阿縫遭受不治之症折磨的訊息,使健三的心腸軟了下來。他和阿縫多年不見,其實,即使過去常見面,他們也幾乎沒有親切地交談過。就座也好,離席也罷,一般也只是相互點點頭而已。如果能把「交際」二字用來說明這種關係的話,那麼,兩人的交際是極為淡薄而膚淺的。健三對她既沒有留下強烈的好印象,也沒有摻雜任何不愉快的回憶。就從——她使他這顆開始僵化的心中升騰起慈愛之意,以及她讓他由一個含糊散漫的人縮影成較為明晰事理的代表性人物——這兩點來說,在如今的健三看來,她比之於島田和阿常,顯然要珍貴得多。他就這樣,睜著同情的雙眼,從遠處眺望著這個將死之人。
與此同時,他心裡在考慮一種利害關係。阿縫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死,狡猾的島田肯定會以此為藉口再來央求他。他清楚地預感到了這一點,打算儘可能躲開,只是不知到時採取什麼策略才能躲得開。
「除非與他爭吵一場,直到關係破裂,再沒有別的辦法。」
他這麼下了決心,袖手以待島田的到來。可沒有想到島田到來之前,他的敵人阿常卻突如其來。
他照例待在書齋裡,妻子來到他面前說:「那個叫波多野的老太婆終於來了。」他聽了此話,與其說吃驚,不如說顯得為難。在妻子看來,他那副樣子就像磨磨蹭蹭的膽小鬼似的。
「見不見?」見就見,不見就不見,妻子這話在於敦促他趕緊決定下來。
「見,讓她進來!」
島田來時,他也是這麼答覆的。妻子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後邊去了。
健三來到客廳裡,見一個衣著粗俗的矮胖老太婆坐在那裡,那質樸的風采,同他心裡想象的阿常完全不一樣,比見著島田時更使他吃驚。
她的態度,與島田相比,也正好相反。那樣子簡直像來到了與自己身份有著明顯差別的人面前似的,致意問好時,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說起話來也顯得很殷勤。
健三想起了小時候經常聽她說起孃家的事。據她所說:孃家蓋在鄉下的那所住宅和庭院,是盡善盡美的豪華建築,最大特色是地板下流水縱橫,這是她經常要反覆強調的重點。健三的耳朵至今還留著她說的「南天之柱」這個詞。可是,年幼的健三根本不知道那宏偉的住宅在哪個鄉下,也不記得帶他到那裡去過。就健三所知,連她自己也沒有回過她出生的那個寬敞的家。等健三那雙持批判態度的眼睛漸漸長大了,能模模糊糊地看穿她的性格時,就想到這無非是出於她的空想而照例在吹牛。
健三把以往一心只想讓人看著自己富有、高尚而又善良的她,與眼前恭恭敬敬坐在跟前的這位老太婆作了比較,看起來,時光流逝帶來的變化多麼不可思議!
老早以來,阿常就是個肥胖的女人,如今,看上去她還是那麼肥胖,甚至令人懷疑她的某些部位現在反而顯得更胖了。不僅如此,她全變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會認為她是個鄉下老太婆。說得誇張一點,她像一個揹著裝有炒麵粉的揹簍,從附近的鄉下進城來的老太婆。
南天是一種樹木,也是較名貴的建築材料,常用來形容豪華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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