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三的情緒也是時好時壞。就算信口開河吧,也該說幾句讓妻子得到寬慰的話呀。可是,他什麼也沒說。有時,他對妻子難受似的躺著的怪樣子,心裡十分生氣,一直站在枕邊,故意冷酷無情地讓妻子做不必要的事情。
妻子卻賴著不動,大肚子緊貼在鋪席上,任你打也好踢也好,就是不理睬。她平素就不大說話,現在更加不言語了,她明知這樣會惹丈夫生氣,但也置之不顧。
「就是說要固執到底嘍!」
健三的心裡深深銘刻著這句說明妻子所有特點的話。他必須把其他的事全部拋開,把整個注意力集中在「固執到底」這一觀念上來。他寧可把別處弄得一團漆黑,也要儘可能把帶有強烈憎恨的亮光投在這四個字上。妻子像魚或蛇似的,一聲不響地經受著這種憎恨。因此,在旁人看來,總認為妻子是個品性溫順的女人;相反,丈夫卻是個瘋子似的暴躁漢子。
「你要是這麼冷酷無情,我的癔症又會發作的喲!」
妻子的眼神不時地表達了這個意思。不知為什麼,健三見到這種目光就十分害怕,同時也覺得十分可恨。他竭力剋制自己,內心裡祈求平安無事,表面上卻反而裝出一副管不著的樣子。妻子清楚地知道丈夫那強硬的態度裡,始終存在著近乎假裝的弱點。
「反正生孩子的時候會死的,不用管我。」
她叨叨咕咕,好讓健三聽到。健三真想說:那你就死去吧。
一天夜裡,他突然睜開眼睛,看見妻子睜開大眼睛直盯著天花板,手裡拿著他從西方帶回來的剃頭刀。她沒有把折在黑檀木刀鞘裡的刀刃打直,只是握著那黑把,所以那可怕的刀刃的寒光並沒有在他眼前閃亮。儘管如此,他還是為之一驚,連忙從床上撐起上半身,把妻子手裡的剃頭刀奪過來。
「別幹這種蠢事!」
他說著把剃頭刀向遠處扔去。剃頭刀砸在拉門的玻璃上,砸開一個小洞,落在那邊牆根下。妻子茫然無知,像正在做夢的人似的,什麼也沒有說。
她真的激動得要動刀?還是自己的意志受癔症發作支配、實在控制不了才使勁動刀的?莫非這是女人為了戰勝丈夫而採取這種策略來嚇唬人?如果是嚇唬人,那麼她的真正用意究竟在哪裡?是要丈夫溫順而親切地對待自己,還是單純在稍帶某種征服欲的驅使下才這樣乾的呢?健三躺在床上對這件事打了五六個問號,而且不時用他那沒法合上的眼睛望著妻子,觀察著妻子的動靜,他分不清她是睡還是醒,反正身子紋絲不動,如同死人一般。健三頭放在枕上,思考著解決問題的對策。
解決這些問題,在他的現實生活中所佔的地位,要比在學校上課重要得多。他對待妻子的基本態度,就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之一。必須有一個明確的辦法。他過去比今天想的簡單得多,只是深信妻子那種不可思議的舉動是疾病造成的。那時候,妻子的病一發作,他就像在神前懺悔似的,以虔誠的態度跪倒在妻子膝下。他確信這就是作丈夫的人最親切、最高尚的舉動。
「今天能把原因弄清楚就行。」
他充滿了這種慈愛的心理。為難的是,這個原因並不像過去想的那麼簡單。他不得不冥思苦想,終因問題不得解決而頭昏腦漲,以致昏昏欲睡。他隨即又爬了起來,因為必須趕去上課。昨晚的事,他終於沒有機會向妻子說一聲。從妻子臉上的表情來看,隨著太陽的升起,她也像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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