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上這種不愉快的事情,一般總有一種自然的力量,作為仲裁者出現在兩人之間,然後兩人又會像一般夫妻那樣,不知不覺地說起話來。
可是,這種自然力量有時只處在旁觀者的地位,夫妻倆總是過得不太隨和,甚至關係非常緊張。健三經常對妻子說:「回你的孃家去吧!」妻子卻顯出回不回那是自己的自由的樣子。她的態度是那麼可恨,致使健三把同樣的話,毫不客氣地反覆說了好幾遍。
「那麼,我暫時帶著孩子回孃家去。」
妻子說了這話之後,曾一度回了孃家。健三以每月給她們送去食品為條件,換來了過去那種愉快的獨身書生生活。他和女僕兩人住在這比較寬敞的宅子裡,眼看著這突然的變化,一點也不感到寂寞。
「啊,多麼清爽,太舒服啦!」
他在八鋪席的客廳正中央,擺上一張小炕桌,從早到晚在上面作筆記。正好是酷暑季節,身體虛弱的他,經常身子向後一仰,就躺倒在鋪席上。不知這陳舊的鋪席是什麼時候更換的,顏色已經發黃,陳腐的氣味散發在他的背上,透入他的心間。
他是忍著暑天的煎熬,用細小的字型做筆記的。原稿字型之小,只能用蒼蠅頭來形容,他想盡可能多寫一些。當時,在他來說,這樣做比什麼都要愉快,也比什麼都要痛苦。當然,這也是不容推辭的。
女僕是巢鴨的一個花匠的女兒,她從家裡給他拿來了兩三缽盆景,放在起居室的旁邊。每當他吃飯的時候,女僕一邊侍候他,一邊給他講另外一些事,顯得非常親切,使他感到高興。但他看不起女僕家的盆景。這種便宜貨,無論在哪個廟會上,花兩三角錢,就能連缽一起買來。
他把妻子的事任意撂在一邊,只顧做筆記,從不想起到妻子孃家去一趟,對妻子的病也全不放在心上。
「雖說有病,反正有父母在身邊嘛。如果不行,總會來說一聲的。」
他心裡比夫妻倆在一起要踏實得多。
他不僅不去會妻子的親友,而且也不去見自己的哥哥和姐姐。正好,他們也不來。他獨自一人,白天一個勁地學習,夜裡涼快,就去散散步。然後鑽進帶補丁的藍色蚊帳裡,進入夢鄉。
過了一個多月,妻子突然來了。當時,夕陽西下,夜幕降臨,他正在那不太大的院子裡踱步。他一走到書齋的房簷前,妻子突然從半腐朽的柴扉後邊探出身子來。
「告訴你,還得讓我回來。」
健三發覺妻子穿的木屐,外面破得變了形,後跟也磨損得很不像樣,甚為可憐,隨即從錢包裡拿出三張一圓的紙幣,交到了妻子的手裡。
「實在難看,用這點錢買雙新的好不好?」
妻子回去之後,又過了幾天,岳母才來看望健三。她要說的事和妻子向健三提出過的大同小異,只是兩人坐在鋪席上,又把要求領娘女回來的意見細說了一遍。既然妻子想回來,如果予以拒絕,那就太無情了。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妻子帶著孩子又回到了駒込。可是,她的態度跟回孃家之前沒有絲毫改變。健三心裡覺得像被岳母騙了似的。
他把夏天裡發生的這件事,獨自反覆地回憶過。每次想起來,心裡就不痛快。他甚至在想:這種日子要持續到哪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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