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睜著,腦子裡亂成了一團。他像是一個思路被打斷了的人,在障眼的迷霧中苦苦尋找著自己思索的方向。
他想到明天早晨,自己帶著一副可憐的樣子,站在比許多人高一節的地方。面前的青年人,有的抱著滿腔熱情,望著他那張可憐的臉;有的在認真地記錄他那並無專長的講演,使他感到內疚。儘管這有傷自己的虛榮心和自尊心,卻無法擺脫出來,致使內心更加痛苦。
「難不成明天的講稿又寫不出來了?」
想到這裡,他突然自暴自棄起來。思路順暢的時候,他經常會受到某種鼓舞,確信「自己的頭腦並不壞」,可這種自信和自負很快就消失了。與此同時,一種糾纏自己、攪得自己沒法開動腦筋的憤懣,卻比平時顯得更加激烈。末了,他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扔。
「我不幹了,任它去吧!」
已經是深夜一點多鐘了。他熄了燈,沿著房簷摸黑走到走廊上,燈光清楚地照著最裡間的兩扇拉門,健三拉開一扇走了進去。
孩子們像小狗似的滾成了一團,妻子靜靜地閉上眼睛仰面躺在那裡。
他留神著不要發出聲響,坐到妻子的旁邊,稍稍地伸長了脖子,朝下仔細地打量妻子的臉,隨後又悄悄地把手蔽著她的睡臉。她閉著嘴。他的手心能感覺到從妻子鼻孔裡撥出的輕微的熱氣,呼吸是那麼均勻而平穩。
他終於把伸出的手縮回來。這時,他心裡動了動,認為若不叫一聲妻子的名字就沒法放心。可是,他很快戰勝了這個念頭。接著,他又想把手搭在妻子的肩上,把她搖醒,但還是忍住了。
「該不要緊吧!」
他終於作出了像對待一般人那樣的判斷。可是,他對妻子的病變得特別神經過敏,他把這看成通常手續,是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必須履行的。
熟睡是治妻子的病的良藥。健三經常長時間守候在她的身邊,擔心地直盯著她的臉。他每次看到比什麼都難得的睡眠靜靜地降臨在她的眼神里時,就感到眼前宛如甘露自天而降一般。可是,如果她睡得太久,總也看不到她的眼珠時,他又會因此而不安起來。到後來,為了看看妻子那雙在緊鎖的睫毛下的瞳孔,他經常故意把睡得不省人事的妻子搖醒過來。妻子睜開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副困相,像在說:「讓我再睡一會不好嗎!」這時,他又後悔了。但是,他如果不做出這種表示關切的動作,弄清妻子還活著的話,他的神經是不會答應的。
過了一會,他換上了睡衣,鑽進了自己的被子裡。這時,他任從寂靜的夜晚來操縱自己那混亂而騷動的頭腦。要利用黑夜澄清頭腦裡的混亂,未免過於昏暗了,可要借肅靜止住頭腦裡的騷動,這又是再好不過的時候了。
第二天早晨,妻子呼喚他的名字,他才睜開眼睛。
「你呀,到時間啦!」
妻子並沒有起床,只是伸手從他的枕頭底下拿出懷錶來看了看。廚房裡傳來了女僕在切菜板上剁什麼東西的聲音。
「保姆起來了嗎?」
「起來了,是我剛才去把她叫醒的。」
妻子把女僕叫醒之後,又鑽進了被窩裡。健三連忙爬起來,妻子也一同起了床。
兩人對昨晚的事,都像忘光了似的,什麼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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