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章

路邊草 夏目漱石 第1頁,共1頁

這天晚上,島田的態度與上次來時沒有任何不同。在談話中,無論說到哪裡,用的全是把健三當作獨立的人的口氣。

可是,上次所說的掛軸的事,看起來像是全忘了,連李鴻章的李字都未提及。至於恢復關係的事,就更不用說了,連吭一聲的意思都不見露出來。

他儘可能說些一般的話。當然要從什麼地方找到兩人共同感興趣的事,那是根本辦不到的。他說的大部分事情,對健三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當然也並不是相隔太遠。

健三怠倦了。然而在怠倦中,還貫注著一種警惕性,他預感到這位老人肯定會在某一天拿著某件東西,以比今天更明確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還可以猜想到:那件東西肯定是自己不感興趣或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他在怠倦中感到擔心,也十分緊張。也許因為這個緣故吧,他覺得島田注視著自己的那雙眼睛起了變化,跟剛才透過毛玻璃燈罩,凝視被油煙燻黑了的油燈裡的亮光時根本不同。

「一有空子,他就會鑽進來。」

他那雙深陷的眼睛,雖說遲鈍,但清楚地蘊含著這個意思。對此,健三顯然要擺好進行抵抗的架勢。但是有時也會出現這種情況:當需要明確地亮出這種架勢時,他又想讓對方那雙帶著渴望的眼睛看到自己鎮靜的姿態。

這時,突然從裡間傳出聲音,像是妻子在呻吟,健三的神經對這種聲音要比一般人更敏感。他立即豎起了耳朵。

「誰病了?」島田問。

「嗯,家裡人有些不舒服。」

「是嗎,那可不行喲,什麼地方不好?」

島田還沒有與妻子見過面,好像連她是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嫁過來的,都不知道。因此,他的話只是一般的問候。健三並不想得到那人對妻子的同情。

「近來,氣候不好,可得當心啊!」

這時,孩子們已經入睡了,後屋裡顯得很安靜。女僕好像在遠處廚房旁邊的三鋪席小屋裡。這種時候,把妻子一個人撇在後屋裡,健三心裡感到很不放心,他擊掌招呼女僕。

「你到後面去,在夫人身邊侍候著吧。」

「是。」

女僕顯得不知所以然似的,拉上了房間的隔扇門。健三又轉過身子來,面對著島田,不過,他的注意力顯然已經離開了老人。他指望老人早點回去,這種願望,在言談和舉止上都有所表露。

儘管如此,島田仍不輕易起身。直等到話接不上茬,閒得實在無事可幹了,他的屁股才從坐墊上滑下來。

「你們這麼忙,實在打攪得太久了。下次再來。」

關於妻子的病,他什麼也沒有說,在門口換鞋時,他又回過頭來對健三說:「晚上你一般都有空嗎?」

健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站著未動。

「是這樣,我還有點事要跟你談談。」

健三也沒有反問是什麼事。他手裡拿著燈,老人從昏暗的燈影下抬起頭來,用遲鈍的眼神望著健三。他那雙眼睛發出了令人厭惡的光,說明只要一有空子,老人還要向自己懷裡鑽過來的。

「好,再見。」

島田開啟了格子門,最後說了這麼一句,終於消失在夜靄裡。健三的大門口沒有點簷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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