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還不是每戶人家都能點上電燈。客廳裡還是點著老式的油燈。
那油燈是把油壺嵌在細長的竹臺上做成的,像鼓膛一樣的平底坐落在鋪席上。
健三來到客廳,島田正把燈拉到自己身邊,把燈芯擰上來又擰下去,仔細打量著那盞燈。他沒有特意向健三表示問候,而是說:「油煙積得太多了吧!」
的確,燈罩都被燻黑了。這盞油燈有個特點:如果圓燈芯剪得不齊,而使勁擰得過高,就會出現這種反常現象。
「換一下吧!」
同樣的燈,家裡有三盞。健三想叫女僕把起居室的燈拿來對換,可是,島田不明確表態,眼睛老是盯著很快被油煙燻模糊了的燈罩。
「怎麼個調法呢?」他自言自語地說。眼睛從圓燈蓋的紋縫裡往裡瞧。燈蓋上的花草花紋沒有擦亮。
在健三的記憶裡,島田對這種事特別留神,在這方面的確顯得頗為認真。因為他是個愛潔淨的人。也許為了彌補倫理上和金錢上生成的不潔淨吧,他對客廳裡和房簷下的灰塵卻很注意,經常撩起衣襟,又擦又掃,光著腳走到院子裡去,連不必要的地方都要掃一掃,灑上水。
東西壞了,他一定自己動手修好,或是嘗試修理。在這些事情上,不管花多少時間,需要付出多大勞力,他都在所不惜。這不僅是因為他性格如此,還因為他把攢在手裡的一分錢硬幣,看得比時間和勞力寶貴得多。
「這種事自己幹得了,用不著花錢請人。那就吃虧啦!」
吃虧的事對他來說,真比什麼都可怕。可是,眼睛看不見的虧,吃了多少,他卻不知道。
「當家的為人過於老實。」
阿藤過去曾在健三面前這麼評價過自己的丈夫。就連還不懂世事的健三,也清楚地知道這不是真話,只是因為當著她的面,儘管明知是說謊,也只好善意地解釋為可能是替丈夫的品質打掩護。可在當時,他對阿藤什麼也沒有說。現在看來,在她的評價裡似乎有些實在的依據。
「說起來,吃了大虧卻不在意,這不就是太老實麼。」
健三認為老人光考慮滿足金錢上的慾望,儘管自己頭腦簡單,不能如願以償,卻還在拼命地動腦筋,顯得那麼可憐。他用那雙深陷的眼睛,靠近毛玻璃燈罩邊,好像在仔細琢磨似的,使勁盯著那盞昏暗的燈,那樣子使健三深表同情。
「他就這麼老了!」
這時,健三在領會這句說明島田一生受盡熬煎的話,聯想到自己又將怎樣衰老下去。他本不相信神,然而此刻他的心裡確實出現了神,而且強烈地感到:如果這個神用神的眼睛來觀察他的一生的話,說不定會認為自己與這位慾望很強的老人的一生沒有什麼不同。
當時,島田也許把油燈的芯擰得太高了,細長的燈罩裡,全是紅色的亮光。他吃了一驚,趕緊把燈芯往回擰,可能又擰過頭了,屋裡本來只有一點燈光,這一來更加昏暗了。
「什麼地方亂了套吧!」
健三拍著巴掌,讓女僕拿另一盞油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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