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使健三的心捲進不愉快的往事的島田,過了五六天之後,終於又出現在健三的客廳裡。
當時,映入健三眼簾的這個老人,簡直像過世的幽靈,又像現在的活人,但可以肯定他是自己暗淡的前程中的影子。
「這個影子附在我的身上轉來轉去,何時方休啊!?」
與其說健三受好奇心的驅使,不如說在他的心裡蕩起一層不安的微波。
「最近去拜訪了比田。」
島田仍和上次一樣說話非常謹慎。可是,他為什麼要把腳伸到比田家裡去呢?談到這一點,他又裝作無所用心的樣子,敷衍了事。聽他的口氣,完全像是因為好久不見,正好那邊有事,才順便前去問候的。
「那邊不同過去,變化可大哩!」
健三懷疑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究竟有多少誠意?他是否真的拜託過比田前來勸自己別脫離父子關係?而比田是不是照他們商量的,斷然拒絕了他的要求?健三對這些明確的事,都不能不表示懷疑。
「跟你說,事情是這樣,那邊有個瀑布,一到夏天,大家就經常往那邊去。」
島田不管對方作何表示,只顧往下閒扯。健三當然認為沒有必要主動去談那種不稱心的事,只是跟在老人後面,唯唯是聽罷了。這麼一來,島田說話的口氣不知不覺走了樣,到後來,他居然不客氣地直接叫起健三姐姐的名字來了。
「阿夏也上年紀嘍。說起來,我們確實好久沒有見面了。過去,她是個很倔強的女人,經常跟我吵吵鬧鬧的,何苦呢!反過來說,大家的關係原本跟兄弟姐妹一樣嘛,不管怎麼吵鬧,關係還是恢復得很快呀!再說,一有困難,她總是哭哭啼啼來求我幫忙,我覺得怪可憐的,每次總是多少給她一點。」
島田說話顯得十分傲慢,姐姐如果在背後聽到了,一定會生氣的。而且他話裡充滿了惡意,總是從自己個人的立場出發,把事實歪曲之後再強加於人。
健三的話越來越少了,末了,他一言不發,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島田的臉。
島田特別喜愛女人。他在大街上看東西時,總是張著嘴,所以有點像傻子。可是,誰見了都絕不會認為他是個善良的傻子。他那雙凹陷的眼睛深處,反映出的事物總是非同尋常;眉毛也顯得很陰險;長在那狹窄而突出的前額上的頭髮,從年輕的時候起,就沒有向兩邊分開過,像法師似的總是朝後抹。
他無意中看到了健三的目光,隨即猜度對方的心事。剛才說話還像往日那麼傲慢,現在一下子變得謹慎了。他本打算要健三恢復過去的關係,終於死心不提了。
他用眼睛在屋子裡來回搜尋。可惜室內很煞風景,既無匾額,也無掛軸。
「你喜歡李鴻章的書法嗎?」
他突然這麼發問,健三既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
「如果喜歡就送給你。那種東西如果作價的話,如今可是相當值錢啦!」
過去,島田把人家冒充藤田東湖的筆跡,在半張宣紙上寫的「白髮蒼顏萬死餘」的詩,當作老古董掛在廚房的灶臺上方。他說要把李鴻章的書法送給健三,不知又是在什麼地方找誰寫的?令人頗為懷疑。健三根本不想得到島田的東西,所以未加理睬。島田只好回家去了。
藤田東湖(1806—1855),日本江戶幕府末期的學者、尊王攘夷論者。
為藤田東湖《述懷》詩的第一句。全詩為:「白髮蒼顏萬死餘,平生豪氣未全除,寶刀難染洋夷血,卻憶常陽舊草蘆。」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