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三和妻子都清楚地知道阿常寫那封信的目的,因為字裡行間都能看出這種意思:就是說,即便是與她沒有太大關係的人,每月還熱情地多少給點錢,而健三小時候她那麼盡心照料,如今哪有不加理睬的道理呢。
當時,健三把這封信寄給在東京的哥哥,要哥哥提醒對方:不停地把這種信塞到工作單位來,太煩人了,要她稍加註意。哥哥很快回了信,信中寫道:既然她已與養父脫離關係,另行改嫁,這就成了外人,而且健三也已經從養父家出來,如今還直接與本人通訊,實在令人為難。現已將此意轉告對方,放心好啦。從此以後,阿常不再來信了。健三放了心,但心裡總覺得有點難受。他不能忘記過去受到阿常的照料,儘管厭惡她的念頭也跟過去一樣沒有改變。總之,他對阿常的態度跟對島田的態度差不多,也可以說他厭惡阿常甚於厭惡島田。
「一個島田已經夠受的了。這種時候,如果那種女人再夾進來,就更難辦啦!」健三心裡在這麼想。
妻子對丈夫的往昔不那麼清楚,所以考慮得更多。不過,如今她的同情心全都傾注到孃家去了。她父親本來是頗有地位的人,由於長期過浪人生活,結果在經濟上越來越陷入了困境。
家裡常有青年人來敘談,健三與他們相對而坐,總是把對方那種開朗的性格和自己的內心境界進行比較。這一比就很清楚:映在他眼裡的青年,全都注視著前方,輕鬆愉快地一步一步朝前走。
有一天,他對其中的一個青年說:「你們真幸福,一旦畢了業,就只需專心考慮要做什麼樣的人,要幹什麼樣的事。」
青年苦笑著答道:「那是你們那個時代吧,如今的青年並不是那麼悠閒,做什麼人?幹什麼事?這自然會考慮,然而,我們更清楚地知道,在世界上還有不能如願以償的事。」
的確,與自己畢業的時代相比,世上的日子要難過十倍,可是,這都不過是有關衣食住的物質上的問題。因此,青年的回答與他的看法多少存在某些分歧。
「不,你們不像我這樣為往事而煩惱,應該說是幸福的。」
青年的臉上露出了不理解話義的神色。
「可是一點也看不出您為往事而煩惱的樣子呀。說起來,還是我們的世界尚屬前程難卜啊!」
這回該輪到健三作難了。他苦笑著向那青年講述了法國一位學者倡導的有關記憶的新學說。人在行將淹死或從懸崖上掉下去的時刻,總是會把自己過去的一切,作為一瞬間的回憶,在自己頭腦裡描繪出來。這一現象,這位學者是這麼解釋的:
「也就是說,人平素光為自己的前途而生存。可是,由於某一瞬間發生的危險,其前途突然被堵塞了,自己肯定就此休矣,這時,他就會立即轉過來回顧自己的過去。這麼一來,過去的一切經歷都會一起恢復到自己的意識裡來。」
青年人饒有興趣地傾聽著健三的介紹。他根本不瞭解情況,沒法把這種論述應用到健三的身上來。健三也不願把自己置身於剎那間回憶起所有的往事的危險境地,來考慮自己的今天。
指柏格森(1859—1941)在1896年所著的《物質和記憶》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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