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健三的性格也受到了損傷。他那溫順的天性漸漸地從外表上消失了。而彌補這一缺陷的,不外是「剛愎」二字。
他一天比一天任性,他要的東西如果弄不到手,不管在大街上,還是在馬路邊,當即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不起來。有時他會從小孩的背後撲去,使勁拔人家的頭髮;有時他蠻不講理,硬要把神社裡放養的鴿子拿回家去。他生活在把養父母的寵愛視為自己專有的狹小天地裡,別的事,什麼都不懂。在他看來,所有其他人都是為聽從他的命令才活在這世界上的,他只需要考慮自己過得痛快就行了。
沒過多久,他的蠻橫又往前發展了一步。
一天早晨,他被家裡人叫起來,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向簷廊走去。每天早晨起來在那裡小便,這是他的老習慣。可是,這一天,他不如往日睡得那麼足,所以小便沒有完,就在半路上睡著了。後來怎麼樣?他可不知道。
睜開眼睛一看,他正好滾在小便上,不湊巧,他跌倒的地方,簷廊邊沿太高,又正好處在從大街滑向河岸的半截腰上。距地面的高度是普通簷廊的好幾倍,他終於在這次事故中摔傷了腰。
養父母慌了手腳,連忙把他帶到千住的名倉骨科醫院去,盡力進行治療。可是,腰扭痛得厲害,輕易站不起來。每天在他扭傷的部位塗上帶醋酸味的黃色糊狀藥物,就那麼躺在客廳裡。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
「還不能站嗎?站起來試試。」
阿常幾乎每天都這麼催促他。可健三不能動,即使像是能動了,也故意不動。他躺在那裡,看著阿常焦慮不安的表情,心中暗自好笑。
最後他還是站起來了,而且跟平時沒有什麼不同,在院子裡到處轉悠。這麼一來,阿常又驚又喜,滿臉一副作戲似的表情,反而希望他索性不要站起來,再多躺些日子更好。
他的缺點與阿常的缺點,在許多方面正好相反。
阿常是一個善於裝模作樣的寶貝女人,不管在什麼場合,只要看到對自己有利,馬上可以流下眼淚來。她把健三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認為可以放心了。可是,她並沒有察覺到自己這種內心的打算,已經徹底暴露在健三面前了。
一天,阿常與一位客人相對而坐,席間,談話涉及叫甲的女人,儘管甲在旁邊聽著,也還是捱了一頓不堪入耳的臭罵。可是,當客人走了之後,甲突然又來找阿常。阿常卻假惺惺地對甲說起好話來了。末了,甚至不必要地撒謊說:「眼下某某先生很讚賞你哩!」
「有這麼撒謊的嗎?!」健三很生氣。
他把小孩子那種天真無瑕的正直感在甲的面前和盤托出。等甲走了之後,阿常大發脾氣。
「和你在一起,總是非惹我生氣不可。」
健三覺得越早惹阿常生氣越好。
他不知不覺對阿常產生了一種厭惡心理。無論阿常怎麼疼愛他,他都沒法拿出相應的情分來報答阿常。阿常心靈裡隱藏著醜惡,而最瞭解這種醜惡心理的,除了這個在她的溫暖懷抱裡撫育長大的嬌貴的孩子之外,別無他人了。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