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平安的日子。對健三來說,這不過是日子過得更沉悶罷了。
在這種日子裡,他常常被迫追憶自己的往事,在不斷同情哥哥的同時,自己也無意中跟哥哥一樣,好像成了過去的人。
他試圖割斷自己的一生。可本該徹底拋棄的往事,卻又緊跟著自己。他的眼睛望著前方,腳卻容易朝後邁。
他所朝方向的盡頭,有一座四方的大住宅,裡面有樓房,架著寬梯子。在健三看來,樓房上下兩層都是一個式樣,當中院子也是正方形的,四周由遊廊包圍著。
奇怪的是:這麼大的宅子卻沒有人居住。他童年的心,還不懂得這就是寂靜,也缺乏對家的認識和理解。
他把那連線在一起的許多房間,還有筆直伸向遠處的遊廊,完全看成了裝有天花板的街。他獨自在那無人通行的路上走,甚至在裡面到處亂跑。
他有時還爬到臨街的樓上,透過房間的長格子窗往下窺看,接連有幾匹掛著鈴鐺、繫著肚兜的馬從他眼前走過。街道的對過,建有一尊青銅大佛,盤坐在蓮臺上,扛著一根很粗的禪杖,頭上還戴著斗笠。
健三有時也到昏暗的堂屋裡去,從那裡再沿著對面的石階往下走,橫穿馬走過的街道。他經常爬到大佛的身上,腳踩著大佛的衣褶,用手去抓禪杖的柄,從背後去攀大佛的肩膀,用自己的頭去頂那斗笠。直到再沒有什麼可玩了,才從大佛身上下來。
他還記得在這四方住宅和青銅大佛的附近有一座紅門的住宅。從狹窄的街道拐進小衚衕約莫四十米,正面就是那紅門住宅,房後掩著一片竹林。
從這狹窄的街道一直走,往左拐,就是很長的一條下坡路。在健三的記憶裡,這條坡路的臺階是用大小不勻的石頭自下而上鋪成的,也許因為年代太久,石頭移動了吧,臺階是坑坑窪窪的,石頭縫裡長出的青草,在風中搖曳。儘管如此,人們還是經常從那裡經過。他好幾次穿著草鞋,沿著高臺階走上去又走下來。
下完這道坡,又是一道坡。在那不太高的山坡上,成排的杉樹顯得十分蒼翠,正好在坡道與坡道之間,形成了谷間窪地,左邊有一所茅草屋。屋子從外往裡縮排去,而且有點向右傾斜,面向大路的部分,外表蓋得跟茶棚一樣簡陋,經常妥放著兩三把摺疊椅。
透過葦子縫隙望去,裡面有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池子。池子上面搭著藤蘿架,從水面上伸出兩根柱子來,支撐著架子的兩端。柱子下部埋在池子裡。周圍生長著許多杜鵑花。池子裡紅鯉魚來回遊動,它的影子如同幻影一般,使混濁的池底現出紅色來。健三真想去那裡垂釣。
有一天,他趁那家沒有人,弄來一根粗糙的大肚子竹竿,頂端繫上一根繩子,鉤上魚食,扔進了池子裡。這麼一來,很快就有一種能拽動繩子的可怕的東西襲來,一股不把他拖進池底絕不罷休的力量傳到了他的兩隻手腕上。這時他害怕了,趕緊扔掉了竹竿。第二天,發現一條一尺多長的紅鯉魚,靜靜地漂在水面上。他對此感到害怕……
「當時自己和誰住在一起呢?」
他的腦子完全跟白紙一樣,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可是,如果憑藉分析力去追索的話,應該是和島田夫妻生活在一起才對。
這裡指的是漱石伯母在新宿中街經營的一座妓院,明治維新後被關閉。漱石小時曾由養父領著在這裡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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