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三始終沒法忘記在自己的背後還存在這樣一個天地。平時,對他來說,這個天地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可是,在特定的情況下,它又會猛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在他的腦海裡,比田那個化緣僧似的光頭時隱時現,姐姐那副貓一般縮著下顎、喘不上氣來的樣子若明若暗,哥哥那張特有的慘白而乾瘦的長臉或出或進。
過去,他生長在這個天地裡,後來由於自然的力量,使他獨自脫離了這個天地,而且就那麼走了,長期沒有回東京來。如今,他又返回到這當中來,聞到了好久不曾聞到的往日的氣味。對他來說,這氣味是一種三分之一屬於懷念、三分之二屬於嫌棄的混合體。
他朝同這個天地毫無關係的另一個方向望去,那裡常有一批青年人出現在他的前面,他們的眼睛裡充滿了年輕人的活力。他側耳傾聽這些青年人的笑聲,那聲音洪亮得像敲響充滿希望的警鐘一樣,使健三那顆消沉的心又活躍起來。
有一天,他應那批青年中一人的邀請,去池端散步,歸途繞經廣小路新開闢的路,來到新建的藝伎管理所前,健三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望著那青年的臉,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與自己毫不沾親帶故的女人的影子。那女人過去當藝伎時,犯有殺人罪,在牢房裡送走了二十多個不見天日的春秋,後來總算在社會上露了面。
「一定是受盡了熬煎啊!」
健三心想:對一個以姿色為生命的女人來說,肯定在牢房裡經受了不堪忍受的孤獨之苦。可是,這個相伴而行的青年人心裡想的只是青春永遠在自己前進的道路上延續不斷,健三的話對他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因為他只有二十三四歲。健三這才發覺原來自己與青年之間存在距離,不由得吃了一驚,暗中自言自語地說:
「我自己還說這種話,其實,我與這個藝伎的命運完全相同。」
他從年輕的時候起,就希望長白頭髮,也許與這種個性有關吧,近來他頭上的白髮明顯地增多了。就在自己認為還早還早的時候,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
「這可不是別人的事啊!說起來,我的青春時代,同樣是在牢房裡度過的。」
青年為之一怔。
「什麼叫牢房?」
「學校呀,還有圖書館。想起來,這兩處地方都跟牢房一樣。」
青年無以作答。
「可是,我如果不長期堅持這種牢房生活的話,今天,就絕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是迫不得已的事。」
健三的話一半是辯解,一半是自嘲。他在往日牢房生活的基礎上,建立起自己的今天,他還要在今天的基礎上去建立自己的明天。這是他的方針。而且他認為這方針無疑是正確的。然而,此刻他已看出:如果依照這個方針朝前走,除了馬齒徒增,不會有別的什麼結果。
「即使一生為做學問而死,人生也沒有意義。」
「沒有的事!」
他的意思終於沒有得到青年的理解。他一邊走,一邊在想:在妻子的眼裡,現今的他和結婚當時的他,起了什麼變化?妻子隨著每生一個孩子而日益衰老下去,頭髮脫得羞於見人。然而,眼下第三個孩子又裝在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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