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宗助聽到從大殿那邊傳來了宜道的腳步聲。

「老師僧要召見你了,如已就緒,這就走吧。」宜道說著,很有禮地把膝頭落在門檻上。

兩人聯袂而出,可謂人去寺空。順著山門的那條通路朝裡走了一百多米,見左側有一個荷花池。時值寒令季節,池中淤塞而混濁,了無情趣,但是對面那所廊廡上圍有欄杆的廳堂,一直突向高崖的邊沿,卻大有文人畫中的那種清雅風致。

「那就是老師僧的下榻處。」宜道指了指那較新的建築物。

兩人從荷花池前走過,登了五六級石頭臺階,仰望著正面那大伽藍的頂部,旋即向左拐去。

在臨近正門處的時候,宜道說道:「對不起,我先進去……」便繞向後門去了。

不一會兒,宜道從裡面走出來,說道,「哦,請進。」便引著宗助來到老師僧的面前。

這位老師僧好像有五十歲的樣子,古銅色的臉膛,皮膚和肌肉結實,沒有絲毫駑鈍的模樣,這形象宛如一尊銅像似的,銘刻在宗助的心間。不過,唯有嘴唇過厚,顯得有些鬆弛。但是眼中閃爍著一種異彩,這是普通人絕對沒有的。接觸到這種視線,直令人有暗中見利刃閃過的感覺。

「唔,不論來自何處,是一視同仁的。」老師僧對宗助說道,「你該去思索一個問題:父母未生你之前的本來面目是什麼?」

宗助雖然不太明白「父母未生你之前」是什麼意思,但從整句話的意思捉摸,無非是要你認識自己的本體究為何物?宗助覺得自己太缺乏禪學知識,不便多問,遂默默地由宜道引領著回一窗庵了。

晚飯時,宜道告訴宗助:去老師僧處問道的時間是在一早一晚,凡兩次;老師僧講道的時間是在上午。

他又親切地關照說:「老師僧今天晚上大概還不至於會作問道的答疑,明天早上或者晚上,我再來約你吧。」並且要宗助注意:在最初階段,屏息靜坐是會感到難熬的,所以嘛,最好點起線香來計時間,每隔一段時間休息片刻。

宗助手持線香,從大殿前通過,走進派給自己住的那六鋪席大的房間,惘然地坐下來。宗助強烈地感到,對自己來說,那種所謂的思考題簡直同自己的現狀毫不相干。這就如同:自己現在是苦於肚子痛而來求醫,豈料這兒的對症療法竟是要我解答一道令人頭痛的數學題,說什麼「哦,你可以思考一下這道題」。命我思考數學題也未嘗不可,但是不先治療一下肚子痛,這就未免不合情理。

與此同時,宗助覺得自己請了假,特意到這兒來的。即使看在為自己寫介紹信的人的份上,看在殷切關注自己的宜道的份上,自己也不能過分草率行事。宗助下定決心鼓起所有的勇氣,全力以赴地向思考題進攻。而這將會把他引往什麼地方呢?會給他的心靈帶來什麼後果呢?他自己是一無所知。他是不是被好聽的「悟」字所誘惑,而在作一次與自己的平生不相稱的冒險呢?是不是抱著一個渺茫的期望:萬一冒險成功,便可使眼下惶惶不安而又懦弱的自己得到解救呢?

宗助在冷卻了的火盆灰中焚起細細的線香,遵囑在坐墊上作參禪的坐姿。這房間在白天並不怎麼樣,但是,等到太陽一下山,頓時寒氣襲人。宗助坐在那裡,已感到背心發涼,冷得受不了。

宗助思索了。但是思索的方向和思索的中心問題都虛幻得不可捉摸。宗助一邊思索一邊狐疑:自己的這種行徑可能是極其迂陋的。自己可能是在扮演事與願違的角色,可能遠比臨上火災現場還去開啟地圖仔細查詢街名里名更為迂腐。

宗助的腦海裡閃過形形色色的事物,有的形象清晰,有的混沌如浮雲,而且不明其來蹤去跡,唯覺一個消失,一個接踵出現,連綿不斷,無盡無休。從頭腦中通過的事物可謂無限、無數、無盡藏,其去其留,絕不服從宗助的主觀願望。宗助越是想趕快剎斷,它們就越是滾滾湧來。

宗助感到很可怕,亟欲恢復常態,兩眼望著房間內的情景。只見燈光昏暗,插在爐灰中的線香還只燃燒掉一半左右。宗助開始意識到這可怕的時間竟是如此漫長。

宗助重又思索起來,於是,有形有色的東西立即從腦海中通過,宛如一群群的螞蟻蠕蠕而動,一群過去,緊跟著又是一群……而凝固不動的,只有自己的身體。宗助的心也在悸動,苦惱難當。

不料,僵化的身體也由膝蓋處開始作痛了,筆挺的脊樑在慢慢地、慢慢地向前曲。宗助用雙手去抱左腳背,把左腳從右腳上放下來。他漫無目的地站了起來,又想推開紙拉門到外面去,在大門前跑幾個圈子。四下萬籟俱寂,簡直像不可能有人存在似的——不論已入夢鄉的還是醒著的。宗助失去了外出的勇氣,但想到要屏息靜坐在冥想中受苦,更屬可怕。

宗助咬咬牙關,又點上一支新的線香。然後大致重複了一次焚前一支香的過程。最後忽有所悟:如若思索問題是目的,那麼坐著思索與睡下思索應該是一碼事呀。於是,他把疊在屋角的那床有欠乾淨的被褥鋪好,鑽進了被子。但是,本來就甚感疲乏的宗助,未及思索什麼就沉入酣睡中了。

睜眼醒來,見枕旁的紙拉門已在不知不覺中透進亮光,未幾,在那白色的門紙上有陽光的影子在漸漸逼近。這山寺,白天無須人看管,晚上也聽不到關閉門戶的聲音。宗助一意識到自己現在不是睡在坂井家崖下的昏暗斗室裡,立即翻身起床。他走到廊廡上,一株高及簷端的大仙人掌映入眼簾。宗助又一次穿過了大殿的佛壇,來到昨天那個砌有地爐的吃飯間。這裡的樣子悉如昨日,宜道的法衣仍掛在彎頭釘上。而宜道正蹲在廚房的灶前燒火。

「早啊。」宜道見是宗助來了,便親切地致意,「方才想約你同去,但見你睡熟了,所以十分抱歉,我一個人去了。」

宗助從而得悉這位青年憎人是在黎明時分參禪完畢,才回來燒飯的。

他看到僧人在用左手不斷地添柴,右手中有一本黑色封面的書,好像是在忙中抽閒地讀它。宗助向宜道問明瞭書名,叫《碧巖集》,這書名頗難理解。宗助的肚裡在盤算,與其像昨晚那樣盲目地苦苦思索而徒傷腦筋,不如借些這方面的書看看,倒可能是一條能悟得要領的捷徑呢。宗助向宜道說出了這個想法,但宜道斬釘截鐵地否定了宗助的想法。

「看書是很不好的做法。老實說,看書最妨礙修行。像我們這些人,雖然在看《碧巖集》之類的書,碰到高於自己理解的地方,就會感到莫測高深。待到養成了隨便臆測的習慣,便又有礙於坐禪,動輒去預測超過自己水準之上的境界,或去守株待兔地等候領悟,可以阻礙你充分深入,達不到該有的造詣,真是害人不淺,所以你最好別去嘗試。如果你一定要看些什麼書的話,我看嘛,就選擇像《禪關策進》這一類能鼓舞和激勵勇氣的書籍為好。不過,這也只是為了激發而讀它,與禪道本身無涉。」

宗助不大能理解宜道的意思。他站在這位年輕而頭皮光得發青的和尚面前,覺得自己簡直成了一個低能兒。他的傲氣遠在京都那個時期,已被磨盡,變得以平庸為做人的宗旨,以迄於今。在他的心裡,所謂「聞達」,已與他風馬牛不相及了。他按自己的本色,不加掩飾地站在宜道的面前,而且,他必須進而承認,眼下的自己不啻是一個遠比平時更為淺薄無能的赤子。這是宗助的一項新的自我發現,也是一項足以根絕自尊的發現。

在宜道停燒灶火燜飯的時候,宗助由廚房間出來,下至院裡的井臺邊洗臉。一座雜木樹的林山頓時出現在眼前,山麓處開拓出一塊較平整的地方,闢為菜園。宗助為讓自己潮呼呼的腦袋承受些冷空氣,特意走到了菜園裡,於是發現這兒的山崖下有一個人工掘出來的大洞。宗助在洞前站了片刻,朝漆黑的洞里望望。然後回到吃飯間來,只見地爐裡冒起充滿暖意的火苗,鐵壺裡傳出了水滾的聲響。

「一個人做事畢竟慢了些,請多包涵,馬上就開飯了。不過,這樣的地方拿不出什麼可招待的,十分抱歉。明後天當另行款待,並可讓你去洗洗澡。」宜道關切地對宗助說。宗助不勝感激地面爐而坐。

不一會兒,飯吃好了。宗助回到自己的房間,又面對那個父母未生之前云云的怪問題,凝神靜思了。但是這個問題原本就沒頭沒腦,所以無從發揮,絞盡腦汁也鬧不出一個眉目。於是,很快就厭煩起來了。這時宗助忽然想到應該向阿米諭示自己已到達這兒的訊息才對。這種俗念的滋生彷彿使他感到十分欣慰,便趕快從包中取出信紙信封,給阿米寫起信來。首先寫了這裡很閒靜;繼而寫了大概是近海的關係,氣候倒比東京暖和;空氣宜人;介紹信上的那位和尚待人溫厚可親;不過吃得不大好、被褥不乾淨等等。寫著寫著,不覺已用去了三尺信紙,所以就此擱筆。而關於被思考題所苦、坐禪引起膝關節痛、由於用腦過度似乎使神經衰弱症日益厲害了之類的事情,他是隻字不提。他藉口要為這信貼郵票、投寄出去,趕緊下了山。他在村中躑躅了一圈後返回寺來,一路上始終被「父母未生之前」、阿米、安井這些事搞得惶惶不安。

午間,宗助遇見了宜道談到的那個居士。這位居士遞上碗請宜道盛飯時,根本不說一聲致謝的話,而是雙手合十敘禮,遞個眼神而已。聽說這種靜靜處事的做法就是什麼禪法,而這種不開口不吭聲的做法是從一種不至干礙思索的精神中化出來的。宗助目睹瞭如此一絲不苟見諸於行動的例項,同自己昨天晚上以來的表現相對照,感到非常羞愧。

飯後,三個人在地爐旁談了一會兒。居士說他自己坐禪時,不知不覺中矇矓入眠了,忽然之間醒悟過來,不禁為自己有所悟而欣喜不已,然而最後睜開眼來一看,見故我依然而不勝沮喪。宗助聽了為之解頤,想到竟有在如此樂觀的思想狀態下參禪的,也多少感到寬慰些了。

但當三個人要各自回自己的房間去時,宜道嚴肅認真地奉勸宗助:「今晚我來約你同去,你回房後要好好坐禪,直到夜幕降臨時分為止。」宗助聽後,又感到身上有了一種責任,懷著猶如胃裡滯積著難消化的硬糰子似的不安心情,回到了自己房裡。他再次點起了線香,開始坐禪,但是無法堅持坐到夜幕降臨。他想:不管答得對不對,必須事先備好一個說法才行。可最後還是支援不住,一心只望宜道能早點兒穿過大殿、來通知開晚飯才好。

太陽隨著宗助的煩惱和疲憊而漸漸西斜。映到紙拉門上的日影在慢慢地遠去,寺裡的空氣從地下一點點冷上來。早晨起,風就沒吹拂過樹枝。宗助走到廊廡上,仰視高高的屋簷,見黑黑的屋瓦斷截面籠成長長的一排,又見穩靜的天空讓青蒼色的光芒向天底部漸次沉落,天空也就漸漸暗淡下來了。

指本寺所屬的小寺。

我國宋代圜悟禪師著,凡十卷,有臨濟宗門第一書之稱。

我國的雲棲寺高僧袾宏撰,1600年問世,分前集後集。為有志於禪學者的必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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