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兩人見面時,宗助依然惦念著那女子,不過沒有流露出一個字來。安井也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儘管他倆以往是無話不談的,但是安井現在顯得有些心慌意亂。宗助呢,當然還不到好奇得一定要勉強安井披露的程度。所以,女子的事就一直埋在兩人心中,誰也沒提出來。一個星期就又這麼過去了。

到了這個星期的星期天,宗助再次造訪安井。這次是為了一個與兩人都有關係的什麼會的事情而來,同女子毫無瓜葛,可以說沒有任何別的動機。但是宗助走進客堂間,在上次來時所坐的地方坐下,一看那籬笆邊上小小的梅樹,不禁清晰地浮想起上次來此時的情形。今天,客堂間外依然是寂靜無聲。宗助沒法不去想像那個躲避在這寂靜中的年輕女子的身影。同時相信,那女子也同上次一樣,決不會在自己面前露面的。

在宗助作著這種預測的時候,安井突然介紹他同阿米相識了。當時,阿米沒有穿上次那種粗布單衣,她是作過打扮由鄰屋走出來的,像是要出門作客去,又像是剛從外面回來。宗助見狀,頗感意外。不過,阿米也沒有穿什麼盛裝,所以衣服的色澤和腰帶的光澤都還不足以使宗助吃驚。此外,阿米麵對初次見面的宗助,也沒有過多地表現出年輕女子常會有的羞澀之態,只是顯得特別嫻靜,不多說話,是一個在人面前同獨閉鄰室時無多大區別的安詳而沉靜的女子。宗助據此推測,認為阿米的舉止穩重,未必是因為害羞而避人耳目的關係。

安井向宗助介紹阿米時,是這麼說的:「這是我的妹妹。」

宗助側過一小半身子面對阿米,搭訕著交談了幾句,他覺得阿米的發音中沒有夾雜絲毫的鄉下腔。

「以往是在家鄉……」宗助問道。阿米聽後,未及回答,安井插了進來。

「不,長住橫濱……」安井答道。

這天,兄妹倆原要上街去買東西,所以阿米換下了便服,儘管天氣很熱,還是穿上了新的白色襪套。宗助獲悉這一情況後,覺得耽誤了人家的正事,十分抱歉。

「哦,由於獨立門戶的關係,每天都發現有東西需要買,所以一星期至少得上大街一兩次。」安井說著,笑笑。

「我同你們一起走一陣吧。」宗助隨即站起來,順便聽從安井的吩咐,瀏覽了一下屋子裡的佈置。宗助看了看鄰室那隻帶有鍍鋅白鐵皮火圈的方型火盆、質地較差的黃銅水壺以及放在舊洗滌池旁邊的嶄新水桶,然後走出門口。安井在門上落了鎖,說是得把鑰匙託付給後面的鄰居家保管一下而跑掉了。宗助和阿米站著等安井回來。在這段時間裡,兩人交談了兩三句無關緊要的話。

對於兩人在這三四分鐘裡交談的話,宗助至今記憶猶新。那無非是尋常的男子向尋常的女子表示禮貌的極簡略的話,打個比喻,就如水一樣浮淺、清淡。宗助以往在路上需要向陌生人打招呼時,就是用的這一類話,也不知用過多少次了。

宗助每次浮想起當時那極短促的交談,總是覺得每一句話都平淡得很,簡直可以說沒有任何渲染的地方。然而說來不可思議,那麼透明無色的聲音竟會給兩人的未來塗上了那樣緋紅的色彩!日居月諸,現在這紅色已失去了昔日的光輝,而焚燒過他倆的火焰,自然也變成了焦黑的顏色。兩人的生活就這樣地陷於昏暗之中。宗助每次回溯過去,一面玩味那種浮淺清淡的交談怎麼會給兩人的歷史塗上如此濃郁的色彩,一面感覺命運竟有化平凡之事為不平凡的神力,不勝恐懼。

宗助記得很清楚,兩人佇立在門前時,可以看到兩個曲折著的身影,各有一半映在土牆上。也記得阿米的身影被陽傘所遮,這形狀不規則的傘影映到了牆上,致使阿米的頭影映不出來了。宗助還記得那已經開始西斜的初秋驕陽,像火一樣射到兩人的身上。阿米撐著傘,靠向並不怎麼陰涼的柳樹下。宗助記得自己曾退後一步,仔細打量過那配有白邊的紫色陽傘和尚未褪盡翠色的柳葉的色澤。

現在思來,這一切都很清晰,也沒有什麼稀奇。兩人等到土牆上又出現了安井的影子後,便一同向大街走去。走的時候,是兩個男子並肩而行,阿米則趿著草鞋,落後一步相隨。交談多在兩個男子之間進行,話也不長。走到半路上,宗助與他倆分手,獨自回自己的宿處去了。

但是,這一天的印象久久地留在宗助的腦海裡了。每當他回到宿處,洗過澡,在燈前坐下來之後,安井和阿米的形像就像上過顏色的平面畫似的,在眼前閃現。更有甚者,當宗助上床後,腦海裡就開始琢磨:這位被安井稱為妹子而介紹給自己認識的阿米,果真是安井的妹子嗎?看來,這事不向安井問個明白,疑竇是很難冰釋的。但是宗助立即作了主觀的推測,他覺得,從安井和阿米之間的現實可能性來說,自己的這種推測是充分存在的。他就這麼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著。而且,他也意識到這種推測的無聊可笑,於是噗地一聲,把忘記吹熄的油燈吹滅了。

宗助同安井的關係並沒有疏遠到非等這種記憶漸次淡漠而消失得毫無影蹤才見面的程度。兩個人除了每天在學校裡見面外,仍像放暑假前一樣,經常有來有往。不過宗助每次造訪,阿米不一定每次都出來招呼。大概是三次中有一次不露面,像最初時那樣,靜悄悄地呆在鄰室裡。宗助也沒有表示特別的關注。不過他和她還是漸漸地接近了,未幾,也達到了能夠互相說笑的親密程度。

不久,又到了秋季。要悉如去年那樣在京都度過這個秋天,宗助是感到乏味了。然而,當他在安井和阿米的慫恿之下去採蘑菇時,便在清朗的空氣中新發現了一種異香。三個人同去觀看紅葉,由嵯峨穿山而行,往高雄走去。一路上,阿米捲起和服的衣裾,拄著細細的傘柄而行,只見長襯裙吊在襪套的上方。從山上俯視一百來米以下的流水,只見陽光照著水面,水底明亮,遠遠望去,呈透明狀。阿米不禁讚歎道:

「京都真美哪。」她說著,回過頭來望望他倆。一起眺望著這番景色的宗助也受到了感染,覺得京都真是個好地方。

他們這樣結伴外出的事已很頻繁,在家中會面也屢見不鮮了。一次,宗助照例去看安井,可是安井不在家,只有阿米獨自坐在悽寂的殘秋中。宗助說著「很寂寞吧」,走進客堂間。兩人在一隻火盆的兩側坐下,烤火閒談,談得意外地長久。出乎意外地長談了一番之後,宗助才告辭回家。還有一次,宗助正感到無聊而在住處倚著桌子呆呆地動腦筋如何消遣時,阿米突然光臨了。她說自己是出來買東西,順路來彎一彎的。接著,她受到宗助的款待,喝了茶,也吃了點心,從容地談了好一會兒才回去。

在這種情況屢屢出現的過程中,樹葉已不知不覺地落光了。一夜之間,高山頂上披了銀裝,露天的河灘變得雪白,橋上的人影在蠕蠕而行。京都這一年的冬天,陰森森地冷得徹骨難當,安井受到這一惡性寒氣的侵襲,患上了嚴重流感,體溫急驟上升,遠比普通的感冒燒得厲害。阿米見狀,起先確實很驚慌,不過高熱沒多久就退下去了,所以阿米以為已經不礙事,病就會好的。不料熱度時高時低,像粘膠般纏住不放,每天真夠苦的。

醫生說,看來是呼吸器官受寒所致,懇切地勸病人轉地療養。安井只好把壁櫥裡的柳條行李箱取出來,用麻繩捆好,阿米在手提包上下了鎖,準備出門。宗助送他倆到七條,走進火車候車室,他有意歡快地說了些送別的話。上車後,安井從車窗裡向月臺上的宗助打招呼:「有空請來玩哪。」

阿米也說道:「一定得來呀。」

火車從氣色很好的宗助面前緩緩駛過,旋即噴著煙氣,朝神戶方向而去。

病人在療養地迎接了新的一年。自來此第一天開始,幾乎天天有美術明信片寄給宗助,而且沒有一次不寫著「有暇請來玩」。信中還一定夾有阿米寫的一兩行字。宗助把安井和阿米寄來的美術明信片撿出來,摞在寫字桌上。這樣,由外面一跨進房間就能首先看到它們了。宗助還不時順著次序一張一張地再度翻翻看看。最後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說:「病已痊癒,即可返回。然則難得來到這兒,卻未能在此與君相見,甚為憾事。接此信後,望速來一晤,雖片刻也足矣。」這一席話當然足夠打動不甘寂寞和無所事事的宗助了。於是宗助當晚乘了火車,趕到安井的宿處。

在明亮的燈光下,這三個盼著會面的人相聚了。宗助首先注意到病人已經恢復了氣色,比來此之前好了。安井自己也表示有同感,還特意捋起襯衫的袖子,隨意地摩挲著暴出青筋的腕部。阿米也高興得兩眼生輝。宗助覺得這種活潑的眼神特別可貴。迄今為止,阿米在宗助心裡留下的印象,是個即使處在音色繚亂的情況下也極其安詳自若的女子。宗助斷定:她的安詳自若,主要是她那凝重安穩的眼神在起作用。

次日,三個人一起外出,遠眺深藍色的大海,呼吸著帶松脂味的空氣。冬季的太陽,赤裸裸地在低空中劃出短短的軌跡,溫順地向西落去。落下的時候,低空中的雲彩被染成又黃又紅的灶火顏色。夜幕降臨後,仍舊風平浪靜,只有松間不時有松籟傳來。在宗助作客的三天裡,天氣一直很好,也很暖和。

宗助想再多玩幾天。阿米表示:那就多住幾天好了。安井則說:「看來是因為宗助光臨,天氣也變好了哪。」他們三人最後還是帶著柳條箱和提包,一起回京都了。冬天就這麼順利地過去了,寒冷的朔風向寒帶吹去。山上那斑駁的積雪在漸漸消失,青綠的顏色緊跟著萌芽了。

宗助每次憶及當時的景像,總是不勝感慨:要是自然的程式到此戛然而止,讓自己和阿米頓時變成化石,那就不至於受苦了。事情是萌發於暮冬初春時節,而結束於櫻花凋零之時。自始至終都是殊死的搏鬥,困苦得猶如炙青竹榨油。颶風采取突然襲擊的手段,將兩人颳倒。等到兩人站起來時,四處都已被沙土所封。兩人看到自身也被沙土所裹,但是兩人都不知道自己何時被颶風颳倒的。

社會毫不客氣地讓他倆背上了不義不德的罪名。但是他倆在道義上進行良心的自責之前,不禁茫然若失,疑心自己的頭腦是否正常了。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問題,在呈現出一對可恥的男女的形像之前,已先不可思議地呈現出一對不按邏輯行事的男女的形像,這是無可置辯的。在這一點上,兩人實有著難言之苦。他們只好認命:是殘酷的命運之神一時心血來潮,向他們這兩個無辜者發起了突然襲擊,還半帶開玩笑地把兩人推入了陷阱。

當明察秋毫的陽光從正面射到他倆的眉心時,他倆已經度過了為不義不德而痙攣的苦痛。他倆把蒼白的前額老老實實地直向前伸,承受熱焰打下的烙印。於是,他倆明白了:兩人已被一條無形的鎖鏈系在一起,亦步亦趨地不得分離了。他倆拋離了雙親,拋棄了故舊。說得籠統一些,是拋棄了整個社會。也可以換一個說法,他倆是被親故和社會所拋棄了。學校當然也不例外地拋棄了他,不過表面上是自動退學,這無非是在形式上留下了一點兒人的影跡。

以上就是宗助和阿米的經歷。

京都市中京區寺町東側的大道,特指三條同四條之間的繁華街。

賀茂川的別名,由北向南流經京都市,與三條、四條、五條大橋同為京都勝景。

指京都嵐山千光寺內的觀音堂。

即非(1616—1671),名如一,中國明朝時期的福州高僧,隨師隱元東渡日本傳道,擅長書法。

在京都市左京區修學院山端,擅長烹調河魚。

日本著名淨琉璃(一種曲藝)作家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4)所作《丹波國與作待夜之小室調》中一首有名趕馬歌中的一句。其中土山是指滋賀縣甲賀郡的驛站。

有關江戶名勝和江戶地誌的資料書籍。

日本的農家習慣把立春後第二百十日(約在9月1日左右)稱作厄日,因為那正是稻子開花而颱風頻繁的時候。

在京都市西北角,隔著大堰川,面對嵐山,是多名剎的勝地,乃觀賞櫻花和紅葉的有名地區。

在京都市右京區,位於清瀧川右岸,海拔428米,向為觀賞紅葉的勝地,山上有名剎高雄山神護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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