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阿米不得不辯解:「當然還不至於如此嚴重。」不過阿米確實擔憂小六也許在白天家中沒人的時候,喝得滿臉通紅地回來闖禍。宗助則採取姑且聽其自然的態度,但在肚裡不免狐疑:難道小六真會如阿米所言,會特意拿了人家的錢或借了人家的錢去喝酒嗎?他平時是不怎麼愛喝的呢。

不知不覺中已近歲暮了,黑夜降臨,彷彿即將佔領整個的世界。天天颳著大風,聽聽這種風聲,就令人感受到生活中充斥著陰鬱的節奏。小六無論如何忍受不了關在六鋪席房裡過上一天的日子了。他越是想安靜下來,腦子裡越是憋得難受。他也不願意到吃飯間去與嫂子交談,只好出去,到朋友的家裡轉上一圈。朋友起先照常接待他,一起談談年輕學生感興趣的事。但是這一類話談光了,小六還是去,朋友便暗下嘀咕:這小六是因為過得無聊,才來訪友,反覆談這些老話的呀。於是,朋友偶爾有意暗示自己連學校的功課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奉陪閒聊。小六受到如此怠慢,自然極不高興,但是呆在家中的話,又簡直讀不進書,也無法靜心思考問題。總而言之,像他這樣的青年人,正是應該好好用功,力求向上的時候,奈何內心的混亂和外在的制約,終使他落得個寸步難行。

然而,在冷雨橫掃的時候,或在化雪季節道路極其泥濘的時候,鑑於衣服一定要被淋溼以及非要把襪套上的泥巴弄乾是很麻煩的事,小六也就不得不酌量情況,待在家裡。在這種日子裡,小六顯得無所措手足,不時走出六鋪席房間,到火盆旁邊,沒精打采地坐下來,續水飲茶。這時阿米也在場的話,就免不了互敘幾句家常。「小六弟愛喝酒?」阿米曾這麼詢問過小六。「新年馬上就到啦,我說,你可以吃多少年糕羹?」阿米也這麼詢問過小六。

隨著這種情況的屢屢出現,兩人的關係也就漸漸地親近起來。後來,小六會主動地求助阿米:「嫂子,請你幫幫忙,把這兒縫一縫。」於是,阿米接過碎白條紋布的外套,縫補袖口處的破綻。小六坐在旁邊乾等,眼睛瞅著阿米的手指。對方若是自己的丈夫,阿米就會絕不吭聲,一個勁兒地運針,這已成了她的習慣。但是坐在面前的是小六,她就不能按照那習慣行事了,這也是她的習性。所以這種時候,阿米就努力找話講。在交談中,小六常常露出對自己的前途感到不勝憂慮的情緒。

「哦,你小六弟還年輕著嘛,不論做什麼,正是剛剛開始哪。你跟你哥哥不同,不必那麼悲觀。」

阿米這麼安慰過小六兩次。第三次,阿米是這麼問小六的:「安弟是否擔保明年一定設法安置你呀?」

小六聽後,顯出恐怕靠不住的神情,說道:

「哦,安兄的計劃嘛,看來僅僅是他的如意算盤。我越想越覺得有些靠不住。捕鰹船也賺不了很多錢的。」

阿米看著小六滿臉悵然若失的神態,不禁聯想起他平時帶著酒氣回家、莫名其妙地露出一副怒容的樣子。這二者相比之下,使阿米從心底裡覺得他是那麼可憐而又那麼可笑。

於是,阿米頗表同情地說:「說真的,只要你哥哥有錢,無論怎麼樣也會為你盡力的……」這倒不是在說什麼現成的風涼話。

大概就是在當天的傍晚吧,小六又披著一件禦寒的大衣,出去了。但是八點鐘過後已回來,當著兄嫂的面,從寬大的袖兜裡取出細長的白色袋子,說是天太寒,想做蕎麥麵片吃,就在去佐伯家之後回來時順路買了。在阿米煮開水的時候,小六說是要熬魚湯,便把鰹魚在湯裡不斷地攪著。

當時,宗助夫婦已聽到最新的訊息,說是安之助的婚事決定延至明春舉行了。這樁親事是在安之助畢業不久提起的,在小六從房州回來、嬸母拒絕資助學費的那個時候,親事正在積極商談。由於沒接到正式的通知,宗助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談定的,他只是從常去佐伯家而有所風聞的小六的話裡,估計年內可能正式舉行婚禮。此外,他還從小六嘴裡獲悉女方的家長是某公司的人員,生活是寬裕的,姑娘本人是女學館的學生,弟兄很多,此外就無所知了。姑娘的相貌,也只有小六從照片上看到過。

「長得很漂亮嗎?」阿米問過這樣的話。

「哦,是很漂亮呢。」小六這麼回答過。

這天晚上,在弄蕎麥麵片吃的整個過程中,「為什麼不在年底前正式完婚」這一點便成了三個人的話題。阿米臆測那是沒有找到吉利日子的緣故,宗助則認為是日子太逼促的緣故。唯有小六持不同觀點,說出了一番平時沒有過的前所未有的深於世故的話來:

「我看還是經濟上來不及的緣故吧。不論怎麼說,對方總是很體面的人家,嬸母這方面也不能那麼草率了事吧。」

指當時在麴町虎門的東京女學館,學生多繫上層人家的子女。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虞美人草》《》《後來的事》《路邊草》《三四郎》《行人》《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