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戒指

淚壺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這是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的事情。

桑村紀夫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是結婚戒指。

森谷千波第一次看到那戒指是一年以前,因春季人事調動,桑村從營銷部調來千波的總務部當科長時。

以前的科長,人有些發福,看上去顯得老氣橫秋,與他相比,桑村身材修長,當然就要顯得年輕精神了不少。千波打聽了桑村的年齡,才知道他已四十歲,只比前任科長小一歲。雖然桑村在公司裡也算不上年輕有為,可新上任的形象卻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千波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是他調來總務部幾天之後的一個下午。

按規定千波將整理好的會計發票拿去讓科長蓋章,桑村很客氣地點頭笑了一下,接過了發票。

然後桑村便一張一張地審著看,在科長的位置蓋上自己的章。這時他是左手按著發票,那無名指上的戒指便十分光芒奪目。戒指是白金的,款式很平常,只是顯得比一般的戒指寬一些,估計有七毫米寬,上面還刻有阿拉伯數字似的字母。

這戒指戴在修長而粗獷的男人手指上,並不顯得怎麼氣派,不過那戒指平常樸實,戴在桑村手上卻顯得十分相稱。

公司裡戴這種結婚戒指的人也有幾位,但不是顯得太做作,就是有些娘娘腔,總不能使人感到自然相稱。

與此相比,桑村戴上那戒指就顯得十分自然,讓人一看到那戒指就感到一種男人的氣勢,感到這男人背後有一個溫馨的家庭。

桑村一張一張地蓋著章,千波站在他面前一直看著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大概蓋了有五張發票吧,千波一直是目不轉睛。終於桑村將章全部蓋完了,抬起頭來十分和氣地說:「辛苦你啦。」然後依然是那麼溫和地給了千波一個微笑。

千波慌忙地笑了笑,「謝謝你了」,她一邊道著謝,一邊轉身離去。

不知什麼緣故,千波此時覺得,科長座位背後的窗玻璃上已掛滿了雨珠。櫻花已經謝了,本來也不是少雨的季節,只是在千波的感覺中,這雨似乎帶著一種浪漫的情趣。

世界上的事情有很多本來是壞事,可往往會通過某種契機變為好事。桑村科長手上的戒指也正是如此。那枚戒指說明他已結婚,夫妻十分恩愛。只是一般情況下,一個大男人戴著一枚結婚戒指,會給人一種忸怩做作、故作姿態的感覺,但桑村卻沒有,他戴著戒指反而使人感到他是個足以令人放心的好上司。

千波的公司是從事清涼飲料貿易的,東京總公司就有一百多名職工,職工當中單身的男子很多,與這些同事偶爾一起出去吃一兩次飯,他們便會自作多情地向千波胡攪蠻纏起來,求婚、同居等,什麼要求都會提出。

與這些男人相比,桑村一開始就戴上結婚戒指,堂堂正正地向人宣告自己已經結婚,這種做法實在是十分有男子漢氣概,同時也十分讓周圍的女同事安心。

當然,千波對桑村感興趣的不僅僅是他戴的那枚結婚戒指。

與之前的科長相比,他顯得年輕精神,對工作十分熱心,對部下又非常體貼關懷。

有一次千波的同事康代將加班津貼的計算搞錯了,桑村發現後十分貼心地向她指出,當康代向他承認錯誤時,他又十分大度地安慰說:「數字太多了,偶爾出錯也是在所難免的嘛。」

當然,這麼說不是等於桑村對部下放任不管,部下有什麼不對,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批評教育。

千波不喜歡以前的科長,因為那傢伙老是看上司的臉色行事,一味地欺軟怕硬。他對來公司辦事的其他單位的人員,見好欺負的便聲色俱厲,這麼一個大男人,竟會如此沒有教養,千波在對他表示憤慨的同時,又為他感到可憐。

桑村科長就不同了,該對上司說的,他都大膽地說,對外來人員態度也從不傲慢,一切都顯得十分有分寸,十分有修養。

千波進公司已三年,今年二十五歲了,總算對這種職員生活習慣了一些,對每個上司也有了自己獨特的看法與評價。

在這些上司中,桑村是千波最尊敬的一位。

當然,在其他女職員中,桑村的評價也是不錯的,千波的好朋友康代也十分讚賞地評價桑村是個「不錯的男人」。

當時,千波見康代這麼評價桑村便提醒她說:「他可是有妻子的人呢,看那戒指就該明白了。」不料康代反而說得更透徹了:「這樣,不是反而更安全嗎?」

千波應桑村之約一起進餐是半年以後十月份的一天。

那天下午,桑村要千波將明天早上開會用的東京都內各分公司的銷售金額統計表影印三十份。因為是桑村要求的事,千波很高興地接受了下來,可一直幹到下班還沒有完成,好不容易做完時,已是晚上七點多了。

這期間,桑村似乎在忙著其他工作,好幾次在辦公室裡進進出出的。等到千波將影印好的統計表交給他時,他親切地說了聲「辛苦你了」,接著突然邀請道:「沒事的話,一起去吃晚飯怎樣?」

千波一下不知所措,不過馬上便安慰自己不過是上司邀請部下,於是點頭答應了。

桑村去的餐廳是在離公司所在地澀谷有一段距離的原宿,那是一家義大利餐廳。

桑村的家是乘中央線到立川下車,千波也是乘相同的車在阿佐之谷下車,所以桑村便找了家靠近中央線的餐廳。

餐廳在一幢大樓的地下一層,門口十分狹小,但沿著一條燈光暗淡的通道朝下走去,便是扶手寬大的樓梯,再下面便是餐廳了。雖說是地下,但天花板很高,牆壁與樓梯只用紅與黑兩種色調,整個餐廳顯出一種寬容、安定以及神秘的氛圍。

以前千波也跟公司的上司一起出去吃過飯,但去的餐廳都是大眾化的,氣氛熱鬧且嘈雜,像這樣時髦的餐廳還是第一次。

「這裡,你常來嗎?」

在店堂深處的一張桌子,千波與桑村相對坐下後,千波開口問道。桑村回答說:「難得來的。」但從他與穿黑禮服領班的親熱講話態度來看,他是這裡的常客。

這種餐廳,他經常與什麼人一起來呢?千波不由得猜測著,但又不好問他,只好默默地將一本大大的菜譜開啟,把自己的臉罩得嚴嚴實實的。

平時與朋友就餐時,點什麼菜是沒有顧忌的,可今天是與桑村單獨吃飯,千波感到有些緊張,所以猶猶豫豫地無法定下來。見此情景,桑村便建議說這裡的海鮮沙拉和奶油蒸鯛魚十分可口,於是千波便要了奶油鯛魚,此外桑村又點了烤小羊排和義大利空心面,最後他又徵詢千波的意思說:「來一些紅酒好嗎?」千波點頭同意,於是桑村便要了一瓶特斯迦納的紅酒。

望著十分乾脆利落卻頗有紳士風度的桑村,千波感到一種孩子靠在大人懷裡似的安心,同時心頭浮起一種異樣的溫情。

兩個人就餐時的話題當然是一些有關公司裡的事情。起先講了一些有關產品廣告的事,慢慢地桑村似乎對千波信賴起來,再加上美酒的催化,他的話開始多了起來,漸漸地竟對工作發起牢騷來。

「總想著今後幹些有意義的工作……」千波也這麼撒嬌地埋怨總務部的工作雜務太多,在這種部門裡是學不到什麼本領的。桑村也頗有同感,並且安慰道:「馬上要配置電腦了,你先好好地將電腦學會。」

千波的心情漸漸地浮動起來,隨著酒意上湧,她感到桑村手上的結婚戒指有些不自然。

「這枚戒指真漂亮呀,與你夫人的是一對吧?」

「很愛你的夫人吧?」

這樣的話要是說出口,他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千波這樣想著,同時又不由得想起以前聽公司同事說桑村的妻子今年三十七歲,比他小三歲,有一個十歲的兒子,而且她還聽說桑村的妻子是以前他在橫濱分公司工作時的同事,是分公司有名的美人。不過他們夫婦的性格是否相合,生活是否美滿,千波是無法想象出來的。

趁著酒意,千波真想問些使桑村難堪的問題,但到底沒有勇氣開口。菜上完了,最後一道蛋糕甜點端了上來,千波終於期期艾艾地說道:

「這戒指,真漂亮呀!」

一剎那,桑村的視線在握著叉的左手上掃了一下,嘴裡輕描淡寫地說道:「是嗎?」說著便若無其事地用刀切起蛋糕來。

千波感覺他明顯是在逃避這個話題,但並不顯得怎麼難堪。

吃了甜點後,又喝了咖啡,一起走出餐廳已是十點多了。

空氣溼潤得似乎要下雨,桂花的芳香沁人心脾,千波知道這裡雖說是原宿的鬧市,但周圍是幽靜的住宅區,這桂花香便是從那裡傳來的。陣陣桂花的飄香中,桑村叫住了一輛計程車,兩人坐了進去,到新宿,然後再一起乘相同的列車回家去。

十點多了,但車廂裡還相當擁擠,兩人並肩站著,不一會兒便到了千波住的阿佐之谷車站。

分手時,千波又一次對今天的晚餐表示感謝,桑村也還是與剛才在餐廳時一樣,以穩重的語氣道:「浪費了你的時間,路上當心呀。」

千波下了車,站在月臺上,桑村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千波,列車啟動的一瞬間,他向千波輕輕地揮了揮手。

千波也相應地揮著手,可眼睛卻分明看到了他那抓著吊環的左手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由得喉嚨裡好像被骨頭卡住了似的很是難受。

從秋天到冬天,桑村約千波一起吃了三次飯。

每次都只是他們兩個人,而且第三次吃飯後他們又去酒吧一直喝到末班電車的時間。然而桑村的表現始終十分有分寸,從沒有超越上司與部下的界線。

在千波看來也是一樣,桑村的態度很紳士,而且他手上的那枚戒指,又時時給千波一種安全感。

換句話說,桑村手上的那枚戒指使千波感到有些刺眼的同時,它的存在也已成為桑村與千波之間感情的防波堤。

可是,千波或許就是太相信這防波堤的作用了,竟沒有發覺這防波堤的基礎正在漸漸地下沉,馬上就要失去阻止愛情之潮侵蝕的能力了。

事情發生在三月初的一天,大家因公司財務年度結算,忙得不得不加班,而老天也似乎特意湊熱鬧,從下午開始就陰雨綿綿,接著雨水變成冰珠,到了晚上終於飄起了雪花。

千波擔心回家的電車會受天氣影響不能正常執行,但看到桑村也在加班,便放下心來,工作結束時已是八點多了。

屋外的雪更大了,於是桑村便順理成章地邀請千波一起去吃晚飯,千波也很樂意,兩人便去了附近的商業街,進了一家壽司店。

壽司店吧檯前的電視機里正在播放入夜後交通出現混亂的新聞,桑村好像並不太在意,受其影響,千波也不再擔心。

兩個小時後,他們出了壽司店,雪還在繼續下,有一部分積雪融化了,路上像鋪了一層冰激凌似的,平時還應該十分熱鬧的商業街也顯得人影零落。只能偶爾看見幾個撐著雨傘步履匆匆的行人。

桑村撐起自己的傘,將千波擁到傘下,好像突然想起似的說道:「再去喝一會兒吧。」

已經十點多了,千波又不想一個人回去,於是便跟著桑村乘車來到新宿的一家賓館的酒吧裡。

酒吧位於賓館的二十一層,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大朵大朵紛紛揚揚的飛雪。兩人找了個背對窗戶的位子坐下,桑村要了馬天尼,千波要了金特尼。兩人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在暗淡優雅的燈光中喝了起來。千波漸漸地忘記了窗外的雪,而對桑村手上的戒指開始在意起來。

桑村的左手隨意地託著下巴,不知何處射來的燈光將那枚戒指照得閃閃發光。

千波趁著酒意,將臉朝著那枚戒指緩緩地湊了過去,問道:

「這戒指,是一對吧?你夫人也戴著一枚吧?」

桑村猛地放下託著下巴的左手,慌慌張張地伸到吧檯下面。然而,千波卻一下將那隻手抓住,用自己的手指按在那戒指上嬌嗔道:

「別藏起來呀,這樣很漂亮的嘛。」

「對上司,不能這麼嘲笑的喲。」

「沒有嘲笑,漂亮的東西就是漂亮嘛。」

對千波的話,桑村沒有表現出進一步的反應。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揮了一下手道:「你等一下。」說著便起身出了酒吧。

也許是去廁所了,或是給家裡打電話。千波一邊喝著酒,一邊等著桑村回來。可好一會兒不見他回來,也許是剛才的話有些過分,惹他不高興了。這麼擔心著,桑村終於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嘴裡嘟噥著:「走吧。」

看來是不高興了,桑村也不等千波的回答,徑自一個人走出了酒吧,在走廊裡站著。

「對不起……」

千波向他打招呼,他也不答話,一聲不響地乘上了電梯。電梯下到了八樓,突然停住了。

怎麼在這裡停住了呢?千波還在納悶,不料桑村推了一下她的肩,說道:「下去。」千波身不由己地下了電梯。桑村還是不聲不響地朝前走著,終於,他在816號房間前停住並掏出鑰匙開啟了房門。

確切地說,到了這個時候,千波對桑村的企圖還沒有真正理解,事後想想,桑村離開酒吧的那會兒便是去服務檯訂房間的。

進了房間,看到一張大大的雙人床,千波這才感到問題有些嚴重,可身體已在瞬間被桑村緊緊地抱住了。

「放手……」話還沒出口,嘴巴已被他的嘴唇堵住,人也隨即倒進了軟綿綿的大床裡。

「愛你……」耳邊響起桑村的聲音。「這種事情……」千波剛想反抗,可另一個念頭卻將她的反抗壓得服服帖帖的。這念頭便是:與桑村這樣的男人,偶爾有這麼一個晚上也是不壞的。

「求你了……」

桑村的聲音更加柔和,隨即手上的動作開始粗魯起來,千波衣服的胸襟已經全部被開啟了。千波本能地扭著身體反抗了幾下,但當自己的乳房被桑村的手緊緊地捂住,當自己的目光窺見桑村手指上那閃著白光的戒指時,她感到自己彷彿正在聆聽一個古老而遙遠的故事……

千波微微地抖動著肩膀,無聲地抽泣著。其實她心裡並沒有感到怎麼悲傷,只能說這種哭泣是一個姑娘非常自然的感情流露而已。

這感情裡,有與自己敬重的人如願以償結合的喜悅,有事到如今如何是好的迷惘,有些許的懊悔,也有一種奇妙的欣慰。總之,這眼淚是複雜的,然而,桑村卻一點也不明白,只當千波是傷心地哭了呢。

「都是我不好……」

對著胡亂套了一條裙子、上身還裸露著躺在床上的千波,桑村一個勁地點頭哈腰賠不是。

說心裡話,剛才桑村的行為出乎預料地粗暴且蠻不講理。與千波以前交往的年輕朋友相比,桑村有著相同的亢奮與衝動,然而卻缺少一種作為中年男人的穩重、柔和以及技巧。


作者「渡邊淳一」的其他小說

男人這東西》《孤舟》《櫻花樹下》《如此之愛》《我傷感的青春》《不分手的理由》《紅花》《天上紅蓮》《眾神的晚霞》《白色獵人》《浮島》《瞬間》《女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