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落影——懷念先生

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虹影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日,臺灣圖書館講堂,《中央日報》「百年來中國文學學術研討會」。我注意到上午十點二十分有朱西甯先生做講評人。我第一次到臺灣,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見一下心儀已久的朱先生,準時坐在下面。

雖見過照片,臺上七位幾乎都是七十上下的作家,要確認出誰是朱先生真不太容易。我盡力猜想,把心思隨目光遊,其中一位頭髮白得無一絲灰黑,面貌慈祥而平靜,顯得仙風道骨,我希望是他,希望。

散會了,簇擁這些老作家的人不斷,我只好去餐廳吃盒飯。

通過信,未曾見面的瘂弦先生在專心用飯,我沒打擾他,擇裡桌坐下。這時那位頭髮全銀的老先生進來,恰好就在我的桌邊。我站起來,問他是不是朱先生,果然是!

他馬上從隨身包裡取出四本書送給我,皆是朱家兩輩人的。看來他早就準備好見到我,我也將事先備好的一本散文集送他。不必客套寒暄,像約好一樣。

我喜歡地看著書和扉頁上的簽名,他叫我把書收好,免得人看見,孩童般笑著。

午餐後,一起去圖書館會議廳,臺上在討論中國戲劇,我們在臺下輕聲交談。這時,我才仔細打量他:戴著眼鏡,卻遮不住眼睛裡的光彩。我從未見過誰有他那種光力,吸引著我,使我思想放鬆,心情歡欣。我覺得好像到臺灣見到一位失散多年家裡的長輩,從小就親炙教誨,慈愛關懷,今日突然重見,其樂何如。

朱先生年齡比我大三輪,同屬虎。我想我們是有緣分,註定要見面的。

早在八十年代初,趙在伯克利大學讀博士時,他的導師白芝教授(cyrilbirch),有長篇專文研究朱先生的《破曉時分》。趙讀完白芝文,再讀朱先生小說,再回頭讀白文,越讀越高興。朱西甯小說重讀《錯斬崔寧》,卻用的是現代小說方式——白芝稱為「壓低故事,抬高敘述」。錯判冤案的舊主題,成為一篇全新的小說。白芝文結尾說:墮落的過程,在我們每個人身上,是如何開始的?這是任何文學作品所能承受最沉重的主題。

擊節讚歎之餘,趙把白文譯出,附上朱先生原作,一九八七年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恐怕是大陸見到有關朱西甯先生作品的最早評介。我和趙都覺得朱先生此作,比他膾炙人口的小說《鐵漿》更出色。到英國後,我就讀了倫敦東方學院能找到的朱先生的全部作品,以及天文天心的全部作品,而且由於他們,進而偏愛他們家的好友胡蘭成,雖然胡的狂勁兒,我不太喜歡。

由此,九五年我讀到朱先生評論我在《中央日報》得獎小說《六指》的文章《才華與功力兼美》後,我立即給這位一直愛戴的作家寫信致謝。沒想到,立即收到朱先生回信,飄逸的書法,行間是對晚輩的鼓勵和鞭策。

這就是他,寫過吞吃鐵漿而爭霸道的民族靈性,寫過為生存而助惡的民族弱質,寫過橫掃中原的戰亂腥風。我總認為他是個剛烈漢子,至少是見過太多流血和殘酷的硬心人。可是,此刻坐在我身旁,卻是睿智、自然,而令我傾服的是他的安寧慈祥:為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世上尚存極少數極少數的大慈悲者,是我多少年來都在苦苦尋找的那種人。

整個下午,我們違規地在圖書館會議廳後排椅子低聲交談,源源不斷,那麼多話需要說。他始終懷念家鄉,曾帶一家子去山東探親,而這刻他正在編一個山東籍臺灣作家集子。給我看長長的名單,其中有管管、馬森、王鼎鈞、初安民等人。工作量很大,費時還得費心。他眼光中有幾分不安,或許有太多的對故土故人的念情,而在臺灣已經太不「時髦」?

他從山東到南京,從南京又上溯長江,重新走舊時路,大江南北,那麼多的地方,那麼多的記憶。我告訴他「文革」時,我還只是小女孩,一場大火後,在廢墟中拾到一個瓷貓,想出了《六指》的故事。

他到過重慶,即帶一家子回山東那一次,那時我與他已有書信往來。他吃到聞名的重慶火鍋。他喜歡山,任何地方的山,還有水,那種沒有汙染、帶潮溼的氣味。

他喜歡燻乾花草,清清淡淡的。談到前些時期生病,良性腫瘤誤會癌症,為一場「虛驚」。他喜歡動物,連無家可歸的狗也收養。我知道若有一天我沒有了家,他也會收留我。我未見他吸菸,他說以前抽菸不少。

那個下午,不時有人走過我們身邊,向他悄聲致意——研究生,更多的是朋友。大地出版社負責人姚宜瑛女士送給他一本剛出的《張愛玲與賴雅》,他看到我翻得愛不釋手,知我肯定也是張迷,定要給我,說他在臺灣能弄到這書。

於是,話是自然轉向張愛玲。張覺得自己名字俗氣,而我名字也如言情小說家,更何況字不吉利。《毛詩註疏》中說:「虹乃陰陽之氣不當交而交者,蓋天地之淫氣也。故朝西而莫東也。此刺淫奔之詩。況女子有行,又當遠其父母兄弟。」

他笑著看看我,說他家鄉也有種說法:「東虹風,西虹雨,北虹出來動刀兵,南虹出來賣兒女。」

反正見虹無好事,哪個方向都不行。

他安慰我:「你和趙在教堂結婚,上帝會保佑。趙在哪兒?」

我望望巨大的會場,豈能輕易尋這傢伙,從來參加會,我倆各有朋友。雖在一起,吃飯也分開坐,已成好習慣。

他始終微笑,我們談話的內容從個人生活延伸開,從二·二八跨入八十年代末,從臺灣新辦的雜誌到大陸作家。

那天,我們連續談了幾乎六個小時,言猶未盡。和朱先生告別時,我突然想起a.d.霍普的詩句:

紙老虎在正午咆哮……

叢林虎猛醒,併發出它真正的吶喊……

我的孩子,把恐懼丟在一邊:

開啟門,邁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