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黑八說我:「這是你走運,老三!頭天站堂就碰上大案子,讓你見識見識。」

「好說,八爺,初來乍到的,全仗您啦多指點。」

「說不上;吃衙門飯也就那麼回事兒,一回生,兩回熟。」黑八從鬍子嘴裡摘下菸袋,磕磕我懷裡的刑棍。「多早晚哪——輕重琢磨使喚熟了這副傢伙,就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兒。」

黑八那副神情,真像天生的就是個老長輩。

「您啦多指點,八爺!」這樣的恭維也不知重三疊四多少次了。我拉拉號衣襟兒,手腳沒甚麼地方好安放,彷彿老這麼恭維人,倒把自己弄得很不如人了。

大堂上燈燭一片明,這情勢挺像上甚麼廟會香堂。兩廊裡我們這一號的衙役大約都上齊了罷。天可真寒,一個個號衣底下襯著皮的皮、棉的棉,全都脹得滾圓,也還是凍得不住腳地跳著跺著,真使人以為一個一個操甚麼古怪的兵操。這樣子溜廊風,縱是裹上三床被窩,怕也抗不住,真不是滋味。還說這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兒!

爹花五石麥子給我打點了這份差事。剛打三更,他老人家就把一家大小都給嘈喝醒了。熱被窩可難丟。頭一天當差不能馬虎。天寒地凍的,娘也囑咐,老婆也叮嚀,多穿點兒呀。

新號衣,沒想周全,該裁肥敞些兒;光襯小棉襖可架不住,沒出房門就哆嗦了。要是單襯皮襖,空心殼兒更加不兜暖。怎樣計算也不行,由著娘和老婆撕扯,穿上又換下,若想皮的棉的一總襯進號衣裡頭,算是沒轍兒了,抖得我一個跟一個打不完的噴嚏,人倒是真真地清醒過來。大嫂子把雞蛋鱉子下好了,爺兒倆,一人三個,吃著的工夫,娘又不甘心地翻箱倒籠,算是找出爹一件沒吊面子的胎羊皮筒子,湊合著這才上道兒。

爹不知是把我當作多大的孩子,打著燈籠硬要領我上黑八家。到處是零星的寒雞早啼,燈籠照不出地上怎麼樣,腳底下倒是有數,喀嗤喀喳,不是冰碴子,就是霜屑。

「這天哪,一勁兒乾冷!」

爹嘴巴埋在風帽兜兒裡嗡嗡地說不清。我真懶得從帽兜兒裡露出光嘴巴來回應他老人家。爺兒倆埋著頭走在不見人影兒的街巷裡,黑沉沉的偌大一個深夜,單由咱們父子倆力頂在身上,心也壓緊了。

有黑八領著上衙門總該放心了,爹仍然一直跟到衙門口,袖手立在那兒不肯回去。燈籠杆兒袖在裝糧食口袋一樣肥的袖籠裡,燈籠從下面照上去,爹那張富富泰泰生意人的胖臉上,黃是黃一塊,黑是黑一塊,活像貼金的泥菩薩日久剝落了。他老人家傻傻地望著甚麼,背後襯一些燈火和煙霧,專做衙門生意的胡辣湯、煎包子、打爐餅、油條熱粥,生起一街的火煙,把衙門兩旁站籠的大黑影子投到兩側的粉壁上,一條一條橫來豎去的條紋,深的和淺的,羅織出格子洋布一樣的花色。

「八爺,早班哪!」

扛洋槍的守衛子一張口就是一團白氣,頂面跟黑八打招呼。臉上和身上落滿那些條紋,彷彿人正關在站籠裡上刑。

「辛苦了,老弟,該換班兒了罷?」黑八衝著那站籠噘噘嘴,「老沒生意了!」

「快上生意了。」黑八側過臉告訴我爹說。

可他老人家傻傻地望著甚麼,似乎他得牢牢地盯緊,提防那已經看在他眼裡的,一不經心又從眼角溜走了。他若是也能進衙門,怕也少不得陪著兒子挨冷受凍地待在這兒伺候了。

而冬夜長無盡頭,離天亮不知還有多久。

「你過來一下,老三。」黑八領我跟一個挺面熟的老傢伙打照面。「我給你引薦引薦,這位章老大——立早章,西廊的老夥計,侍候過七任大老爺,你多跟他討教討教沒錯。」

趕上一步去,我打了個千兒:「章大爺,您老前輩多指點!」都是同廊吃飯,原犯不上;只怪初來三天生,不能不攀一攀,多買一點賬,又是黑八引薦的。不過若論那把年紀,跟他打個千兒,小不了我,也大不了他。

「火神廟背後陸陳行的少老三。」黑八拍拍我說,「我這就託付你就近多關照了。」

「得,老八,咱哥兒倆還有說的!」

這位章老大總也有六十開外了,瞧那副精神真不輸給年輕小夥子,兩廊下數他穿著最單。

「交冬數九,我就是這一身。要不,三十來年的太極拳一天沒拉過,白摸啦?」

「你行,老大,千年王八萬年龜,都給你佔全了。」

「說你不服,哪天咱哥倆兒找個時間較量較量,單來彈腿,你彈幾路,我照加你一番!」

他倆大約就是這麼逗慣了的。

「小老弟別見笑,咱倆老傢伙碰到一起,連葷加素啥都來的!」

有這麼兩個又風趣又不見外的老前輩關照,這份差事倒真幹得,爹就是再花上五石小麥也划得來,橫直咱們家開的是糧食行。

「我說小老弟,把那個吃飯家伙先靠牆上罷,」章大爺指的是我懷裡這一副像支船槳的刑棍。「別死掯,大老爺升堂還早著!」

聽他們說,縣大老爺有一口老癮,一睜開眼,來不及燒泡子,先得調半盅膏子灌下去,然後才得躺下來,平心靜氣燒上半個時辰,要不就上不了堂;上了堂也撐不到時候。

「今兒有個大案子,定要多耽擱。大老爺這口癮只怕十個泡子才過得足。」

「那可不!」

黑八打勒腰帶裡抽出一串子菸袋荷包,左近幾個一人請了一窩子菸絲。

「八爺這是幾品來著?」

「人是十八品外不沾邊兒,抽的是一品香——就這點兒還值幾文!」

有的就溜溝子,品品味兒說:「我嘗這是鳳台莊出的極品,八爺你還客氣!」

我這個煙酒不沾嘴兒的,夾在裡面好像不知多出多少手腳,多得沒處可放。就想輕輕地退後些兒。黑八倒像存心當著眾人抬舉我,把他抽了一口的菸袋捽在手心裡擦了擦碧玉嘴兒,橫過來敬我一袋。

「我……我……」我擺著雙手推拒,不懂該怎麼應付才算不失禮數。這就怨不得爹仍把我當作個孩子看待了。

「在理兒?」

「我……我欠學!」我這一急,居然急出詞兒來了,趁勢兒趕快往後蹭蹬兩步,手放在嘴巴上呵暖。溜廊子風吹得兩條腿好似沒穿褲子。

堂上有人在那兒走動,想是大老爺快升堂。燈火把三兩個人影摔到廊前青條石的臺階上,腦袋朝下,彷彿人是截成一段一段兒地倒懸在那邊來去晃動。

有兩個內衙聽差樣子的,抬一架大火盆送到當堂的高案子背後。一股子木炭香,濃濃的年意,高案子搭著金黃緞子桌圍,上面繡著四爪蟠蟒。

這幾個鳳台極品老傢伙,聊的是今兒這案子。那黑八好像甚麼他都比別人知道的多,淨聽他拉咕。

「有奸必有殺,你就記住這個道理,沒錯兒。」

「說是死者那個原配花掉不少銀子。」

「多新鮮!」推了三四十年太極拳的章大爺直著脖子說,「打官司不花銀子,你聽說過?」

「原配既是原告,總犯不著——要是我的話。可見哪,這裡面不定有甚麼咕咕丟。」

「我看你是白吃五六年衙門飯!」黑八菸袋窩子點著那個年輕些的傢伙說,「打官司打的是理還是銀子?她既告狀,難不成不想打贏這場官司?——況還有二百兩銀子盜贓可圖咧!」

「怎麼說?不是五百兩?」

「她原告只告失掉二百兩;就這二百兩也是多報的,死無對證嘛!」

「那,這次捕房有油水了!」

「狀子上業已改了五百,反正多出的三百兩,彼此都落點兒罷。」

這些我都聽不出門道。只覺得這哪兒是當新差?這像趕甚麼夜市來了,聽他們打著暗號談買賣似的,我可一點兒也聽不懂,給冷在一旁,不由得非常渴念起家裡那個暖暖烘烘的窩,不知有多遙遠。那窩兒裡融融洩洩的老小。果然就是老話說的:「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爹總該回去了罷,不能老守在衙門口,老瞅著那一對殺氣騰騰的大站籠。上年歲的人,火氣衰了,真抗不住這樣酥骨的冷風。

爹臨到衙門口,還又重三疊四地囑咐又囑咐;察言觀色呀,倆眼睛放活歡一點兒;吃這行飯,就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其實我看也沒有甚麼了不得。大老爺歪在家邊過大煙癮,這些小老爺在兩廊底下過旱菸癮。煙也抽足了,天也聊夠了,不過是照葫蘆畫瓢,黑八,章大爺,幾個既都散開了,我還不是跟著學!拖起船槳回到給指派的位子上,這不就截了?各行各業恐怕沒有不拜師受業的,就是劊子手也得拜師傅學手藝,先學砍番瓜。唯獨這一路行業,站班當差的沒師傅,無師自通。我心裡可說,就拜章大爺為師得了,學的不是他的太極拳;只因黑八大排頭,連他人影兒也看不到,只有跟章大爺學,兩人肩挨肩,他幹嗎,我跟著幹嗎,敢情沒錯。可見黑八受了五石小麥的好處,沒有白受,獨獨替我引見了章大爺。

大堂上,人愈上得多了;暖簾每一動,就使人疑心那是大老爺升堂了。這不簡直個兒是在等著上戲?只欠開臺的鑼鼓傢伙。暖簾動了不知多少回,出來一個官爺子,心想一定是大老爺了,老老的駝著背。章大爺小聲告訴我,那是二老爺。

不知有沒有甚麼三老爺、四老爺。

堂下上來一串小隊子兵勇,洋槍一排,紅纓槍一排,大刀鞘老碰上甚麼。該說是龍套還是起霸,這總像上戲那麼回事兒,不當衙役一輩子也見識不到這樣的陣勢。

總算熬到大老爺升堂,酸酸的,哪裡是想著那樣的龍行虎步,好像腰裡有甚麼毛病。大老爺並沒穿補袍,只配著一長串佛珠,頭上也只戴著便帽,那雙靴子遠遠看去便不怎麼新。早年聽外佬佬講過,新中功名的老爺上任,撒尿都要鋪上一層新棉花,若是緞靴上濺了一星星,立時就得另換一雙新的。可這個老爺一臉的浮腫,挺著肚子的黃胖子,一身松噹噹的陳舊,靴子踩進尿窩子裡,定也照穿不誤的。新棉花墊腳的那等風光,該都在煙燈上燒成灰燼了,只怕沒有甚麼還能比那小小玻璃罩裡如豆的火焰兒更風光。一樣的都是騰雲駕霧的日子,雲底緞靴如雲土,如今還是要磚頭一樣的一塊一塊的雲南煙土罷!

大老爺偏著身子坐下,含一根四五尺長的旱菸袋。跟差的蹲在一旁伺候,安煙又點火。那柄套在黛綠包銅刀鞘裡的大刀拖在羅底磚地上。真不相信那樣低三下四的人能有甚麼武藝在身。大刀佩在身上,不知該說它是香荷包還是鼻菸壺。

大老爺雖說偏著身子,臉可是勾過來披閱案上的公文,一面嗤嗤呵呵咂著雞心紅的小茶壺,堂下也都聽得見。照這樣看來,大老爺真該多生兩張嘴巴才夠用;又要吃,又要喝,又要問案。

「帶人犯……」

大老爺好像這樣酸酸地吩咐了一聲,但是聽不清。那個安煙點火的傢伙立時三步兩步跨到堂口兒,手握刀柄,一手叉腰,滿口的外鄉口音,尖嗓子叫著:

「帶人犯徐周氏!」那和賣烤白薯的吆呼差不多一樣的味道。

隨即向兩旁揮揮手。其實並看不見他的手,那只是長長的馬蹄袖照空裡弧劃兩劃。就有兩個小廝模樣的小子擎著三尺來長的竹筒,挨盞挨盞去夠著吹熄大堂兩壁那些燭臺上的紅燭,只留下大老爺案上一對大蜡燭。

堂上堂下除掉大老爺那張松泡泡浮腫的臉子,甚麼都被這黑森一片給埋進去了。這好似一面法力無邊的網羅,沒天沒地地撒下來,只留一個口兒,露出那麼一點兒亮光,打那兒探進來一張屍臉——大老爺那張不見天日的黃胖子臉盤,似乎還該生一頷赤紅風揚的虯髯,廟裡常見的鬼判兒。

從遠處——從陽世嗎還是從陰間——起一陣金屬的抖顫,那鐐銬的索鏈,嘩啦,嘩啦,彷彿拖曳著深重的船纖,拖曳一樁無底無望的沉冤。從陽世嗎還是從陰間,緩緩地、疲累地,便是那樣地拖曳而來了,近了。

黑八說的大案子,黑八說的有奸必有殺,說那兩架站籠快上生意了;聽這索鏈,多少罪!多少孽!和多少冤苦,在一片黑森裡摸索而來,在冰霜上滑來。

似是誇傲,又似彷徨於這樣五更嚴寒,使人抑制不住打著牙骨,感到牙齒咬到那些在冰霜上拉動的索鏈,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從齒縫裡拉扯來,拉扯去。

「嗚……嗚……嗚……」

兩廊下發出這樣的低吼,彷彿是一種低沉的號泣從墓穴裡幽幽慘慘地飄上來,又好比猛虎護食那樣地咆哮。這聲息聽來如此之沉濁,又似輕飄飄地飄上天去,拿不穩是遠是近。人在無來由的噩夢裡,常是被這樣的聲息膠黏在心裡,被這個糾纏的聲息所苦。

在這樣陰悽悽的幽暗裡,「嗚……嗚……嗚……」這噩夢裡打囈譫似的低吼延續著,使人周身發麻。犯人拖曳著鏈索,瘦小如一頭畜類被帶上大堂,跪到堂前的青石階上。跪的那樣子自然而方便,彷彿經常要到這兒來跪上一跪地那麼熟練。

章大爺的手肘拐了拐我,先一回以為那是無意碰到的,後來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來幹這一號的不光是要打犯人的板子,還須哼出這樣的聲音嚇唬犯人。那就跟著嗚嗚地低吼罷,哼得自己也毛骨悚然了,不用說犯人;又是這樣冰天凍地的四更天。後來才曉得這叫喊堂威。

跪在石階上矮矮的黑影,看來真夠單薄,使人擔心等不到天亮,或許就已凍僵在那兒,挺硬的,使勁兒扳一扳就會推斷了。

大老爺歪身子靠在熊皮椅帔的太師椅子裡,好像甚麼他也沒聽見,甚麼他也沒看見,只管叭噠——叭噠——不緊不慢抽他的旱菸,遠在廊下也聽得見。那樣子地不經心,彷彿要捱到天亮再問這案子。而那樣吃饃兒似的叭噠叭噠的響聲,聽來就能猜出那個出土老漢玉的菸嘴不知有多粗,有多笨。

那一團一團的黃煙,走老爺黑青的厚嘴巴里噴出來,盤繞在一對高燒的紅燭上下,給犯人多少妄想和絕望!大老爺甚麼樣的德意,該是飽含著老漢玉菸嘴的口裡噴出的那些黃煙罷?——變幻叵測的。

盼到大老爺可也捨得動一動手,拿開他的旱菸杆,咧著嘴大聲打上一個呵欠。菸袋窩子磕在銅火盆上,噹噹噹地磕了又磕。看上去白白淨淨的那個聽差,趕忙打千兒似的搶上一步,半跪下來伺候。但大老爺拿開菸袋沒讓他裝煙,似乎吩咐了甚麼話,廊下一點也聽不到。

「大老爺傳話,徐周氏你有冤申冤,有罪認罪!」

白白淨淨的跟差用一口尖銳的外鄉口音挑起嗓門叫了一聲——包甜包麵包熱烘烘白薯來……

跪著的黑影蠕動一下,彷彿往前栽倒的樣子,砰砰地磕著響頭。

「冤哪,青天大老爺……」

只這麼一聲,人仆倒在石臺上半晌都不見動靜。

「那麼,徐周氏——」大老爺也是那樣的外鄉口音,自來自地帶一種冤屈的味道,「你同姓戴的姦夫相好多久啦——?」

「青天大老爺,小的冤哪,我哪裡認得這個人!」這個被喚作徐周氏的犯婦,啞啞地哭叫著。「開恩罷,青天大人!不是大老爺你問起,小民連這個人姓甚麼都知不道,求青天大人給小的申冤哪!」

聽這女犯的腔調,一定很年輕。剛才聽黑八說,這女的五百兩銀子賣給人做小,身價也不算低,想必生得夠俏,可惜黑裡看不清,只是影影綽綽一個單薄的腰身,披一頭蓬蓬鬆鬆的亂髮。她那樣地喊冤,堂上堂下可是一片死寂,沒有誰響應一下。彷彿官廳設的公堂,有的是天理國法,有的是莊嚴靜肅——高大的廳堂有嗡嗡的回聲——可總抵不住這炎涼的人情。大老爺嘛,生來是大老爺的命,又生來是抽鴉片的,抽旱菸的,那真沒有一點點辦法。

「招供!」

大老爺含著粗笨的老漢玉菸嘴兒叱道,眼睛定定地望著房頂。似乎犯人不是跪在堂口,是吊懸在房頂橫椽子上。

「大人,你就是青天活菩薩……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死得慘……」

這婦人一提起她相公,就哭倒在地上,半晌都像死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大約這都是大堂上下見慣了的,良久良久,居然沒有人搭理,好像誰也不曾拿這人命案子當事兒辦。或許一個罪犯就該這樣聽由她死活去。

一絲兒起自黃泉似的幽幽嗚咽,死去的冤鬼還魂了罷?婦人拉動身上的鐵鏈,撐起身子,口裡喃喃念著,愛嘮叨貧嘴的老孃兒們才是那樣,哪裡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媳婦!

這個女犯徐周氏,接不上氣兒地訴說了。她說她生得好苦的命,爹孃貪圖那五百兩銀子,十五歲就把她賣給徐家相公做小房;進了徐家門,一晃就是兩年整,日子一天壞一天……

她只說:「人哪,盡把不是都歸到小的身上……」沒有拐上那個原配,不知是不敢得罪大婦,還是壓根兒不知道好歹。可憐十七八就做了小寡婦!我那口子十八歲跟我成親,也還一點也不懂人事,而她居然圖財害命養漢子,要不是做大婦的誣告了她,便一定是天生的妖精了。

「臘月初七那天,家裡錢沒錢,糧沒糧,不說年關難過,就連二天臘八兒也過不去了。我家相公起一個絕早,打算到處走走、告告幫、藉藉助,就便去大娘的孃家,那邊應允過我相公,年前給他籌點本兒,做點兒個年貨生意……」

可那個迷迷糊糊的大相公,一出去便是一整天。那天颳著幹雪,左右開店做鋪子的街坊,賒的欠的不知在人家那兒掛上多少賬了。新賬壓陳賬,年根歲底還到那兒去賒喲借喲,小娘兒們冷冷清清撇在家裡頭,挨餓受凍足足熬上一整天。

多少逗人疑心又逗人心寒的腳步聲,總是那樣地戲弄人。幹雪一波一波地撒上紙窗欞上來。那樣的年歲,被埋在冰雪和肚飢裡,該是盼著爹回來罷,娘回來罷,可這小丫頭盼的是她四十歲落魄潦倒的老郎君;盼一點柴米,或許一點一知半解的恩情,被擺弄完了所換來的一點口腹之需,該都是太早就已認命地默默吸吮的苦汁了。

這一次不是逗人疑心和寒心的腳步聲,也不是撒上窗欞的幹雪捉弄人,約莫二更天時分,踉踉蹌蹌的腳步踐著雪沙,沒等拉開門閂,門縫裡就呼進一股子沖鼻的酒臭,餵豬的酒糟就是那樣的味道。

她男人歪身子倒進來,肩上背一條鼓鼓囊囊的褡褳,裡面裝的是大饃麼,還是白薯胡蘿蔔?哪敢想還會有醃臘年貨甚麼的!褡褳裡倒出小石頭一樣沉墩墩的一堆,在八仙桌子上。只那麼一根兒燈草的小焰子油燈,鬼火樣地跳閃,半晌才認出那一堆灰白燦燦的大小銀錠子。

「五……五百兩!你睜大眼睛看看罷!」

男人的舌頭好似腫有鞋底大,說話說不清楚,不知是凍的,還是醉的。

一定窮瘋了,幹出甚麼歹事,弄來這麼一堆銀錠子。

「我把你……賣了,照本錢;沒蝕……也沒賺,淨玩了你兩年……便……便宜不是?」

男人紅紅的鼻頭,分明是凍成那樣子,倒像不知有多傷心。

這小女人沒打算相信,只指望大相公就會打懷裡掏出兩個熱饃來。

「你倒……沉得住氣!」男人站不甚穩地試著撲過來,可又歪到八仙桌邊兒上,伸手抄弄那一堆灰白燦燦的銀錠子,媚起眼角兒睨她。

「明……明兒……一早,人家就……可就來帶你了……」就伸過手來拖她,「來罷!就……這……一夜了,我的小……小二孃……好歹……好歹……咱們也是恩愛一場……」

那樣爛醉的兩眼,泛紅絲絲,這小娘兒們實在不敢沾惹。有過那樣的,噦出蛋花湯一樣的髒東西,潑她一臉一胸一枕頭。

小娘兒們躲閃開了,瞪緊八仙桌上的銀子。圓圓的一堆,那是墳呀,埋她的。得了,你就賣罷,轉手罷,十七歲,可經得住兩年一轉手,這輩子十次八次經得住賣。那座埋她的小墳,埋進去,不出兩年該又轉轉手讓她託生了,投胎投到另姓旁人家。這都是笑話,叫人半信半疑,只有日子過得這等饑荒才是真。

「來喲,我的……小二孃!小二丫頭……」

男人手像鐵銬,冰涼冰涼地箍住她精細的小手脖兒。要是存心躲,還是躲得開的。可遲遲疑疑相信她男人真就會幹出那一手,要不灰白燦燦的大小銀錠子一大堆打哪兒來?大老婆娘家也萬不至撒手就是五百兩銀子借給他。小娘兒們心那麼容易軟,要怎麼就怎麼罷,男人走懷裡掏出一封雲片糕。

「真的你捨得賣我?」

女的總還有空兒問那麼一聲,胃裡已像燒火一樣地饑荒,不那麼一片一片揭著雲片吃了,窮兇急惡地啃著吞著。那壓在身上的男人也燒火一樣地饑荒,那麼窮兇急惡地啃咬。以物易物的小市場,各取所需了。儘管死去活來的小女人時時提防就會有甚麼東西酸酸黏黏臭臭地潑她一臉一胸一枕頭,總還是大口大口地吞嚥著雲片糕。或許真的就只這一夜的恩情了——還有甚麼可戀?生就的這麼賤喲!

小娘兒們通夜沒有闔一闔眼,兩年前也是那麼一堆灰白燦燦的小墳頭,埋她,她沒那麼怕。如今或許長了年歲,縮在炕角兒上,哭一陣,念一陣,守屍一樣地,面前守著這麼個死睡的男人。

風息了,雪一定很大,窗外好似月光一樣地亮堂堂,看不見那幾株貼窗的苦竹,怕是給積雪重重地壓倒了。

那會是個甚麼樣的漢子呢——用這一堆銀子跟她相公買她的那個男人?小女人走下炕,守在八仙桌上這五百兩銀子前面愣想心事。死冷的長夜將人熬幹了,魂也失落了,淚在眼裡結成冰花兒。做了些甚麼,好像自己都不大知道;不由自主地收攏那一堆銀錠子,兜在衣兜裡,一趟一趟地,隔著她睡熟的男人藏到炕裡邊。收好了罷,死人!一分一釐少不得人家的。天亮人家要來帶人,人走了,銀子總要一是一、二是二地還給人家。我躲回孃家去,你賣我一回賣不成,你還忍心賣我二回嗎?

「慢著!」大老爺拍一下案臺,「你往炕上搬銀子,來回搬了多少趟?」

「說!」堂上不知是誰隨聲催促了一下,或許是二老爺。

「也記不清了,青天大老爺!至少總有……總有五六趟——記不清了。」

「五百兩銀子,你五六趟用衣襟兜完了?」

「記不清了,大老爺,」小女人經過娓娓訴說了這許久,心情有一種無比沉靜似的,「記不清了。」這麼重複著,那口氣就好像家常過日子在尋找一件不吃勁的失物一樣,記不清就慢慢找罷,是那樣的意思。

「也許搬了四五趟。衣襟只有這麼大,想多搬點兒呀,搬不多。大老爺多包涵,我搬不得那樣重。」

堂上彷彿有絲絲的笑聲,當然只有老爺們才可那麼放肆。

「聽聽?」一位偏左首的老爺說,「憑那麼小的衣襟,五六趟就能搬完五百兩銀子?鬼信罷,這個惡婦!」

女的也不分辯了,側臉望著甚麼。她跪在那樣凝著冰霜的石臺兒上,也不嫌撐不住。忽然我覺得,問案就問案,幹嗎非要人跪著講話不可?

「那就比畫一下,那堆銀錠子堆得有多高,有多大——四周圍?」

小婦人試著比畫,大了又縮小了,縮小了又放大了。「有這麼多!」看那手勢比畫,大約合上一隻海碗覆過來那麼大小。

「也沒有數一下,多少大錁,多少小錁?」

「沒有數,數也不認得。」

女的一雙手仍停在空裡比畫著。

那五百兩銀子搬弄完了,打點打點衣裳。箱籠裡,典的典,當的當,剩不多點像樣兒的了,能穿的都加在身上,帶一個風吃飄得起的小包袱。回北洗家樓孃家,十七里,平時要走大半個時辰,雪天不知道要走多久,天也不知幾時亮。

徐大相公仍然死人一樣動也不動地挺在炕上。酒色財氣你都佔齊全了,我跑到哪兒,你總找得來的。我也不想跑得遠,總得回這個窩兒裡來;這一回賣不成,你還忍心賣我?狠心呀,有一份兒恩情你也忍不下心!看住你五百兩銀子,天明退還人家罷!人就這樣一把眼淚、一把濞子走了。

風雪已住,一開啟房門,真以為天亮了,遍地的白雪耀眼,還算不怎麼深。天色真就快亮了。

人真是窮不得;人窮志短,拼當了店面,大老婆養不活,送回孃家了,如今沒的可賣,主意打到小老婆頭上。這就去嗎?小女人留戀著黑漆漆這間小屋子。總得回來嗎?跟他過甚麼樣的日子?不如聽他把自己賣了罷,那個人家出得起五百兩銀子買人,買的又不是黃花閨女,那日子總不錯。索性等著人家來帶人罷!……這個念頭可並沒把她給留下來。

前面的店面業已盤給人家,屋簷底下一排風雞,鶴一樣的白,都是人家的。門窗上淨覆著雪。小女人又停到給積雪壓彎了腰的苦竹前面愣上好一陣,似可聽見她男人扯呼嚕。走罷,走過又窄又長的天井,打後門溜了出來。

沒有風也沒有雪,可一走出後門,撲面的凌人寒氣能把人臉上剝下一層皮。後門外的巷子裡沒一個腳印兒。城門只留尺把寬的縫,中間用鐵鏈扣著。城門洞裡掃進斜斜的一角積雪,沒人守。小女人偏著身子拱出來。出城天就矇矇亮,身上似乎走暖烘了一些。或許不用等到今晚上,她那個無情無義的老郎君就要找到門上來。縱死也不回去,打定主意過過年關再說,孃家再窮,總比錢沒錢、糧沒糧好過一些。橫直她男人也不孤單,到大娘孃家過年去。這麼樣,兩下里反倒都落好。

小腳在黎明的雪地裡趕路,那連串的腳印也是古怪的。城外風大,地上積雪不那麼平坦均勻。趕路趕到出城不遠的莊子,才碰上頭一個趕早的行人,走後面超上來,騎一頭白叫驢,人和驢子都噴著一團團的白氣。

雪地上留一行清清晰晰的蹄印,白叫驢配的花鞍子,織就的萬壽如意鉤,脖子上九隻白銅大串鈴,真招搖,聽那嘩嘩吵鬧的鈴聲,就覺得要不是響亮的大晴天,便一定滿天都是閃跳的星斗。天呢,白冷冷的,剛曚曨亮,還看不出是陰是晴。

串鈴響響又停停,小女人不敢抬頭看,覺著驢上那人老翻起銅鈴一樣的白眼珠子勾著看她,看她這個揹著男人偷偷跑走的小媳婦。

走不多一會兒,串鈴不響了,她知道前面那個行人一定停下來了。這就心裡犯疑起來,拿不定主意怎麼往前走,又沒有岔道可以岔開。

「小大姐,靠你那雙釘鞋也能趕路嗎?」

果然那人跳下驢子,站在路旁一棵冬枯的柳樹底下。

女人也沒敢拿正眼去看,俯首下去,好像真的要辨識一下腳上這雙套在繡鞋外面的小釘鞋,踩冰雪雨水倒宜當,趕起路來就不大合腳了。

「要是不嫌棄,搭換著騎一陣兒罷。」

這小娘兒們任怎樣慢慢吞吞地蹭蹬,既走不得回頭路,終歸走到這人跟前了。

「謝謝這位大爺,您老趕路罷!」小女人道了個萬福。

「別見外,出門在外嘛,冰天雪地的……」

小女人思量著,別碰上歹人罷?就自顧往前走,頭也不抬。「謝了大爺,面前——就到家了。」實際可沒敢仔細瞧這人,不知道該稱大爺的年歲,還是該稱大哥的年歲。她自顧往前走,這人也不騎上驢背去,牽著牲口傍她走。串鈴不響得那麼急促了,璜琅——璜琅——聽那口氣,該是個老老成成熱心腸的人。

「這樣子放眼不見人影兒的,家裡也放心你一個人趕早路呀?該來人接你的……」

「也不;常來常往的,熟路,又深怕天晴化雪,路上越發不好走。」口裡這樣捏謊,心裡經這人一提醒,倒真覺得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家,雪地裡這樣絕早地趕它十來里路,著實不大妥當,事先一點也不曾思慮到。

「多遠哪?你那個村兒?」

「就是……前面那個……近便得很。您老快忙趕路罷!」

「路,我倒犯不著趕,二十里地,怎樣磨道,也趕得及到家吃晌午飯了,倒是大小姐你呀,那雙釘鞋合腳嗎?」

小女人總不敢正眼看看這位大爺。「不妨事,大爺。」低頭看自己這雙小釘鞋,看另一雙羊毛窩、一對花驢前蹄,並排往前走,踏在甚麼印跡也沒有的雪路上。

「你那村兒怕也不近喲,緊趕慢趕總得兩頓飯工夫罷?我說,出門在外就不用客氣,這頭叫驢騸過的,挺老實,放心騎罷?」

說著談著的工夫,又趕有一里多路。似乎她若不騎上去,這位大爺說不定就陪她走到底。後來就推辭不得,騎上驢背了。這位大爺也沒動手扶她託她,規矩人,只穩住驢頭讓她自個兒登上花鞍子。

「這怎麼好,叫您老……」

「不打緊,走走倒還暖和。出門在外嘛。」

時候約莫已交卯時了,路上可也見有星星散散的行人,遠近農舍也有人出來走動。忽一聲馬嘶傳自身後,遠雖遠,不等打個頓兒,那飛奔的馬蹄聲一下子就逼近了。

「那不是官家馬隊麼?」

這人勒住韁繩,把牲口往路邊領開讓路。只見一夥兒三匹快馬裹一股雪煙,眨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

「喝,就是。」

其中一匹黑馬打一個急轉,兜到這兩人面前,白叫驢受驚地縮攏起四蹄,原地頓頓顛顛地前走又後退,彷彿打不定主意蹲伏下去還是撒蹄子跑開。

「認清了,地保?」騎在一頭棗騮上的馬快扯住韁繩叫道。

「燒成灰也走不了眼,只問她認不認得我就得了!」

「你是徐家的……?」騎棗騮的馬快問道。

「我相公姓徐,孃家姓周。」

兩位捕房的馬快真快當,沒等這一對小百姓該怎麼弄清楚這回事,兩條麻繩毒蛇一樣地一甩尾巴,就把女的捆在驢背上,把那位大爺反剪手銬上了。那織花的鞍纏底下,翻出四百八十兩銀子,有大寶,有小銀錠子,來一個人贓俱獲。

那地保給馬快道賀:「恭喜兩位爺子,不出一個時辰就破了案,這可管保爺兒們高升發旺了不是!」

「論功行賞,還少掉你這個地頭蛇!」馬快老爺心裡一樂,也跟小地保逗起趣兒來。

把這一對人犯帶到兇殺現場,大相公歪在血炕上,炕上的銀子沒了。那小女子沒等叫出聲兒,一頭倒在地上昏過去。這女犯知道的就是這麼些,訴說一陣哭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