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總嫌亮得早了些,當城市的太陽似落未落的時候,福成白鐵號那塊亞鐵底子黑漆字的橫招牌,便在這夕陽和街燈的爭執裡,似明又似暗地拿不定是一種甚麼色氣了。
老的
每當這樣的時候,這個老人就該拖著他謀生的傢伙,拖著他的疲倦,打了敗仗似的走回來。
總是那樣,老人說不完道不盡地跟自己拉著呱兒。誰也不知道他說甚麼,帶著簡單的表情,和小幅度的手勢。
福成白鐵號就在這條小街的中央,這裡充塞著小型的盛衰和苦樂,小規模的熱鬧,小家小院兒忙碌不完的飢寒飽暖,小市民走出走進,小鍋小灶的炊煙沸騰了滿滿的街巷,總是這麼些罷。
那些發跡了的,也不在這裡砌高樓;倒閉的,也不死賴在這兒現世。小街永遠堅持著一定的風格。小街也彷彿是攔在兩道彎彎曲曲的長堤中間的一條小河,人流在這裡後浪趕前浪地遊動,淘盡富的和貧的,也不知流走多少嗚咽和歡樂,嘆息總是多過笑聲。而福成白鐵號多少有些頑強,多少人拿錢頂不走他們這間只有一隻六十燭光燈泡的陰暗的小店面。
這老人疲倦的原因很單純,因為他老了,活著就是一種疲倦。老人謀生的傢伙也是一樣地單純;幾根不十分長的臭烘烘的竹條,紮成一捆兒扛在肩膀上,手裡拖一隻白鐵焊成的掏勺。老人把這些謀生的傢伙靠在店門旁,並不立刻走進去,不像離家一整天那樣急急地走進去。黑沉沉的家舍,一團蚊蚋旋風似的釘在老人的頭當頂上打轉轉。兒子還不肯收工,守著一張半坪那麼大的白鐵出神,手裡張著伽藍鳥的長嘴喙似的老剪刀。這樣黑沉沉的家舍,似乎裡面沒有一樣是他需要的。老人好像有意要躲避那些,便在門前陽溝的一長溜木板蓋子上蹲下來,說這又講那,多半是憤憤的手勢和表情,一蹲就能蹲上個把鐘點,而甚麼也不等待。
太旺的人口堵住太狹的街道,永遠川流不息地在老人空虛的眼睛裡。單車上載著長梯,載著塑膠簷溝,人騎在上面兩腳著地,踏著走著。梯腳擦著老人的鼻尖流過去了,老人也不躲,知道不敢碰上他。梯子盡是淋淋漓漓白石灰的幹跡。這是誰家鋪子出的簷溝,漆成那樣死灰的顏色!但是漆成那樣也有生意包攬,他家福成白鐵號有半年沒包過裝簷溝的生意。綠漆的簷溝,比這種死灰的不知漂亮到天上去,但是沒有生意。家裡出了掃帚星,甚麼也別怨。一輛小推車不知想要躲讓甚麼,彎到老人身邊陽溝的木蓋子上。小販先還掀起推車的把手等候著,索性就停下來,也就差不多碰在老人的鼻尖兒上。小推車上不少只烏烏的木盆,裝著番石榴,小販一遍一遍澆著黃澄澄的甘草水,翻攪著挑出大些的,就用湯勺滾到上層做幌子。老人沒有一點意思想伸長脖子瞧一瞧頭頂上那些木盆裡裝著些甚麼,牙口不行了。但不如說心老了。面前所有這些鬧嚷,沒有甚麼能使這個老頭兒動動心。推車的車肚裡裝著一隻空蒲包,露出半截秤桿兒。一勺黃澄澄的甘草水冒冒失失地潑在老人腳邊,裡面分明有一隻活生生的蒼蠅,一雙翅膀黏住了,仰著身子扒動那些纖細的小腿腳,有多渴望著活命喲!老人也沒有一點意思想要伸過腳去蹉它一個死。
年事也不算太高,但確已老了。老得太快,因為年輕時太過分地年輕了,又老早死了伴兒。如今甚麼都不想要,站著就不想蹲下來,蹲下就不想再站起。他要是這隻蒼蠅,就不想這麼樣腳踢手刨地求生;躺著罷,不是並沒有誰要來加害嗎?蒼蠅一樣的生命,也像蒼蠅一樣過的日子,掏不完的陰溝,分明都是人們製造出來的;人都生得那麼體面,臉上不肯留一抹灰,卻整天排出那麼些骯髒汙穢,日復一日,掏挖不完。老人在這些骯髒汙穢裡找生活,卻不明白為甚麼要活著。就如同不明白為甚麼一點也不想不要活著,其實也就和這隻蒼蠅差不多。
他這個大兒子還不是一樣嗎?天到這時節還不肯收工,乒乒乓乓敲打那些光亮的亞鐵皮。老人的背後,沉暗的店面裡,亞鐵皮像冰塊一樣地反光,六十燭光的電燈也捨不得開啟。這些都在老人的背後,他完全知道店面裡的情景,彷彿臉前有面鏡子,給他反照出背後所有的一切。兒子在做一隻水舀子,他知道。剪出一塊扇形的鐵皮,木棒槌細心地把它敲成捲筒兒。兒子手藝也不太賴,就是手頭太慢了,要敲上大半個鐘點也不止。慢工出巧活嗎?也沒有精巧,老人看不中。誰讓年頭走到這一步,家裡又招來了個掃帚星,貨出多了也銷不掉。就憑兒子這麼樣的慢法兒,六坪大的店面也都積滿了貨。用不著轉回頭去數,門上檻兒一排掛著六隻水舀子,老頭子清楚得很,沒有半個月,也有十天了,一隻也不曾銷掉,還在那兒摸黑趕工呢,燈也捨不得開,木棒槌敲打得挺有興頭。這個沒計算的甩子!水桶也做了一大堆,一隻套一隻擺在靠門的角角兒上,就有屋簷高,遠看倒像一座又大又粗的房柱。這一些,老人不用看,他知道,儘管出去上工一整天,店裡多少隻水桶,多少隻舀子,多少個油端和漏斗,恐怕難得少掉一隻兩隻。
小販的推車好似再也不走了,就在老人的鼻尖兒前面做起冷冷清清的生意,沒有眼色的!虧他還有心腸去從對面另一個小販那兒叫來一碗愛玉冰,吃得抬不起頭。這都是常有的,這些年輕人比不上老一代那麼刻苦儉省了,又懶又饞嘴!
看不中也沒有用,老人嘆口氣,一臉的固定的難堪;長遠長遠難堪的日子,就把那張老臉塑成這個樣子。千條萬條細細的皺紋,總是難堪的調子。一個老鬧胃病的,準備打個痛苦的氣嗝,就是老人的這副形容。他是那樣難堪地看不中這,看不中那。兒子是自家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自己的兒子自己都看不中,還能看得中誰?彷彿那一對昏老的眼睛固執地甚麼也不肯容納,以至那樣地空虛了。
兒子那一手,真沒法子能讓老頭子看上眼。兒子做一隻糞勺花的功夫,夠他輕輕鬆鬆做三隻。天黑透了還捨不得開燈,儉省的那個勁兒!可是做起焊工,可真捨得費松香,好像生來就有那種嗜好。松香用多了沒甚麼好處,熔錫老打滑,結成疙瘩,焊縫像條蜈蚣。老人自己那一手手藝,細緻精巧,交貨又快,門對兒上「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生意雖小,出手貨色倒是出了縣境。白晝黑夜地趕工,總也趕不上這兒訂貨、那兒訂貨,彷彿那些壺呀、桶呀、簷溝呀、漏斗呀——手底下出的貨色不下十幾種——顧客們買去不是用的,是吃的,要不怎會用得那麼快!要得那麼多!
甚麼樣的光景喲!滿街上數得著他家的日子過得像個樣兒。長六橫三的亞鐵皮淨抖著刺眼寒光,抖著雷樣的動靜,有聲有色的年月!僱用了多少夥計!老賴,嘿,那個大傻子,說他傻嗎,手藝不含糊,就只是老愛掛彩,動不動就給鐵皮劃破了手腳。老喊老闆娘,要塊布條兒裹傷。傷口敷上牙粉,裹上布條兒,老闆娘就該從髻兒上拔下針線縫上幾針。總帶著牙粉味的老賴,誰想到會給火車碾成三截兒,掛上了大彩,一點也不帶不得好死的兇相。還有丘阿禿,也是一把好手,精光的腦袋瓜子好像要跟亞鐵皮較量,看誰的亮。張大有——那個倒扣齒兒的大個子,躺下來,一張鐵皮容不下他,蹲在那兒威威肅肅像頭老虎。別瞧個子大,手頭比誰都靈利,專做酒端子、油端子,由著那隻大手愛怎麼剪,愛怎麼焊,不用比試。顧客要不信,量量看,一兩的端子打進四兩裡,一連四下兒,不興多出一滴水。以外,不是還有郭小眼兒?他大舅的連襟,沒做多久就改行學翻砂,老是惹人上門來討債的。能幹倒挺能幹,人品差一些。這之外還有誰?記性也壞了,一時記不得那許多。遠去了,都是煙,都是雲,消散得真乾淨。細皮細葉兒的,都風雨吃打落光了,剩下他這麼一棵又老又枯的光樹幹。前後二十年,旺了又衰了,店面闢開賣出去一多半,就還剩下這間六坪的小店面,外帶直不起腰來的小閣樓。遠去了,煙煙雲雲消散多幹淨喲!
兒子出的貨,少得看不上眼。就那樣也積存了滿店堂,滿閣樓。生意也是個古怪玩意,沒人光顧,總不能提著棍子去找生意。他得歇手了。「這店哪,還是你撐,還是我撐?」兒子說他眼力不行,不能老是再讓松香來煙熏火燎的。成,店給兒子死不死活不活地撐著罷,老人流落到甚麼一個地步了?門旁靠著一捆臭烘烘的黑竹條,外帶一隻掏陰溝的勺頭。從早掏到晚,淨是黑的、臭的、稀爛的。還提當年幹嗎呢?命該走上這一步。只怪家裡出了掃帚星。
別的且不說,當年你算哪頭蔥!老人瞪著小販腳上的一雙白帆布鞋。小推車緩緩地推走了,車上尚未點火的沼氣燈,隨著顛動一下一下地跟老人頷首道別了,禮多人不怪的一副和氣相。老人可把臉轉過去,瞅著對門兒的惠成行,你算甚麼東西!百貨店裡亮著白楞楞的日光燈,滿櫥滿架子全是亮光閃閃包裝的貨品。你家上人還不是個溜鄉的貨郎挑子!專跟婦人家做那些沒出息的買賣,針呀線呀鴨蛋粉,你家上人就是軟噹噹的那塊料,要不是電燈興起來,你家東街口那間黑洞洞的店堂比得上福成白鐵號?那麼個破爛房子!他可給他們裝過簷溝,也不過七八年前的事罷!
你也沒甚麼了不起!老頭子揭短過一個,轉過去又瞪起斜對面的華美藥房。店裡到處吊懸著端午節五毒幡子似的西藥廣告,有風無風都蕩著打轉轉兒,跟誰耍神氣!寶藍的霓虹燈把老人一雙暴著青筋的枯手染黑了。你家的底細也瞞不過人,當初走南走北蕩江湖賣野藥的,論發跡也不過三四年工夫,搬到這條街上來也還不到兩年。兒子,你該開燈去煮飯了罷?老人的背後可還是黑沉沉的。天后宮龍昂角上那顆金光閃閃的早星也亮了,而自家裡依舊跟隨著天色往下暗。沒出息的兒子藉著對街的燈光還在那兒敲敲打打地不住手。趕工趕的甚麼勁兒呦,還不滾進去煮你的飯!
老人不光是看不中兒子的手藝慢,看不中的地方還多著。眼看成親就快十二年,不說兩口子沒生個一男半女的,連個響屁也沒的放。男子漢嗎?你老子也不這麼沒有用,管不住老婆,吃軟飯的!還有那個掃帚星,寧便宜外人,不讓自家人碰一碰,打著賺錢給老二上學做幌子。哼,上工?千人萬人壓的。那也算孝敬?氣得老頭子把錢摔到地上,又蹉了兩腳——為的是想估估多少錢,大約兩百塊錢,看樣子。給我做衣服穿?門兒也沒有。拼著褲子破得前露黑的,後露白的,也不能使那種賣肉的錢,別噁心人了罷!穿在身也膈膈癢癢不安適。
掃帚星!沒說錯的。他舅母做的歪媒。舅母也後悔了。當初瞧著不是挺不錯的姑娘嘛!或許李半仙把那帖八字排出毛病了,虧那個瞎子老早就不在天后宮裡擺卦攤兒。不知盪到山南還是海北了。若不然,砸爛他的測字攤。分明的掃帚星,打從進了他家門,他們家就不見底兒地一直往下敗。
這年頭該怪誰?人家發跡了,日光燈,霓虹燈,家家過著元宵賽花燈的日子,就不該專怪年頭壞,福成白鐵號早也不敗落,晚也不敗落,掃帚星一進門,就把他們家金銀財帛一掃光,不比遭天火好受些。這麼樣陰死陽活的日子,出的貨出不了手,不是活見鬼!可是也就怪時運不濟老來苦;有志氣摔掉那一疊賣肉的錢,可沒辦法不夥著兩個兒子一起合吃這碗軟飯。掏陰溝掏來那兩文錢,一天一包老樂園,就剩不幾個子了。老大嘛,白撐這麼一片店面,顧了吃,就顧不住穿的。老二那一筆用費,老人索性裝孫子不敢聞問了。甚麼上學讀書喲,拿錢往裡賠罷,今兒買書,明兒買紙,這個費,那個費,帶便當,開學沒新制服就不準註冊,這個學呀也上得不乾不淨的,用的都是那些錢。用那個錢,將後來就怕都要倒霉的。依著老頭子的主意,上甚麼學?學徒去,好歹弄一身手藝——學照相,學理髮,都來錢,強似讀那個半吊子的書。可是老二是個書迷,前幾年小學畢了業,原說是找他姑丈給尋個門路學生意去,哭呀鬧的,慪氣飯也不吃了,這個給書迷了竅的孩子!招了老師來說情,也不想想我們這份家業哪是讀書的人家!祖上數得出的幾代祖爺,可都沒出過一個讀書人。上國校,那是沒辦法的事,不去要罰錢,可是國校六年既然讀完了,賬也算得,信也寫得,不就截了!呔,這些做老師的也不懂得人家甘苦。做老師的不懂也罷了,兩口子也從一旁幫腔兒,有本事幫腔,就有本事挺身子去撐,風涼話幫腔還不容易麼?用不著花本錢。那是慪氣的話,諒他兩口子也沒那能耐。誰料那個掃帚星可也搶到幌子打了,出外找錢去。錢是苦來的,也是找來的?早就看出不是個安分的正道貨,老大這甩子居然攔也不攔就讓她去「上工」了。做公公的要攔著也張不開口,由著去罷,遮不住祖上的墳塋哪一剷土沒添好,積德的媳婦去賺那種賣笑又賣肉的錢。老人唸唸有詞地說著,說著說到這兒就把腦袋抱進膝蓋裡了。這個日子!一輩子吃手藝飯,過的都是硬碰硬的日子,如今這張臉撕下來踩在腳底蹂蹉。對這麼個丟臉的媳婦,老頭子心裡有的是病,就把她恨作掃帚星了。
老二也是個上進的孩子,不能全怪他。這麼一個蹦蹦跳跳的孩子,不花費,也能栽培成人嗎?哪有的好事!除非和這滿街的電燈一樣,不添油,不點火,一樣地亮了,且比油燈亮得多。往年哪——那可久遠了,街燈用的可都是煤油燈,那時節福成白鐵號是個甚麼光景!一入冬,公家就把所有的街燈換新了,可都是包給福成白鐵號來做。一季的街燈包下來,紮紮實實地過個大肥年。這都不用去說它了。老人搖搖手,又搖著腦袋,抽剩了半截的菸捲,用指頭給捏死。那時節掃帚星還不曾進門,怪誰呢?怪他女人死得早。他女人臉上生一顆又大又黑的相夫痣。人死了,帶走了他一半好運。掃帚星來了又掃掉他另外那半個好運,人縱然生得多好的富貴命,也經不起這麼左右開弓地收拾。電燈把油燈頂翻了,也把福成白鐵號的店面頂掉了半邊。
媳婦一進門那年,掃帚星也還不大敢怎麼樣露光露亮。那一年也還包下了兩筆像樣兒的生意,一是給鎮西新建的國民學校全部校舍裝簷溝,一是給山上那個兵營做菜缽子。就是靠那兩筆進項,才把小兩口成親拉的那筆債清理個差不多。那以後可就再也沒大點兒的生意了。老人也不大知道兵營裡的事;兵營裡盛菜的缽子都改用了鋁合金的料子。新建的房屋都是新式樣,平頂,暗管,多半不用簷溝了,再不也都用了塑膠的。這年頭甚麼都在變,老人的一雙眼睛卻被掃帚星的光芒給迷惑了,看不見。
老人長嘆一聲,口袋裡摸出一個幾乎就要散掉的火柴盒,那根黑黑粗粗的食指伸在裡面挖。還是不要怨這怨那罷,老人擺了擺手,看似驅趕鼻尖兒上的蚊蚋。人們總是常時看到老頭子一個人這樣跟自己說東道西地打手勢,卻沒有誰能知道老人有些甚麼心事好數說,即使他親生肉養的大兒子——那個老是埋頭在亞鐵堆裡幹活的焊鐵匠,也不懂得老父親終日里這樣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究竟甚麼樣的心事總是說不完,道不盡。
老人從破散的火柴盒子裡扒出半截兒菸捲,夾在指頭上,不知捨不得抽,還是又被甚麼打岔兒忘了。那一對空虛的眼神死死地盯住天后宮龍昻上那顆金星。看起來他是非常憤怒,但誰也聽不清他說了些甚麼,那麼樣對空指點著,似是咒詛,似是指責。不要笑他罷,活到這把年歲,對於福成白鐵號,對於這條小街,哪怕是對於這個似乎很沒道理的人生,他是有足夠的閱歷來指責的,他不該有個論斷嗎?老人已經失去這個世代了,容忍他滔滔不絕的那些總評罷——雖然那是多麼樣地凌亂!
男的
不知從多少方向投射進來的街燈,發青的,發藍的,發紅的,發黃的,多少幾何圖形的光塊疊印在福成白鐵號的店堂裡六坪大的地面上。那裡遍是剪裁下來零碎的亞鐵皮,給五顏六色的燈光染得又是金屑,又是銀屑。
疊印的光塊,彷彿戲臺上的聚光燈一樣罩住那麼一個傴僂的白鐵匠,看上去不知有多蒼老,有多陰森。那是個僵白的人形,不斷在敲打一些僵白的物體。一個隱遁在深山岩窟裡煉丹的老精靈。身旁的泥爐裡隱約閃著殷紅的炭燼。沉暗的巖窟裡,壁上和頂上,懸掛滿了那在沉醉裡瘋狂炮煉出來的寶物,又彷彿那些壺裡、桶裡、罐子裡,不知封藏著多少法力和多少法寶。而沉醉和瘋狂的煉製,把甚麼都遺忘了。深山之外,那些榮華富貴的塵世,天翻也罷,地覆也罷,都不關他的。多半總是那個樣,塵世裡痛苦的慾望和缺乏,逼使人逃遁到遠離人間煙火的荒山裡,立意要得到足可向這個凡間炫耀的一些甚麼,報復的炫耀罷,然而不是了,經過日久天長的苦修苦煉,當初那些痛苦的慾望和缺乏,果然滿足了,但也消失了,塵世裡還有甚麼值得戀棧呢?人世的凌辱迫害統被時空絕了緣,慾望和缺乏統被解脫了,人也不再是人了。那些足可帶回凡間人世去炫耀一番的金銀財帛種種法寶,說不出還有甚麼價值。但是沉醉的煉製,瘋狂的煉製,似乎也就成了一種棄捨、一種擺脫,和一種全部生命的投擲。
這個白鐵匠,就是這樣的。他像一條躲在樹穴裡的僵白的肉蟲,狂風暴雨擊打這樹,樵夫的斧頭錚錚地砍伐這樹,春榮這樹,冬枯這樹,他可統統不管,他只管喀嚓嚓喀嚓嚓地蠶食著這樹,黑漆漆的樹穴,自成一個生存的天地,沒有晝和夜。
真的不分晝和夜,亞鐵皮在他眼前閃動著,被他堅硬如鐵的牙齒——沉沉的大剪喀嚓嚓、喀嚓嚓,天和地也經不起那樣的剪法兒。剪出了圓的剪方的,剪出了扇面兒剪圓錐,多少財富盡在那一雙汙黑的手掌底下修煉出來了。天黑總是這樣快,他可分不出。當天光暗淡了,那些幾何圖形的光塊自然就會趕來替代的,對他沒有甚麼分別;一如那麼些成品賣得出和賣不出,都沒有甚麼分別;財富就是財富了,握在手裡,掛在壁上,吊在屋頂,和顧主用錢換去全是一樣的,都不能使他製作得快些、慢些,或者不快也不慢,那都留不住時光;時光給剪刀剪去了,木棒搥掉了,熔爐熔化了,三十多歲的人,說他有多蒼老,就有多蒼老,青春年少統被那些黑鏽蒙塵了白嘩嘩的亞鐵,瞧著那樣潔亮,摸來弄去總是滿手汙黑的浮鏽,抹把汗罷,搔搔癢罷,蒼白的肌膚蒙上整遍整遍灰糊糊的暗斑,本身生來就是一張白嘩嘩的亞鐵皮,老父親傳習的這一套手藝,使他春蠶一樣,用他生就的一張白鐵,焊成一隻大的鐵繭子,鎖他的青春年少,鎖他半生,乃至鎖他整整一輩子。
三十多歲的人,就已開始傴僂了,並且萎縮了。僵白的蠶蟲,給自己的繭子繭死在裡面,也就是蛹子一樣的傴僂而萎縮。不光是滿足於繭裡的死黑,簡直是沉迷,就不想蛻掉這個堅硬的角殼,蛻作又美又飛翔的蛾蝶。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麼美,那麼飛翔。
他的女人,倒是一隻又美又飛翔的蛾蝶,繞前繞後展給他看那麼鮮麗的翅翼,撒給他看那樣異彩繽紛的鱗粉,等著他從鐵繭裡覺醒過來,化作翩翩風流的狂蜂浪蝶,好和她共舞齊飛。
那麼一個纏人的東西!十多年的夫妻,只使他覺著女人是個纏人的東西。不如亞鐵皮這樣可愛地聽從他。在他手裡,要剪甚麼樣子,便是甚麼樣子:要敲打成甚麼樣子,便是甚麼樣子,要焊成甚麼樣子,也便是甚麼樣子。而她折磨他,手腳並用地掯牢了他,真是個蜘蛛精,一縷縷黏絲纏他一個死死的。閣樓上甚麼樣的動靜,都彷彿是在他頭頂上念著緊箍咒。那麼會嘆氣,摔鞋子,馬桶蓋子像一面大鑼那麼響,咣——多大的鐃鈸才敲打出那樣金光閃閃的響聲。她要甚麼,他都知道,可是滿心的煩,就把手頭放重,棒槌拼命地擊打著鐵皮,當作他女人又白又胖的大屁股——其實他沒見過,十多年的夫妻,多稀罕——就用這聒耳噪聲掩埋閣樓上對他發生的矯情的炸彈,拒絕那些音響對他的召喚。她哪裡知道好歹,這麼樣辛苦為的誰喲!總想手底下放勤快些,為你吃穿用度,任怎樣辛苦,我都甘心認命了。光想取樂子,女人,尋歡作樂誰不想?當吃還是當穿?充飢防寒甚麼都不當。早晚有那麼一回兒,夠了,多了也沒多大意思,又虧身子。門前還這麼樣人來人往的,這就上店門打烊,給他老人搭鋪啊?別招罵了罷!有那工夫,足夠剪出一隻茶壺坯子了。要出息,自然包大點兒工,沒的包,這些小來小去的就不能不趕緊些兒。別看一個不多,十個可就許多了,大江大海也是一點一滴積聚的。有朝一日你就不必住這麼個黑囚囚直不起腰的小閣樓,前後上下統統地翻蓋,實牆實壁,把賣出去的那半個店面再買回來,你就不用這樣牽心掛腸老是惦記樓下躺著個老是說東道西不住嘴兒的老公公,隔著甘蔗板還有個寒窗苦讀的小叔子。說也真是的,樓下擦一下火柴,隔壁翻一下書,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夫婦倆還有甚麼瞞得住人?睡的又是老得喀嚓嚓的竹床。哪兒甚麼尋樂子,忍氣吞聲的。樓下一隻貓,隔壁一隻貓,他們倆就是一對掏窟打洞兒的小耗子。你又害怕一老一少的都長著耳朵,又這麼嘆氣摔鞋子。別聽她那一套,嘆氣摔鞋子。真正地趕上樓去,她可又䀹也不䀹他一眼,挨都不準挨。女人哪!唉,如今不必了,去「上工」了,少多少煩惱!砰砰砰砰……下勁兒搥打著鐵皮,趕緊把那些煩惱羞恥打散掉!哪一天才有那種實牆實壁的日子?實牆實壁的。一家四口,一天三餐要張羅。哪一天?多少年前覺得倒還不怎麼遠,日子越往前,那一天越遠,彷彿成了既往的事,成了追憶,越追憶越遠,弄得遙遙無期了。要說貪閒偷懶或是吃喝玩樂,才把日子弄得這樣子一年不如一年,那倒不冤枉。沒那樣的事,起在五更,睡在半夜,少有過走出這道店門坎兒。可日子越覺得沒多大指望。害得老人家去幹掏陰溝小工。腰痠背痛一天賺不上十塊八塊的,遇雨季就沒轍兒。
人一老,脾氣就古怪。父親是老了,好像只這兩年忽然老下來。那個從早到晚自說自話的毛病,好像也只是這兩年才有的。夜裡睡在閣樓上,也聽得見下面店堂裡,他一個人嗡嗡地不知說著些甚麼。老人也是一輩子的手藝人。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師父,至今也趕不上老人那一手,爺兒倆要是合夥兒從早到晚這麼剪、這麼焊,只怕不出三天,店堂裡就會下腳的空兒也沒了。做出的貨老堆著也不是辦法,爺兒倆總得出去一個找點貼補才行。他是從小沒在外面闖過事,要叫他出外找事兒做,那可等於把他一個丟到無邊無涯的大海上。而老人那一把年歲,風吹雨打地去找生活,真不忍心。那也沒辦法,就是他獨個兒幹,出的貨也是銷不出。要說福成白鐵號的貨物不行,那算沒憑良心說話。用的白鐵皮都是三尺不彎的雙料貨,焊工嗎?一點不馬虎,裡應外合都上錫,光滑平整找不出縫子。一把茶壺少說也用上十年八年,縱算鏽了爛了漏了,不興開焊掉把子,或是裂了壺嘴。可是生意總趕不上老頭掌店的那個年頭。福成號小房小舍夾在這麼一條繁鬧的小街上,左比右比,誰也比它強。如今這個世界硬是不講道理了。想當年,剛砌起這座閣樓,小街上沒有第二家。一晃就是二十年,如今像福成號這麼窩窩囊囊不打眼兒的小門面,小街上也是沒有第二家。然而怎麼就落到這一步田地,他可沒那麼多的工夫去思想。做起活計來,目不旁視,太陽甚麼時候找到這條小街上,甚麼時候又從這條街上走開了,往往復復的日出日落他都不知道。不見天日的一張臉,捂得好蒼白!生就亞鐵皮的臉孔,始終有一層薄薄的浮塵和浮鏽,抹不淨的陰暗——任怎麼樣去摩擦罷,摩擦到銀子那麼樣光亮,還是灰糊糊的浮塵和浮鏽,命裡就是這樣子齷齪,想幹淨淨地稱心又如意,除非另外兌換一個命。
想是這樣想,他卻知命又拗命;老子就只傳給他這套手藝,不靠這一行吃飯,難道要去偷去搶不成?餓死了也得像焊錫和松香,死牢牢地凝在鐵皮上。做出的貨不是賣不出去嗎?不妨事的,總有連貨底兒統統脫手的那一天,總有那一天。如今家用開銷都沒多大焦慮了,女人見月交錢給他,千兒八百的,過日子用不完,餘下的都用它買了材料,大張大張的雙料亞鐵皮,整挑子的洋罐頭盒。不能害怕來年歉收,就空著荒地不耕也不種。只要兩手不閒著,老天總無絕人之路。這個盛年就傴僂了背的大男人,已經不大能夠直起腰桿兒來。那兩隻眼睛終年只能看到懷裡和襠裡那麼一點點兒的天地,不又叫他往哪兒看呢?他女人怎麼賺來那許多錢,憑甚麼本事賺來的?他可猜得出,但從來不肯細細地去猜想一下。倒是他不管怎麼樣地趕夜工,也不老受閣樓上那些沒來由的動靜打擾了,也不必老是用實牆實壁重新翻蓋新樓來跟他女人允願了。
他女人和他老子,這公媳倆倒好像他接她的班,她又接他的班,清早老人上工不多久,他女人就該回家了。太陽沉到街梢時,又該他女人出門上工去,而不多一會兒工夫,又該老頭子下工了。老人掮著一捆黑魚乾似的竹條和掏勺,去了又轉了。女人則是打扮得香噴噴的花蝴蝶,去了又轉了。這麼看來,又絕不是他接她的班,她接他的班,同一樁工作不能養得起兩個這麼樣的工人,工具迥異,付的又是兩種相差那許多的工錢。
女人究竟拿多少工錢,做丈夫的從沒套問過。一套一套的行頭且不說,單是那一堆胭脂撲粉香水精,怕就值上不少罷。打扮得仙子一般,做男人的更加不敢挨一挨。女人不是月底,就是錯到月初,總要在家休息個三五天。也不出門,閣樓都很少下,飯也是不做的,淨窩在閣樓上看小書,用錢租來的小書,滿樓板淨是香菸頭和裝零食的紙封套。他也沒怨沒恨的,誰叫她乾的行業賺大錢,自己這份行業賺小錢!女人若是在家休息,他就索性在店堂的地上平放一張亞鐵皮,睡得挺涼快。女人也從不喊他上樓去。
夫婦終究是夫婦,大媒大禮聘娶的。睡的是一張床,然而夜裡男的睡,晝裡女的睡,枕頭被頭上可都油膩膩地留香。做丈夫的就能憑這一絲兒氣味,偶爾也從終日硬生生的勞苦當中醒過來一陣子,偶爾也找出一些萎縮的纏綿。那枕頭上的氣味,那被頭上的氣味,卻又並不時常逗引他。要算計的總還是很多,生活裡那麼些沉重的東西扯住人的心思,就像他那個不大愛洗澡的身體——但他時常抹乾澡——老是這塊兒要抓抓,那塊兒也要撓撓。抓撓著癢癢,想不完的心事,儘管都是那麼樣地簡單。像那些裝糕餅的箱子,要價是二十五塊錢,總是二十二三就成交了,真賺不了多點兒。不定能不能賺上四五兩的米錢。下次要開價二十八了罷,抓抓胳肢窩兒跟自己打商量,看看下次該不該開這麼高的價。提桶也是一樣,鐵把手批發來是三塊三毛三,還有生鐵的底盤兒箍,七八角錢一尺。真古怪!他就有點兒發愁。胳肢窩兒裡不長毛,他女人比他的盛得多了。本錢是一天天地跟著高,水漲船高,比方說,頂簡單的莫過米勺子,焊都不用焊,可是木把柄也是批發人家的,也是佔住本錢。瞧這大腿腋窩兒裡怎麼會這樣子奇癢!浮皮都給抓破了,火隆隆的,還是一勁兒癢。米勺子也不能老是那個價錢,米店也不在乎漲那幾毛錢。
發狠總是發狠,這麼樣冷淡的生意,碰到顧客上門,可總是感恩不已地依然又說出了老價錢。生意成交了,這才帶點兒懊喪地重新發一番狠心,說怎樣下次也得開個新價了。大約就和戒香菸一樣,永遠跟自己鬧氣發狠,永遠是最後一支,永遠不是最後的一支。他是菸酒都不沾一沾的,但他女人這幾年卻弄得香菸不離嘴兒,愈來愈不能是他的女人了。
那就把重新翻蓋店面的指望放在老二身上罷!老二自然不肯再接替這個行業。他們家不曾出過讀書人,再過兩年,老二出了學校,他家要還是不能時來運轉,那呀,就算完了。連他女人也是這麼個主意,掛在嘴上說的是慪氣話,就不管在外面賺那點兒錢多受罪,只要小叔有一身本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福成白鐵號不怕沒興旺的那一天。
福是怎樣的福,罪是怎樣的罪,日久天長的事,想也想不那許多。昨天水肥會來包了十六隻糞舀子,放下天大的事兒,也得手底下趕緊著點兒,多種深淺濃淡不一的幾何圖形的街燈,疊印在福成白鐵號店裡的地上,圈著這麼一個彎腰駝背的白鐵匠。血汗便宜賣啦,愈便宜愈難出手,貴了反而搶著買。然而多少責任和趣味都在鞭打他日夜不息地工作,他只想著怎樣修煉他的仙丹,桶桶罐罐裝著他的法力。化外之人似的,所有塵世上的甚麼,他可甚麼也不管的,一種渺茫而虛妄的樂觀,把這個正當盛年的白鐵匠安排得似乎挺不錯呢,也許只是愚弄罷?人生會是這樣地欺騙人麼?小泥爐子裡迸出木炭火花,美得多麼短命啊!
木炭在開始燃燒時,總是要迸出點兒火花的。
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