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燈在犇犇背後。
燈也不是立意要吊在犇犇背後;那盞電燈曾在繼母娶進門的時候,換過紫紅縐紋紙的燈罩,燈的位置不曾變動過。犇犇就此不喜歡迎著燈光,多奈何不得這個矯情的孩子!
燈已去掉紫紅縐紋墜著穗穗的罩子,燈把犇犇的頭顱投影到他面前的描紅簿子上。
這麼樣一個歪斜的、變形的頭影,這麼樣落在他自己面前的兩隻臂彎中間,彷彿便等於懷裡攬住自己的頭顱——被割下來的,淋淋的鮮血,滴落著,滴落著,滴出滿紙毒毒的紅模……犇犇便會沉進一種自虐的快感裡面。
犇犇喜歡這個;鬱郁的孩子沒有甚麼別的可以取樂,一如他喜歡彆扭地揹著燈光,筆尖在灰濛濛的陰影裡摸索、找尋。
筆尖在血染的紅模字筆畫上猶豫著走動,用黑墨塗飾自己頭顱裡滴落的血跡,一筆一畫,一筆一畫地描黑。
若能將腦袋搬下,若能搬下來攬在懷裡把弄,該有多好!——誰都不能夠的,而他能夠。
犇犇喜歡做別人不能夠做的;他能把兩片眼瞼輕易用指頭一掀,便摺疊上去,眼瞼裡層那血赤赤的鮮肉翻朝著外面,眨也眨不落的,視覺上彷彿罩著一頂紅色透明帽簷。別人不能夠,而他能夠;能把那些小女生們惹出一眼的憎惡和鄙夷,犇犇便樂了。
算不得甚麼的;犇犇能夠每一顆牙齒縫子裡夾進一枚廢剃刀片兒,夾上七枚八枚,一口的利齒,對銼出金屬的猙獰,張大他閉不攏的發酸的顎骨,東追西追嚇那般膽兒小的女生尖叫。常時地,總會被鋒利的刀刃割傷了牙肉,或者唇肉,犇犇自己總能覺察得到,嘗得出血的咸和腥味。而那樣的時候,被追逐的孩子們,眼神里便會有更使犇犇滿足的一種惶懼。
犇犇扯綻了線的口袋裡,常時裝著母親生前撇下的一隻精緻的空粉盒。一擰開那血紅鐫有金花的盒蓋兒,母親親他的氣味——自然不是子宮癌末期的那惡臭——便好像粉撲兒那麼毛毛茸茸地撲他的面龐,撲他一個通身。
母親的微笑便是毛毛茸茸那麼的感覺,而空粉盒裡面,裝著亮的針、鏽的針、長的短的針。母親生前就用這個粉盒裝針線。母親用針釘紐扣,犇犇用針穿刺自己的肉,精心地從每一隻指頭箕斗上的表皮下面縫過去,不會出血,一隻指尖上一根針,也用這個去嚇人。
似乎是許久許久都不曾找到新的甚麼取樂了。本就是個快樂的孩子,母親病重的時期,把快樂病掉了,剩下痛苦和孤獨。病和死的痛苦如今淡去,孤獨可更拖長了尾巴。犇犇在這尾巴上找尋著,找尋那些自虐的快感,就不管怎麼樣罷,總是安著取樂的心。
所以若是能夠搬下腦袋來,如同面前這顆變形的頭影一樣攬在懷裡,捧著去嚇人,追那些小女生到東,追那些小女生到西,追他要找尋的快樂,必定追得到不可勝數地多。
凝視著這顆頭影,夢的翅翼打起盤旋,螺狀的盤旋,偌大的房屋靜得可恨。不錯的,家之外那些龐雜的市聲仍然鬧著失眠,這個失眠的都市總要興奮到很深很深的夜……無從辨明的市聲,機械的,叫賣的,敲擊的,喧嚷的,電器的……而唯獨這一棟空曠的房屋,這個叫作家的所在,能聽見落針在地。
不如說整個房屋裡都存留著母親的死亡。曾在親著犇犇時,那隻微涼的鼻尖抵在他的面頰上。而那隻鼻尖在一陣抽搐以後綿軟地塌落下來,死亡就是那樣的記號,母親就不再呻吟和咒詛,沒有甚麼能比死亡更其沉默無聲,永恆地沉默無聲。這房屋便有如棺槨,裝進紮紮實實的母親之死,儘管犇犇不樂意相信死亡能把母親消滅得那麼徹底。
抓著打著,齦咬著,撒潑地呼號著:「不要!不要!……」都留不住母親。經過暈天黑地的廝鬧,覺得遍身遍體都被哀慟腫脹了,累乏了,孩子對死亡讓步了,「媽,甚麼都不要了,只要你眨眨眼睛給我,眨一下,多容易呀,媽……」微啟的一雙眼睛蒙一層定定的灰白,父親煙黑的指頭捺在上面,喚母親的名字:「新蘭,犇犇用不著你記掛,閉上眼罷……」換過殯儀館化妝師的指頭,也沒使母親的眼睛閉攏。而犇犇已經生不出哀慟,在掛滿了輓聯的殯儀館的靈堂裡,多少鮮花編結的花圈,沒有禁止攀折花木的牌子,犇犇摘下一朵雛菊,又換一朵白大理花,偷偷插在胸前麻布的稀疏的織縫裡,過不一會兒再換一朵更大的黃菊。犇犇讓一隻不甚熟識的汗手攙他走在喪列裡。輕輕撫弄著胸前的大朵菊花。「媽多可憐,我一點兒也不想哭她了。」輕輕跟自己說,怕人聽去,會罵他沒有心肝。
輕輕撫弄著大朵菊花,輕輕地責備自己。哀慟還是有的,只是湊不足再哭一場,多麼無可奈何?多麼無可奈何?描紅簿子上描畫了一朵花瓣兒四射的菊花,犇犇實在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仍在一瓣兒一瓣兒加畫周圍的花瓣兒。
輕輕的腳步,輕輕地從背後走過來,在這麼一幢空曠的房屋裡,縱是貓的腳步也瞞不過人。
影子從背後送過來,漫過犇犇肩頭,落到他面前,和他自己的頭影重疊了。
犇犇立刻護住畫了菊花的描紅簿子,上半身整個伏在上面。
「犇犇,還早嗎?」背後伸過一雙手來,撫在孩子聳縮的肩膀上。「媽給你掛好蚊帳了。」
犇犇聳一聳肩,要躲開這隻塗著銀紅蔻丹的手。媽不是這樣塗著顏色的手。
「你非要把眼睛弄壞才甘心不是?」
手從犇犇的肩上移到頭頂,一下下撫弄,要把翹在他三個頂穴周圍的頭髮撫弄一個熨帖。而母親的手不是這樣溫熱,滑潤。那是一雙有時冰涼冰涼又有時毛刺刺的手,每當繼母為他熄掉床頭開關,在黑暗裡無須等候多久,母親的魂靈就會綷綷粲粲地來到床前,伸一隻手到蚊帳裡來,撫愛犇犇的臉,聽他訴說這個、訴說那個,然後輕輕地拍他入睡;但總是冰人酥骨的手,或者刺人的毛手。
鬼魂的手就是那樣的罷!
然而並不是每夜每夜都是這樣,母親常時來,也常時不來。
然而不管怎樣,不管那隻手有多使人恐懼,犇犇已經習慣了。
——那才是我親媽:你不是,你是晚娘。
犇犇再次躲開塗著紅蔻丹的手,擺過頭去躲開。
彷彿立刻振作起來,重重地放下毛筆,扯去畫著菊花的這一頁紙,揉作一個小團兒塞進嘴裡。
「你這孩子呀,怎麼可以——吐出來!」
塗銀紅蔻丹的手兜到犇犇嘴巴前面等著。
「快吐出來,一定要吐出來!」
一隻白嫩而纖細的手,掌心向上地等在犇犇口邊。但是犇犇堅持不肯吐出那個紙團兒,並且開始咀嚼,閉緊了嘴巴咀嚼。
「你再不吐出來,媽就要——」這個纖弱少婦一下子就急出滿眶眼淚絲兒,「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要狠狠打你一頓——你還不吐出來!」
「我也管不了鄰居人家說甚麼閒話了,就算我是個狠心的繼母……犇犇,你這樣淘氣,叫我怎麼辦?」
——怎麼辦麼?你走開!犇犇心裡叫嚷著,索性把黏黏一團爛紙漿嚥下肚子裡去。——你敢打我?你只好一次又一次發狠,嚇不倒我的。
犇犇一直都不發一語,只管在心裡和他這個瘦弱的繼母辯嘴。
「你就這麼作踐自己罷,」繼母抹去懸在眼角的一滴淚。「等你擾亂我,擾亂到沒辦法的時候,犇犇,你想會怎麼樣?你爸爸早打算過了……」
——當然,早打算過了,打算送我到外婆家。外婆是母親的晚娘,但她只能對母親使壞,現在有舅媽護著我。
「不用我說了,你都知道,教養院那邊的情形,媽不忍心送你去。」
犇犇這才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的繼母。一張清癯的豔妝的臉蛋,為甚麼看在犇犇眼裡總是單薄和寡情?犇犇就敢緊緊盯住這張臉蛋,盯住那一對單眼皮的鳳眼,能夠忍住澀痛而不眨一眨眼睛,總是要盯到繼母的眼睛先從他的臉上移開。
——你敢麼?你不是不忍心。你怕人家說你是晚娘。
犇犇常時偷聽父親和繼母的私語。每當爸爸半個月或者一個禮拜回來一次的時候,孩子就強烈地需要從他們那裡刺探一些甚麼。
寧可放棄和母親的鬼魂親近,有時忍住夜寒,偷偷穿過客堂,踮起光腳摸黑到西房門外,耳朵貼到木壁的縫隙上。
白天父親問他要不要去特殊兒童教養院,並且告訴他那邊的情形。而在夜裡,繼母責備了父親。「人家要怎麼說我?特別是犇犇他外公。背地裡說甚麼,我不在乎,他外公那副生就的訓導臉,就能當面指著我鼻子教訓的……」
父親說些甚麼,犇犇就很少能聽到。那種嗡嗡的低音,滾過天邊的沉雷。繼母尖銳的嗓子無論怎樣抑制罷,總是爍爍的電閃,烏雲裡痙攣的金線,金色的龍鬚菜。
不知道父親最後的意見,但是犇犇十分放心他們不會送他去教養院。
要把偷聽來的急急去告訴母親的陰魂。等罷,等罷,許是母親已經來過,總是等到眼皮沉重得張不開了,把失望帶進夢裡。恍惚在夢裡夢外仍然最後地安慰著自己,明天晚上母親會來的;明天晚上……一定……
——送我去外婆家,你也不敢。不用說送我到教養院去。
犇犇一直瞪著坐在書桌一側的這個繼母。在那張濃妝的臉蛋兒上——這是夜裡,她塗抹成這樣的豔——犇犇能數出多少不肯饒恕的怨恨。父親就是迷上這張描眉畫眼的臉蛋,不肯守在家裡,當母親病篤的時候。
「不如早死了罷,省得礙著他們……」母親在病痛的掙扎裡,跟姨媽咒怨著,跟所有來探病的親友一律都是這樣的咒怨——除掉錢阿姨,母親的同學。
母親給病痛折磨得呼號慘叫的時候,犇犇能夠怎樣呢?他不敢進到母親的臥房裡,即使在外間,守著一堆做幌子的功課,也忍受不住和那種刺耳的呼號慘叫一樣難受的刺鼻的惡臭。那樣的時候,犇犇不明白自己身上哪一部分給搐緊了,給打擊著,只管迫切地需要狠狠地咬住甚麼、抓緊甚麼、大肆破壞一些甚麼……那樣的時候,孩子狠命地齦咬自己的手腕,針刺自己的指尖,咬那鋒利的刀片,排著順序咬進每一個齒縫,嘗那刀片上鉛筆粉末的苦,嘗血的腥鹹……
父親依然保持著半個月或者一個禮拜回來一次的老例,有時也帶回錢阿姨——現在的這個繼母——她和母親都是外公的學生。
「犇犇交給你,我就閉得上眼了。」當著錢阿姨的面,母親就絕口不咒怨那些——不如快點死了罷,省得礙著他們倆……
可是父親和錢阿姨前腳走出去,後腳母親就拉住姨媽哀哀地哭泣。
「大姐,我還賴著做甚麼,當初媽怎不剛生下就捏死我……」
母親咬住被頭哀哀地哭泣,她的嘴唇和牙肉都已蠟白蠟白的了。
屋子裡漾著惡臭,漾到外間的客廳。外婆很少來,早晚來看一趟,總是捏住鼻子進去,捏住鼻子出來,多傷母親的心!只有姨媽一個忍得住那氣味,終日終夜廝守在那兒。
當間歇的病痛惡潮過去時,母親有絮絮瑣瑣囑託不完的後事,也有漾著夢囈一樣的嬌嗔,在她仰望著姨媽時,那張憔悴的臉容上,漾出一絲兒懵懂乳嬰的憨笑。時光倒轉的慰安,恍惚在姊妹倆骨肉連心的幻覺中搖盪著,沉浮著,夢著。
母親在絮絮瑣瑣囑託的後事裡,在懵懂乳嬰的憨笑裡,有大度的寬恕,直到下一波病痛的惡潮湧來之前,母親沒有咒怨。
而犇犇永不寬恕。
嚥下一團嚼爛的紙漿能算甚麼呢?針穿刺了十個指尖也算不得甚麼,咬一嘴的刀片也算不得甚麼,除非搬下自己的頭顱,如攬在臂彎中間的這顆歪曲變形的頭影——你就不敢送我去教養院那樣的地方。即使送我去外婆那裡,你也不敢。
——就算你敢,不怕外公指著鼻子責罵你,也不在乎說閒話,媽可會替我報仇,用她冰冷的手,或者刺人的毛手,把你捏死!
母親的魂靈回來時,犇犇急切地抓緊那隻涼手,急切地訴說不完。
「媽,他們一定不敢是不是?」
「他們敢嗎?媽?錢阿姨只說不忍心,她說假話,她不敢送我去教養院是不是?」
母親不會回他甚麼,鬼魂一定不會說話。母親來時只把一隻手交給犇犇,從不言語,然而曾有過抽泣,非常非常細微的抽泣。
「不要哭,媽,錢阿姨其實待我好好……」犇犇也曾這樣安慰過母親。不知道自己說的真話,還是假話,不知道用甚麼才能安慰母親的魂靈。犇犇常是自己哭著,勸解著:「媽,我好快樂,你不要哭。」
母親的鬼魂來在犇犇的夢裡,當第一次那鬼魂回來的時候。
夢裡那雙冰涼的手撫在犇犇睡紅的臉頰上,夢裡犇犇沒打一個盹兒地就夢見那是一雙手。母親鼻尖抽搐著歪倒了,死臨到母親的眼睛上,和手上。死是個冰冷的東西,在母親的眼瞳上結一層冰,遂使母親的手也涼如冰凍。曾抓住冰凍的手不放,要留住母親在死亡的這一邊。怎樣暈天黑地的哭叫也留不住了,而母親悄悄地來在犇犇夢裡。只說母親已被那樣長的釘子釘牢在棺柩裡,被那樣厚重的泥土壓進地層底下,和混凝土封固住,一絲絲氣息也透不出,母親還是破去那一層又一層的木、土和水泥,來到犇犇床前。
「媽,死是不是很冷很冷?……」孩子矇矓握住撫在自己面頰上的冰手。
一定很冷;棺柩裡鋪進棉被,人們給母親穿上長袖襯絨旗袍,託進棺材裡。那是亞熱帶八月的天氣。
然而母親的手不曾溫暖一些,依舊冰得澈骨澈髓地冷。
犇犇抓緊這雙冰手,知道這是夢,緊急地告訴自己,這是夢,這是夢啊,抓緊它罷,萬不要鬆開,萬不要鬆開……於是被犇犇抓住了,抽不脫了。
「媽,真的麼?真的麼?」
隔一層羅帳,迎著對面視窗那種都市上空特有的微紅的夜天,犇犇看見床前這個黑影的輪廓,學校裡剪紙手工的剪影——犇犇從不用剪刀,總是用手慢慢撕他的手工圖案——其實這個不甚清晰的剪影,也真不是剪成的,應該就是手撕的剪影,看不甚清楚那輪廓,但有一束長髮披垂在肩上。母親病中頭髮似乎很長,可是沒有過這樣長至雙肩。
鬼魂一定要是披頭散髮的麼?人死了頭髮仍要不停地長麼?陰間沒有剪刀,或者沒有梳子可以把頭髮梳上去麼?犇犇確實有些兒怕害,放開那一雙扎人的冰手。
「你是不是媽?是不是?」
犇犇喑啞地探問,聲音裡有恐懼的低泣。對方卻不回答一個字。那影子似是而非地點點頭。
客堂裡掛鐘敲響了一聲,又敲響了一聲,又接著敲響下去……孩子不敢分心去數那好像沒完的敲擊,卻又為這響聲介入到他們中間,似乎有助於他壯起膽來。
「你會不會害我?不會罷,媽?」
面前這個模糊的黑影,似乎微微一震,急促而又輕悄地退去,就那麼消失了。
孩子跪在從身上滑落的被子上面,恐懼被失望替代了,失望像這個黑夜,無邊無涯兒包圍著這個失恃的犇犇。
失望像這個黑夜,真像。但是有窗外那種都市上空特有的微紅的夜天,那該是黑夜中的微光——失望中微弱的盼望。
犇犇不知道自己盼望著甚麼,似乎也不需要知道。不過這孩子在盼望,當第二天夜晚躺在床上的時候,當第三天夜晚、第四天夜晚,孩子一直盼望著,那麼地心焦。
孩童們很少會失魂落魄到那個樣子,總是獨自一個跌進深深的沉思,犇犇是個出名的頑童,居然連連地幾天不笑,不玩,不跳躍也不說話。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犇犇?」這個繼母——孩子的錢阿姨發現了,釘裡釘外地追問。
「來,換上鞋子,帶你去看醫生。」錢阿姨試了犇犇的額頭,又試了犇犇的手心。
「換鞋子去,乖!」
「我沒病、我沒病、我沒病——!」
犇犇給釘急了,亂跺著腳叫喊。犇犇恨死了繼母,連讓他安安靜靜好生思念母親也不準。
——一定是做夢的了……失望像陷泥,犇犇想把愈陷愈深的雙腿拔足出來,便這樣安慰自己。可又不甘心,也不肯相信,明明那麼真真實實鮮活的景象,不能夠抵賴那是一場夢。
而繼母不給他片刻安頓,走裡跟裡,走外跟外,就寢了,她坐在床前不肯去。
給犇犇削一隻梨,一圈又一圈蛇樣的梨皮,一點點長下去、垂下去,削出又白又酥的梨,多稀罕的水果!
犇犇不要吃,只要繼母走開,只要等媽媽的魂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