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掃溼騎樓底下半邊個沿街,孩子們拿粉筆蓋房子——多大的黑板!教室裡得不到的放肆。
總之天又變壞了,又飄雨了。
天一變壞,就使人絕望於太陽又將長久地陷落。入冬以來,太久的陰雨把人們弄得心寒。
孩子們的房子也被雨掃溼,且被泥腳和許多泥腳踐踏,一雙行走不穩的古董小腳也加入這種踐踏。
半個世紀前迷人的腳,和今代三圍一樣地風靡的三寸金蓮,已是如此地難行於士敏土的街道。當它們風靡的那個世代,屬於帝國時代的光榮,那時沒有如此平滑的路,然而現在它們已經不良於行在這平整得多的人行道上。
在我們的時代裡,我們承襲了帝國的嗜愛,號稱這個號稱那個,號稱三寸金蓮而其實是四寸七分,或者五寸。
那是鈐記關防形狀的木錠子給釘在腳掌心的高跟鞋,又和今代的高跟鞋各異其趣。且不必費心去遠矚半個世紀以後的鞋樣兒罷,同樣只沾極少極少的泥土,總是強調了臀與性之類的扭動。然而這一代的扭動痛恨那一代的扭動。
古董印過孩子們營造的粉筆線,天氣總之又變壞了。在雨掃溼的騎樓下半邊個沿街,載於四寸七分金蓮之上並非號稱九十度的那九十度的傴僂,背一又三分之一甲子那麼沉的時碑。九十度之下懸有一雙無禮品的聖誕襪,雨淋不到的,雨也無興趣於那一雙乾癟的襪子了。我們的腳氣被迫穿不到的那棉質且易打皺的襪子。
九十度的傴僂(第三象限的罷?)就只能使一雙無禮品的聖誕襪有個避雨之處了;然而也不,還有一副赤金耳圈,墜長了耳眼兒,很奴隸的記號。曾是帝國時代的風靡,帝國遠去,風靡遠去,九十度的傴僂只能察看第三象限所限的那一些,只能從地面辨別天候了。曾經鳳冠霞帔金釵銀釧的頭顱,離葬地更近,天和雲更遠,下視黃泉的視界裡還剩甚麼?記憶裡已無擦響藍色黑板的雲朵了,屬於擦響的那些日子。
就只為這些緣故罷,傴僂至九十度的老嫗必得風雨無阻,當每間隔十天的另一個十天裡,這老嫗必得每日每日從這沿街的騎樓底下躬行過去,而後躬行回來;再躬行過去,再躬行回來。十天一輪流的兩個孝兒餐桌上的食客,躬行過去的時候,兜去一隻打皺的空肚囊,而後填塞一些食物回來,傴僂的背上,鞍一樣披一片破舊而至於汙髒和硬化的塑膠布,鞍的破損邊沿,滴落著屬於雪簷的凍琉璃上滑下的冬淚。拄一支縱座標,一支高出傴僂許多許多的竹棍;那是手杖麼?人以為那是天線了。
大房家裡有可以拉長又可以捺縮的電晶體天線。這也不稀罕,樓上還豎有王字天線。然而啊另一個世代了,九十度的傴僂只有一張舌比牙多的癟嘴嗷嗷待哺,所有周身的孔竅都已不需要這個世代的聲色和其他,只有食物,只待哺於大房二房十天一輪流的食物,在冬季的壞天氣裡,馱著塑膠鞍,兜一隻打皺肚囊,儘管裝進多少卡路里仍然松皺的口袋,在風雨裡裝填滿了,回到二房那個無樓的窩裡。
在冬季的壞天氣裡,風雨裡,總要穿過兩道十字路口,要機動車輛停下來;紅燈和喇叭,一如電視和電晶體,九十度的傴僂不需要這些了。即使在她下視黃泉的第三象界裡有孩子們營造的房屋,也只不過是粉筆畫出的白線。
孩子們被雨水困在騎樓底下營造他們的房屋,丟出一塊瓦片,蜷一隻腿跳躍他們的建設,一棟一棟地蓋起了高樓大廈。泥腳打屋頂踏過去,並有單車打屋頂上劃過兩條重了又分了的電線。都市類的平面圖樣。
泥腳和蛇體電線寫出今代這樣的都市,字裡行間有老婦高跟鞋的句點,最短最短的句讀,不是硃砂或白芨圈圈點點,也非紅藍鉛筆或戰後興起的球筆,那種筆該叫作甚麼?舌筆吧?文具店裡那個兼做應召女郎的店員會告訴人,叫作簽名筆。這是個簽名為業的時代;然而我們不是的,我們仍然沿用老嫗那鞋底下的木石印章,白石為憑明月為證,有憑有證,我們在別的上面不要求憑證的,我們很久以前也不用印章。
一定要說這老嫗無非是倚仗那比打皺的肚囊還打皺的子宮的功勞,而十天一輪流做兒子餐桌上的食客嗎?一定要這樣說不可嗎?且不必為這個諮詢而慌張,看在老親媽媽那副赤金的耳圈兒份上,子宮的功勞算得甚麼?曾是似昊天罔極,如山高水深之恩的一對聖誕襪也不算得甚麼了。
只剩那一副金耳圈兒,奴僕的標記。金耳圈墜長了扎孔和耳垂,且因九十度的傴僂,耳已墜扭了,變形了。金耳圈兒不墜在顎的彎骨那裡燦爛,而失色於兩側的顴骨。但總不免仍然招搖得很,招搖在兒與媳的眼睛裡如鑼聲之金光閃閃、耀眼和悅耳。
糾紛原是不必要,兩隻耳朵,兩隻耳圈兒,適巧兩個兒與媳。似乎當初便以為只為兩個正好,沒敢再養第三個,免得糾紛。或許這也不十分對;該只生一個兒子才宜當。若是隻生一個,又何須這樣的壞天氣裡,淋過一個十字街口,再淋過一個十字街口?即使躑躅於騎樓底下,破損的塑膠鞍仍然淋淋漓漓、淋淋漓漓,淋漓過孩子們營造的房屋,孩子們的大眼睛給淋漓得更大,眼睜睜等候這馱鞍老嫗遲鈍地淋漓過去。
若有這樣淋淋漓漓健旺的眼淚可流,或許尚可撈得回一點甚麼,哪怕撈回甚麼也不當用的點點兒記憶。
不也是有限的那麼點兒留不住的夢和淚——一生裡?然而這老天喲,就也陰不老,淋淋漓漓健旺的淚可要成江成河了。當積水超過下水道流量的夏日豪雨的那些鬼日子,街河泛進騎樓底下的沿街店鋪也不足為奇了。塗一種洪荒顏色的無魚之河氾濫了,貨架底層顧客們退還的調味和飲料的空瓶,一路吐著氣泡成群結隊遊進街廊,魚泛的季節,然而缺乏豐收的歡悅。漁產之家的店夥們溼半截褲筒沿街捕捉五毛錢一條的玻璃魚。
九十度的傴僂依然出現,令人不能相信地出現了。拄那支長長的船篙在玻璃魚群裡撐船,為了趕去大房的樓裡就食。
傴僂的臉貼近了洪荒顏色的街河河面。要仔細察看玻璃魚背上誰家出品的商標麼?認得那番邦的文字麼?算它番漢對照也認它不得的。賣給本國同胞的本國貨,漂滿了街河番漢對照的魚,老嫗撐撐船篙渡過這些魚群,洋奴們製造的魚群滯泊在無魚之河上,便適巧配上老嫗所撐的無舟之篙,那手杖已不再是天線。
溼的肥褲筒給水裹緊了,你才知道那一雙腿究有多枯,你才知道繡龍繡鳳的華蓋裡撐著一根細竿,老婦人那寬而肥的褲筒實在也只是兩頂華蓋那個樣子而已。
也好像這天老是作對,總趕著飯前飯後瀑布著大雨。「唉,老天,住一住罷!」故意嘆給老二和二媳婦兒聽。也望著天色,非分地巴望老二和二媳婦兒留住老媽媽,等著那一聲:「這大的雨啊,別去那兒趕飯了罷。」多非分呀!聽聽孝順的兒子和媳婦兒有多孝順:「這天真該死!害你老人家又要淋著雨去了。」
就只好淋著雨去了。
等把打皺的肚囊填過了,可又瀑布著大雨。「唉,老天,住一住罷!」故意嘆給老大和大媳婦兒聽。也望著天色,也望著臉色,非分地巴望老大和他媳婦兒留住老媽媽,等著那一聲:「這大的雨啊,媽就擱這兒住夜罷。」多非分呀!聽聽孝順的兒子和媳婦兒有多孝順:「這天真該死!害你老人家又得摸黑回去。」
沒有甚麼可說,也沒甚麼可怨;該怎麼就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