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車記

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一街清晨的陽光,一街水淫淫的雨。

都市建築物的投影鋪往一個方向,鋪一街幾何圖形潮溼的補丁。多少晶瑩似尼龍質料的雨線,匆忙在這些補丁上千針萬線地縫紉。

匆忙地趕著甚麼?

然而都市猶在沉睡,夢裡數著雙龍抱柱青一色。

輪轉機高速地轉出印字的紙,偷一樣地轉出來,在都市沉睡的時候。

高速地轉動,補了膠皮的單車輪子在潮溼的補丁上高速地轉動,人在幾何圖形的光和影裡穿進又穿出,一陣子金人,一陣子灰人,碰斷晶瑩的尼龍線。碰斷時,千針萬線便在人的衣肩上綴出點點的針眼。

單車抖出破爛的喘嗽,抖出一份份印字的紙;彷彿車上載著鴿籠,一隻只信鴿飛出來,飛進朱門,也飛進蓬門。

吃的是這行飯,不錯的。不穿綠衣的郵差,一樣送的是資訊,輪轉機轉出的印字的紙卷,一隻只信鴿漫牆飛進各式各樣的門巷。

真要當郵差去,不必再騎這樣壞的單車。而且不是自己的單車,隨便那麼拉來的,如同那輛菲利普給人隨便拉走了一樣。

若當上郵差,就不必被人喊作甚麼送報的,有的是公家的綠單車。

「送報的!」

甚麼送報的送報的!該你們做女人的喊嗎?

「送報的,買份報!」

念著惱著,偏就有人喊,而且是女人,一大清早。

喊甚麼?買份報?

「沒有!」

平時不訂報,幾個大錢?聯考發榜了,才趕著買報,這麼好事?沒有就是沒有。

當然總有得兩份剩的,多了沒有,兩三份,碰巧三五份。喊你送報的,也沒喊錯,人家良家婦女,未必就懂得那個葷意思。

剩了也是剩,多賣一份,一塊二,總是錢哪,老爺!

剩就剩。喊老子「送報的」?整得你直叫,別不信。

說不賣就不賣,君子一言。

剩的麼?剩的寧可回去糊牆。

這雨!出太陽下雨,跟喝陰陽水一樣不暢松。

別提那面牆了;透風透亮,不糊也不成,不糊就不敢在屋子裡換褲子。就有那麼敞亮!

糊了也不成;糊著糊著,撕了撕了,沒教養的鬼小子,手不知有多賤,罵又罵不得,賅人的房錢,屁都不敢放響的。一對孃老子都是護犢子貨,欠他們房租就得容讓一點個,真是沒道理。

破單車顛跳在不是行單車的窄巷子裡。

顛跳倒不大妨事,就只是不能遇雨,一場陣雨,這條又長又窄的巷子就成一條溪河,單車就得跟著扮作一條小艇,水陸兩用的。車輪上飛濺起泥水,切線而拋物線。

也是人住的地方?還裝闊訂報呢!

靠岸了!靠岸了!水陸兩用的小艇連人斜靠在溼漬漬的籬笆上。報紙不能丟進去,想來裡面的小院子也成了一方養魚池,報紙夾到竹籬笆上,附帶地還得直起嗓門兒吆呼一聲:「報來嘍!」

這是甚麼倒霉的行業——送報還興吆呼的!

不吆呼也行,若是給人打外邊順手提溜走,明兒準備老老實實地補報罷;啞巴見娘——沒話可說。

小溪河裡映出兩岸的竹籬笆,蕩蕩漾漾地各有各的款式。若是天天天天來這麼一場開門雨,得,單車也該報廢了。

好在這輛單車也不是自己的,能騎幾天都難說。不是借也不是偷,順手拉來應應急。報總得按時送到。不信用,立刻就有人來頂。

錢難賺,屎難吃。

一陣子惱起來,這件雨衣也該丟,脫膠脫得到處青筋暴跳的。也不知道它倒有多麼渴,見水就猛灌。外面雨停了,裡面可還下著大滴大滴的雨。就只一樁好處,慢說沒人偷,丟在馬路上也沒人撿。

只說那輛菲利普也跟這件雨衣一個樣;居然就有那麼下作的賊種。偷了去也賣不成錢,沒人要那種破爛傢伙。

雨是弱得多了。單車折回頭,險些兒沒能轉過來,碰上貼著根治性病廣告的水泥電線杆。

褪了色的廣告,原是紅紙,褪成一副慘慘的病容,憑那樣的廣告也能取信於人?這年頭還拿性病嚇唬人哪!這個黴素那個黴素的。

若是專治癌症,那還差不多——那個可怕的病。

不知甚麼緣故,這家紅漆大門從沒見開過。

噴石水泥的平臺門樓,該爬一些紫藤,該挺出一兩株紫荊花梢,粗糲與纖細的宗教畫的組合,然而一樣也沒有。

於是硃紅門叫人想到血。

該說它是陰宅。二十巷二十八號,陰宅,或是凶宅。

見月收一次報費,老是那隻貧血的幹手,求救地漫過紅漆大門頂上伸出來,先取回收據,然後捲一捲票子遞上來,從按電鈴,到接到報費,得耐心地等上三五分鐘。

那乾瘦貧血的指尖上,黑黑的煙垢。遞上來的票子和硬幣,也都彷彿染著辣辣的煙垢。

這樣的雨天,報紙不好漫著紅漆大門上面丟進去,得疊作巴掌大小,塞進信箱裡,麻煩!

雨天,就這麼多的麻煩。初升的太陽,影照在這水淫淫的紅漆大門上。

那個水淫淫的鬼婆娘!

改行也罷了,強似給人喊:送報的!送報的!

其實甚麼送報的送報的?送信的還不也是不進門就往裡丟?除非掛號信。唯一的好處,公家有車子,綠的單車,綠的摩托車,不怕偷。

可萬一丟了恐怕要賠的,扣薪水。

偷去也難得脫手,除非噴一遍漆。怕也不方便罷?

對,順手拉來的這輛二十六吋平車,頂好拉去噴噴漆,免得一眈眼兒就給人家認出來了。

二十六吋平車,蹬起來還真彆扭,兩腿老伸不直,騎小兒三輪車——等於。哪比得上高頭大馬的菲利普?別看那麼破破爛爛的,除了車鈴不響,到處都嘩啦嘩啦響得熱鬧。

其實又改得甚麼行?這家前天遭了小偷。除掉蹬車子送報,哪來別的混飯吃的能耐?

幹著罷,熬著罷。

車子千萬別上漆。上了漆再叫人家認出來,那可賴不掉,不是存心偷的也成了存心偷的。就這個老樣子的好,萬一碰上車主認得,只說甚麼……只說一時粗心嘛,看電影寄車子嘛,給人拉錯了嘛,「那個看車子的傢伙可惡透了,叫我痛罵一通。」這要咬著牙根罵才是味道。「錯了就錯了罷,七成新的菲利普,也賠不起,你難道剝他的皮嗎?」口吻就要帶著同情和為難了。

總要賠兩句好話的——好話也不要花甚麼本錢。

說甚麼好話?本人的單車還不是給人偷了?

要偷嘛,罄偷了,他偷我的,你再去偷別人的得了,偷到最後,都有得騎,好車子壞車子當然是另一回事兒,看各個人的命罷。

只要不是偷去賣,不帶著職業味道,甚麼你的我的他的?一樣。免得去驚動警察老爺們。報警有甚麼用?屁的用!也未必追得出賊;縱使追得出,哪年哪月喲,飯碗得丟。

你瞧,多迷糊!米店的一份忘了,趕快折回頭去。雨可也算停了,剩下點兒雨星星,破雨衣還是褪掉罷。

車子破不破,對付得過去。腳剎車不大習慣,倒是真的。車鈴居然還很脆,閣鈴鈴鈴,閣鈴鈴鈴……別這麼招搖成不成?回去把坐墊提高一點,腿就伸得開了。騎慣了菲利普,真不習慣日本鬼子的矮玩意兒。

只怕不等你習慣,早就給人認去了。

好在也不要騎它一輩子,騎馬找馬,找到那輛菲利普,孫子才要這個矮傢伙。

這家怎麼一大清早就把收音機開這麼大聲?四鄰都該給吵醒了。別老是偷不偷的,天下為公嘛,小道之行也嘛。

那個不知道是不是姓王名八蛋的賊種,反正偷去那輛菲利普也賣不成錢!要真是抓住了,不抽他賊筋,也砸扁了他賊頭。不是他個賊種,怎害得老子也犯了偷!

要說是佔了便宜,沒佔到別的,佔一個能響的車鈴。其實車鈴響不響都是多餘,橫豎車子沒到,嘩嘩啦啦老遠就聽到那動靜,用不著按鈴,省事得很。

只說破舊到那個地步,上不上鎖都沒有關係,丟在馬路上也沒人推,倒貼錢也沒人要。結果還是給偷去了,你說無聊不無聊!

恐怕還沒有三分鐘的工夫,進去收個報費,你看要多少時間麼?沒聽見一絲兒動靜,就給拉走了。該它嘩嘩啦啦大響的時際,反又不聲不響了。才無正用。

當然也難說,區公所門前拉來這輛沒上鎖的破平車,跳上就蹬,車子像心一樣地抖,似乎比摩托車的動靜還要大,心虛嘛,那聲音能響徹半條街。

敢情偷走它菲利普的那個賊種,那節骨眼兒,也是抖得夠瞧的,哈哈!老菲利普抖起來,怕有火車頭的動靜,響徹半個城。夠那小子驚慌的了。

慣竊犯嘛,有甚麼好驚慌的?

不要再去想那些惱人的臭事了。倒是買一罐子磁漆,回去漆一漆;或是逗逗舊車鋪,也未始不是個辦法。

也是道理,找他們專收黑路貨的,趕緊脫手。賣不成錢,那是想得到的,至不濟,三兩百總也賣得,照生鐵賣嘛。賣掉三兩百,再添三兩百,對付一輛六成新的,這個主意不錯。

那可千萬別再忘掉上鎖。

房租只得再拖它一個時候,拼著老臉愣看房東一男一女那兩張沒好顏色的冷臉。

再就是老著臉給房東一男一女瞪眼睛看。其實也看不痛的,強似騎著賊贓滿街跑,不是辦法。

這天氣真是拿混窮的開玩笑,再給五六分鐘,這幾份報不就送完了麼?

雨絲在陽光裡越發透明透亮地閃耀,也有的人家披著睡衣推開窗子,好美的雨啊!真該到庭院裡淋淋,想必比淋浴新鮮多了。可惜這些光會想象的爺們兒,老會讚歎,卻沒那份福氣,睡衣是乾的。

可淋溼了衣裳的人空著肚皮,送報給披著幹睡衣的爺們兒吃早飯。

那就等等罷,等下午送完了晚報就去找門路,舊車鋪多的是。

門路也不定就好找,找上便衣憲警那才有得好戲看!

就算找上門路,怕也拿不下臉,人家拿你當甚麼人?哪來的黑路貨?

「哪來的黑路貨?你說!」

幹嗎咕咕唧唧的咕唧出聲音來?言多必失,老爺!

這家人居然訂四份報,莫名其妙罷!

普普通通的人家,不是機關,訂四份報。籬笆牆,扶桑花生滿了白介蟲,也不撒點蟲藥。看報過日子,不看花。不看花又栽花,懂得他是甚麼意思麼?

懂得哪一家專收黑路貨麼?當是當不掉的,當車子不單要看身份證,還要看車照,老菲利普就住過當鋪兩個月。

怕臉子難堪,那就算了。

其實誰認得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調過臉去一走開,誰也認不得誰是老幾。總比騎著賊贓的好。騎著,騎著,不定一陣子黴運頂上來,給白盔一把抓住,咔嚓一聲,那可好看了,平生手脖上沒箍過手鐲之類的東西,除掉手錶。

就是手錶,也有兩年多沒有戴了,看太陽表過日子。

不行,越騎這二十六吋的平車越不舒服,心裡也越惶。要脫手就快著點兒,打鐵趁熱。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將就,除非改行;一天送報,一天就少不了。老騎著這輛破單車,一準要倒霉。

找不到門路,是真的。這種黑買賣,售贓貨,還不能明目張膽地跟人打聽。麻煩!

但也不是絕路一條。凡事開頭難,一回生,兩回熟。

這話從何說起?一回生,兩回熟?想當慣竊了不成?你可知道只可一,不可再?正經的送你的報罷!

也沒有甚麼,用不著這麼沒出息,膽兒小休想成大事。

大丈夫敢做敢當。就說是花錢買的。花錢買車子該罪麼?笑話!也不是在車店買的,買的私人的。其實買誰的,誰也管不著。你們警察老爺買東西也要問清楚賣主姓甚名誰才買麼?沒道理。

那不就截了!凡事不必過細去想。就像那碼子事一樣,三從四德,玩得看不得,摸得聞不得。

四德有了,但不知三從是個甚麼說頭,真是缺德!

不是聰明才智的人,謅不出那些俏皮。只是聰明才智用到這些邪門上,屈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