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

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1頁,共2頁

流星拖著長尾,悄悄地把黑夜劃出一線亮光,旋又熄滅了。

山崗那邊,狼群斷續地發出痛苦的長嗥,飄落在無際的春夜裡,夜空遂往下沉。

有一個踉蹌的黑影,突然跌在景家的紅石院牆外面。蜷臥在景家嫂子炕前的黑狼,翹起頭來。有一股酒糟氣味刺戟著他敏銳的嗅覺,他試探地貼著牆壁繞過來。

屋門虛掩著,黑狼發現一個人穿著骯髒的制服,搖晃在院心。這人手扶在石磨上,想穩一穩身子。

黑狼看得清清楚楚,無法壓制的衝動使他咆哮著竄上去,他那細長的身軀直立起來,前蹄扒上這人的肩頭,下死勁咬那溫熱的腮頰。他的腦袋用力甩動著,隨著那人跌在地上。鋒利而飢餓的牙齒,終於扯下一塊鮮肉,連同一件帶有腦油惡臭的東西。黑狼像已獲得了甚麼,竄出那一扇大開的柴門,舒開身軀,習慣地沿著餓狼溝一路北奔。

越過第一座山崗,黑狼把步子慢下來。他可以直接回到他那傍著山泉的狹窄的石洞,可是昏亂地多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

距離石洞還有一箭遠,他停在一塊翹立的岩石上,聳立起一對尖耳,聽見一陣極其微弱的啼聲,漸漸使他辨明瞭方位,他有些亢奮,微微昂起頭來。

更遠的地方,依然飄來狼群的痛苦的嗥叫,黑狼不再遲疑了,他擺動著銜在嘴巴上的獵物,欣喜地表現出一種自我的優越感,四蹄輕輕地彈動著輕快的舞步。他多年輕啊!只有四歲,正當精力旺盛,不管肌膚由於經常的飢餓,已經極其瘦削,但是先天的體質給了他一身結實的筋骨,一切的迫害都不能摧毀他那銳敏快活的天性。

他見她正在吞食著胎衣,強烈的佔有慾使她含怒地瞪著黑狼,露出了白牙,制止黑狼再前來。

黑狼放下嘴裡的獵物,鼻尖貼近地面,試探地嗅著,唯恐驚動了甚麼似的,彷彿這樣有助他易於去了解那一堆盲目扭在一起的小東西。這些陌生的小東西並不使他感到敵意,相反地竟給他濃烈的趣味。他嘗試著想用觸毛去挨近他們,但幾次都被她警告的吼聲制止。這許多日子以來,黑狼始終被一種不明所以的力量驅使著,順從她,討好她,給她打食,現在她有了這一堆小東西,似乎更威風,更有權發號施令了。

黑狼退後兩步,咧著嘴,拖出長長的舌頭,舌尖滴著涎水,他十分清楚,在黑暗裡,那一對發著綠色磷光的眼睛始終放不下心地監視他,但他捨不得把凝視的目光從小東西的身上移開。

許久許久,這才轉向她,側著頭,微微搖擺他那粗壯的末梢微下垂的大尾巴。而她彷彿需要品味或者很為難似的,許久才把那黏溼的胎衣吃下去,然後安適地躺下來,閉上眼睛,世界上再沒使她牽掛的事了,狹長的紅舌伸出來,一遍又一遍地舔著長嘴角。那些小東西愚蠢地鑽動著,跌跌爬爬地偎在母親懷裡,閉著眼睛,又飢又渴的,碰到甚麼就極其興味地嘖嘖地咂吮。

黑狼把獵取來的那片肉塊銜了過來,送近她的嘴邊。那片大半個耳朵連著腮皮的鮮肉,她只把舌頭一卷,就吞下去了。黑狼自己並不是不感到飢餓;這一天當中,他只嚼下幾隻螞蚱,剛才在景家喝了一點刷鍋水,再就是景嫂子掰給他的半個山芋粉包著洋槐花的黑窩窩。

這樣苦難的悲運落在黑狼的身上不是一天了。

去年夏季,黑狼隨著他的主人——一個率領著部隊作戰的郭營長——進駐到這傍山的村落。他們住在村梢的景老爹家裡。那時景家是老少四口,日子平平坦坦的,好像天塌了地陷了,都無關乎他們那種地久天長的好日子。但只有一點缺欠,景嫂子自從過過門來快有五年了,總不肯生養一兒半女,景奶奶想孫子想迷了,捻起一顆落花生,也會嘆口氣:「能有這麼大一個小孫子,也不枉世上轉一遭了。」

自從郭營長駐軍到這裡,景家這一家人憑空添了一股新鮮勁兒。兵士們裡裡外外地忙著築工事,閒下來時,景老爹就跟他們拉呱兒。兵士們把結餘的軍糧賣掉打牙祭,便拖著景老爹一家四口圍著碾盤吃喝。景奶奶儘管年歲高了,說怎樣也不肯來,景嫂子年輕,更是扭著躲著。

更逗引這一家人興致的還是黑狼。他是一條經過預備訓練的軍犬,黑脊背覆蓋著奶油黃的粗壯的四蹄,正趕著茸毛褪淨,周身光潤潤地發亮。他能夠接受簡單的口令,表演這,表演那。景家老爹在麥場上忙活兒,他把掛在牛樁上的旱菸炊兒銜給景老爹,樂得老人放下牛韁繩,抱住他,然後逢人就誇黑狼通人性。黑狼成了景家的寶貝,他那些善解人意的機智,把這一家人的空虛填滿了許多,景家奶奶簡直覺得黑狼比落花生那麼大的孫子要中用多了。

過不多久,部隊開拔了,就在當天夜間遭受到敵人的襲擊。敵人一層層包圍上來,愈戰愈多,整整苦戰了兩晝夜,郭營長陣亡了,一營的兵士和軍官被兩個支隊的敵人大部吃掉。

黑狼急切地繞著主人的屍體打轉,舔他主人血跡斑斑的面孔,騎在主人的身上,近乎性行為那樣地抖動著,使他達到了悲痛的頂點。他一刻也不肯停歇,固執地要把主人從他所不瞭解的死亡當中拖回來。

但在這持續的絕望的努力中,忽然他參悟到一個新的希望……

他偏視著主人以及同樣命運的戰士們,血腥的氣味只有使他厭惡。氣壓低,氣候過分地惡劣,這使他只想一口口吞下大把大把的青苗,刷一刷翻騰的腸胃。可是遍地盡是血腥,隱隱的腐臭,以及刺痛鼻管的強烈的煙硝氣味。他壓制住痛傷,跑開了。並不是恐懼地逃避甚麼,或者背棄他的主人,他不顧一切地埋頭狂奔,不斷地從敵人包圍的空隙處秘密爬行,從被毀的橋樑下面泅水過河,從小的溪流上奔躍過去,在黝黑的原野上,他只管逃命似的撒開四肢狂奔,只有一個企圖,他要向景老爹家求援。

周身的氈毛溼透了,一天的行軍路程,他迅速地跑完,炮火遠去,耳畔的風聲遮去了那些摧殘神經的槍響。他跑進景老爹的村子,迫促地喘息起來,差不多要癱倒,再也抬不起蹄子。粗壯的四肢在平時好像有用不竭的精力,但經過這一程長途的奔躍,疲倦得似已不是自己的筋肌,地面綿軟軟的,蹄子好像遠離開地面,一踏一個空。

沉睡的村落也異乎尋常了,它不該睡得如此死寂;除掉附近窪地的蛙鳴,村子裡像是空了一樣。黑狼向村裡潛進,謹慎地戒備著,偶爾有甚麼草木搖動,便縮回拖在外面的舌頭,屏息聆聽,直到判斷情況安全,或者窒悶得忍受不住,才又重行咧開嘴巴,呼呼喘籲著。

夏夜悶熱的空氣裡,有一種惡臭強烈地刺戟著黑狼。這是極其突兀的氣味,他鼻尖划著地面,一路追尋過去。這氣味愈來愈使黑狼不能忍受,恐懼中充滿著殺機。終於他發現一張釘在土牆上血淋淋的皮,那白底黑斑的尾巴是他熟悉的。他瞪視著,鼻尖在空中划動,嘴唇掀動著想要吼叫,卻警覺地沒有吼出來。他繼續搜尋,三天前還在一起追逐戲弄的友伴,盡都這樣悲慘地被處置了。他痛苦得直要嗥叫起來,急急地奔向景老爹家去。

黑狼的神經開始紊亂了,日來的一切殺戮,一番連一番不容他抵禦地打擊著他。他不是沒經過戰火,不是沒見過人們的殘殺,但是沒有過這樣地使他傷痛、絕望。

景家的情形也變了,也包藏著可怕的敵意。在爬滿葫蘆秧子的涼棚下面,地下橫橫豎豎地躺著些陌生的兵士,他膽怯得不敢打從他們中間通過,焦灼地只管在景家門前徘徊。豬圈空了,他走進去,又急促地跳出來。天上一顆星也沒有。

飢渴的想念,飢渴的求援,最後還是逼使他溜著院牆的牆根,溜向堂屋裡去。中途絆著了一向用來喂飼他的瓦罐,使他抬起的一隻前蹄,許久許久不敢落地。他一個個嗅過去,獨獨少了景老爹的兒子。他坐到景老爹的炕前,這才發覺老人瞪著眼睛,一動不動,輕輕在嘆氣。冰冷的鼻尖觸到老人擱在炕邊兒的一隻手,老人一骨碌坐起來,驚懼地停住了呼吸。

黑狼伏過去,下顎貼到炕上,高高地揮動著尾巴,喉管裡乞憐地呻吟著。葫蘆涼棚下面的鼾聲儘管帶著監視似的威脅,黑狼卻忘掉理會這些敵意的陌生人,他攀上老人的膝頭,儘性地扭動起身軀。

景老爹慌慌忙忙拔上鞋子,把黑狼帶出來,從屋角的走道里轉到宅院後面的桑園。老人蹲下身子,也不管他脖子上刺人的「狗衛」,緊緊抱住他,身上傳過來一陣陣顫抖。

景老爹把他當作個懂事的孩子,輕聲問長問短。他只聽得「黑狼黑狼」,其餘全不明白。只是他確定了老人差不多像他一樣地恐懼不安。

「去罷!黑狼!」最後景老爹傷感地說,「老爹這兒留不得你,誰家也不準有狗,不是老爹不留你。」黑狼似已領會景老爹不能幫助他去救回他的主人,甚至趕他離開這裡。但他纏著老人,不肯離去。老人推他,打他,把他擺脫掉,就急忙回進去了。

黑狼站在桑園裡,搖擺著的尾巴漸漸放慢了,心裡盡是委曲。景老爹龍鍾的背影終被一堆麥穰垛遮住。

他嘗試著向前挪動,還想挽回一線希望。他不相信景老爹就這樣絕情地不理他。

良久良久,黑狼目不斜視地凝望著,彷彿可以望出一個景老爹來。果然,從紅石累砌的後院牆上,老人探出頭來,他欣喜地竄上去,扶著牆壁直立起來。他縱身跳躍著,努力想躍上高不可及的牆頭。努力的結果,使他絕望中突然想到要繞到前面去,屢次跑到中途又折回來,怕又失去了牆頭上的景老爹。最後,從那上面丟下一個冷饃饃,他銜起來,就看不到景老爹了。

東天邊已隱隱放白。他伏下來,冷饃饃放在兩隻前蹄中間,沒精打采的,還不甘心就這樣地走開。

天微明瞭,村落仍是死的一樣,聽不見雞啼和犬吠。

起早的農人來到井邊汲水。早黃的湖桑葉子一片片飄落。田野間的高粱砍倒後,只剩下滿目半黃的大豆棵,三五里內,一眼望去,空曠得一無遮攔。

田野裡有荷槍的小行列走動。黑狼油然地生出強烈的希望,不自覺地擺動起溼漉漉的尾巴。他原是伏在金針菜的墩棵間,試著站起來,意欲迎上去,彷彿這些槍的會帶他去尋他的主人。

汲水的農夫無意中發現了黑狼,驚訝地呼喊著。他友善地向他們搖搖尾,低下頭看一看面前的冷饃饃。

那個給他帶來希望的小行列,眼看走近了,儘管都很陌生,卻和他主人的兵士並沒有分別。他遲遲疑疑向他們走去,警覺地豎起耳朵。

猝然行列裡一個人喊嚷了:「馬虎子!打馬虎子!」隨即向他舉槍。一見這情形,黑狼扭身便逃。立時就有一槍打過來,彈著就在前面不遠,揚起一股塵沙,他拼命賓士,本能地覓取遮蔽。背後是喧嚷的人聲,前面橫著一道長溝,待他縱身跳越過去。但他靈機一轉,隨即跳進溝裡,沿著溝底直向北去。直奔到頭一座崗頂上,才敢停住往回看,拖在嘴巴外面的長舌頭,直滴著汗水。

農村晨靄裊繞,鮮紅的朝陽剛升上來,又走進堆積如山的雲層裡,隱約的幾道橙紅的光芒從那裡四射出來。黑狼痛苦地坐下,大肆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