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最悲苦的一天,一切都要害他,都跟他作對。強烈地思念著主人,他要去尋找,可是必須通過景家的村子才找得到去路。
這一天,他捕食了兩隻青蛙、一些螞蚱,飲下兩回泉水。他發現傍著山泉有一個又黑又深的石洞,裡面沒有留存可疑的氣味,就躺下來,放心地一覺睡到天黑。
黑狼決心趁這給他一點安全的黑夜,去尋找他的主人。他潛行下山,遠處悽愴的狼嗥,使他像是迷失了方向一樣,不知怎樣堅定他的行動。景老爹的家又使他留戀了。景嫂子親著他,為他偷偷地調拌了一盆碎饃饃,放進一把幹蠶蛹,他飢不擇食吞下一頓潤人的飽餐。景嫂子摟住他,撫弄他,問他:「郭營長是不是不在了?」他只感覺到被沉厚的溫馨覆蓋著,他糾纏著景嫂子,腦袋拱進景嫂子的脅下,脖圈上密密的釘子颳著粗硬的布衣。涼棚下面依然躺著那麼多生人,鼾聲一刻不停地威脅著他。許久,景嫂子推開他,偷偷地跟他私語:「乖,走罷!明兒夜裡再來。」他不肯走,臥在她的炕前,直守到快要天明,才溜出景家,從那條長溝回山。他很快就明白了,晝間,山下已不容他去了。
一天一天茫然地過去;黑狼白天在山裡捕食野物,甚麼都獵取,青蛙、螞蚱、兔子、斑鳩、雉蛋、雛雉,甚至小山獐。他漸漸嫻熟了捕捉的技術,懂得把後腿特長的獐子兔子攔截到山巔上,然後殘酷地戲弄它們,欣賞它們艱困驚惶地下不得山坡。他懂得尋找野雉的窠巢,全憑嗅覺去搜尋雄黃氣味。有一回他吃下一隻被狡猾的老兔子撕傷了的蒼鷹。
每到夜間,他總想去尋找主人,也總是到了景家,就流連徹夜,天明再回到山上。一天,黑狼追趕一隻狡兔,後者深知自己的弱點似的,打著圈子不肯上山,黑狼努力地到處攔截,眼看接近山巔,不想一隻精瘦的小狼突然出現,截住了他的獵物。黑狼憤怒地咆哮起來,向她直撲過去,那一眨眼的工夫,簡直要把她當作食物了。然而真正地趕到跟前,那種埋藏在他體內的天性,使他的兇暴迅即軟弱了。
對方露出猙獰的白牙,但她緊閉著尖尖的耳朵,嬌小的身軀畏縮地坐在地上,向下彎曲的後股緊緊夾住尾巴。黑狼自信居於優勢了,大膽地挨近一些,又挨近一些,嗅她的周身上下。她低吼著發出警告,鼻子打出皺紋,忽然魯莽地跳回頭來襲擊他,咬他的頸項。這一口竟使她自己痛嗥起來,打著轉轉。脖圈上的長釘,把她的顎肉刺破了,可憐的小狼畏懼得後股索性貼到地上,齜著銳利的牙齒徒然作無效的抗拒。
黑狼開始繞著她的周圍輕快地跳動,他不全是把她當作弱者欺弄,他把鼻尖探到小狼的尾根底下,急切地嗅著舔著,那潤溼的部分噴放出誘惑氣味。於是他繼續地繞著她輕快地舞蹈,幾乎是一種討好的媚態,雙方的鼻尖接觸到一起,但她不容他過逾挨近,縮腿縮蹄地跑了,又被黑狼攔住。
黑狼大大地搖擺起尾巴,極其苦悶。
但是在山尖的稜線上,不知甚麼時候出現了一隻粗壯的大狼。也許早就聳立在那裡,黑狼一直沒有發覺。
他憤慨地扒動著前爪,準備一場可以料得到的劇烈搏鬥。
小狼開始偷偷地移動身體,他不得不回過頭來,強制她趴下。
他輕輕舔動她那埋藏在白色茸毛裡嫩紅的乳頭,一面勾起上唇,向那隻漸漸匍匐過來的大狼示威。
歪過山頭的落日,把大狼長長的黑影送到他面前,這一對敵手挨近了,更挨近了。黑狼不得不撇開他已制服的小狼,面對強敵。
雙方開始呼嘯,開始使自己氣壯。兩下里彷彿相互學習似的伸開四肢,垂下頭,脊峰的毫毛根根逆立起來對視,這樣相持下去,好像都不再知道還該有甚麼樣的下一步行動。但是對方終於猛烈地攻擊過來,對方的牙齒有鋼一樣的鋒銳,血紅的長嘴巴在他眼前只一閃動,那股子衝力使他險些兒倒下。但一如剛才的小狼一樣,他那釘窩項圈被咬中了。對方懊惱地、疼痛地跳開,嘴巴里涔涔地流出鮮紅鮮紅的血液,舌頭舔了又舔。黑狼乘這個機會,猛襲向對方的喉管,一口咬下去,像是鐵鎖一樣鎖進了那個致命的要害,接著左右地大肆摔動,公狼倒下去,拼命地使用後蹄抓踢黑狼的肚腹,直到尖利的蹄爪把他撕扯得忍受不住,他方始鬆口,猛地跳到一邊。
大狼喉管下面的毛腋讓紫黑色的血漿黏得一片模糊,痛楚得腦袋歪側到一邊,仇恨地睨視著黑狼。可並不服輸地反過身來,再度向黑狼攻擊,咬住黑狼的後腿,再也不肯放鬆,彷彿這樣就可以得救似的。灰撲撲的山影擴大了,兩個扭扯在一起,在山坡陰黯的一面且打且滾,大狼的持久的獸力漸使黑狼處在下風,後腿始終被咬住不放,尖利的牙齒嚼進了黑狼的骨節。黑狼的嘴巴被血漿和泥土黏糊住了,氣力好像要換不上來,被壓在下面,傍晚暗藍的大天空在敵手的背上打旋轉。爭鬥在膠著。但失敗仍屬公狼,在黑狼猛烈的最後反擊之下,敵手的喉管差不多被他齧斷,他的後腿也恢復了自由。可憐的大公狼,身體已經失去平衡,肚腹顯得奇異地扁平,打著晃,彷彿被颶風從側面襲擊,歪歪斜斜地後退下去。那一對原是灼灼發亮的眼睛成了灰沉沉的頹廢的茶黃,血液滴滴答答地沿途淌著。
黑狼舔著腿上的傷口,勝利使他忘去了憤恨和疼痛。他殘忍而戲謔地重又衝過去,把慘敗的敵手衝倒,卻裝作沒有那麼回事兒,輕快地跳躍著走開。
可是那隻小狼逃走了,黑狼到處尋找,向叢山裡翻越過兩個山頭,卻發現她跟隨在自己的後面,她不畏懼,也不甚抗拒,接受了黑狼。
起初很使黑狼不習慣,小母狼偎從著他,緊跟著一步不離,他到哪裡,她尾隨到哪裡。人類使家畜自亂倫常,原野上的鳥獸卻仍然遵循造物主的法則,保留下原始的、也是高超的從一而終的愛情。
然而黑狼總算不再孤單了,從他失去了主人以來,他只有在深夜裡潛進景家討點溫馨。在這滿目異類的荒山上,他開始鍾愛這個伶俐討喜的小妖精,他需要不寂寞。他們打鬧著,嬉耍著,合同獵取他們的食物,直到一個多月後,她的行動漸漸遲鈍,不再那麼活潑,老是慵懶地貪睡在傍著山泉的石洞裡,並且冷酷地拒絕他去挨近她。
可是黑狼分外地對她關切,甘心把艱辛獲得的獵物盡她果腹。這時正值春濃,原不應該再像冬季裡那樣地常時遭受飢餓。但小母狼懶得不肯出洞,呆笨得無能於追逐奔跑,胃口卻相反地與時俱增。同時景家的食物愈來也愈稀少,甚至好幾次他都是白白地待上整夜,一無所得地回來,儘管景家一家三口對他的撫愛依然如故。
黑狼不常想起郭營長了,人類的記憶和情感,也不一定比黑狼更強、更持久。但當他這一夜在景家一時激憤闖了禍之後,他已明白他不能再去那裡。若不是她給他生下來這一窩新奇的小東西,牽制了他的思念,他會為他和景家行將隔絕而苦悶徹夜的。
黎明時,地面上騰起晨霧,黑狼伏在山頭上,俯瞰著山下朦朧的村落,他幾乎忘記巡獵。這一夜他不敢再去景家,他守在餓狼溝裡,並不明白要守候甚麼,守到五更天的時分,終又回到山上。他感到失落了甚麼,急於去尋找,又不能去尋找。
第二夜仍是這樣。隔上不知多久,這一夜他忍受不住那種渴念恩情的煎熬,潛進了景家。可是也悲痛得亂轉,找不到景老爹,找不到一心要抱孫子的景奶奶。景嫂子光赤的雙足,離地一尺多高地懸吊在廂房的當門,冰冷的腳,僵硬的腳,這就是景家了。
他跳起來,去撲景嫂子垂下的雙腿,可他幾乎撲了個空,跌在一隻倒掉的板凳兒上。那雙腿懸空地擺動著,在他的上面盪來盪去。
他真的感到他已失掉了一切了。景嫂子那張高不可及的面孔低垂著,彷彿在看他,一如往日那樣地對他問長問短。然而遠去了,那一切從他的面前活生生地遠去了。
屋子裡遺留下濃烈的酒氣,景嫂子的枕頭歪斜在炕沿邊兒,那上面屬於一種特異的腦油惡臭,忽然引起他的某一個記憶,這與他前些時在這裡從那個人的頭頂咬下的帽子同是一樣的氣味——那個惡臭的帽子仍還在他的石洞門前。
黑狼依舊繞著不肯從上面跳下來的景嫂子。他焦灼地走動著,一無是處地坐下,舔動那雙冰涼的腳心。舔著舔著,一陣子他像瘋狂了,拼命向上躥跳,咬扯景嫂子的衣裳,撕扯著,責備景嫂子這樣地對他吝於施愛,他長聲的哀號,如同人們常聽得的狼嗥,淒厲中帶著猙獰。在夜裡,在黎明前出奇的寂靜中,這嗥叫傳得極遠極遠。
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股精力,支援他不止息地發瘋,可是天快放明,村民被驚動了,執著鋤頭扁擔趕來。嘈雜的人聲使黑狼猛然覺醒,他衝出來,從柴門一眼望出去,他吃驚會有那麼多氣勢洶洶的人群。便轉身從高高的紅石院牆上跳出去,跑開了。
倉猝間他聽見背後有人驚叫:「黑狼!黑狼!」黑狼跳進餓狼溝裡,流彈從他的頂上呼嘯著掠過,他的一隻後腿軟了一下,險些兒跌到,他不能不拼命了,不顧死活地向前疾奔。可是他已不能像平時那樣神速,那隻後腿不知被甚麼拖累住,使他的身體老是向一側傾斜。
村子裡的人湧出來,為首的一個瘦子提著盒子炮,腦袋上纏著繃帶,連耳朵也包纏在裡面。
這個瘦子有一對快腿,在翻掘的耕地上飛奔著。
布穀鳥散播著朝露一般清新的鳴叫,遠處的藍山馱在近山的背上。槍聲引起山谷裡一片響應,黑狼依舊遙遙領先,雖然看上去,他是很費力地向前掙扎狂奔。
山坡上剛始吐芽的灌木叢依然是稀疏的,人與犬在那裡穿梭追跑。那瘦子一雙快腿顯出累乏了,好像為了應付誰似的不得不那樣追趕。山下的人正在替黑狼慢下來擔著心事,憑空卻又出現了一隻小獸,從粗大的直直的尾巴上,人們認出那不是一條狗。
橙黃的晨空飄著一兩朵汙髒的雲塊,襯出如剪裁一樣的山峰的稜線。那奔動在稜線上的犬、狼,和人,都成了剪影。山下的人們分辨不清在那上面究竟是犬追人,人追狼,還是狼追人。兩隻刁狡的動物努力在分散那人追逐的目標,前後兜著圈圈,狺狺吠叫。
那瘦子處境似乎漸漸地困難,前前後後照顧不過來,急切地向山下揮動臂膀,呼喊著求援。
眾人都為黑狼焦急著,能看出有一隻後腿老是著不得地,尾巴老是夾著。他好像失去了反擊的能力,只顧掙扎地奔命,腦袋也不像往時疾馳時那樣地平穩,卻是一昂一昂地在幫助四肢扒動。
忽然那狼隨著一團藍煙倒下去了,隨即是一聲響徹山嶽的槍聲,但是她又跳起來,頂著煙硝的氣味直竄上去,咬住了那人的小腹,在槍托急驟的打擊之下,她咬得緊緊的,緊緊的,身子懸墜著軟了下來,人與狼的剪影合併成為一個了。但是緊接著,黑狼掉轉回頭,尾巴拖直了,瘋了一樣地狂奔突襲。他直立起來,撲到那個痛得傴僂著的人影肩頭上,嘴巴緊噬住仇敵的咽喉,四肢一陣子撕扯。於是犬和狼和人,扭作一團。
山下的人只看到他們扭作一團,再分不清誰是誰了。不多一會兒,他們倒下去,從山峰的稜線上消失了,滾向了山峰的那一面。
這場戰鬥結束了,也許並沒有結束。
在山窩裡,那個僻蔭的石洞裡,一窩初生僅只十來天的小生命,閃著一對對碧綠的眼睛,他們無知地鑽動著,悲啼著。在他們旁邊,山洞口上,有一頂說不出是甚麼形狀的布帽,上面滿是泥土和油垢、油垢和血斑,那紅色的帽徽上凝著夜露,水晶晶的。
一九五四·二·鳳山
馬虎子:膠東一帶,頗多地方忌諱言「狼」,以「馬虎子」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