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車記

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當然不是那個鬼婆娘謅得出的。還不是打哪個客人那兒聽來的!

那個鬼娼婦,不知是打哪個那兒聽了來,拿來糟蹋老子。

怪她不識相,吃那行飯的不懂得識相,不捱揍還有鬼呢!老子正滿心生著窩囊氣,看臉色也該看出來。起先還當她痴笑個甚麼勁兒呢,抿著嘴憋紅臉蛋兒笑,笑甚麼?有甚麼好笑?勝敗兵家常事。老子下回帶個小玩意兒來整你。笑,叫你哭都哭不出。

「帶甚麼也沒用,你這個送報的?」

喝,以為她認得老子呢,記不得哪兒見過。

「甚麼送報的?這年頭你別瞧不起送報的,行行出狀元。老子有的是錢。錢哪!你認得麼?錢錢錢!」

該死的那個鬼女人,只管笑啊笑的,猛笑沒完兒,硬是在床鋪上打著滾兒笑。

「有笑病嗎?」

「笑你……笑你這個……笑你這個……」

真他奶奶的,笑得喘不上氣,還笑。給她笑糊塗了。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笑到那般地步,還沒明白過來。

「笑你這個真就是送報的——沒進門就丟!」

還惱羞成怒地揍人呢,像話麼?

甚麼都別怪,只怪沒緣分,少見有那麼一個好水色的。

那碼子事也講緣分呀?別把人門牙笑掉了罷,怪不得你要惹那女人發噱了。

果真人能把門牙笑掉了,那可不大雅觀的。好處是拔牙省了花錢。

老子生的一嘴壞牙,這上面吃虧不少。暴牙,一年比一年暴,直是對不起人。

勉強閉緊了嘴巴,可不多一會兒工夫又忘了。不忘也不行,人總不能終日不說說笑笑。

沒嚐到那麼好的水色,說是沒緣分,那太頂真了。沒福分倒是真的。那,這個福分不夠,恐怕就是壞在這一口壞牙上。

不過俗話又說了,貴人無正齒,有這個講兒罷,似乎是。

好一個貴人,跪著人!所以說:願生㞞命,別生㞞相兒。憑這副爺爺不疼、奶奶不喜的縐相,除非發筆橫財。

這家住戶真不甘心再往裡面丟報紙,一個月三十來塊錢的報費,拖著欠著,從沒爽快一次。沒錢別訂報罷,看牆報去——對著街牆罰站面壁去。

發甚麼財?橫財不發命窮人。

可是你可知道?人不發橫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還有甚麼,人不搽夜粉不白,好像。都有點偷偷的味道。

得了得了,發甚麼橫財?順手牽羊弄來一輛破單車,就吊得這樣坐臥不寧了,要是發筆橫財,還愁不得神經病?

規規矩矩的,送完早報,快把車子還給人家,原來放甚麼地方,還給人家放到甚麼地方去。

規規矩矩的,單車丟了嘛,正道兒還是去報警,有的是車照,有的是戶口,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心安理得。

要好,誰不懂得?晚報怎麼送,撅著屁股跑?晚報訂戶雖不多,該跑的路還是一樣長,緊接著又是明天早報,就算再怎麼早,也得五點半鐘左右才分得報,跑著送罷,靠兩條腿折騰,夠折騰到十點鐘也送不完。

人家出錢訂報,看你的午報?歇歇罷,到一邊涼快去,不出三天,人家跟別人訂去了。

不出三天——話是這麼說,有的性子躁一點兒,一天就成了,還等得你三天?等你三天又該怎麼樣?警爺們也沒跟你訂合同,約定三天內把單車找回來交給你?

除非半夜就起來,馬不停蹄地送到七八點鐘,或許送得完。

這不是夢話嗎?哪家報館半夜裡出得出報?

老兄,得了,別仁義道德甚麼的,安安穩穩騎定了,管它是借來的、偷來的、順手牽羊拽來的,騎定了。誰要是敢來認,誰替老子把那輛老菲利普找回來換。對,就是這個主意。

不過明年辦牌照又有問題了。

明年?遠著了!你這個傻鳥,別的事上眼光幹嗎沒這麼遠?想那麼遠幹嗎?離明年還一大截日子,這八九個月裡,你保險不撞車?不坐牢?不得肝癌?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話是有的,但看遠慮在甚麼事情上。

那是黃老世伯的克難屋山,怎麼脫掉那大的一塊水泥?唉,人老了,沒兒孫照顧,真還不行。

黃老伯老是那句話掛在嘴上:「今晚脫掉鞋和襪,不知明朝穿不穿。」念著念著,穿著穿著,七十多歲古稀高齡,怕真穿不多久了。

送份報給他老人家戴老花鏡子看,送的是刀刃兒上。別的怎麼去孝敬呢?一年下來也不過四百出頭,孝敬甚麼都不如這個,一年兩節的,出手百來塊錢的東西,實在看不上眼,也拿不出手。這好,日日拿起報來,看著念著,這小子不枉我把他千山萬水帶過海來,仁義人。日日看報,日日念我這個仁義人,有恩必報,日日念著,和念著「今夜脫掉鞋和襪,不知明朝穿不穿」一樣地掛在嘴上。

仁義人,黃老伯老這麼誇讚,逢人就誇讚。哏,仁義人偷人家的單車送報。

別把話說得這麼刺耳。放在誰身上,誰也吞不下這口氣;老子騎得好好的單車,自己血汗錢買的單車,破舊雖然破舊,不錯的,總是混飯吃的傢伙,你小子偷了去,等於敲老子飯碗。送報的,聽來刺耳,好歹也是正當職業,自由職業,新聞事業,傳播媒體,好好兒幹,誰也敲不掉你這個飯碗。可你小子不是人揍的,硬敲老子塑膠飯碗,不碎,可敲癟了,害老子幹起偷車賊,恨你個死!老子咬牙賭咒,抓不住你便罷,抓住你非抽你的筋不可,不是瞎發狠。

敲不碎老子飯碗的,敲罷,罄敲了不是金飯碗,不是鐵飯碗,卻是塑膠飯碗,賤是賤,敲不碎。老子還不是照樣騎車子送報!彆扭而已。

得進去看看黃老伯了,好久沒來看他公婆倆,戶口在他老這兒,最近戶口檢定甚麼的,少不得用著我去跑跑腿。

但願倆老人家別留意這部車子。

留意也沒多大關係。真正地要問起來,一句話就回掉了;譬如說……

不大對,那是怎麼回事兒?……

門裡出來個白盔老哥?

虧得晚一步,不然就碰上個正著,險哪。

一隻腿著地,單車來個急轉彎,二十六吋的車子就只這個好處。

聽那老伯母吆呼甚麼來著?那麼大的年紀,嗓門還那麼高:「是啦,是啦,您再稍候候,待會該就送報來了。」

不理她。

會能是甚麼事?警察老爺找上門來了?

這年頭沒道理可講,真是沒道理可講……

生平就做一次小賊——小賊也談不上,順便拉人家一輛破車應應急嘛,居然惹得官廳的人找上門,不公道!

真也是怪事,怎麼找到黃老伯這兒來了?

「老人家啊,打擾了,請問這個人戶口在你府上麼?」

敢情白盔老哥開了名字給老兩口認了。

「戶口是在這兒,人哪……」老伯母說話要嚕囌些,「半夜三更要趕去送報,人是仁義人,自愛著哪,怕我老公母倆為他起來開門關門的,門戶不能不緊著點兒,世道人心哪,不比往年了,他就搬去小南門,跟人家合夥租了間火柴盒大的小木房子,混飯吃嘛,咱們老家作戶(佃農)的兒子,人是往好學呀,亂世嘛,帶出來一個是一個……」

要是由著她老人家細說根由,怕值勤的警爺要換班兒來聽。敢情由不得她老嘮叨下去,警爺要問了:「這人現住哪兒,勞駕告訴我們一下……」

「我說他爺爺,你把小甚麼他地點開給人家……是怎麼來著,出事兒了不成?這孩子命也夠苦的了……」

天哪,警察老爺,啥事都好告訴她老人家,千萬可別——

「他偷了人家的單車……」

「說甚嗎——?」

老伯母眼睛怕要直了。

「這孩子不是那種人,您千萬別誣賴了好人,不是那種人,老老實實的本分孩子,萬不會……這孩子會那麼糊塗?我不相信……唉,老實人嘛,或許一時糊塗也難說……」

那可怎麼好,老兩口若是知道了這樁歹事,我哪還有臉見人?

這個㞞世道,哪兒還有好人過的日子?老子的老菲利普給人偷了就沒人管,剛拉過一輛二十六吋的破平車,立刻就找上門來,好人還能活下去麼?

我看哪,一句話,這些吃冤枉糧的警察鬼子,專門跟老實人作對,說不過去。收拾老實人,就這麼神速,這麼快當,真正的破案就鬧陽痿了。

人家不是說嗎?幹警察的就靠著保護男盜女娼吃飯的,這話假不了。老實人早晚犯一次法——誰存心想犯法啦?老子那輛菲利普若是沒失竊,孫子才打過偷人家單車的歹主意呢!

老這麼冒雨往前跑也不是辦法罷,到哪兒躲躲雨——躲躲風險呢?

黃老伯那兒是去不得了,丟人現世的!

不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永遠不上門去罷?要是老不去打個照面,就更撩老人家見疑了。

乾脆,這輛破平車就暫時放在這個街廊底下,先去老伯處探探風聲,裝不知道。問起車子來,丟了,照實說。今兒報紙送晚了些,就為了車子給人偷了……

車子暫時放在這兒了,也用不著上鎖,誰拉走誰就拉去,趕回頭來看看,要還在老地方,對不起,再騎下去,這個賴主意倒不賴。

如今只剩三份報了,除了黃老伯的一份,還有一處訂戶,剩總是要剩個份把兩份的。

方才賣給那個婦人也就算了,人家可不急等著查查兒子女兒可曾上榜了麼?這一點你可不夠厚道了,不該這麼做人的。

誰讓她平常不訂報來著,又不識相,送報的送報的喊著。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嘛,幹嗎呢?

巷口兩旁,一邊愛國獎券,一邊公賣局的煙攤,臺灣,這就是。

黃老伯的門前沒人,白盔的傢伙該走遠了罷。

「買一張!」

買甚麼一張?正倒霉的時節,買也是白費。

跟黃老伯公母倆扯個謊罷,不扯也不行。老甚麼仁義人不仁義人的,倒霉人倒是差不多。

瞧這小路多爛!到處積水,到處擺些踏腳的磚塊,人走在上面左曲右拐的可像跳的甚麼舞,扭著扭的。巷子裡的住戶就甘願這麼扭,真真的要他們拿那姿態扭個甚麼舞,怕又拿不出了。

那位警察老哥少不得也在這條爛巷子裡扭過了,可更夠意思。

再瞧這竹籬笆門罷,不敢惹它,不就等於散了麼?得輕輕端過去,端著端著,怎麼小心也擋不住一根根的竹子往下滑。可憐沒人照顧的老年人,抽空來幫忙收拾收拾才是。

「真是喲,前腳後腳的工夫!」黃老伯母還沒見她人,就從屋裡一路喳撥出來了:「剛剛剛剛才走,派出所的,趕忙去派出所罷,報紙擺這兒行了。你瞧,戴著雨衣怎還淋成這個樣兒,快進來換換衣服,換你伯伯衣服去。不要凍出毛病來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哪,就是不知道愛惜身子,仗著年輕,不是我說……」

這樣的時候,就只有垂手立站,等她老人家開啟消火栓一樣,湧完了她那噴灑不息的庭訓,才有得插嘴的工夫。

「派出所怎麼又來找麻煩了呢,您老?」

「你瞧瞧你這迷糊勁兒,不是我說……」她老人家也不管人渾身溼漬漬地站在雨裡——儘管只剩牛毛細雨不怎麼淋人了。「你伯伯不是起早到壇上打太極拳了嗎,這兩天小偷不怎的那麼盛,想去買個菜,不等你伯伯回來,我哪敢離開一步呀!偷也沒甚麼可偷的,就這麼些破爛,可是破家值萬貫哪,給你破臉盆提溜走,就得兩手捧著水洗臉,不是我說……」

「派出所……」

「別提派出所了,你還要問?你心裡沒數兒?」

這可把人問惶了,心裡怎沒數呢?苦處跟誰訴去。

「你車子呢?腳踏車呢?你這個迷糊!」

果然沒料錯,車子的事。跟老人家裝糊塗裝到底罷。

「誰的腳踏車?」

「你的呀,還會是誰的?」

「我的丟了,給哪個賊種偷去了,弄得我……」

「可不就是了!人家給你找回來啦,找你到派出所去領啦,還在這兒問這問那,不是我說,這麼大的人還不知道照顧自己……」

聽著老人家沒完兒沒了的嘮叨,提了提貼在脊樑骨上的溼衣裳,真不大敢相信,居然兩部車子了,可那一輛總得儘快還人罷,算老子運氣不壞,連帶著那個失掉二十六吋平車車主也脫掉了倒霉運。這日子似乎還不錯,還挺有指望的,去認我那輛老菲利普罷。

我這是幹了甚麼啦?黃老伯母可還在嚕囌沒完兒沒了……

一九六四·一〇·浮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