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給送回有點兒生鏽的冰箱裡去,這個錢阿姨仍然回到原來的藤躺椅上坐下來。犇犇不用去看,就知道繼母瞪著他。
犇犇側轉身去,背向著繼母。聽見她微微的嘆息,也聽見自己喃喃地說:「噢,她知道媽要來看我麼?為甚麼守在這兒不走開!」
繼母又在外間叮叮噹噹調奶粉,端來一杯牛奶勸他喝,擔心犇犇晚飯只吃了那麼一丁點兒。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犇犇把被子也給踢光了。他那個「不要不要不要——」,喊作「標標標……」壞脾氣的孩子都是這樣地喊叫。
漂浮在失望的大河上,載沉載浮地漂進夢裡去。而醒來時,繼母睡在他的床邊上,身上只穿一件家常穿的半長綠外套。
母親死了,父親來不及地把這個錢阿姨娶進門。錢阿姨挑上西一間房做臥室,叮叮咚咚來不及掛上她和爸爸的結婚照。東間房,母親生前的臥室,犇犇獨自一個睡覺的屋子,壁上依然掛著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東間也是新郎,西間也是新郎;新郎是一個,媽媽卻是兩個。
錢阿姨來不及地釘結婚照,來不及地要帶犇犇睡到西間房裡來,那裡鋪一張單人床,來不及地要把犇犇當作親生兒。
「不要不要不要——!」犇犇跺著腳,「標標標——!」
「犇犇!」爸爸一身新郎的新,對著犇犇瞪眼睛。
「不打緊,」姨媽趕來打圓場,「這孩子認生,不要怪他,慢慢兒就親了。」
可不是需要慢慢兒來麼?真慢,慢得沒盡頭,犇犇和他繼母一直離皮離骨地不肯親近。繼母沒看見過這孩子有笑臉,這孩子只有在學校裡翻起紅眼瞼、咬一口的刀片,或者十根指尖穿上十根針地追著嚇唬小女生時,才會笑得甚麼都忘掉。一聲回到家裡,那些屬於頑童的快樂便順手丟到家門外,從不帶進家裡來。
順手把快樂丟到家門外,順手把那些刁鑽、矯情和彆扭,統統帶進家裡來。
「走開走開,我不要你睡我媽媽的床……」
犇犇推著睡在床邊上只披一件綠外套的錢阿姨。電燈光照著滿屋陳設的靜物,隔一層紗帳看去,有出太陽落雨的味道,熱不是熱,冷不是冷的。
「犇犇,你是甚麼一副心肝!」
繼母像個孩子,慪氣地用勁抖一抖外套披到肩上,瞪住這孩子。
眼睛瞪眼睛,犇犇從不躲開的,不用說繼母揹著燈光,眼睛遮在陰影裡,盲了一樣。
犇犇睜大了眼睛,一點也不像剛醒來的樣子,嘴唇緊緊閉作一條線,犇犇就能用這一對睜得又脹又酸的眼睛,趕走這個無可奈何的錢阿姨。
接著另一個晚上,母親的鬼魂出現了。
不算是很深的夜晚,家外的那個都市尚在失眠著,偌大而空曠的宅第裡,則已在寂寥裡提前沉進深夜了。
屬於死亡的靜寂,可以聽見針掉在地上,可以聽見眼睛眨動。把眼瞼翻上去,由著它落下來,輕輕地,脆脆地,用玫瑰花瓣兒糾成一個小氣泡泡,拍在額頭上,就能拍出類似的響聲。母親活著時,常從花插上摘下就將敗落的玫瑰,花瓣兒糾成一個又一個小氣泡泡,拍在犇犇的額頭上,叭兒一個響,叭兒一個響,母親抱他在懷裡,母子笑扭成一團。然後母親撫一陣親一陣孩子那個濺上玫瑰汁香的額角。孩子生來就是那麼往前奔著的大額角,母親攬住孩子搖著唱:
下雨人愁我不愁,
人有雨傘,
我有奔額頭……
反覆那麼唱,那麼樂。母親告訴孩子,就因他生就的奔額頭,便你也喊犇犇,他也喊犇犇,反把外公替小孫兒取的名字丟掉了。有多驕傲喲,日子卻已滾過那樣遙遠。叭兒一個響,叭兒一個響,沒有人再給他拍玫瑰花瓣兒,只有翻動眼瞼兒安慰著自己……
於是綷綷粲粲微弱的聲息,在門旁那一遍黑陰裡響動,孩子吞嚥下一口渴望的唾液,支起半個身子渴望著這個恐懼。
圈一方都市夜天的視窗那兒,出現了,出現了髮長披肩的母親,那鬼魂的身影。
她僵直地走過來,滑過來,歪在床上的犇犇不自覺察地往後捱了挨,喉管裡一下子幹下來,咽一口唾液會澀澀瀝瀝地痛。
手伸進帳裡來,紗帳給繃現出幾條密密的縐。
許久,犇犇向前挪移了一點,覺得滿頭的頭髮發直。孩子終還是伸直一隻手臂,夠過去,摸黑尋找那雙又親又懼的手。
觸到那雙扎人的冰手,僅僅相觸了一下,犇犇就連忙縮回來。
「媽——!」隨著發這個字音的張大的口,怎樣努力也閉不攏了。「媽——!媽——!」空洞的呼喚,衝著一口深井喊出的回聲又回到張大的口裡。母親的身影遮住了視窗,黑——蒙紮在犇犇的眼瞳上。
死,是靜寂的,也是黑的。
冰涼的雙手箍到犇犇的脖子上。
死也是冷的。
而冰涼的雙手一下子搐緊了,捏住孩子的咽喉。
「媽——」被捏緊的喉嚨,只喊出啞啞的聲音。孩子一下子掙脫開來,就勢滾向床裡去,背貼在後牆上。
「媽,你要捏死我?為甚麼?要帶我去?……」
孩子感到渾身都在戰慄。但是母親的鬼魂一陣風就退出去了。
——我該讓媽捏死我……真的,那就和媽在一起了。
——多麼可怕喲,鬼!怎麼辦?
這是一條雙股子繩,從頭到腳纏住犇犇,睡到繼母那邊去呢?還是等母親的鬼魂再一次來把他捏死?
孩子顯得失魂落魄的恍惚,犇犇是個強梁的孩子,寧可打著顫抖團縮在被窩兒裡出冷汗,也不甘心覥著臉躲到錢阿姨的屋裡去。他曾拒絕過這個繼母,拒絕她所有的施捨。怎麼可以跟仇人低頭呢?
然而犇犇不是沒有非分的妄想,雖然覺得自己多麼可卑,那份妄想仍然掙扎在自我的剋制之下——你頂好還能像上次那樣,睡到我的床邊上,蓋那一件綠外套。我一定不趕走你。
一夜一夜,在團縮的顫抖裡熬過,恐懼淡去了,失望可又一步步地跟上來——媽不來了,媽不來了……如同眼睜睜看著母親裝進棺材裡的時候,犇犇會跟自己叨唸著;再也看不到媽了,再也看不到媽了……
但是當犇犇的恐懼和失望都已淡去的時際,母親的鬼魂重又出現。
一樣的又是那樣的時候,家外的都市尚在失眠著,偌大而空曠的宅院則已在寂靜裡提前沉進深夜。
孩子在朦朧的夢之邊境上被一雙毛手拉回來。
不再是一雙扎人的冰手撫在他臉上,孩子驚醒過來的時候,毛茸茸的甚麼,輕輕在他的臉頰上掃弄。隱去已久的恐懼一下子竄咬住犇犇,覺得自己像一隻燃放的爆竹,嘣地爆炸了,把自己爆炸到床的一角。
扯縐的帳門那裡,那髮長披肩的剪影一動也不動。
一股股寒氣迎面襲來,孩子忘掉自己一身單薄的睡衣抵不住這個襲人的夜寒。
「媽,你還要捏死我麼?還要帶我走?」
犇犇看得很清楚,那黑影搖搖頭,搖散一肩的長髮。
「不騙我麼?」
黑影的頭部蠕動了一下,敢情那是點頭罷?孩子依舊躲在床角里,脊背緊得不能再緊地貼在牆旮旯,要把自己嵌進牆磚裡面去。
僵持中的時間,沒法兒計算。鬼魂輕輕地飄走了。
一連幾夜,母親總是按時來到孩子床前,甚至坐到床沿兒上,但總不說話,也不讓犇犇挨近她,除非那一雙毛茸茸的手找著過來撫拭在犇犇的面頰上。
死是無聲,黑暗,冷,和毛。孩子給自己這樣解釋。
母親再沒有甚麼敵意,給他的只有溫柔的撫拭,感到那撫拭裡千種百種無可奈何的母愛之飢渴。死的界線嚴酷地劃在幽明兩界之間,確實是無可奈何的想思!在犇犇稚嫩的心靈裡,該是同等的感覺。
孩子於是娓娓瑣瑣地和母親的鬼魂絮語那些死別之後的光景。「媽你還痛嗎?媽你現在住在哪兒?冷嗎?我會寫信了,寫不上來的字,就用注音符號,媽你看得懂的……媽你看得見嗎?墳墓裡很黑是不是?你吃甚麼呢?……」犇犇有訴不完的心事,探問不完的困惑。然而母親從不回應犇犇一聲。
如同富翁深藏他的財帛,犇犇深深地把這秘密藏在心的最裡層。他不敢跟誰透露,生怕這樣一來,便永遠失去了這筆財富;藏東藏西一面用心地偽裝自己多麼貧窮。然而也為這筆財富默默地自喜,別人不能夠的,而他能夠——和鬼這樣子親近。
對於錢阿姨,他的繼母,最不可原諒的乃是她不肯像一個晚娘;真的,她為甚麼不肯像母親的故事裡那些晚娘?為甚麼不肯像外婆壞待母親那樣?她有多麼不該!多麼不對!母親講到外婆苦待她的時候,就還湧出淚來。
沒有辦法報復繼母的不該和不對,就用盡違拗和矯情。自我虐待和破壞,讓繼母怎麼樣急得蹉腳,他便怎麼樣地快感。上課的時候,犇犇總是一雙手躲在課桌底抓撓繃緊在膝蓋上的褲筒,或者拉扯襪子,指甲用力地颳著鞋帶,以便它們三天兩頭地不是破了,就是斷了,再就是扯一個洞又一個洞。用這些那些去苦惱不該和不對的繼母,惹她發脾氣,罵過來,打過來,也好結結實實地恨恨她,爸爸回來時就有的狀可告了。
然而這些努力總是可惱地落空,犇犇為這些落空所激怒,便越發地頑劣得離了譜兒。
繼母給犇犇用鉤針鉤出一頂毛線帽子,給他過新年,當夜犇犇就把帽子尖兒上齦一個洞。
「啊,老鼠咬的,一定是……」繼母沒有發火,連老鼠也不曾罵一聲,就去配上合色毛線,一針針補那個老鼠咬的洞。
在夜裡,犇犇就會得意地告訴母親的鬼魂。「錢阿姨是個傻瓜,真就相信那是老鼠咬的呢。」
「媽,我替你報仇呢!」犇犇一直那麼固執地認定母親死了,都是錢阿姨的罪過。
可是犇犇終歸解不開心裡那個結——
「媽,為甚麼從前你都說,晚娘都是壞人?」
「是不是你騙我?就像你講的拇指仙童、白雪公主,還有狼婆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全世界都不會有!」
然而這樣的一陣激動之後,犇犇就會感覺到母親會生他的氣,再也不來了,就像他有一個衝動,想去按開床開關,看看母親到底變成甚麼樣子,而始終不敢,生怕就此失去了母親。為著補救甚麼,他會搶著說:
「錢阿姨當然是最壞的晚娘……」
孩子想了想,總要編排點甚麼罷,好給母親的陰魂出口氣。母親病重時,不是老要咒生怨死的麼?——死了罷,死了罷,省得礙他們的眼!
「不是嗎,媽?」犇犇編排出一點兒是非,「錢阿姨一進門,就要帶我睡,不是嗎,一定是想在夜裡害死我,還說怕我踢被子受涼呢!」
然而犇犇說著說著,卻看到母親的黑影急促地搖著頭,搖散披肩的長髮。
「怎麼呢?我知道錢阿姨一定要害死我的。媽你不是講過,所有要害人的妖怪,都是裝得很像好人嗎?」
而居然在另一個夜裡,該算是和母親的鬼魂相共的最後一夜,當犇犇重又編排好這些是是非非的時候,電燈突然亮了,亮得那麼刺眼,彷彿電燈從沒有這樣亮過,這樣子炫人。
一隻手停在靠近枕頭的蚊帳外面那隻床開關上,一烏黑的頭髮潑在床沿那裡。
犇犇彷彿被這突來的亮光燙著了,一下子滾到床裡面,眼睛直直地瞪著面前這陡然的靜止。
「犇犇!」
從潑在床沿的一遍黑髮底下,孩子聽到一聲沉悶的呼喚,像很遙遠,有天邊那麼遠。犇犇恐懼地等待著那張可怕的鬼臉。
但是甚麼樣的毛手喲,翻過來的毛朝外的手套。
然後那聲音幽幽地說:「媽真該死,原想嚇一嚇你……」
蒼白的臉從那一摶黑髮底下揚上來,犇犇一震,然而真是把犇犇激怒了。犇犇一下子感到甚麼最寶貴的東西從手裡流失了。
「你嚇不住我!」
「是,沒有嚇倒你,犇犇好勇敢。」繼母求援似的雙手伸過來,平放在床上。「媽只想嚇你,好讓你不敢睡這兒,好跟媽睡到那邊去……」
「我不要!」
犇犇撕扯著頭髮,然後捶打著床板……一個給他滿足和安慰的母親的鬼魂,猝不及防地就這麼幻滅了,甚麼也沒有了。
「可是你需要媽照顧……」
「標!標!標……」犇犇發狂地搖著頭。
繼母木木地站起來,她那滿頭長到肩上的黑髮,平時總是挽一個高髻,而現在全部散下來,她那張原就很白很瘦的臉龐,便越發地更白更瘦了。
「媽真希望就這樣下去。真好,每天每天,就等著夜裡到這兒來,聽你親熱地喊媽,聽你那麼多的真心話,也聽你那麼多可愛的謊話……」
犇犇的黑眼瞳動也不動地固定著,為一時之間湧到心上來的那麼複雜的激盪而搐緊了那張小面頰,犇犇似乎乾癟下來,軟弱下來,在那片刻之間,當電燈突然大亮的時候……
一九六三·二·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