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燈只能算是一種顏色,沒有光芒,在太陽似落未落的夕照裡。
就在這樣的時候,該是福成白鐵號的媳婦上工了,總在後門出去不遠的巷口上,一聲不響地坐上差不多總是那一輛灰撲撲的三輪兒,不用招呼要去哪兒。
巷口上也不是三輪車停車的地方,然而每到這個時候——也不必是幾點幾分那麼樣的精確——這輛三輪兒便會像一種古老的自鳴鐘機關裡旋轉出來報時的玩偶一樣按時出現了。車已老邁,也像年邁的老人那樣嘮叨,嘩啦啦,嘩啦啦,嘮叨個不停地在不甚平整的小街道上顛跳著,總像福成白鐵號的老人,自說自話地追憶當年那些輝煌、那些誇耀,那麼多!然而另一個世代的嬌客隨車輛飛轉而去。路是這樣地不平,長久行在這樣不平的路上,人和車也都不平了,憤憤然,侃侃然,數說不完的千古之恨,嘩啦啦,壞了啦……
車上的女人生得很俏,屬於大眾化的那種通俗美,鼓繃繃的鵝蛋臉兒,蒙上一層有紅似白的面具,這是另一張臉了,取悅於每一個口袋裡裝著娛樂費的男人,用胭脂粉幫忙化妝成上肉,賣高點兒價。
她沒見過這個踏三輪兒的站在地上有多高,但他是個矮子,踏起三輪兒有點兒吃力,屁股釘在車坐墊上不停地扭動——真像釘在上面的,痛苦地扭動著。人自然不一定痛苦了才扭動,或許用扭動去求生活,才是痛苦的。而花錢去扭動,又當別論了。不要瞧著他那樣地辛苦,衫子汗透了貼在背上,斜斜的縐紋一律地扯向左,又一律地扯向右。扭動扭來的新票子、破票子,或者假票子,只要他樂意,隨時可以轉回來買車上的女人的扭動,這就叫交易。
痛苦嗎?生活裡打拼的人沒有多少工夫去感覺,去憐恤自己。有那麼多閒暇去感覺,去憐恤的,多半還站在岸上;水有多深,水有多冷,站在乾灘兒上想象著罷!那個埋在白鐵堆裡整日整夜敲敲打打的男人,不知有多聒噪,甚麼樣的容量能夠盛得下那種天地都要敲碎的聒噪啊!女人是落在那白鐵皮上的小蟲豸,給敲打著,震得輾轉反側地跳著蹦著。女人終年埋在那麼黝黯沉悶的小閣樓兒裡,終年只有秋季冬季和夏季,夢也是黑的,沒有那樣的死人,死在白鐵皮的棺材裡。那另一個,死在書堆子裡,脖子上爬著蟑螂。而老的那一個,反而活著,一次兩次地向她活著。白花花的鬍子裡漾著綠的葉子紅的花。然而紙做的葉子蠟制的花,揮不掉那上面積聚太久的灰塵,就同花白鬍子裡那一把又長又不齊全的牙齒上積聚六十年的牙垢一樣地刮不掉。怕就怕的是那些害人的牙,黃的黑的牙,酒的臭,煙的臭,胃火衝出來的一股煤炭臭……男人的身上都有一個樣子的體臭。男人都是那一套,花那兩個錢,好像甚麼都可以包了去。呸!該賣的地方總要賣,要想白饒甚麼別的,那幾個大錢!沒有一張乾淨嘴巴,牙垢裡能化驗出石器時代爬蟲的鱗屑子。
老的向她一回兩回活著:有多少次,已經記不得,也沒存心要記住。只有頭一回,把她像只小母雞一樣驚飛了起來。一家四口的汗衣裳,搓呀揉呀,灰水裡冒著白泡泡。甚麼樣的日子,甚麼樣的夜?那個無用的男子漢,只會弄鐵不會弄人的!灰水裡照著年紀輕輕的影子,招一招披到眼瞼上的頭髮梢,滿手的肥皂泡,顆顆泡泡上一張一個模樣兒的年輕的臉龐,閃著紅的綠的彩光,那裡面映出千頭萬緒的小人兒,千頭萬緒的煩悶兒。只怪上衣那樣短——都興那樣地短,彷彿專為著一蝦腰就可以露出後腰上一張大嘴巴似的白白淨淨的皮肉。老的就在背後屋簷底下叮叮咚咚釘甚麼鬼東西,釘著釘著停下來。媳婦也沒覺著背後露出那麼一遍兒白白淨淨的皮肉。那張粗硬的手可就貼上來了。嚇得小女人跳起來,摔起手裡溼淋淋的衣裳搪過去,臉也煞白煞白的沒半點兒血絲。
白花花的鬍子微微抖動著,咧開一口又長又不齊全的牙齒,陳年古代的牙垢,牙縫兒幾乎都分不出。公媳倆胸前衣襟全都灑出斑斑點點的溼跡子。臉色白得發硬,她能感覺到,立刻可又紅得發燒了,就是那樣的。
敢情不止那一回,老不老的,也不肯灰心。白花花的鬍子裡漾著綠的葉子紅的花。儘管紙做的,蠟做的,強硬就在不枯萎,不凋謝,長年灰撲撲地盛開著。而那兩個做兒子的又年輕,又力壯,能把對付白鐵和書本的那份耐心稍稍分出一點點兒來,她也犯不上老是衝著手上的肥皂泡看那裡面無數無告的小人兒了。
只那一層甘蔗板,腳步重一些,甘蔗板便跟著天搖地又動。小房門低得像她這個小身材也得低著頭進,低著頭出。剛一過門時不習慣,老給碰得掉眼淚。小房門關得如何緊,也關不住外間的燈光一條條透進來,床上落著些虎紋。房裡房外一點點的動靜,休想瞞得住誰。怎樣沾沾唾沫,怎樣翻翻書,怎樣篤篤篤篤地寫字,房裡一聲也聽不漏,房裡還敢有甚麼動靜?一點也不敢有。樓下也是一樣的,搔癢癢,搔著身上甚麼地方,肚皮和毛,搔出的音色都分得出。長久了,女人從沒敢喘一聲大氣兒。她嫁到這個家裡來,沒有學會別的,只學會了不要出聲音。那爺兒們即使都在家,一天當中也難得聽到老的少的搭過一次腔兒。好像要不是互相不認識,就一定全家都是啞巴。隔壁的電料行從早到晚開著收音機,一陣兒唱,一陣兒說,響徹大半條街。但總算有個用處,不住地告訴她,剛才鐘聲響,幾點正。右隔壁則有一個好哭的兒郎,張著滿口蟲子咬壞的灰牙齒,從早哭到黑,從夜哭到明。兩邊熱鬧非凡的好街坊,中間夾著一間冰窖子。
所以這樣又黑又冷的冰窖子裡,只該生出那樣的男人,一身又白又軟的死肉,狠起來倒又像只豺狼,要吃人似的,一口氣吞下十個八個。夏日裡常有那樣的天氣,烏雲黑透了半邊天,雷電狂風大作,人會給嚇得惶惶亂亂面無人色。哪裡知道一滴子雨點也不曾見,打的是乾雷,刮的是幹風,不明不白的天氣——不明不白的男人。一次兩次的不明不白也罷了,長久地那樣,泥土豈不幹旱得了無生機了!人寧可把一隻老虎激怒了,千萬別把一個女人的狠心惹起來。她就把她男人看作了仇人,再也不讓他沾一沾。
女的也不是那樣輕易地就死了心,原想調理調理,讓他起死回生地活過來。可恨的死人哪,不讓他沾一沾,倒像正稱他的心了。反而偷偷哄著她:「等生意轉了好運,這片破門面整個拆掉翻蓋新的,實牆實壁,樓板底下加一層天花板,再買張木床,保管聽不到老頭子擦火柴抓癢癢,聽不到書呆子老二怎麼沾唾沫翻書,怎麼篤篤篤篤地寫字。」甩子!老頭常這麼罵兒子。這個擺來擺去就只是挺不起來的甩子,滿腦子裝的是蓋新房子,就不想想要蓋新房子做甚麼。
人活著圖個甚麼呦!不圖恩愛,也圖個吃點穿點呀。兩頭總得顧全一頭罷,哪一頭也顧不上;恩愛落空了,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補補衲衲,掛的是這麼個虛名。誰受得住呀,除非木雕泥塑的石頭人。不是戲文裡唱的有:「哪個煙筒裡不冒煙喲,哪家灶裡不出火!」若是落個一男半女的,恩愛不恩愛也就由它去了;若是穿金戴銀的,兒女不兒女也就由它去了;如今掐頭去尾甚麼也沒落,圖他的人哪還是圖他的財!
人生一場,說長不怎麼長,說短可也不算短,歹日子一天熬一天,一夜熬一夜,心在油鍋裡滾上又滾下,鐵打銅鑄的金剛也經不起這樣的煎熬了。「等生意有轉機,把店面閣樓通通拆掉蓋新的……」真像唱的那麼悅耳,唱的是都馬調嗎?呸!誰聽,哄鬼也不成!沒聽說過白鐵鋪子也能發財的,走遍了天下,所有白鐵鋪子沒有不是又亂又糟又陰暗的,一張病殃殃的臉,剛睡醒的黃胖子也是那樣子。怪只怪爺孃沒長眼睛罷。真是的,閉著眼抓一個行業也比這個強。人家開店做鋪子的——就從這間閣樓的小窗子往街上望望,哪一家不是閃閃發亮的玻璃櫃臺玻璃櫥!貨也出色,人也體面,甚麼樣的顧客都有,不買甚麼也愛上門來逛逛。獨有這間又亂又糟又陰暗的白鐵鋪子,有誰愛往這兒跑?別惹人厭!但她跑上門來了,坐著花轎車吹吹打打跑上門來的,跑上門來就要把她囚上一輩子。
要說這是命嗎?可惜這一代的婦女姊妹多半不肯那麼認命了。還不是爺孃貪那五百個喜餅五兩金首飾!白鐵鋪子不知積攢了幾百年的積蓄,一下子抖光了買下她這個人。買來做甚麼?買來放在這兒,三根釘子死死地釘她在這兒,給他們爺兒三個燒燒煮煮、洗洗弄弄、縫縫繚繚。這都沒的甚麼怨,孃家從小到大也不是過的這種不住腳不住手的日子麼?這都沒甚麼可怨的,怨只怨爺孃的眼睛給那麼些喜餅像是貼膏藥一樣地貼住了,給那些黃澄澄的首飾迷住心竅了,給她挑上這麼一個提不上手、扶不起來的嫩豆腐一樣的老女婿,大她上十歲。煙筒裡也冒著黑煙,灶底下火可旺得很,都燒豬食餵豬了,不稀罕!豬公豬母都是閹過的,不好拿來比。
兩個年少的,不解事;一個半截兒身子入了土的,反而老打著餿主意。人生在世就有這麼些個荒誕,求甚麼,甚麼沒有;不求甚麼,偏被甚麼纏住。做針線也是這樣的,只想順順當當趕著縫兩針,不知怎麼的,線上老是無來由地結疙瘩,一解就解上老半天,也還解不清。要它結疙瘩時,偏又指頭一綰一個空,指頭舔溼點兒,再綰還是個空。
總是空的,總歸都是空的;要傻也能傻上一輩子,要忍也能忍上一輩子。多少婦人還不都是這樣子?要傻才能忍呀;要忍才能做傻子。可惜兩樣她都漸漸地不行了。人該吃甚麼糧食,前世就註定了,就碰上那麼個時運,現成的旗號。小叔子愣鬧著要上學上下去,學費制服總得籌,她就上工了;很簡單,哭也哭過,怕也怕過,要吃飯就得陪上唾沫,也不是沒當著男人脫過衣裳,人家沒有那樣過的,還不是過來了!
如今算都過來了。三輪兒不換主兒按時坐有三四年,不必零開發,月頭月尾算次賬,大方點兒就給點小賬,真省掉麻煩,包月的車子。坐在三輪兒上走的道兒可都是擠擠挨挨狹窄的小街。街道一狹窄,行人車輛就分外地多;彷彿人都有這個興致,放著四行線的大馬路不去走,偏揀這些單行道擠擠熱鬧。三輪兒不裝車燈也不裝車鈴,很簡單的而一樣行走飛快的三輪兒,只管用剎車杆兒鏘鏘鏘地敲打,好像剎車杆就是一把甚麼兇器,敲敲響讓你聽,要還不讓路,拔出來讓你嚐嚐滋味。鏘鏘鏘鏘地敲打著,上面坐著個香噴噴趕著上工的女人。
在家裡,可都故作不知地避諱著。躲不掉而要提到時,就說「上工」了。要說坐三輪兒上工不像,限時專送的摩托卡載著,才更不像上工呢。恐怕再也沒有這樣標緻的女工。當太陽下落時,架上太陽鏡;也該叫作月亮鏡、星星鏡。人是永遠不能看到自己戴上墨鏡的面目,車上的女人開啟手提包,對鏡子端詳著自己,隔一層琥珀,恍恍惚惚的。你生得好歹的命喲,吃沒吃到男人的,穿沒穿到男人的,恩愛也沒有從男人那兒得到過。弄得自己去找吃的,找穿的,找恩愛。這麼樣搽胭脂抹粉天仙似的女工,理該賺錢賺得多而又容易些。不拿鋤頭不挑擔。風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陽曬不到,不用戴面罩,不用戴護袖。好像家裡都有座印鈔的機器,那些闊爺們兒,就有百元大鈔點火抽菸的闊氣。讓他大鈔燒在你身上得到更大的舒坦,也很容易辦得到,有本事你就給他點火燒,燒不盡的。可又很奇怪,沒有多少人來賺這樣的錢。可見風不吹,雨不打,太陽曬不著的行業,儘管不用出汗和出力,卻要另出那些出汗出力不能夠的另一些甚麼,沒有誰給她想想,她自己也沒功夫替自己想,怨不得誰的。
吃也吃在肚裡了,穿也穿在身上了,恩愛呢,譬如一麻袋稻殼,總也碰巧撈得幾粒米。還有存摺,拿出來看看,再有多少苦處也該知足了。男人沒的可給她,錢和恩愛都沒有給她,自己東找西找,居然掉轉過來大把大把地賞給他。小閣樓沒有翻蓋,裡裡外外倒是粉了也漆了,換了玻璃窗子,添了新床。而她那個不明不白的男人,打她添換了新床,就連新床的床沿兒也不挨一捱了。閣樓下乒乒乓乓地搥得更勤快,夢裡夢外都聽得見。也不怕吵她睡不著,也不想她上完夜工多辛苦。一陣惱起來,就想拔腿走到天邊兒也不回頭。天邊也沒甚麼好去的,這兒總是個窩兒,離開這兒就會有比較敲打白鐵皮的吵鬧還多的煩惱,那些姊妹們都是她的榜樣,警察找麻煩,流氓找麻煩,客人找麻煩,誰都可以找麻煩,只有窩在這座小閣樓上安全些,好歹總是良家婦女。往後的日子長得很,想不了那麼遠,只要眼看著她男人忙裡忙外地煮飯燒菜洗衣服,男人做起這些雜事總是顯得那麼手忙腳亂,女人可又心軟了。
街燈在三輪車伕的背上明明滅滅地滑過去,照出汗溼的衫子上扭動的折縐,一下子撇幾筆,一下子捺幾筆,霓虹燈上的線條也是那樣子,一下子撇幾筆,一下子捺幾筆。車在上工的地點停下來。他走他的,她走她的,各人各有一份兒生活。霓虹燈不懷好意地擠著眼,彷彿給她打暗號,相好的早在裡面等著啊。
甚麼相好不相好!送錢的。她是收賬的。生來這個身子就是張支票,該磕印戳的地方磕全了,現款自然兌到手。她覺得好像就是這樣的,在她懶軟軟地去推動那扇搧裡搧外的落地玻璃門的當口。
少的
城市的橋底下總是那樣地齷齪;一流黑綠的汙水,若斷若續穿過垃圾的峽谷,兩岸便是那些交錯凌亂而專門生產這些垃圾的後門。居然還有那株發育不良的相思樹,給這條溝圳添點兒綠意。
孤獨的孩子,好似為了留戀這點兒綠意,經過這裡時,總禁不住坐到橋頭的欄杆上,膝蓋上放著行李箱子那麼沉重的書包,一坐就忘掉甚麼時辰。
多半也都是這樣的時辰,當太陽似落未落。街上多少行人哪,背朝著街心,雙腿懸掛在粗礪的水泥橋欄外面,有時候這一溪汙流也會清可見底的,而那樣的時候不很多,但總是有。一些腐爛的布條兒替代了水草,順流蕩漾著。孩子就會想起《詩經》上的:「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學校裡選的那些老古董,他一篇也背不完全。這一溪汙流裡破爛的水草,反而老是提醒他牢記住這點兒古老。
上流不遠的去處,一條已經泡了許多日子的死狗,從他發現起,眼看它一天一天地膨脹起來。膨脹著,膨脹著,最後呢?終會吸的一聲爆裂麼?背後儘管那麼多的行人和車輛,他用不著經心地去留意。那輛三輪車,他比甚麼都熟悉,咔嚓咔嚓地磕著剎車扳手。差不多總是這樣的時候,他那雙凝視著橋下的眼睛,餘光就會迅速地被那輛三輪車上鮮豔的衣裳的光熠給吸引了。可憐的孩子就該把腦袋垂得更深了,彷彿要仔細地察看察看橋底下不斷流去的汙水,究竟流走了甚麼。生著綠苔的下水道出口,不停地在嘔吐,把這個城市裡一些複雜的流液不停地向這裡傾注。流不盡昨天的榮華富貴,昨天的瓊漿玉液,永遠嘔吐不盡的。他的老父親還在那上流頭上清理掏弄罷?該已下工了。而母親,坐著三輪車去上工。三輪車走他的背後蹬上橋,咔嚓咔嚓地磕打。孩子低垂著腦袋,「參差荇菜,左右流之……」那條膨脹的狗屍終會嘣的一聲爆裂的。他幾乎妒恨那個不停地在磕打剎車扳手的三輪車伕。
孤獨的孩子確是把坐在三輪車上俊美的婦人偷偷地認作母親一樣地孺慕。閣樓上陰暗的一角,一張橢圓的老照片,嵌在煙燻了百年似的鏡框裡,那個和這個塵世隔一層抹不掉塵垢的玻璃的婦人,頭髮和衣裳都像泥塑一般地板正,沒有髮絲,沒有折縐。面孔也就如泥塑的菩薩一樣,四平八穩沒一點兒性格。然而這些都不太重要,他沒有辦法勉強自己設想做這個婦人親生肉養的兒子,也怕看見它,把它轉向牆壁。居然也就沒有誰再把它翻轉過來,由它終年地對著淨是黃斑的粉牆面壁。可見他老父親、老兄長,早把那個婦女忘記乾乾淨淨了;儘管都曾多麼傷慟地哭悼過。他這個生命裡沒有母親的孤兒,自然更有理由不去理睬它。
然而人總要個母親;怎麼可以沒有?家裡有這麼一個女人,替他洗制服、釘釦子、準備便當,替他打蚊子、送雨傘,給他留一份鄰人送來的紅龜或喜餅,雨地裡,一張不甚圓的雨傘把他們罩著在下面;雨的腥香,潮溼的體臭,貼地一層濃密的雨霧,兩個人都感覺著對方稍高的體溫。也是這座橋,橋身微微有些拱,水從橋面上往下流,雲母石一樣地一層層薄薄地往下流。多想看看橋下的溝圳裡是否漲水了。「媽,我們去看看!」心裡這麼喊。溫熱的手在孩子的肩上緊了緊。她聽見了自己心裡在喊她,就用這樣來答應他嗎?同學們會說:「昨天我看見你跟你媽上街了。」那種溫馨把他整個擁抱了。讓他何等感激的一種恭維!他卻一直都不曾看到雨天裡橋下的這一溪汙流。
兩年來,這個母親卻離他越來越遠了。每天每天,彼此都把自己某一份時光放在陰黑的閣樓上,時間又總是錯過了,一個是早出晚歸,一個又晚出早歸,難得見著一面。制服髒汙了,衣釦掉落了,雨傘下面罩著孤獨的孩子,一路上踏碎了水裡的街燈,孤獨地回到陰黑的閣樓上。多臊人啊,站著多麼高,躺下多麼長,總得自己照顧自己了,他就只能躲在這橋上,等待著那輛三輪兒打後面的橋背上碾過,彷彿打背上碾過。然後盯住車篷上露出的那一點兒顛動的背影,就遠去了。街道是一條彎曲的胳臂,就把她攬過去抱走了。「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孩子狂吹著口哨,人總以為少年的口哨吹的是快樂的青春。他的胸腔裡窒悶著不知多少沉鬱。時常的,坐在課室裡也會無端地想起橋上的這一個時刻,沒有辦法管得住自己。有多臊人呢,他得嚴嚴地隱瞞著,便當也得自己去張羅,釦子也得自己釘,再也沒人照顧他給他送雨傘。然而那個母親不給他張羅這一些,卻在給他張羅另一些。學校裡所有的費用都有人替他清繳。閣樓上小書桌的屜子角落裡,三天兩頭總留下一份紅的藍的票子,雖已不是紅龜和喜餅。他也曾跟在那三輪車的背後遠遠地追蹤,一次兩次都被丟得太遠沒能追得上。她去哪兒呢?再一次他就預先趕到平交道那裡——那個上一次三輪車消失的地方,再一次他再預先趕到圍著高籬笆正在修築一座不知多少層的大樓那裡。後來他就追上了,而他後悔為甚麼要那樣,彷彿一切的憤恨、恥辱、幻滅,都是由於他這樣的追蹤而招來的。屜子角落裡的零錢,孩子賭氣地不為積蓄地積蓄了起來,藏在臨街的視窗外面一伸手就可以夠到的簷瓦底下,幾次都曾認真地要撕掉它們。愈積蓄多,愈使他恐懼,因為老想著花在她身上,陪我吃酒罷!買她一件事,買一種他恍惚所需要的恐懼而殘忍的快意。露在車篷上那一部分顛動的背影,常是使他衝動地就想跳上另一輛三輪車追上去,她前步下車,他後一步下車,抓住她:「還你!還你!還你!」都還給她,所有背在背上的一身的恩情、一身的羞恥,都還給她!
然而還不清的。然而那些錢鈔永遠藏在閣樓的簷瓦底下,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多少多少他全不知道。
閣樓臨街的視窗本不很大,從前是木板的拉窗,現在換上了玻璃。然而仍還是很小,又讓橫在店門上檻的「福成白鐵號」招牌遮去了大半個,要把新的零錢送到簷瓦底下,勢必要抓住招牌的上沿兒,小心探出半個身子才能得手。招牌喀嚓喀嚓響,那總是在夜半做完繁重的功課的時際。街燈大半熄滅了,小街上的行人絕跡了。黑洞洞的小窗兒裡,探出那麼一個半截身子的幽靈,甚麼樣的作祟喲。
招牌上的大字小字都是他寫的。老大弄來一小罐兒柏油,寫罷,不知怎麼會那樣順手,每一個字都那麼滿意,一撇一點,一勾一捺,滑滑的,卻又澀澀的,要多適度有多適度。但是第二年他就恨起來,催他老大弄點白漆來油一油,重寫罷。老大總是說:好好好!又總是拖延。
招牌上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一個字,沒一個能看得中意。走過門前時,頭也不敢抬,彷彿那招牌上歷歷地寫著他見不得人的罪狀。「水溝水管」嗎?有了又輕便、又不生鏽、又不走樣的塑膠製品了,不知道誰還買白鐵焊制的水溝和水管。而「油桶水爐」不是軟膠就是鋁合金。「屋頂」自有隔熱的石棉瓦、塑膠瓦,「煙囪」也被水泥加工頂替了。「包辦工程」似乎不知有多遙遠,甚麼樣的白鐵工程啊!塑膠、鋁合金、水泥加工,合起心,挽起手,齊打夥兒整他們家的「福成白鐵號」,第一個就把他父親打栽了跟斗,罰去掏陰溝。時代的輪子滾滾又停停,一個滾動,就不知多少冤魂喪生在輪下,死了也還不知道是怎樣死的。老大是個無用的好人,從早忙到夜,偏偏這個時代不很抬舉這種想用忙碌換取點兒甚麼的人們。他的女人該是全家最閒散的一個,反而輕輕地就挑起了千斤沉的擔子。照書本上的說教,這算是沒有道理。書本上的道理不知從甚麼地方編造來的,既和生活不符就理該打倒,撒謊的課本,為甚麼不肯說實話!但是某一部分淺薄的知識,也就使他看得到塑膠、鋁合金和水泥加工品了。這點兒可憐的知識使他不斷地發覺這個世界另有一套大家都不肯承認的道理,而他是真正地上進了,儘管考試的成績一次比一次低落,他上進了。那是一種孤孤單單的上進,死去了大哥,死去了父親,只因他們存心那麼墮落,死守著一套又一套的虛妄。家中唯一的女人,唯一的懂得進取的,卻只能託著那一本與生俱來的支票,去蓋印,去兌錢。血是浪費的,汗是白流的,天黑了,如此價廉的電燈捨不得開,蚊子云集而來,吃飽了唱,唱餓了吃。一點也沒有換得到甚麼,鑽在白鐵堆裡找那永遠失去的夢想,那裡面永不能再有他們所要的東西了。
而他的老大生在那一代裡,似乎註定就要死心塌地地尋找一輩子。許多許多不需要尋找就可以得到的東西,總是拒絕了不肯要。冥頑的一代,和這少年相去不過十年的工夫,物體下墜接近極限的那種加速度,物理學上一點粗淺的道理,這個十年的距離就是這樣的。生在這十年前的,命定該被撇棄了,讓生在十年後的挺起胸來走新路,不要用那樣笨拙的忙碌,新路上走著新人,行著新事,裝扮如一隻一隻彩豔的蛾蝶,不必蠢得像蜜蜂。
這個孩子在智齡上該是他兄長的兄長了,儘管他趕不上後面追上來比他還新的新人,他還沒有新到可以憑石器時代的利牙就能做王的那個新境界。他是屬於雜交的一代,心是熱的,臉是冷的,孤獨地坐在都市邊口的小橋上,橋下流不盡的汙水,規規矩矩追慕著那個彩蝶一樣的母親。而回到汙黑的蜂巢裡,一切蓋滿了汙塵,灰撲撲的。他可以偷偷地潛進不屬於他的另一間空的蜂房裡。但不是偷偷的,決計沒有誰闖進來,只是心理上總有一種偷竊的感覺。他就會盲目地擁抱住這間空的蜂房裡任何的甚麼,那樣一條蓬鬆的襯裙,卻可以團作一點點兒握在手心裡,一鬆手又會回覆那麼大,用他身體的每一部去親熱它,苦悶而又憎恨的,一切都使他厭惡和流淚和獰笑,要殺掉自己。手背壓在新床的床沿兒上,壓出一條又深又紅的痕跡,舌頭舔在痕跡上面吸吮著,人是茫然地跪在那裡,居然有一窄條橙黃的夕陽貼進閣樓裡頭來。去數數看罷,簷瓦底下究竟積攢多少了。去制著她如何如何,用她如何如何賺來的錢鈔,去如何如何地支使她,好似狗咬尾巴地迴圈著,一種自給自足的懸吊的嬉戲。很懶得去數,恐懼去數,吸吮著手背上又紅又深的痕跡,他就會猙獰地把那條蓬鬆的襯裙塞進草綠的帆布書包裡,汙髒的書包上,印著在這麼幽暗的閣樓裡看不清的標記,交叉的兩隻化學燒瓶,外帶小商人用來自瀆的兩個外國字母。那襯裙終會丟進橋下的汙水裡,幾百元一條的商品,剪作一綹一綹的,汙流裡的水草左右流之,下水道的出口,永遠不停地嘔吐著昨日的奢華,它是永遠不住地嘔吐著。
然而這是個模範少年,街坊們用他做榜樣,教導孩子們跟著他走。至於走往哪裡去,這都是他的事,街坊們不管那些的。小街上塞滿了求生的人們,塞滿了行業。總要重複的,也總要相剋的。這樣的街坊,仍然教導他們不長進的孩子跟著「福成白鐵號」那個模範少年的背後走,不問走到哪裡去,他們都放心。但是沒有哪一家准許他們的女兒跟著他走,除非他家的招牌上換一個字——福成白金號。也用不著為這麼樣應該有的勢利感傷了。
年輕人的日子就是這樣的,無盡的精力必得送出去。送不出去就把自己烙餅似的翻來翻去地煎熬。閣樓上也黑透了,亡母的照片背轉著甚麼也不肯看一眼,牆上淋淋漓漓褐色的水斑。縱不是兒子把她轉過去,她也要面壁的。他怕她躲在幽黑的一角,老是窺伺他的行徑;她也是不肯窺伺這個孩子而認命地面壁了。牆上的水斑彷彿二八月的巧雲,寂寞地變幻著這個形象、那個形象,千百種的形象。
且不管一切都太使孩子迷惘,他仍有他自己喜愛的時光。當清晨夾著寒傖的便當,背起壓歪了肩膀的書包的那個時辰,孩子可又春天一樣地華麗了。在那樣的時辰,陽光把他接出那座墓穴似的小閣樓,陽光照出孩子的一對金翅膀,把他那張染黑了一整夜的臉龐重又洗淨了。那時光,店門都還緊閉著,分不出哪一家貧、哪一家富,耀眼的商品、不打眼的商品,得意和落魄,統給陽光照射不到的晨黑一筆拉過去,抹掉了。小街上只有水肥車和菜販子,從古至今都是人們不可一日或缺的好朋友。而往年靠著兩根棍子一般的光腿,如今都變作圓圓的車輪了。
小街上淋淋漓漓滴下些黃水和菜水。只有這樣的辰光,他彷彿又從冬眠裡復甦了過來。
然而朝陽給人帶來的勇氣畢竟太短促,但總是真實的,比孩子自覺的存在還真實。他呼吸著清涼的空氣,而在陽光的照射裡,何等蒼白的孩子!另一面的悲喜和慾望,從他的身上脫落了下來,因此他蒼白!
一九六二·一·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