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青天活菩薩,我家相公死得慘,死得冤,大老爺要能替我家大娘和我申這個冤,報這個仇,我這輩子就是報不了恩,下輩子也得做牛做馬聽您大老爺使喚……」

沒等這給人做小的徐周氏落下話尾,堂上堂下便有點鬧鬨。心想,這小媳婦的冤枉總算大白了。大概供的狀很出人意想,以致弄得大堂上下騷亂了起來。

忽的小隊子那些兵勇從四下裡冒出來,一陣子吆喝,不知道是衝著誰,但有幾個舉著洋槍跑過去,好像要對付那個小女人。這就使人糊塗了。

「句句實情,句句實情,青天活菩薩!」女犯彎起膀子搪著兵勇們的槍托,看來身上已經挨搗上不少下子了。「句句實情哪!」只聽見那麼哭叫著,簡直是孩子似的童聲。那鐵索拖拉在青石板上,該是開春的深夜裡,像我們住在城裡也聽得見的大開江的裂冰聲。但不知鐐銬在女犯身上結的冰也有開裂融化的春天不。

「看刑罷!」

彷彿說「開飯罷!」那種味道,大老爺欠欠身子,很氣派地大聲呸一口痰。

兩廊下,打排頭起,各叫出兩名差役,放下毛竹板子,一邊一個把女人掯住,扶她跪直了,另兩個拉著騎馬蹲襠式的架子,去調理那些牽牽絆絆的鐵鏈。

不知是甚麼道理,似乎就要受刑的不是那個女犯,倒是我。躲在暗處,好像發瘧疾一樣直打哆嗦,不全是冷的。恐怕就是等著動刑的女犯,也不致像我這樣子發抖。

瞧著四個壯漢那麼樣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女流,心想這像甚麼呢?分向兩邊給拉直了的手臂,打後影兒看去,那是人麼?不是皮革廠繃在牆上的小牛皮麼?

那兩個騎馬蹲襠的差役,一邊一個亮起掌來,唰唰,唰唰,搧起女犯的嘴巴,一起一落打得好脆亮,一面還唱出調子地數著,一口氣就是四十下掌嘴。我可是閉上眼睛,偷偷把耳朵也堵上了。

「我招!我招!」這苦命的小娘兒們每當巴掌搧下去,便叫喊這麼一聲,好像巴掌搧在人嘴巴上,就該發出「我招!我招!」這樣的回聲。那扁平的小身子在兩名差役繃緊的拉扯之下,拼死地扭動著。「我招!我招!」重複著,似乎只是一種搪塞、一種拖延。就像小時候在塾裡背書那般情景,老是重複著:「我徒我御,我師我旅……」愈是瞟著那方鑽孔的戒尺,擔心打在肉上能吸出一顆顆的小紅斑,則愈是一腦子空無一物。

「招出姦情來!」

似乎是二老爺發威,一口重濁的鼻音,傷風了罷?章大爺跟左邊的一位低聲地說:「今兒二老爺大概欠了口癮,看樣子。」

「冤枉!大老爺,哪來的姦情!」

女犯弓著腰抽泣,好像哭斷氣了,久久聽不見一絲兒聲息。

「看刑!」

仍是患上重傷風的鼻音,外鄉口音,但跟大老爺不是一個地方人。

一時兩廊下復又騷動起來,棍棍棒棒的碰擊。我不知道該怎麼動一動自己懷裡的傢伙——吃飯的傢伙。這麼冰涼,手摸上去就好像要凍黏在上面。

「我招,我招,老爺你讓我招……」

這一回不知這女犯能不能接著「我徒我御,我師我旅……」背下去。但這女人似乎人小鬼大,也很刁狡,一看用刑的那四位衙役不怎麼上緊,有了仰仗似的可又不肯招了。

「青天大老爺,你叫我怎麼招法!句句實情,老爺,句句實情……」

換了個式兒,粗粗實實一根杉木槓子平放在女犯跪著的小腿肚兒上,我還看不懂那該怎麼樣用刑。女犯微微地扭曲,聲音細弱得幾乎就要斷了,人趴倒地上,嘴巴像被甚麼矇住,嗚嗚嗚地哼唧著。

我身上這抽筋一般的戰慄,又如潮水一樣,打心裡一波波湧上來。襟上銅紐扣一陣子直敲著懷裡的大棍,嘀嘀嗒嗒,小洋鍾似的,自覺很有點兒塌面子。

看來這小娘兒們也不是那種潑皮膽大、伶牙俐齒的女人,捱過四十掌嘴,當真還有能耐不招出實情!倒還能逼出甚麼口供呢,刑該免了罷?

才不是照我想的這麼便宜,杉木槓子壓到小腿肚兒上,兩個漢子各抬起一隻腳踩到槓子兩頭上。那樣子分明沒有用上勁兒,女的卻好像壓住脖子地尖叫了:「我招,我招!……」已經沒有用,兩個壯漢子分別站上去,一頭一個,合算起來怕有三百斤沉。

那是甚麼樣的慘叫——彷彿這樣黑月頭的天色,會被她一下子叫亮了。我女人生頭一胎時,從頭更生到天明,隔著大天井,聽來就不相信一個人竟會那樣子叫喊。這小娘兒們不光是叫得不像人聲,飛禽走獸也嗥不出那樣悽慘;好比是整垛子瓷器碗盞一下子倒下來給人的驚嚇;好比是細木匠鋪子裡做旋工,旋刀不當心偏了偏,刮到鐵軸子上,一個鑽旋,能把人的天靈蓋鑽出一個大窟窿;又好比牛車滾下坡,剎車棍咬進大轂轤兒軸縫裡,吱吱呦呦,吱吱呦呦,銼在人牙根上,能把牙齒一顆顆給崩得粉粉碎。這可都比仿不出這女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慘叫。

我算是吃不來這行飯,受不住這些。吃飯是要活著,吃這種飯要把人給吃死的。人怎麼可以這樣子忍心喲!就算這女人親手殺了我爹孃妻兒,叫我耳聽這樣子嘶叫,又下辣手這麼胡整,我也拿不出狠心。瞧大老爺叭嗒叭嗒抽不夠的旱菸,不知多有滋味。大老爺以下,官爺差爺這一大堆,當真一個個都是鐵打的心腸銅鑄的肝!而那兩個漢子踩在杉木槓子上,就有耍把戲賣藝的那種架勢,賣弄他哥兒倆能站在老要滾動的槓子上而不跌下來的硬功夫。

女犯一把一把撕扯頭髮!

「叫我死了罷……叫我死罷……我死罷……」

女犯一定並不知道自己叫喊些甚麼。那該是一條攔腰剷斷的曲蟮,變形地扭絞著身子,老是扭轉過來,徒然去抓那根壓在腿上好像面軸兒來去滾轉的杉木槓子。槓子滾到小腿肚兒上,女人便支撐著想能爬起來;槓子滾上大腿了,人就又被壓倒下去。好像那是一架甚麼機栝,使得這女人一起一伏,一伏一起。直到大老爺拍拍驚堂木,這苦刑才停下來。

大老爺拍著驚堂木,清清嗓子說:「照朝廷王法,你這個圖財害命謀殺親夫的,免不了一死;那就少饒上這些苦,看你也是伶俐人!」

「叫我死罷!……叫我死罷!……死人哪,來帶我去呀!……我的老天!……」

女人隨即倒在地上,低低地呻吟,好像在和地底下的誰在那兒私語。忽然她跪直了,仰天尖厲地狂叫:「死人哪,你怎麼不替我申冤?你怎麼不替你自個兒申冤?是誰殺了你,你銀子給誰搶走啦,你說呀!死人!……」一面發瘋地搖動滿頭亂蓬蓬的長髮。

大老爺沒有聲響,等著一個聽差的過去給他對茶,剪那燒得很長的死燭芯。

「給我下針罷,針那張刁嘴!」大老爺呷一口熱茶,突嚕嚕地響,一點也不動聲色地吩咐那個聽差的。

「不用了!」這小媳婦強打起精神,出奇地那樣鎮定,啞啞地說了:「但看大老爺要我怎麼招罷!」喘上一陣子道:「我孃家也送不起錢給老爺;有錢也不花在我身上;肯在我身上花錢,也不把我五百兩銀子賣給人家做小……」

人又隨即倒下去;好像是那一股怨氣把她撐起來的,怨氣嘔出去了,人也癟了、軟了,就倒了下去。

「憑這張嘴,就是個甚麼都幹得的刁婦!」

彷彿是二老爺這麼冷笑地說。

打這以後,堂上問甚麼,這小媳婦就氣凜凜地應甚麼。好像只是三言兩語,就那樣結了。

畫押的時際,女人死心塌地地趴在地上,只伸出一隻手,由著人塞一支筆給她捽住,把住她手在那個鋪在地上的供狀上畫一個不知是十字押,還是圈圈押。

雞叫了,遠處,近處,齊聲要叫一個天明。天可老不見明。

每天每天,總有一個天明;但這女犯該是一個甚麼樣的天明!她被架下去,腦袋深深地垂著,手深深地垂著,長髮也深深地垂著,在堂口的燭光裡閃轉了一瞥,便沉進黑地裡。那一雙腿軟軟的,好像把骨骼抽去了,和著大鐐拖曳在地上,嗤嗤地拉動,拉過天井裡冰霜鋪地的青石板。

「恐怕躲不掉要判一個凌遲。」

身旁章大爺呵著手,同他左邊一個傢伙偷偷地聊起。

「還有大半年的活頭罷!」

「總要等都察院報請朝廷批下來,敢情是來年秋決了。」

「也不盡然。」章大爺左邊再過去的一個低聲說,「要是拿當劫盜罪,那連府臺道臺都管不著呦,縣爺照樣立處一個掛站籠!」

「女犯掛站籠,我活上這把年紀倒還沒見過。」

那站籠的影子又重現在眼前,聽說那就等於把人活生生地絞死,我是沒見過。那凌遲不是更慘麼,活生生地凌割一個人!

鐐銬的鐵鏈子拖曳去了,遠去了。然而卻又近了,聽得出那是一步一步拖拉的響聲,押上來的是個高大的漢子。

兩廊下又再發出那種透著官廳虎威的,老貓攫住耗子的嗚嗚低吼,跟著試試罷,免得章大爺又拿胳膊肘兒頂我。可又不大好意思這樣去唬人,我自己都發抖了,聽得到自己的牙骨打得很響,拿不準究竟哼出那嗚嗚的吼聲沒有。

大約就是那個圖財害命的姘夫了罷?摔倒在堂口那兒,不知是給推倒的,還是被腳鐐絆跌了,就讓他獨自在牽牽絆絆的鐵鏈子裡掙扎,倒下;倒下又掙扎,許久才調理清楚,跪直了身子。

「小民戴……叩……」

聽不很清這人報出的姓名。好在大老爺只管抽一口煙,喝一口茶,過他的燙癮,沒大理會下邊給他帶上一個甚麼人。

那人似在喘呼,迎著堂上明晃晃的燭火,一口口的白氣噴出很遠,很濃。這樣看上去,他是跟堂上大老爺對著抽菸了,只嫌他有些兒七竅生煙的味道。

大老爺仍是側斜著身子,恐怕是遷就長杆菸袋才那樣子坐沒坐相兒。長遠在吞雲吐霧的日子裡,大老爺的吊梢眼已經眯覷成習慣,好像生就的丹鳳眼。一疊疊的案卷,他捧起來,後腦勺衝著蠟燭,舔著唾沫一張一張地翻閱,靠著燭火那樣近,使人擔心那個辮根終會燒燎了。

翻閱了那麼許久,這才微微側過臉來,不經心地訊問了一些姓氏、籍隸和生辰之類廢話。

「你同徐周氏私通多少年了,啊?」

「老爺明鏡高懸,小民著實摸不清官廳把我抓來,下到牢裡,到底為的何事?」

聽那言語,這人總不年輕了,少說也有四十開外。

「摸不清怎的抓你來?慢慢較,給你一百大板,你就摸得清了——滑稽死了!」大老爺用他的長杆菸袋點點犯人說,一點也不動肝火,彷彿只是隨便給自己小兄弟開了一下子小玩笑。

「實情,大人,但有一點點隱瞞大人,天雷劈,聽候大人砍我腦袋瓜兒!」

「那太費事嘍,還要驚動三法司和朝廷,不如給你留個全屍!」

老爺不時地愛清掃清掃嗓門兒,再狠勁呸一口響痰。似乎是吐到火盆裡,出口很響,並沒有打響羅底磚。痰若吐到木炭火上,一定會燒它一個吱吱響罷?

「老爺,你明鏡高懸……」

「你那五百兩銀子呢?哪塊來的?」

「是小民趁著年關前,到東鄉去收牲口賬收來的;收進四百八十多兩,走城裡辦了點兒祭祖年貨,剩下……」

「得了,得了,甭編排了!」老爺撇著官話,很像那麼回事。拍一下驚堂木,望望兩廊的那個神情,倒像是說書的壓釦子。本要吩咐甚麼的,卻被一個打得很放肆很響亮的呵欠攔住了,許久,這才豎豎兩個指頭——那是個「八」字的數碼——交代下來:「賞他一頓飽的罷啦!」腔調裡透著客氣和商量的味道。

「不行,縣大爺,不能屈打成招!」

這人直嗓子叫,沒有人理他。大老爺喊近去一個聽差的,留有寸把長指甲的手指罩在口上,小聲囑咐甚麼。兩邊廊下重又開始騷動。

「該上去試試,老三,」章大爺跟我低聲說,「八十大板打下來,保你出汗兒,烤棉花柴也沒那麼暖烘。」

「我……我不冷!」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只覺得叫我去揍人,比自己被拖去捱揍還使人為難得慌。憑我生得這樣靦腆的人也是揍得人的?就如同我們這樣一不貪贓,二不枉法,規規矩矩的小民,也是說揍就揍得的?

章大爺勾過頭去往前頭傳話,我就被派上了。黑八走背後過來,遞給我一條毛竹板子,叫我把懷裡這個不知名的槓子放下。他怎麼交代,我怎麼應,可一點也沒有這就要去打人的預感,一勁兒聽擺弄。心驚膽戰地拖起千斤沉似的大板子。

「數得來罷?」

「唔。」我含含糊糊地應著。

「大聲數,夥計;有多大聲兒,就用多大聲兒——賣甚麼!吆呼甚麼。」黑八跟上來叮嚀,「上頭沒交代的,儘管用勁兒。可有一條,得把老雀拉下來,夾到襠裡。」

「拉下來?」那真腌臢。

「別讓老雀給小肚子壓住,打虛脫了,可不是好買賣。」

黑裡,地面又不熟,生怕哪兒上石臺兒,哪兒下石臺兒,弄得跌上一跤,就用腳掌平驅著摸黑往前蹭蹬。

犯人按平在地上,那腦袋使勁兒往上昂,真不相信人有那樣長的脖子。

「來罷!」對面的傢伙高高擎起板子等著我。

被按住的犯人拼命叫喚,我全沒心去理睬了,人忽然糊塗起來,弄不清自己這要幹甚麼。可黑八的叮嚀,我倒沒忘;蝦下腰,去犯人襠裡摸弄,諞示我可不是個生手。

「好啦好啦,拉過了!」按住犯人雙腳的那個傢伙不耐煩地催促著。

毛竹板打下去,頭一下手脖就軟了,也忘了數數兒。板子像打在甚麼上頭喲!犯人後袍襟掀到腰裡,棉褲也褪到了腳脖兒,肉咚咚的滋味,只在我女人身上有類似地嘗過。那肉也是打得的?我可從不曾揍過老婆,偷偷開個玩笑是有的。這不行,打不下手。可就照樣打下去了,跟隨對手一起一落大聲地喊著數兒,倒很可給自己吐吐氣,似乎一喊二叫地就把甚麼都忘了,把犯人的叫饒叫罵也都遮蓋下去了。

可舉起來打下去的毛竹板子,老跟對手的碰撞上,震得凍僵的虎口一陣子裂痛。老想停一停,卻又老是把起落的板眼給鬧亂了,覺著自己很不如人。這樣心裡一慌,越發兩下一碰、三下一撞,漫空裡,兩隻毛竹板子打了架,這行飯也真不是隨便吃的。

那黑八能不拿眼睛瞪我嗎?還有兩廊的「哥兒們」和堂上的老爺們。拖著板子往回走,打敗仗一樣,就這麼黝黑,也抬不起頭。板子拖在青石板上,戈登登,戈登登,滿頭大汗。心一橫,也沒有甚麼了不得,不吃這行飯!吃下去能把人給吃成瘋子。五石小麥就算丟了,拼著去拉僱工、幹苦活,賺來還我爹。就算便宜他黑八再把差事轉轉手賣給別人,淨賺五石小麥。

站迴廊下來,歪著腦袋跟自個兒生悶氣。真是一陣子惱,又一陣子恨,可又弄不清該惱恨誰,該惱恨甚麼。害怕罷,也有幾成,怎麼我這樣子下毒手揍了人?儘管黑八也沒找上來,挨邊兒的章大爺也沒作聲,這惱恨仍難消,好像我被人玩兒了。襯褂兒上的汗溼變涼了,冰塊似的扒在脊樑骨兒上,這哪兒是人受的滋味!

那犯人還是不招供,咬定了說他臘月初七夜裡,住的是西城門邊兒的悅來客棧。又說他那四百多兩銀子,河東哪個莊子討還多少兩,哪個村兒討還多少錠;城裡哪一家香燭店買了多少燒貨和香燭,哪一家綢緞莊買了多少布……要賬摺子有賬折,要對質有對質。

賬摺子給捕房的馬快老爺收去了,城裡城外的幾個店老闆,堂上隨時都傳得來對質。

「傳悅來客棧店東上堂!」堂上倒這麼爽快往下吩咐。

不管傳甚麼人了,我心裡只禱咕著,不管你堂上傳誰,只別再使喚我去使刑就行。長這麼大,二十多歲的人,跟誰都沒紅過臉兒,哪有過這樣下辣手打人?無仇無恨的,打了還不準還手。不用說是人,就是這樣的打牲口也下不得狠心的。這樣下去,準有一天會把我弄成個瘋子。黑八還說呢:「一輩子的鐵飯碗!」一天的飯碗我也受不住,這行飯我是吃它不下了。

大老爺見悅來客棧店主沒有立刻帶上來,就傳問捕房那邊,怎麼這麼一個要緊的人物不押來?捕房的回稟,那傢伙押是押來了,身上拖著病,睡在班房裡,得臨時穿衣裳才能帶上堂。

兩廊裡,儘管仍是黑漆一片,卻看得出稍稍有些騷動。黑八從頭上走過來,迎著堂上的光亮,那個矮不墩子的黑影,一看就認得出是他。

「老三,把傢伙放下,跟我來!」

他走到尾上,一把拉住我,彎近左手不遠的一處月門。地勢他是熟,我可摸不清哪兒高,哪兒低,哪兒有石臺兒,哪兒有門塹,只得深一腳、淺一腳,隨時準備摔一跤地跟他在黑裡跑。甚麼樣的急事兒值得這麼樣子跑法,真不懂,也來不及去想幹嗎找著我。事過好一陣兒了,還算我不會打板子那個賬麼?

黑八把我帶到西跨院子一間下房裡,對面伙房一落高籠正熱騰騰蒸著甚麼。燭火映照過來,照到這邊下房裡,約略辨識得出一些桌椅板凳的形狀。

「咱們廢話先不多說,你趕緊把號衣脫掉!」

「把號衣脫掉?」這才我明白了,八成不要我幹了。這樣把我帶東帶西,弄得我正糊塗,原來為的這個!心裡一冷,五石小麥買的差事,就這麼輕易完了?儘管慪口氣不要幹這個沒人味兒的差事,可那是我的事兒,你黑八不能這麼無情無義!我不相信別人當新差事,一次也沒演練過,就能打板子不出差錯。饒是當不上這差事,這樣逼著我立時脫掉號衣也說不通。號衣可是自個兒出錢做的,難道說怕我留下它到外面去招搖撞騙不成?那可門縫裡瞧人——把人看扁了。不行,我們得算賬,五石小麥不能這麼不聽響兒就去了——可這也是慪氣的話,算甚麼賬,沒憑沒據的。這行飯不吃也罷了,該我爹倒霉……

儘管心裡匆匆忙忙間發一陣子迷,又賭一陣子氣,手底下不自知地已把皂帶解掉,又解號衣上的銅釦子。

「你那裡面怎麼襯的光板兒皮筒子?這可麻煩!」

黑八不等我開腔,飛起兩腿趕去對面的伙房裡。那兒饅頭剛出籠,熱氣騰騰。黑八那樣飛跑趕過去,真好像那邊失火了,忙著趕過去救火。

看黑八那副神情,又似乎沒有意思要砸我的飯碗;除非他黑八有那份兒仁心,怕我身穿光板兒皮襖筒子出衙門不方便,去替我藉甚麼罩衫了。

可總是把我弄糊塗了,敞著懷,忘記了天有多麼冷。皂帶掛在脖頸上,愣等著甚麼。伙房裡的蒸氣把甚麼都埋進去了,人影在那樣的濃霧裡往返廝殺地搶著做甚麼。要說堂上的光景像閻羅殿,這兒便該是陰曹地府裡的刀山油鍋,慘慘的煙霧,慘慘的小鬼們擎起鐵叉挑那大籠裡一條又一條白白胖胖的懶龍捲子。

黑八從那裡逃跑似的衝出來,懷裡夾著一團飄動的東西。

「脫掉脫掉,快換上這個!」

只見黑八抖起一件大袍子,等著往我身上披。

「只怪捕房那邊辦案子沒辦乾淨,彼此幫撮幫撮,你這就充一充悅來客棧的店東罷,委屈一下子……」

黑八這樣急促地說,一面替我扒衣又穿衣。

「這,這……」

「委屈下子,小兄弟,這裡面文章多得很,完了再請你吃兩盅,再把事情跟你說清楚,咱們事不宜遲,快去罷!」

黑八拽著我就走,不是原來穿過月門的那條路,另朝左邊彎一彎,轉到前衙去。路上一面跟我小聲交代:

「大堂上的景況,你都看到聽到了,你這一上前去,甚麼廢話都不用編排,只管咬定不認識那個傢伙,咬定了臘月初七下大雪,壓根兒就沒一個客人到你這兒投宿,就行了。」

「大堂上恐怕認得我。」我盡力想找推脫的藉口。

「離著老遠,哪個有千里眼才認得出你人。就你是張生臉子,才找你充充。你還不知道呢,這裡邊兒行情太雜了。打這位馮大老爺到差以來,自己帶的有京裡募來的小隊子,大小案子全交給小隊子去搶先立功勞,從不差遣捕房爺兒們。」

我沒有閒心去聽他的,只想著,這怎麼可以?我這樣的人任怎樣無能,但欺詐玩騙從沒有過,這樣昧良心的勾當我幹不來。我不是揍人的人,可也不是無緣無由去挨人揍的。這麼一來,或許躲不掉要挨板子,這還事小,這不是硬害人家上站籠嗎?人命關天的!只為的完了擾他黑八兩盅酒?

「打這位馮大老爺上任以來,這個案子是捕房頭一回得手辦,又快又漂亮,也給小隊子看看顏色,捕房的夥計可不光是吃飯的。別的不說,捕房的爺兒們沒一個不是咱們縣裡的人;不給本鄉本土捧捧場,咱們臉上也沒光彩。老三,你說可是,啊?」

「這不是栽誣人,把人給冤枉了?」

穿過一處黑漆漆的走道,連黑八也不得不摸摸索索地放慢了腳步。

「冤不冤枉,那是問案大老爺的事兒,還算到咱們這一號的小麼兒頭上麼?」

「那總也是我不殺伯仁……」

「得了,老三,別跩文兒了。也難怪,你這是頭一回見識,久了就懂了。」

可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沒想到不要領這害人的差使,卻只管被攝了魂似的跟著黑八緊一段慢一段兒奔,好像用我這一套死理能把黑八說倒了。

「總甚麼……」我喘著氣說,不是累的,是心裡過於吃緊了。「八爺,這總有點損陰德!」

「嘿,甚麼陰德?不關這事兒。講王法,殺人償命,你能說悅來客棧店東不是早就給被告買通了?老三,你還嫩得很,那兩架站籠擺在那兒幹嗎的?」

說著趕著的工夫,迎面來兩個傢伙,大約是一對小馬快腿子,走上來一邊一個掯住我:「趕緊罷,大老爺算還沒發脾氣。」

這是怎麼說?大老爺發誰的脾氣也輪不到我頭上,真離奇!這衙門不是比窯子還沒情義!我便迷迷糊糊給綁架到堂口上,給捺著跪下來。這算甚麼呢,五石小麥買的這個?回去我可有理兒跟我爹算這筆臭賬了!

青石臺真夠剛硬,又像冰塊兒一樣,隔著袍襟和棉褲,一下子就凍進了骨髓。往上望去,離得這麼近,大老爺的面孔嚇得我吃一個大驚嚇,那不是水裡撈上來的浮屍麼,瞧那埋在煙霧裡浮腫的蠟黃臉,眼泡兒腫剩了兩條細縫兒。燭火噗噗突突跳,照在那張浮腫的臉上一明又一暗,陰險得變幻莫測。

我忘掉跪在這兒做甚麼來著,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只等著堂上怎麼發落。身上那股子顫抖的勁兒,能把渾身的骨節都哆散了板兒。我也瞥見挨肩跪著的那個人,也聽見他身上鐵鏈的顫索。可我沒敢正眼看他一下。

「是個啞巴嗎?」

頭頂上來了這麼一聲,聽來不是大老爺的口音。那是對付我的了;這該怎麼說?不是啞巴就該喊呼鬼叫的?眼睛抬上去,只敢瞟到大老爺桌圍下襬,不敢再朝上望。就這麼愣聽著大老爺叭嗒、叭嗒,吃饃似的抽旱菸。老覺著那根長杆菸袋就會伸過來,衝我腦袋磕上一煙窩。心裡一急,居然衝口說出來:

「稟老爺,悅來——悅來客棧的……」下面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對頭,大老爺,不對頭!不是悅來客棧老闆!」冒然地這麼一叫,把人嚇壞一跳,不由得轉過去瞧這人一眼——這個不多一會兒之前,被我打過板子的傢伙。

燈影下,這個犯人怎麼會是這樣的一臉兇相!鬍子生到了眼睛底下,一雙眼睛也是浮腫的,不過不是大老爺那樣腫成兩條縫,可睜得有核桃那麼大。

這人或許真是殺人犯,若不是在公堂上,這副兇相真能把我拽過去,一把就掐死我。我哪還敢頂他?急忙避開眼睛。

「你給我認一認,」大老爺含著菸袋說,「臘八頭一夜,他住過你客棧?」

「稟老爺,沒有。」

「噢!」大老爺往後靠到椅背上閉目養神。其實那一雙眼睛睜著也和閉著一樣。

「不對頭,大老爺!悅來客棧小的常落腳,這個人我不認得!」

他這一叫,真弄得我膽寒,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情勢很叫人慌。萬一露出底子,就不處我掛站籠,幾十大板總跑不掉。黑八這不是害死人!幹嗎我要百依百順幹這種刀口上懸事?好罷,不出岔子便罷,出岔子我就先咬他。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啊?」

大老閉著眼,弄不清那是問誰。

「冒充的;不是他!大老爺……」這人發瘋了一樣,跪著朝我這邊捱過來。果真他若捱上我,就是在這公堂上,怕也要出事兒。幸好給一個小隊子的兵勇喝住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啊?」

「稟大老爺,悅來客棧老闆不是我,還能是他這個瘋子?」為了怕捱打板子,我只能把這個玩人的勾當當作真事兒辦了。儘管心虛發抖,好在老爺們都知道我是生了病的,或許出不了岔兒。

「有人跟你花銀子沒有?」

「沒有!句句實情……」我想起那個小媳婦很得體的話頭,便用上了。

「當真?」

「句句實情!」心裡只管想,快點完結罷,再不押我下堂,我可要撐不住了。

「來罷!」

這是大老爺的吩咐,抬頭一看,心裡一吃緊,我可冒冷汗了,大老爺豁拳似的豎起五個指頭。我就叫起冤枉來了;真的,這不是無枉之災麼?怎樣也想不到的事。

可是叫喊歸叫喊,立刻手腳就給按在冰凍一樣又冷又硬的石階上,動也不能動,便有一隻手插進我襠裡摸弄。也許搶著照實招出來,咬他黑八一口,這五十大板還能逃得掉。心裡剛這麼想,那毛竹板子業已暴雨似的打下來,我掙著喊叫,一陣子真像害了熱病一樣。可不大對勁兒,一點兒沒感到疼痛,這不是給我揮身上的灰塵麼?聽那砰兒砰兒打在袍子後襟上的響聲可又不小,這樣子饒是打上一萬大板也傷不了一個汗毛、一根布絲兒的。

我便恍然大悟了,真的這是個功夫,不簡單,我算服了這些老衙門。五十大板打完,我被扶起來,望著閉目養神的大老爺。

儘管五十大板沒當一回事兒,可是我犯了甚麼錯?就算我是悅來客棧真老闆,又憑甚麼要挨板子?真說不過去。

「招的是實情?」大老爺像是睡著了,在說夢話。

「句句實情,句句實情,大老爺!」

只見大老爺吟詩似的緩緩晃著腦袋,不知尋思甚麼,良久,眼睛也沒有張一下,便揮揮馬蹄袖,示意帶我下去。

畫了押,又蓋了指模,那上面錄的些甚麼,既來不及去看,也沒那份心腸。低頭的工夫,這才聞見袍領上若是自己衣服自個兒覺不出的那股子腦油臭。這半晌兒,不知道為甚麼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這時身子一點兒也不發抖了,腦子裡可從沒有過這樣清亮。

只我很迷惑,沒有去想,也不明白自己被差使做了些甚麼,只覺得急急地要離開這樣的地方,急急地要脫掉這一身骯髒的大袍子,一刻兒也不能等待。

冬夜真長,寒雞一遍又一遍地啼鳴,這才催來了遲遲疑疑的破曉。穿梭在這衙門裡層層道道的廳房當中,原看不到多大的天空,但遍地盡是雪一般白霜,就很夠了。

「老三,真有你的!這行飯你是吃穩了!」

黑八老遠就趕來拉住我手,好像我是個剛剛學步的孩子,怕我走不穩,趕過來攙我一把。

「算了,八爺,我不是吃這行飯的料!」

順口這麼應付著,心裡可很迷惑,說不出道理要不要幹下去;總要等等罷,不是才開頭嗎?跟在後面的還很多,拿不穩的。我只感到眼睛澀澀地很困,鼻子就要凍掉了。

好在天總是破曉了,一天總有一個太陽!都打著呵欠,口裡白團團的熱氣噴出很遠很遠。管他呢!這樣子困,手腳都凍僵了。

黑八說的:「吃衙門這行飯,也就是那麼回事兒;一回生,兩回熟……」

恐怕我正是半生不熟的時候,彷彿這天色,這破曉時分,說夜不夜,說晝不晝,儘管匆匆間不會久留,可是等日出還須一段兒時辰——我是這樣子想。

一九六三·一〇·板橋

咕咕丟:拉洋片的吆喝聲,借喻為花樣、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