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老虎守在那兒,
它金色的眼睛為你指路。
四
為了和朱先生一家見面,我和趙放棄會議安排的臺灣中部觀景之旅。二天後,即六月四日,朱先生特意讓他的老朋友、作家舒暢,來六福客棧接我們。街道如棋盤格子的臺北,不容易弄錯。但電話裡朱先生堅持這個安排。舒暢先生來了,一頭白髮,可以與朱先生比美,會說地道的四川話,爽直脾氣,火爆言語。
我們在朱先生一家經常去的酒樓先喝茶。在舒暢先生離開的一會兒,朱先生對我和趙說,四十五年前舒暢來臺灣時,隻身一人,匆忙中只得把妻子和襁褓裡的兒子留在武漢,此後音信全無。等了三十多年,允許訪問大陸時,他趕回大陸,尋找親人。妻子「文革」中跳樓自殺,已有十多年,兒子已過中年,有家有小,到臺灣來住過,父子合不來,離臺回去後幾乎再無聯絡。等到的失望,比等待的希望更加殘酷。舒暢這才發現,留在這世界上的本態,是單身一人。
我天生有個缺點:怕見生人,與人相處時間稍長就緊張。才間隔二日,從下午二點到晚上十點多飯餘,我一直和朱先生在一起!先是天文來,後是天心、小盟盟和慕沙夫人來。從來沒有說那麼多話,許久沒有那麼打心眼裡高興。我很少真正能親近一個人,對有的人是簡單的喜歡,我心裡清楚:對整個朱家不僅是深刻的喜歡,而是敬愛。
那一日別後,我們回倫敦,回大陸,彼此信件傳真沒斷。我保留著朱先生的信:「一般所謂的‘一見如故’只是一種誇張渲染,你們伉儷與舍間的初晤,才是名實相符,真的是有緣。」
他這樣的信,令我溫暖,而心裡最想的是,不久就會有一日再見。
五
果然,九七年年末,我在臺灣的出版人、作家隱地先生,在電話裡告訴我《飢餓的女兒》獲獎一事,在電話裡與我商量去臺灣的計劃。說完,他卻「順便」告訴我:朱西甯先生患癌症,住了醫院。
我特意去店裡挑了張祈禱的卡片寄去,心情沉重,母親重病已有些時辰,日日牽掛裡多了一個人,那就是朱先生。我一心想早點有臺灣再次行。
馬上到了第二年,即九八年一月,收到天文在這月二十一日信和一冊蘭草小年曆,說她父親去年十二月中旬住院,元月上旬恢復順利,出院。又說她父親在醫院得知我的書與天心的《古都》一起獲聯合報九七年最佳書獎,非常欣悅。
這封信,使我鬆了一口氣:原來又是一個「誤診」!讓朱先生知道他對我寫作的一貫支援,並沒有「看走眼」,也使我欣悅,還有些說不出來的安慰。
臺灣再次行被擱淺,被其他事給隔開了。謝謝隱地先生,他說,有一張飛機票為我留著。
卻不料三月下旬,隱地先生來傳真,提及朱西甯先生已走。看著傳真,我即刻呆了:整個臺灣突然被削去一半,那個有位親人長輩的一半;餘下的一半,又重新陌生了。我真是非常非常明白,以後再去臺灣,臺灣已不再是有親人長輩的臺灣;我也不會有安全感,像以前曾想的,若有一日我沒有家,朱先生會收留我。但朱先生現在不在了。
六
我就是這麼來看待朱西甯先生。說實話,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他,我對臺灣文壇完全不瞭解。想起那次臨離開臺北時,與初安民一起喝咖啡,說起與朱家的見面與長談,他十分驚訝,說他們是隱士,受人尊敬,卻太孤傲,不輕易與人來往。我想他們對我優容有加,只是對我的褒攜。
現在回想,除了朱先生對我——一個熱愛文學的大陸人,兩次在《中央日報》隱匿姓名小說評獎中力爭,並寫評論,使我這個在大陸從不受賞識的作家無法不感慨,尤其是之後,他寫了那連載《中央日報》整整三日的長文《寫自己?還是寫自傳?——看虹影的〈飢餓的女兒〉》,可能那時癌細胞已找上他。在他生命的盡頭,寄來三頁剪報,錯排處一一硃筆修改。
如此長文,我讀了之後,感動之餘,可能反而覺得生分了。我給他寫回信,寫得很短,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但我總以為有機會再見到他,就像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那樣,而一切可能的「隔」,會重新消失。
而現在講,已太遲。在倫敦的日子,與一個人相處,清靜,淡泊,生活也逐漸簡單。我坐在桌前,寫作前想的就是朱先生文章裡的話,事實上,那的確是朱先生在世留給我的最後的話。
他讓我不要學「外在世界萎縮,不得不凝視內在,微觀自我」的所謂「新生代」作家,而保持「廣闊的宏觀視野」。他對「新生代」的總結真是一語中的,我很慶幸我沒有廁身任何一「代」。
他又說,「落葉自歸落葉,落影自歸落影,空裡東飄,地上西移。」這幾句禪語似的話,玄機極深。我想了一年,覺得是想通了。但禪語的理解,是不可言說的,只能放在心裡。
七
重讀作品,是對一個作家的最好紀念。我一直在讀朱先生的作品,他在我的閱讀裡返回,不再走了,不再離開我。多好,有此妙方,就能常常見到他,與他說話,告訴他那些無法對人說的話,失去他的心,不再發出痛喊。
朱先生在評論我的書時,借用《神曲》中的例子說,如果心靈不能相通,「就那麼老是錯身,以至穿身而過,休怨緣慳一面。倒是這憾相逢相絕相渾而不相識,尤難相知。」
每想起朱先生時,我最大的欣慰就是我們見了面,相識了。而在作品中,我們真正相知了。
白芝當年研究朱先生的《破曉時分》時,開場用了一首當代詩人默溫(w.s.merwin)的詩,題為《輓歌》,只有一行:
我拿給誰看呢?
朱先生不在了,我這點文字拿給誰看呢?這麼點猶疑,使這篇小文耽擱了一年多。這點文字不是給慕沙夫人和天文天心天衣看的,她們的悲痛終究要平復,而我這點文字只能使她們回想起痛楚。
是的,是給我自己看的,我的心路歷程上,朱先生曾經給我指點一段路,誰再會指點我?在前面,那個岔路口,會是他嗎?
一九九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