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滋味

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奇怪!你怎麼找到的?頂面老關就來這一手,半驚半喜的,好像他搬到這兒來,居心就想叫人找不到。

你是躲賬來著,搬到這麼個鬼地方!

誰不想住西門町,衡陽路?看他衣帽整齊的樣子,手裡握住一把對號鎖,好像要出去。又似乎不是,隔著一間外廳,對房裡不是他女人嗎?嫂子忙著甚麼?我可要擾你一頓晚飯啦!這房子不怎麼像樣,倒夠寬敞的,兩房一廳。你認錯人了!老關忙不及探過頭來望望對房那邊,慌張地笑笑。我真還不打算服氣認錯兒,當真看走了眼?真冒失,虧得沒冒出甚麼葷玩笑。我當是那邊一間也是你的。看那後影可真像。煙把他一隻眼睛燻得睜不開。哪那麼闊!就這,還四百塊呢,外帶三千押租,外間跟房東兩家合用的。他還是抽的這個牌子?這可跟他為人那麼死掯一樣。嫂子呢,帶小養女出去了?對房那個只看到大半個後影的女人大約在熨衣服,只一隻胳臂在那兒一來一往地動。你說像不像,打這邊看。還怪我認錯了人?老關吊吊嘴角,那也算一種嘲笑。回去拜拜啦!不屑地笑笑,抖一抖身子。好像是說:咳,婦人家,淨這些嚕囌!真拿她們沒辦法。這又有甚麼呢?回孃家嘛!我可猜準了你;他用紙菸點著我:一樣,也給摔下來了不是?我這是神機妙算,要不,你也想不起要到我這兒來討飯吃,請都請不到的。那你就請罷,你不是打算出去?他還握著那把對號鎖。出去修五臟廟啊!我請你吃海栗子去,大嫂不在家,多儲點兒荷爾蒙等著。你還是那一口土腔?甚麼海栗子!老關緊緊褲帶,大概他真餓了。海栗子就是海栗子罷,你用閩南話,噢啊,還不是土腔!走,別嚕哩吧嗦的!

鎖門的工夫,女人轉身向著外廳。煮你的飯吧!招一招頭髮,靠到門框上。身段兒雖像,臉蛋可比老關的女人俏多了;鼻子眼睛生得那麼鮮活。人一離開老婆,恐怕看甚麼樣的女人都鮮活。

來了朋友,我還是出去。老關可也捨得把嘴上香菸拿下來。那又何必呢?夠吃的,沒甚麼菜就是了。不了,找你的麻煩!真是的,添雙筷子添只碗還不是!

謝了又謝地走出來。對門是個修理皮鞋的,巷子真窄,若是出門告辭,蝦個腰點個頭的,稍不留神多退一步就會一腳跟踩到那隻浸麻線的小盆子裡。我沒踩到,可碰到了,濺些水到襪跟上。房東太太還在「真是的!真是的!」地嘆著,不知有多遺憾的樣子,又招了招頭髮,她有那個毛病,怕是;老要招招頭髮。瞧那下嘴唇水晶晶的挺肉感,還帶點羞似的。但是很使人不安,使人覺著她該是老關的甚麼人;為朋友義氣,能不多看一眼就不要多看一眼。

倒挺熱烘,這樣的房東可以多要兩個。哼!老關莫名其妙地冷笑笑。多要兩個,咱倆一人一個?不是我說,老關,你這個人毛病大了,人家一片好心關照。喝,你安的甚麼心?老關擦一根火柴,雙手捂住點菸。你哪兒知道?煙和話一道從他口裡噴過來,出了名的;我搬來以後才知道。真有點後悔,不行啊,租期一年,三千塊押租捽在人家手裡。嚇,算了罷,我心裡說,裝你的甚麼孫子,你可不是偷嘴的貓!老婆一走,還不耍開啦?門當戶對的。真是憨人有個憨福,今夜他就比我熱鬧。不是嗎,那片水汪汪的下嘴唇?老是招招頭髮,恐怕不是毛病,有個甚麼用意,打暗號的,也說不定。

你怎麼樣?老關大概看我半天沒作聲,猜想我打甚麼主意。甚麼我怎麼樣?我跟他裝糊塗。橫直我又不去跟嫂子告狀,你放心。笑——話,你把我老關看成甚麼樣的人?甚麼樣的人?我把你老關看成陰陽人,照你那口氣!敢情你不是陰陽人嘍?那簡單,今夜我去你那兒借個宿,你就住我這兒罷,一百塊是公定的價,小賬加兩成,伺候你舒舒服服的,可只一條,大嫂要是知道了,饒不過你,也饒不過我。得了得了,我衝他腰眼兒裡給了一錘,別那樣嚇唬人,乾脆就說你捨不得,不就截了!我那口子饒不饒人,用不著你老關提心吊膽。倒是嫂子不那麼好說話。你也別撇得乾淨,還不是害怕門對門太近了,早晚總會把風聲走漏了——那個罪可不好受,夥計!沒的話,擔子太重了,壓得直不了腰,誰還有那個閒情!弄得不好,惹一身的病,不是玩的。這都是藉口,裝門面的話。或許老關真的存戒心,怕我在他老婆面前賣了他,真是過慮。其實孤男怨女的,瞞得住誰?怕病也不成理由,盤尼西林還有這個素那個素的,不比從前了。這麼裝模作樣的真有點煞風景。不過呢,單嫖雙賭,那玩意兒總是各行其道的好,不必你拉我,我拉你。老關是個愛死掯的傢伙,這也難怪。說不定還真的不解風情。這就不由得撩人起點兒妒心。若是我那兒,門對門有那麼不規矩的女房東,那可用不著一送走老婆,就東走西蕩遊魂似的找不到去處。難道這也是天意不成!要的,沒有;不要的,反有了。這麼樣地吊得人嘴饞!

真的,咱們吃過了海栗子,我到你那兒去。老沒閒聊了,有包煙,泡杯濃茶,就行了,難得這麼清靜。是嘍,難得這麼清靜,平常不是忙老婆,就是忙孩子。我口裡這麼應付著,心裡可就老大地不舒服,有些後悔不該來找老關。頭一趟撲個空還不算了,又追到他這個新居來。沒意思,沒意思,如今想甩開他也不成了。誰又想到他女人湊巧也回孃家了!該想到的,其實,要是為這個埋怨自己,那便更加沒意思了。也許呀,哼,他已經怎麼過了,見我來,裝正經給我看。嫂子是甚麼時候回去的?我得問問清楚。三天前就吵著要回去,要回去,就是那麼個急性子。聽那口氣,好像不知有多氣恨他女人。三天前就要回去,捱到今天才走啊?這還算急性子!喝,還能捱到今天?昨晚上就走了。要是把她留到今天,恐怕她能把我吃掉!好啊,老關這小子,怨不得他裝得起正經,他還想住到我那兒去,將來好在他老婆面前給他出個證明,替他洗個清白。沒那麼便宜的!原來嫂子昨天就走了?那你昨天怎不想到要去我那兒聊天來著?這其中定有文章,等我慢慢兒來摸他的底!

他倒是現成的理兒:別提了,她孃兒倆,忙著洗澡趕車,換下來那一堆衣服,洗到十點多鐘,快半夜了,才上床。久沒自己洗甚麼,弄得腰痠臂痛,還想出去走動走動?說實話,今兒晚上,你還沒來之前,我倒真有意思想去你那兒看看,騙你是孫子!

他這個理兒就不十分可靠,誰知道呢?唯一的人證就只有那個又風情又俏皮的房東太太了,不過又該找誰給她做人證?古怪的倒是他老婆,平時把老關看得那麼緊,如今住這樣的地方,又是這樣的一位房東,居然她能放心大膽地拔腿就走了。拼著不做拜拜也不能給老關這種方便的;或者即使非要回孃家不可,也該把那個小養女留在家裡,小養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好歹總是個眼線罷!單從這上看,他女人也是白精明。

不成,我得出出老關的醜。噯!我說,我可懶得回去,跑老遠的路,不如就近回你那兒休息算了。我是想住他那兒,我倒要好生察言觀色一下,有沒有那一手,瞞不過我。那女人吃的是那行飯。若是有過甚麼交道,更沒忌諱。方才那種眉來眼去的光景就很惹疑。

咱們吃過海栗子再商量好不好?瞧他吞吞吐吐的,這麼簡單的小事兒,還要商量?可見心裡準有病。等等我把他揭穿了,那就好辦;只興他老關玩得,我就玩不得?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裝甚麼孫子?揭穿了,誰也別看誰的笑話。老是那麼招一招頭髮,打甚麼暗號!一百塊錢加個兩成,小意思。咱們就心照不宣,他也別告訴我女人,我也用不著跟他老婆去告密,彼此方便。

不知道老關怎麼對海栗子興趣這樣濃,我可吃它不下,本就滑油油的,又加上黏咭咭的太白粉,老覺得是些半生不熟的髒玩意兒。比起來,米粉的味道雖不怎麼妙,總還能把肚子填個飽。這樣的好東西你不吃?真沒口福!老關把我的一份也拿過去幹光了。得空我就吃它一盤兩盤的。真不知他瘋的甚麼勁兒,吃得滿鼻尖的汗珠珠。幹掉罷,還再來點甚麼不?他舉起小半杯的生啤酒,不聽聲音便一口吞下去。嘴上掛著沫兒,還說只喝一杯呢,兩大杯也光了,咂著捏過滷鴨翅的油指頭,一離廊下這個攤座兒,他就等不及地說,原先不也還是吃不慣?沒辦法,醫生說的,多吃點海栗子,我還有希望。怎麼說?有甚麼希望?倒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說。怎麼不要希望?總不能單靠咱們那個小養女傳宗接代罷?

這事倒很新鮮,吃牡蠣居然跟子嗣有關係?真還沒聽誰說過。但又似乎忽然想通了。這呀,這不是年輕時好事行得太多了?這咱子恨病吃藥地進補?別混扯了。老關貼近我耳朵說,牙籤把我腮幫子也戳痛了。咱哥倆交情快十年了,我可從來沒跟你露過——甚麼人我也沒露過——那年住院你是知道的,說是割盲腸,哪那回事兒?我是給她弄得立愣著眼睛。其實啊,手術動過了,沒用,反而更壞事兒。

我真一點兒也不曉得。不光是你,除了我女人,誰也不曉得。所以她要買個孩子來撫養,你想我還有啥鼻兒可擤,借的利息錢買的那個小丫頭,你聽說有過這種事沒有?我搖搖頭,不光是表示從沒聽說過這種新鮮事兒,也覺得這種情形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咳,最近倒有點起色,聽那位醫生的話,倒還真的有點兒靈驗了。就只是要點兒耐心,老毛病,不是一年半載好得了的,眼前總算有那麼一線希望了。

真的,我倒一點兒也不曉得,要不是你這麼談起來……我這麼重複著,好像到今天才知道他這份不幸,感到很抱歉。苦啊,你不知道這滋味有多苦!果真心裡不想嘛,倒也罷了!偏又不是那回事兒。

原來他老關那麼怕老婆,是有道理的,那就怪不得了。那麼一說,我那些疑心真是邊兒也沾不上。他老關雖不一定就是君子,我可是以小人之腹在度他,實在不應該。

這該跟你道喜了,大事!嚇,還早,等我請你吃喜蛋時,再來道喜也不遲。這也怕要兩三年以後。喝,方才還跟我正經呢,甚麼怕惹上病了……別提那些罷,我可沒打算告訴你,念在咱們哥倆兒不外,我才說出這個!去他的,還不是喝多了!我才不領這個情。

這不是挺煞風景!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那個小蠻腰,老要招一招頭髮……也沒甚麼罷?鮮活雖鮮活,我總還不該老在老關面前談葷的,造罪呢!再也不要提它了。

但你老關走了十個老婆也不用慌張,我可不大沉得住氣。今天自然是完了,明天不知怎麼樣。

好苦的老關!我心裡感慨著。不過也難怪,如果他這個病是玩兒出來的呢?是否也該多多地同情?我倒有些迷惑了。果真那樣的話,同不同情是一回事,該怎麼管管自己也是一回事。這幾天的日子就不知道該怎麼打發。

要不要買二兩茶葉?香菸我身上有。生意不打算做了嗎?望著他,望著他拖在馬路邊上幾條深淺不同的影子。生意總得做啊!不過那種門面生意也著實累人累得緊,改行,我做做別的,那個小店倒折騰了一點錢,加上得了個末會,或許還有運氣給我抖一抖。

門從裡面插上了,這麼早。老關沒有立刻去敲門,兩人就靠在屋簷底下,傻傻地對著望。大約他是害怕房東上了客人。屋簷遮住巷口的路燈,屋簷的黑影齊著脖子把他腦袋吞下去了,香菸的火頭懸空吊著。

不行,我得回去,一竿子衣服還在院子裡。這是藉口,我怕他房東上客人,夜裡睡不好覺。這天,不會變。老關走出簷底,望望天色。天上滿是星斗。我倒不是擔心天變,擔心小偷。咳,一竿子衣服能值多少?也別說,值是不值甚麼,丟掉一件就得重新買。走罷,還是到我那兒聊去。看出老關酒後很睏倦,我倒希望他不去了,就此甩開他。剛得點兒自由,別又給他剝了去,事先真有些欠考慮。我是懶得再去你那兒了,聽我說,別奔波了。他用手指的骨節去敲門,敲得很清脆。她們孃兒四個該到哪個站了?不知何故,又順便唸了她們一下。低頭看看,表上的時間使人很吃了一驚,這才想起中午忙這忙那,忘掉上勁兒了。進去總要進去一下,對對錶,我可還是要回去,不比你這兒,家裡沒人不妥當,單門獨戶的。越想越覺著該把老關甩開。

門從裡面開啟了。外廳沒有開燈,靠著這邊那邊一些不吃勁兒的餘光,那個面目和身段兒,真不甘心。一百二,不貴,當然便宜也沒好貨。對對錶,會不會是老關跟我扯了謊?不相信他有那種暗病。管他的,時候不是還很早嗎?站到巷口這兒,又有些猶豫。

那一竿衣服,真該回去收收才行,老婆囑咐又囑咐過。又是那種煩人的碎碎瑣瑣的雜事,心就沉沉的不是滋味了。回去罷,明晚上再來聊!話一齣口又不舒服了,淨惹這些牽絆,管他!如今是斷線的風箏了,飄飄看罷!人怎麼會這麼空空蕩蕩的?

還是回去,沒甚麼意思,找點兒管束也好。其實也並沒有主意要怎麼樣。女人在家,嫌煩;不在家又嫌空。想要點兒甚麼來補充,就是這種感覺,不飽不餓的,看甚麼都饞。許久都沒有走這麼多路了,站在十字路口,一時決定不了要怎麼樣,真想摸出個角子碰碰運氣,其實又有甚麼事可以由人來做主?就只這麼一點點、一點點的淡淡的慾望,可強可弱的慾望。幾盞有遠有近有東有西的燈光,把我這個孤獨的影子四下裡投出去,看哪個影子最清楚,就朝哪個方向去,這倒公平,我就是這個主意了!很賴的主意,說不定也是個很好的主意,數數看罷……

一九六三·一一·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