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破曉時分 朱西甯 第2頁,共2頁

可只一瞬間,人都沒來得及看清那一對擰絞的後腿怎麼能用上勁兒,銀駒已經撒開毛蓬蓬的大蹄,人能看到的,就只有一股子連裹帶卷噴撒開來的灰煙。那灰煙沒命似的追蹤著雪白的馬尾和馬主飛飄的鮮紅的半身斗篷。

一圈不到,銀駒的灰煙把落在最後的耶王爺的雪鬃埋進去,接連著,眨眨眼就是一個行情,灰煙把陶司杜喇嘛的黃風埋掉,把丹大戶的烏雲蓋雪埋掉,把錢大戶的白花駒埋掉,把土謝圖汗次王的玉兔埋掉,各路名馬一匹匹丟到銀駒後面,從上萬人睜大的眼睛裡剔除了。最後的勁敵是雲王府的火龍……由王府總管騎御的一匹火紅的棗騮——一紅一白,前後前後只差半個腦袋地並著挫動。人眾反而一聲不響了,也無暇注意到這種奇突的靜寂。

第五圈頂吃緊的當兒,銀駒奔在外圈已經很夠吃虧,大夥兒可又發現那個王府總管的馬鞭,老是抽錯了似的抽到銀駒的額頂上。

從奇突的寂靜中,哈馬倌瞅準銀駒跑近來,冒出一聲粗嗄的呼喊:「右韁!緊右韁!」摘下耳護子揮動。立刻人們起鬨了,連別家的響手也丟下銅鑼牛角等等響器,跟著嘶叫起來,都在為銀駒吶喊助陣。

銀駒在上萬人瘋狂雷動之下,一開始偏向外圈,便落後了半個身子,隨而一點點、一點點被火龍丟遠,眾人漸漸地不甚嘶喊了,變為一種爭論或者不平之鳴造成的濁悶的嗡鬱郁的聲浪,像蘊伏中的沉雷,壓制著一種可怕的力把。

驟然一聲清脆像對空射擊的小馬槍似的炸響,從人叢裡面揮進馬道一鞭,長長的鞭梢正打中銀駒後臀,從那兒衝出二馬野獷而不知喊了甚麼的鬼叫,立時銀駒顯得發奮圖強,連連幾個縱身,一陣塵菸捲過去,便越過火龍。

一時人群宛如潮水一樣地湧動起來,好像是地面在湧動,盤轉,把人群移東又移西。

銀駒這才得到一顯身手,一無牽掛奔放開來。乾淨利落而有一種動人節奏的側對步,飛旋地盤划著、彈動著,前後蹄足足交出一尺多長,肚腹一下一下衝開蹄勾,衝著跑道壓,所過之處捲動起一股裹著飛沙的寒風。人們歡騰得好像銀駒是屬於他們中間任何一個人的。

勝利的銀駒噴著大團的白氣,隨著主人溜了兩圈,收場受賞。主人面孔上有兩道血赤赤的鞭痕子。

雲王爺的火龍掛輸了,可是酷愛良馬的雲王爺,腿也不瘸了,縱下那麼高的臺子,除掉原來備就的犒賞,還又臨時添上一件貴重的上禮——寶壺,那是一家電影公司到關外來拍外景攜帶的熱水瓶,讓雲王爺看中了,當作寶物,用十對駝峰換來的。而這個寶壺,總是交給他那位二千金排程照管。

集賽過後,雲王爺得空便帶著美麗的二千金,乘馬或者輕巧地捋捋車來看銀駒,那樣百看不厭的味道,好像要把二千金——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兒,來換馬家的銀駒。二馬爺一見雲王爺的二千金就來了興頭,常時當著那麼多的人,拱一次馬肚,就換二千金一支歌。不是二馬爺兩家不能那麼快地廝混熟。外人除了老馬倌,沒有誰不想著這兩個勢必成了一對兒。末了,二千金沒有換去銀駒,倒是做了大馬奶奶,真叫人家詫異了,便捏造有憑有據的流言,不一定要敗壞人,只因他們要答案。可只有老馬倌懂得老二的用心;老二粗是粗,粗中可帶著細,老二為要這個家像個樣兒,趕快要個當家理事的嫂子。兩個光桿兒一起共久了,恐怕就很急需這個了。

老馬倌比誰都清楚,憑老二這個生番子,他要是對哪個姑娘動了心,別想他那樣子費心思地充小丑,拱馬肚子。從來都是那樣,他喜歡的,他就硬拿,闖了禍,自有老爺子給他扛;老爺子去世了,還有老大替他收拾。

說起雲王府的二千金,真是遠近知名的大美人兒。一對大眼睛,瞧著總有點兒妖邪,有的沒的,老是出神凝視著甚麼。那張肥活活的,可又不顯得笨厚的嘴唇,生來只會淺淺地笑,很少聽她說話兒。她那種姑娘,正歸正,還是配上大馬爺,兩人脾氣投合,一樣地沉穩,心思多,表面溫吞吞不知有多無能呢!不似老二那麼著,爆竹性子,動不動就崩了。這段兒別人見怪的姻緣,哈爺自有他一套,婚姻大事原是兩個人前生前世註定的緣分。

「當年雲王府的二姑娘,可不是如今的大馬奶奶了。」哈爺衝著大嶺子說,「如今整天價木頭人是的,冷暖飽餓都不知道。哭一陣,笑一陣,除外就是悶在大馬爺的喜材裡,抱住大馬爺家常穿的紫羔皮袍子,獨自兒說東道西的!」

「那倒是個甚麼勁兒?」大嶺子叭嗒著漢玉嘴子的旱菸炊兒,老哈爺給他裝的煙。

「坤道家,想不開,凡事還不是鬱郁魔魔的,誰知道是個甚麼勁兒?」哈爺像所有的老光桿一樣,不懂女人,瞧不起女人,對於女人十分地不寬厚。

大嶺子愣瞪著那口透風漏亮的白槎棺材,嘆一口氣:「能把這些駝絨脫了手,萬一大馬爺有個三長兩短,花不上多少,後事也要辦得像個樣子——這話真不該我說。」

「唏!脫手還不容易?」哈老頭兒的神情,湊上挨菸袋窩子裡的生煙燻辣了眼睛,正好就是那種總不把小輩瞧在眼裡的樣子,「統購局子加五的大秤等著你冤種上門了!加五,你聽過沒有?我活這一大把年紀,也沒經驗過。加五,哏,加五!你別看不起這四塊板兒,六百斤牛油,捧手白送人家一樣,不是老街坊不收工錢,憑六百斤牛油,怕連這口瞧不上眼兒的小白槎子,還做夢也休想哩!」

「加五……」大嶺子嘟噥著,彷彿也不很懂。

過下午,這是一天當中最讓人不生指望的時候,到處都是一種固定的冷落和灰心。殘敗的淡陽彌留在禿樓堞子最高的一溜磚沿兒上,風勢約略收煞了些,沙原上除掉零落的牲口蹄印子,盡是像安靜的鹽湖粼波——不懂得盪漾的粼波,繃硬的。

街頭的集場散了。

下市的販子、牲口,一行行地緩緩散去,在小鎮周圍的沙原上扯出幾道從十里街蜿蜒伸展出去的線條,彷彿大風吹彎的蜘蛛網子軸線。

出決私通呼那蓋的大馬這個訊息剛一傳到零落的集場上,便同時有三四個人飛搶到馬家報信,還有幾個搶慢了一步,落在後頭,也跟著來了,大概想看看馬家得報後是個甚麼情景。

誰也弄不清,大馬奶奶簡直顯得神經質地興奮了,好像盼望很久了,巴不得有這麼一天。這情景叫老馬倌瞧在眼裡,疑在心裡,相當於聽見外邊那些風傳的不乾淨的流言一樣地冒火。以前為沒這回事兒冒火,這一刻為了發覺真能有這回事兒冒火。於是老馬倌更有理由相信自己打這一輩子的光棍,一點也不虧了。

大馬奶奶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連大嶺子在內,吆喝支使著大夥兒抬棺到法場去收屍。老馬倌衝著眾人直跺腳,甚麼都說不出,然後氣橫橫地摘下耳護子,三步並作兩步搶出來,他不知道門前分別通向集外集裡的兩條路哪一條重要。

南面,集外那邊,那些一簇簇偎擠在黃霧之中沒倫次的火成岩石叢,所謂法場,習慣上就是在那兒。往東去,進街口不遠就是監獄所在。近晚的尖風冷厲厲地颳著鼻頭,老馬倌戴上耳護子,選擇了法場。

穿過街頭林立的牲口樁子——在老馬倌的眼裡比平時多出一倍,碰頭碰臉的,衰老而伸不直的兩腿,難為他那麼奔跑。心裡可沒法子接納這個顯得突然的絕望。或許是陪斬,許多出決的囚犯家屬都會援著雲王爺的例子,絕望裡生出這種妄想。

陪斬罷,那會是陪斬的。二毛子要的是銀駒,雲王爺就是那樣被脅迫交出了火龍。二馬爺若能為他老大想,也該把銀駒送回來;也許就是今天,二馬爺把銀駒送回來。也許來不及了。雲王爺交出了火龍,照樣還是領著家口子弟逃進翁袞山裡去當大首領,那麼些拉游擊的,未必都有甚麼大走小走的。想著家裡面大馬奶奶那麼稱心,哈爺又冒火了。「搗八輩兒的!大馬爺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哈老頭兒也不甘心眼看你頂著大肚子現世!」

「哈爺,出甚麼亂子啦?」

路上下市的販子當中有個趕腳的招呼他。

「你休想!你休想現大馬爺的世。」

老馬倌回頭瞪了那個趕腳的一眼,好像到處都是刺弄他的那個挺著大肚子的大馬奶奶。他一氣,下路走,漫抄荒兒岔往那些怪石叢的方向去。

落日飄浮在沙原的盡頭,好像帶著點浮動,渾濁濁的天空有一些要燒霞的意思。沙原上的晚霞一燒起來就熾烈得不可遏止。然而此刻落日是淡淡的慘慘的土紅。

老馬倌伏到一塊頗像一隻睡臥的綿羊的黑岩石上,這才忽然盤問起自己怎麼昏頭轉向跑到了這兒來。

誰家的一隻打野食(尋找死屍吃)的長毛牧羊犬,彷彿被人發現了丟臉的行徑,很羞愧地瞅著老馬倌,輕輕退進巖叢裡去。

遠遠地朝著街里望去,街口往外吐著人,緩緩地湧動。

尖細的白色亡命旗出現了,在人叢的頂上蠕動。老馬倌一陣子感到胸口裡讓甚麼東西給壅塞了,熱的,滾燙著人,又像是冰涼的,酸螫得緊彎著腰。

重又抬起頭來時,他可發現亡命旗竟是兩支,剪刀的兩股刃子似的,一錯一錯朝天剪著甚麼。於是哈爺拳頭緊抵住心口窩兒,急促像打著寒顫地念著真主,念著他伊斯蘭教的阿拉。但求是陪斬罷,我拼上這條老命也要上翁袞山把銀駒拉回來。

人群在沙窩子裡跋涉,一個個痴傻傻地直著眼睛,彷彿被一種甚麼邪術催使著。他們不知道甚麼,不懂得為著甚麼,就那樣木木地往前撥動雙腿。

大馬爺倒十分鎮靜,除掉臉上有些浮腫,和九斤大鐐墜住腳,不得不拖著囚犯的步子。至於周身的齷齪破爛,以及兩隻赤腳上一直不收口的血赤赤的凍瘡,這些都不能使他像個囚犯或盜匪——話說回來,這哪犯上一點點個死相不是!

老馬倌至死也不能相信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漢子,待會兒就會歪在沙地上甚麼人事再也不知道了。一股老淚湧出來,不分顆兒,一湧便湧成好幾行淚水。大馬爺的眼睛碰上他,安慰地向他搖搖頭,咬緊了嘴唇。

那個從私審、公審、判決、監刑,一直一手包辦的姓廖的二毛子,踏在一塊岩石上,比四周的人都高出半個身子,背後襯著慘紅的雲天,他在向挨家挨戶邀來監刑的人民十分溫和地宣佈出兩名出決犯的罪狀。臨了,舒出悲天憫人的一聲嘆息,並且忽然衝著那兩名挾持著大馬的公安兵憤怒地呵責起來。

「把腳鐐提高一些!瞧,腳上凍瘡給腳踝磨成那個慘象,你們眼睛瞎了嗎?看不見嗎?沒人心的。」

人們望著這位二毛子,望著大馬和他腳上的腳鐐,一雙雙空幻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空幻的、家畜的眼睛,只有單純的「看」的意義。

剛才那隻打野食的牧羊犬忽從岩石叢中急急地跳出來,夾著尾巴,低吼著鑽進人叢裡躲藏起來,彷彿背後有人追著。那岩石叢裡會有甚麼呢?

「馬老大,我的話到此為止了,你還有機會向人民贖罪,最後五分鐘,請——」高高站在上面的人看了看馬褲上的掛錶,做一個禮貌的手勢。

大馬沉默地看著遠天,不易為人覺察的一絲笑容把他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他似乎看到人們不能看到的,邈遠而又實在的,祖先、銀駒、子孫們,以及就要發綠的大草原……

那也許是最後的一分鐘了。

「大馬爺……」

老馬倌懇求地嗚咽著,他一想到這是向垂死的人討交代,就越發不能自已了。

「真主啊,你保佑大馬爺只是陪斬罷!……」老馬倌急切地咬嚼著鬍子,禱告著。淚從他蒼老的臉上流下,沿著鬍子梢兒流進嘴裡。他嗚嗚咽咽的,好像努力在吞嚥著吞不下的東西。

火霞燒偏晚天。大馬滿面映著紅霞,那密密的頭髮和鬍鬚都宛似在燃燒,一種光彩的神韻,大家都似乎覺得大馬爺給他們的十里街留下一件頂重要的甚麼。

姓廖的是那麼客氣而溫和,像是必須委曲求全似的:「那末,家屬呢?該也有個吩咐罷?」

大馬的眼睛眯縫著,不為的是風沙,倒像是遙望一種出於深邃的心願:「家屬麼?整千帶萬,太多了,都不會不知道他們該當幹甚麼。」

姓廖的微笑笑,舉起手來,不知道他要做甚麼。突然一聲當頂劈下來的槍嘯,嘩嘩嘩嘩……一時辨不清哪兒響過來的,餘音在沙原上滾劃了良久良久。

「姓廖的,二爺要你死個明白,回過頭來,瞧瞧誰家的爺給你送銀駒來了!」

那邊不遠處,提起爆炸的狂笑。

姓廖的手只舉起一半,整個人打了個冷顫似的哆嗦了一下。

又是一聲槍響,沙原上震動得更遠,更嘹亮。山岩上跳出一個揹著火霞的黑色剪影,細長又緊繃繃的個條,眼熟的人簡直一下子就看清那漢子一口雪白的長牙。

人群這才張皇地忙著看向姓廖的二毛子,只見那一雙眼睛失去了原有的神采,眼神散了,手扎煞著,猶自戀棧地踏在黑岩石上不肯下來。他的手槍跌落到沙地上,胸腔裡的紫血從指椏裡分作兩路涔涔地流出,把小皮襖袖口白色的邯羊毛染紅了。在他掙扎著迴轉一下身子的時候,扭著扭著,人便直豎豎地從岩石上栽了下來。

「老大!算得準罷?老弟守在這兒老久了……」

打野食的牧羊犬仗著人勢,衝著二馬吠起來。

山岩上民兵的警哨都給撂倒了,戰騎賓士於荒原,分作三路奔向鎮上去。

二馬齜著一口整齊的白牙,像要咬他老大一口,「老大,你護的家,護得夠帥的了,連性命差點兒都沒護住。」

人眾一下子蜂擁上來,一雙雙曾是空幻的眼睛突然活過來,都會笑了,會流淚了,就像從一種甚麼魔法裡給點醒轉了過來。

做兄長的活動活動鬆綁之後的胳膊,挾持他的那兩個公安兵正在十分小心地磕鐐——難得從活人腳上磕去鐐銬,感到很生手。

大馬扳住老二肩膀,另隻手握住銀駒削竹似的耳朵,彷彿並不曾經過甚麼了不起的意外。他瞥視遠遠的街裡起著騷動和正在急速下降的紅旗,那對他也似乎不足為奇。他說:「護得住銀駒,就是護住了祖業。他們只會改改名字,搬不走咱們十里街!」

「還有咱們大草原!」

老馬倌抱著一刻也不能安靜的銀駒,不成聲地又泣又笑,又笑又泣,蒼老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成為一道光熠,太陽似又當頂照下來。

從街裡,大嶺子那個傢伙歪歪斜斜奔跑過來,老遠就一路嚷著,卻被一陣子亂槍和街裡喧騰的雜聲掩蓋了。

「出甚麼事兒來?」哈爺口裡念著,遠遠瞧著大嶺子那慌天忙地的神情。

「小子幹嗎啦?」哈爺迎上去。

大嶺子直喘氣,瞪大了眼睛望著大馬爺,一面跺著腳,半晌才結結巴巴說道:「誰……誰放的槍?剛才誰放的那兩槍?」

哈爺指了指臉孔伏在沙灘裡不敢見人似的那個姓廖的二毛子。

「我們……我們在街裡頭,聽見那兩聲槍響,只說大馬爺……」

大馬爺笑笑,舉舉胳膊:「難為你,我不是好好的?」

「可是大馬奶奶她——」

在街頭的集場上,為大馬備辦的棺木敞著口停放在那裡。大馬奶奶伏在棺材沿口上,一身的盛裝;寶藍鏤金鬼子皮敞袍,外罩橘黃絲絨長坎肩,結著各色首飾的辮髮垂進棺材裡,血順著項鍊飾物流下,且已凝結在上面,像是一根紅絨線從每一圈環裡一路穿下去。下半身的衣裳幾乎已被下體的出血浸透了,黃坎肩的底下染成一片一片的赭石紅。

棺材裡頭平鋪著那件紫羔皮袍,靠頭的一端,放著「寶壺」。佩戴箍袖嵌玉鐲子的小手,猶握住一把血染的匕首,那是一直插在地窖子裡牛脂燈上面的那把不足一拃的短刀。

大馬木木地拉過妻子仍在緊抓住棺口邊緣的手指,貼到自己的腮頰上,已經微微地涼了。那失去生命的手背,白裡泛著紫青。

風沙吹打著,死者的長髮熱烈地撫弄著棺材沿口。街裡是零星的冷槍,天空則是一片燒透的殷紅。也就快到薄暮的時辰了。

初稿一九五六·一·鳳山重寫一九六四·六·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