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大馬奶奶躺進棺材裡歇口氣。理了一整天駝絨,真夠累的了。
石砌大院子裡,只剩下老馬倌(牧馬傭工)哈爺,一個人掃掃弄弄的。又黑又濃的鼻毛上,固著精細精細的駝絨絲絲,眼睫毛上也都是。
北極風飛捲起黃色大浪,沙原之上黃濛濛的大陀螺似的旋風,一聳一聳地飛旋。風若是旋進了院子裡來,就會把永遠掃不乾淨的殘餘的駝絨揚上天去,那末哈馬倌就得像捕蜻蜓的舞起掃帚,這裡一遮,那裡一掩,倚老賣老地不住咒罵,好像這些風風沙沙也都是些小輩兒,該聽他的。他咒罵的那些髒話,也從不避諱女當家的。馬家這一代,都是他看著長大起來,大馬爺在他胳膊上拉過綠屎,二馬爺專要他舉起來夠屋簷上的凍琉璃吃。他自己赤膽忠心為著馬家,儘管三十來個馬倌都找出藉口先後離開了,獨他留住不肯走。如今這一家人七零五散,這個難處,哈爺比誰都放到心裡頂緊要的地方。
站在大門石坎兒上,可以看見街外那些火成岩的怪石,一座一座沒倫次地翹立在迷眼的黃濛濛沙霧裡。
「我說……」老馬倌囁嚅著。
他跟誰說,他自己都沒個準兒。可下面甚麼也沒接下去,打石門坎兒上轉身回來,問起了自己:「要說甚麼來,老龜仔子兒?」
棺材那邊傳來大馬奶奶哼哼哼冷笑。那也許只合他聽見一聲咳嗽,一聲噴嚏一樣的平常。不光是冷笑,還時常不要命地哭一陣又笑一陣,一面說東道西地不住嘴兒。這些個,哈爺也只當它是這個風季裡沒日沒夜貼著耳邊兒刮的呼哨。
「搗他八輩兒的鬼名字!搗他娘八輩兒的!」他嘮叨著說。
十字街給改了新名字——紅旗街,這對執拗的老馬倌,只等於「搗八輩兒」之類的意義了。要是一開頭就被老馬倌拒絕接受的事物,那就不用指望他會有回心轉意那一天。他那個頑強的死心眼兒,哪怕是死去活來地輪迴八輩兒,還是那個老樣子。
「要是跟大馬爺紮紮實實有那番恩情……」哈馬倌瞅著停放在馬廄房一角的那口白槎棺木,袖著手蹲下來,喃喃地叨咕:「我說,別老戀著活!我是瞧準了你個可憐的娘兒們,除非死過後,魂靈繞回來,大馬爺的仇,別報了!」
「我報啥仇呀……衝誰報仇呀?趕緊捂暖些罷……哈爺你不是淘過井?地底下那個冷法兒,窖子裡多冷呀……」說著說的就又啼哭了,「叫大馬爺怎麼受喲……」
哈爺抓起手邊的苕把柄子一摔:「生就挨壓的貨,坤道家!」這是他跟自己咕噥的。
哈爺一雙眼睛很衰弱,連瞅一會兒對面禿樓上的那片殘陽黃輝,都像忍受不住似的。太陽貼著南天的地平線遊動,一偏晌午,便只剩了顏色,熱是沒有了;太陽沉浮在濁黃的濃霧裡,患著貧血,顯得不知有多冷清。
疲倦的眼睛移回到馬廄裡,整垛子頂到蓋棚的駱駝絨,不知為甚麼,不給人一種豐收的喜感,幾乎比歉收更讓人喪氣。明天這些貨物就要愣聽著皮毛統購局子來人點貨,點多少是多少。
「沒有,家裡出事了,還行得起善?」他衝著外面湊過來的一個叫化子模樣的傢伙嚷著。
忽然老馬倌覺得有更好的法子打發,「你站那兒等罷,等他們抓你去,裝上鐵悶子,送你上高麗國兒去打仗。」
老馬倌就是那麼地信得過自己,瞧也不瞧那個叫化子一眼,就折身走開。彷彿那傢伙只要經他這一嚇唬,便一定腳不點地地撒開蹶子奔。
或許老馬倌平生再沒有甚麼得意的大事,除了他手底下調教出來的「銀駒」。兩年前那場盛極一時的集賽,常在他頂喪氣的心情之下,打心底兒裡往上翻兒。
「嘿!瞧銀駒的罷!憑那付肌理,有半個伊犁種,落地我就說它是胎裡走(生來不必經過訓練,便會側對步)!……」
剛才那個叫化子卻捱到他背後,差不多是冒冒失失地招呼了他一聲:
「哈爺,你老怎不認得大嶺子啦?」
老馬倌調過頭來,張著嘴,愣愣地瞧著這小子。
「才兩年,哈爺,大嶺子那二十年沒這麼經熬,不怪你老認不出小的了。」
大嶺子一臉的塵沙,可以用指頭在那上面畫字。老馬倌真想把那一臉的塵沙撲落撲落,再認認到底是誰。
大嶺子便覥著個泥臉子等著哈爺認。
「那麼一說,這才想攏,敢就是那年趕集會,你撐的羊皮筏子?」
「筏子早丟嘍!年前連人帶筏子都給抓差抓了去。只是沒到地頭就讓我給溜了下來。」
「有種,小夥子!我說,這大半年又是哪個渡口混的?混成這個賴相兒,啊?」
「沒在渡口混。」大嶺子四周窺伺了一圈,偷偷地道,「明是拉僱工,熟皮子的(製革工人),暗裡聽雲王爺的使喚,二馬爺的招呼,玩兒命!」
「二馬爺,你說?」
「哈爺,這兒不是說話地方,咱們哪兒去躲著下。」
老馬倌歪歪下巴頦,兩人繞到駝絨垛子後面。滿鼻孔羶腥味兒。
「那口喜材……?」大嶺子發現到棺材一角。
「大奶奶睡著。」他瞧著大嶺子一吃驚,搖搖頭說,「別忙,是給大馬爺備的後事,不能不備,就跟沖沖喜一樣。可我說,是二馬爺差你來的,還是怎麼著?」
是二馬爺捎的口信,今兒初二,就是今兒,二馬要回來。當然,要不是為他老大劫牢,便一定是來接嫂子上翁袞山了。外面流言蜚語地風傳,叔嫂倆似乎有一手,只有哈爺不信那個。別瞧著二馬那個橫橫大大的個子,衝嫂子撒賴耍刁是常有的,誰也不能比他哈爺更看得清,瞄得準。
可那匹名馬「銀駒」是老二偷跑了的,沒誰不曉得;大馬就為這個,才被那位用了不少心思想能霸佔銀駒的姓廖的二毛子給下了牢。
那是個謊,哈爺得向外面瞞住,除了親哥兒倆,只有他哈爺清楚。
「怪道的,」老馬倌很安慰地嘆口氣,「手足之情,二馬爺不能那麼忍心。可銀駒呢?依道理說,給姓廖的得了;牲口是人養的,沒的為牲口傷了人命,大嶺子哥你說呢?」
「敢情是,可又說了,把銀駒送了回來罷,也難,二馬爺那個性子,不是饒人的。能竄回來劫了牢,也是個辦法。大馬爺難道就沒指望了?」
菸灰磕在地上,燒了點駝絨,又熄掉,一口焦燎味。
「兩天前去探望了下,刑又重了,九斤大鐐,拷著。死是死不了,我說,還不是逼銀駒!」
「可還惱著二爺?」
老牧人點點頭,不管甚麼人這麼問他,都得點點頭。
「死是死不了,我說。」
好心的老馬倌總是執拗地不肯承認大馬除死沒轍兒。當初東家哥兒倆不把他當外人,為銀駒,扯了大半夜的皮,局外人都給瞞過,都說銀駒是給二馬偷了去的。只他知道內情。
那夜,主僕三個窩在地窖裡。
「老二,你規規矩矩聽我的……」
「還是那句話,我是坐定了。」
「你是黑榜上留了名的,遲早沒好果子吃!」
老二給這些話重複煩了,炸栗子似的冒了火。大概是說話常噴唾沫星子緣故,嘴角兒常年總是白糟糟的。一旦冒起火來,那張嘴巴簡直有風雨齊下之概了:「少跟我來這一套!我死了鳥朝天,光桿兒一條,沒牽掛。好不好,我放把火出溜出溜。出溜過了,走得掉就走,走不掉,我拉開架子跟他們玩兒命!你呢?老大?你玩得了這一手?」
「老大沒比你扁了哪點兒。」大馬喉嚨裡笑笑。
「你行,你可別忘了嫂子,忘了馬家後代香菸!」
地窖頂上滴下蒸汽水,滴在大馬手背上。他拂拭著,笑著:「我真沒料想,你年紀輕輕的就提甚麼香煙後代;咱們馬家上百口的大族,也不指望你我哥兒倆傳宗接代。」
二馬糾成一捽的嘴唇像是結了冰,白糟糟地汪著唾沫。
「走,帶著銀駒投奔雲王爺去。祖宗代代盼著自家馬溝子裡出匹大走。好歹我是一家之主,我叫你走!」
老馬倌夾在中間,拿不定向著誰。哥倆兒末了準又非幹開來不可。二馬的拳頭放在嘴邊,一緊一鬆,呵著氣。
「一起走!」
二馬悶了半晌,悶出這一聲來。這在另外兩個聽來,敢是動武之前的一個照會了。老二比誰都明白,一起走辦不到。十一溝子馬,白舍了不成?帶著走,聲勢太撩眼,也不是到處可以放牧的節季。
於是二馬跳起來,跨過一大步,跳到石階上去拉門,準備出去。大馬胖胖墩墩的個頭,倒比老二還溜活,搶先攔過去,背抵住門上的鐵拉閂。
門框上的掛燈跳著兩隻不明不暗的燈焰。迎著燈光,可以清晰地看得見亮晶晶的唾沫星兒打老二嘴裡噴向大馬:「老大,是你親口說的,有沒後代不打緊。我只問你,要沒有嫂子這個人,你走是不走?」
「使不得,二馬爺!」
老馬倌攔上去,不定就能竄出去,他準知道,老二一陣子橫了心,甚麼人都不認,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一刀捅掉他嫂子,好叫老大死了心。老二是個欠把火兒的野傢伙,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就曾開心地罵他是個還沒熟的生番子,甚麼事都撒開手由著他幹,反而對老大還有些兒不放心,怕挨人欺侮。
燈焰跳閃在二馬油光光的龍長臉上,一排白牙透出一股寒森森的獰笑,那也許除掉他的兄長,誰也猜不出他又打甚麼可愛的壞主意。
「哈爺,讓你說,你是要哪個走?你伺候老爺子也伺候半輩子了,你做個主兒好了。」二馬反而軟了些。
老馬倌也拿不定主意。倘若拼著這片家業不要,倒是留下老二混幹一氣得了。只是他相信大馬爺有能耐護住這片家業,拼著跳油鍋,上刀山,也不含糊——那怪他沒有閱歷過二毛子這樣辣手的沒人味兒。
這一場爭執,二馬意外地軟到底,可又出人意外地先動了手。兩下里打得鼻青眼腫,都恨不能把對方搗成一堆爛泥,給捆到銀駒背上,打發上山去。哈爺夾在中間,拉是拉不開,抽空子掏了二馬幾拳,自己也挨撞上一傢伙,肋巴骨痛上半個月。
哥兒倆,一個石階上,一個牆角里,對著喘。
過了老半天,二馬硬撐著爬起來,石壁上取下大響鞭,瞅著他老大,揮過去就是一鞭,門柱上的掛燈讓鞭梢卷下來,落在石階磴上。燈盤是木刻的,牛脂半凝著,兩隻焰子熄了一隻。
二馬齜著白牙,嘴裡像是含塊冰凍,摸不清那是笑,還是狠。他把大響鞭扔給老大,重又回到老地方,順著石壁滑坐下去。
老大慢慢爬起,一路抹著嘴角上的血跡子,過去把牛脂燈那根熄了的捻子重新燃著,掛回原處,然後退到二馬坐著的地方,兩隻手換著在灰皮襖上擦了擦,瞟他兄弟一眼,便抖起那丈把長的響鞭,唰——唰——連連兩聲,鞭子像吞火的長蟲,兩頭燈焰子被吞去了,整個地窖子立時陷進黑暗裡。
半晌,老馬倌把火石打著了,點上掛燈,卻發現在兩支火焰之間,插著老大剛才摸黑投擲過來的一把小攮子。
當下二馬不發一言,拉出銀駒便備鞍子,趁月黑頭,冒著風沙連夜走了。
跟著,二毛子軟硬兼施逼迫大馬交出銀駒。
頭一場過堂——所謂公審,就在街頭的四蹄行集場上,家人也在場。
大馬爺開口先就宣告:「我是馬家的壓堂子(養子),倆老的三十歲上還沒有得兒子,抱來養的。」
大家夥兒連家人在內,都很詫異他馬家居然有這麼個不為人知的老底子。
大馬用下巴偏指著周身的傷處,「不瞞各位,這都是爭銀駒爭的。老二是馬家親生兒子,家業都是他的,沒話可說。不過老的去世時,交代明明白白,本產屬他,利產歸我。銀駒是我打二十歲起,淘換了十四五年的馬種,才淘換出來的,老二瞧著眼紅,不止一次兩次跟我窮磨蠱,要把全部本產換我的銀駒。各位鄉親,或許有人挺願意做這筆上算的買賣。可話說回來,我要是有心在祖產上動主意,遠的不說,從老的去世到今,七個年頭,少說也添上三五溝子利產。老實說,銀駒拴在我炕頭上,誰也別想打它的歹主意。可是事到如今,人是捱整成這樣子,馬是讓他拉走了。我報了案,請過緝拿,今天我跟地方上要銀駒,地方上跟我要銀駒,兩下都要錯了主兒,翁袞山上是呼那蓋(土匪)的天下,我單身獨漢進不去,地方上野戰軍有的是,民兵有的是……」
左一場右一場的官司都沒打贏,後來索性也不公審了,定的罪名是破壞人民財產,私通呼那蓋,除非把銀駒交還給人民。
接著就是朝鮮打仗,到處搜徵牲口,大批的馬群徵走了。馬家留下的十一溝子馬——多少匹那是從來沒有數清過的,贖大馬爺就贖去了一多半,剩下的,連種馬也都徵光。只是到朝鮮去不知為甚麼要走回疆西路。那個時候,從民族幹部學校出來的那批毛頭孩子,除掉振振有詞地講說漢人和蒙回統統都是猴子變來的,還負責給人民解疑,宣傳地是圓的;用拳頭比畫,如果朝鮮在大拇指的虎椏這兒,紅旗街便該在小拇指那裡,則往東也是到朝鮮,往西也是到朝鮮。人們攥起拳頭來琢磨,往東往西都差不多遠。然而不等大家夥兒覺出十分荒唐可笑,草原上已荒涼如傳說裡百年前那場可怕的馬瘟了。
老大沒能如老馬倌相信的那樣,把這片家業護下來。可這並不就減低他對大馬爺的佩服。銀駒有多麼個神采,大馬爺就有多麼個能耐。就說那場集賽,開賽前,哈爺到處探聽,愈探聽愈惶,各路王爺以及各大戶牧場的好馬,大半他匹匹都相過。眼睛看花了,不唯哪匹馬都不比銀駒退版,馬上的騎家也都很像不想活了一樣耍拼。
馬賽一開頭,銀駒就鬧包子。哈馬倌先已料到銀駒太嫩,沒有經過大陣勢調教。黑壓壓的人眾伸長了脖子嘶喊,銀駒受到這樣子四面臨敵的聲勢一驚,咆哮著陡立起來,兩隻銀紅前蹄騰空地拼命價刨,似乎前頭攔住一堵看不見形體的高牆,非要爬上去不可。大馬爺勾著身子,簡直是抱著一棵合抱的大樹幹,使勁兒往上爬。
四周圍爆起可怕的一陣子鬨笑,馬背上的大馬爺,發狠抖著皮韁,有把刀子在手邊的話,或許會把銀駒當場捅掉。
銀駒只管發作那股野性,好歹不聽主人的,這還不說,陡立了一陣,咆哮了一陣,落蹄便往回撒奔子,惹得千萬人眾又是一場熱烈的鬨笑。大馬爺再沉得住氣,也得發急了;一個迴旋陡煞,銀駒險些扭折了後腿,癱挫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