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發火,姜大爺!」穀雨收回槍,踏過地上的兩枚銀元走進來,「咱們是哪兒見到哪兒完,擔保一個字兒不說出去就截了。可是姜大爺,往後也該……也該疼惜點兒身子。」
姜大麻子鼻子裡衝出一聲冷笑,「好,你倒教訓起大爺來了。嫌少,哪,再加你一塊,你給我走開!」
「姜大爺,人吃的是米,講的是理,錢不能把理兒買了去。」穀雨閉上眼睛,嘆口氣,「咱們窮苦人家,一輩子沒落得一身,也沒落得一肚子,當真連兩口子炕頭上,也不讓咱們乾淨點兒?」一雙眼睛懇求地盯著這位大老闆,擤了一把濞子。
燈裡油不多,就快要涸乾,燈焰越來越小,穀雨陰沉沉一張臉圍在棉套頭裡,人往後退著,拉著他的紅纓槍。
「人家男人也是替地方上出夫子,早晚咱們總得多招呼點兒個……」
「穀雨兒哥,你就少說一句罷!」駱大家的頂著一頭扯散的亂髮,受不住寒似的抱著兩肩求著他。
「你讓他說嘛,他不怕,就讓他說!」姜大麻子整完了衣裳,走過去拾起地上銀元,臨走跺一跺腳,「穀雨,我對你不錯,今兒你跟大爺來這麼一手,你留神著點兒!」
胖大的身軀從灶屋小門底下塞出去,隔著牆,聽得見咚咚咚的一陣腳步聲。
灶屋裡這兩個不聲響地對著,靜靜聽著遠處犬吠,屋頂上的風聲。
駱大家的默默擦著眼淚,「穀雨兒哥,你說,前生前世咱們是作的甚麼孽?要受這麼個折騰法兒!」
「別怨命!只怨人心!」
女人蹉著腳,抱著臉埋在膝頭上哭泣起來:「叫我怎麼見人!叫我怎麼有臉見人!我沒受過這個!」
「這是幹嗎啦!難道咱們被欺負了,還是咱們過錯?」
駱大女人甩把濞子,眼巴巴望著面前這個更夫,「我死到姜家去!我到姜家去死給他看!反正我活著也沒臉見人了!」
穀雨似乎發了脾氣,「幹嗎?咱們該甚麼罪?咱們該死嗎?再說,我穀雨也是生著一張嘴亂說亂道的那種人?我說過了,哪兒見到哪兒完,刀口壓著脖子,也不能說給別人家知道唄!」
燈光一直地往下暗,兩個人都要對看不清了。
女人抽噎著:「還有你,該怎麼辦?你這不要吃他大麻子苦頭麼?」
「大不了跟以前的孫疤眼兒一樣——地不准我種,更不讓我打,房子不讓我住!」
穀雨頓頓手裡的紅纓槍,轉身朝著門外。
「活不下去,我領著一家大小去逃荒。飛禽走獸,老天爺還養活著,好歹我有的是力氣,能挑能擔的,難道老天爺不給一份兒糧!」
這個更夫當門站著,女人淚眼望著他微微有些傴僂的背影,越看越模糊。燈焰陡然一陣兒亮,就熄滅了。
那雙羊毛蒲鞋輕輕擦著地,輕輕走開,在黑悽悽的夜色裡。
天大亮的時節,村兒上出了事兒,姜大麻子家的穀倉叫人挖出一個大洞,穀子不知道給偷走了多少。
姜家支使夥計黎三,領著一幫人往穀雨家去,一路上氣勢洶洶地叫呼著,早晨的霧氣還不曾退淨。
農戶捧著熱粥,等在場邊攔著黎三探問。
「是啊,這得問穀雨兒去。昨兒白天才逗的更糧,夜裡他就不管事兒啦!吃更糧,不守夜,這像話嗎?找他孃的算賬去!」
黎三真有點兒八面威風的氣勢,手裡拖著一根小扁擔,外一隻手插在袍襟底下,不斷地撒落一些棒子米落在路心兒。後面跟著一幫夥計。趕著看熱鬧的孩子愈來愈多,幾十只腿腳,從路心兒穀粒上踏過去。
穀雨住在村子東首第三家,這幫人直衝進他家裡去,然後就有其中的夥計,打後頭喊著跑出來,從姜家穀倉,經過院落,一直到打麥場上,一路上撒著黃澄澄的穀粒兒。再往前數,不就通到村中央的牛車路上嗎?
黎三把不曾清醒的穀雨拖到門前打麥場上,要他立時到姜大爺那兒去回話。
門前的夥計卻喊嚷著:「地上一路撒著穀粒兒,這不是有鬼啦!」
「跟著地上撒的穀粒兒走,看看通到哪兒去!總不是昨天逗更糧撒掉的罷?」
霜還不曾化盡,霜地上撒著穀粒,斷續地從穀雨家通出來,從麥場上,到村兒中央的牛車路,一路上深深的沙土,淨是剛才這一夥兒人留下的腳印,沙土和腳印掩埋不住一顆顆亮亮的棒子米和小米。
大家都看在眼裡,沿路上好事兒的數著路心的穀粒,人多嘴雜地叫喚著。
「這兩天風聲不大好,他穀雨怎麼又疏忽了?」
家家門前,人一頭喝熱粥,一頭議論著。
「這是從哪兒說起呀!不該有的事兒。」
「說的是啊,穀雨打更,向來萬無一失!」
結果分外出人意料,路上這些撒落的穀粒,零零落落地直通到姜家穀倉牆外,通到那個窟洞口。一時之間,村兒上到處鬨鬧著,把偷谷賊和穀雨連上了一起。大家總覺著這就好像太陽跟月亮一道兒打東天升起一樣出奇。
這可是怎樣也抵賴不掉的,穀雨被架持到姜家大門前,身上早已捱上了幾扁擔。
姜家門口高石臺上,姜大麻子叉腰站在那裡,太陽穴上一邊貼著一張紅膏藥,面帶病容。
「不用嚕囌,先給我綁到馬樁上,揍他個半死再說!」
姜家三四個夥計撕撕扯扯之下,穀雨衝那個方向掙著身子,臉孔氣得煞白,「姜大爺,你不能跟我來這一手!」
「甚麼大爺大奶奶的!」姜大麻子把卷起的皮袍袖子一抹,「給我狠狠揍個半死,打出人命有我頂了!」說著說著眼睛笑笑,就轉身進去了。
「姓姜的!你不能昧良心硬栽贓!」
穀雨吼叫著,被拖開,拉到那一排馬樁的頭一根前面,早有個夥計張起井繩等著,不由分說,把穀雨反剪著手,那麼大的個頭兒,從上到下結結實實綁到馬樁上。
那一旁,黎三理著一根長長的車纜,一圈一圈摺疊起來,挽到手裡。
村子上,人從四處聚攏來,一層層圍上。冬季裡橘紅色初露的陽光,照著那些攢動的困惑的臉子。人叢裡傳出抽打的響聲,穀雨他女人孩子號啕著,大夥兒爭吵成一片。
樹上,草垛上,也都爬滿了人,大新年裡看會那樣擠,一張張橘紅色的面孔上卻沒有看熱鬧的喜氣,一律透著氣不忿兒,氣他穀雨做了偷谷賊,也有氣他穀雨給冤枉地誣害了。
門口那邊的高石臺上,姜大麻子又出來了,駝氈帽壓住眉毛上,吊一支菸卷,皺著眼睛,老去按按太陽穴上的紅膏藥。
駱大女人抱著小龍,也匆匆趕了來,密密的人叢擠不進去,四處張望著,一眼瞧見那一張滿是疤麻的大臉子,女人止不住一陣子驚慌,躲到人背後。昨夜裡和這時節,同是這張臉,曾經捱得那樣近,口涎滴到她領口。呼呼的熱氣夾雜著酒糟和蒜臭,還有煙酸,衝著她臉上喘,死屍一樣重的身子,留長的指甲掐得她痛到心窩兒裡。這張臉在燈亮兒底下是一個樣子,在老陽裡又是另一副神氣了,怎麼這會是一個人?駱大女人心裡恨著,不由得指甲深深掐進懷裡小龍的小腿上,叫起來,她掐得更深,彷彿不曾聽見甚麼。
又一陣重重的拷打聲,駱大家的臉色跟著煞白起來,咬緊了嘴唇,披散的髮髻顫抖著。女人偷偷抹把眼角兒上眼淚,閉著眼靠到背後棗樹上,好似要昏過去。
「你說出來呀!你怎麼不說,穀雨!」這女人心裡哀哭著,「你說罷!你說出姜大麻子怎麼醜,怎麼欺侮我!我拼著這張臉不要,也要跟他對質!」
可人叢裡面只有穀雨嫂在那兒哭罵,孩子喊著爹,穀雨不曾哼一聲。人叢裡鑽出個小夥子,高聲叫著:
「昏過去了,打昏過去了,要鬧人命了!」
遂又引起了一陣子鬨亂。
小龍從懷裡滑落到地上,駱大女人天旋地轉地昏眩了一陣,覺著背後靠著的棗樹大大地晃盪,要把她摔到地上。
「怎不肯說呀!你冤枉了!」女人蹉著腳。
身旁一個老婦人衣襟把眼睛擦紅了,不住念著:「造孽呀!造孽呀!」拍手打掌望著四處叫喚,老頭子過來趕她回家去。
這邊兩個老人議論,怎麼沒有人去南村兒請伏二先生來調停。
「難道想把穀雨活生生打死!」駱大女人冒冒失失衝著這倆老人叫嚷,像是其中有一個就是姜大麻子。
「造孽呀!這個世道人心!」老婦人摔著鼻涕,衣襟不住地擦那一對昏花老眼,非要擦得更紅才甘心。惹得她老伴像趕雞子似的喝著:「嚷嚷,嚷嚷,誰不知道造孽?淨聽你窮嚷嚷!趕緊給我回家去!」
「真是造孽!一點不假。」另一個乾巴巴的老頭喝光了粥,端一隻空碗舔著。
「誰知道怎麼把大麻子給惹啦?」這老人舔著黃鬍子說,「門前我掃得乾乾淨淨,哪兒見到他孃的一粒穀粒兒?黎三兒他那夥兒走過去一趟,就出了毛病!」
「聽聽,造孽呀!穀雨甚麼樣的人呀?賴他!」
駱大家的止不住嚷著:「大爺,你就該當去給穀雨申冤哪!光在這兒說有啥用?」女人帶著哭腔。
「申冤!」這老人臉一扭,「瞧瞧,那邊,還空著一排馬樁。咱們不想種姜家地啦?」
「瞧著罷!話先說在這兒,又是一個孫疤眼兒!」
大夥兒紛紛攘攘的當兒,誰把那位伏二先生請來了。一個飄著灰白鬍子的小老人,拉著一支高過頭頂的長手杖,黃楊木做的,上面雕著老龍頭。
這位看病的伏二先生,又老又矮小,卻是健步如飛,聲音出奇地洪亮,眾人迎上去,爭著告訴他這個那個。
「不行!這不行!」
老人察看了一下綁在馬樁上昏迷過去的穀雨,急忙從人叢裡走出來,大步大步往姜大麻子那邊衝去。
「不行!你這樣!」老人咳一口痰用勁地呸掉,「那麼些眼睛看著你,凡事要服人!搜出穀子沒有?」
姜大麻子冷冷臉,終又把笑堆到臉上,「這也用得著勞動你老人家,快家裡坐!」
「我不要進去。到底怎麼個長短?你快跟我說說。」
人比方才更騷亂,吵嚷著,好像忽然有了甚麼希望。這樣一片嘈雜聲裡,只見姜大麻子滔滔地說著,指這指那地揮著冒火的手勢,不知說些個甚麼。
灰白鬍子的伏二先生聽著搖著頭,打手勢制止說下去,卻插不上嘴。
高石臺真像座戲臺,人像看廟會那樣,遠遠地看著聽不清的小戲。總常有這樣的戲文,土地公公替包老爺辦案子,臺下聽不清不要緊,總有老懂戲的給你解說。
這兩個戲子唱完了一齣,走下臺去。聽說要去看看穀倉牆上的窟窿。看戲的人眾也都跟著湧過去。
前幾天給拉差去的夫子回來了。
駱大的女人立刻清醒過來,四處張望著,一眼就看見她男人夾在圍上去的人眾中間,脖子上掛條上車辮子。
這幾個夫子擠進人叢裡,看見穀雨血慘慘的腦袋歪在肩膀上,昏昏迷迷哼唧著,老婆孩子哭作一窩兒。
「怎打成這個樣?黎三兒,你也是人哪?」
「你夥兒知道個屁!」黎三瞪著眼,兩下里爭吵起來。
那個駱老大伸長脖子擠抗,直起眼睛打量這個綁在馬樁上被打成這樣的老鄰居。
「我不在家,我家的穀子也不知道少了沒有?」駱大自言自語地,轉過去望望四周,指望誰能告訴他。
「要臉不要?」背後有人譏誚,「有幾把穀子呀也有人偷?偷去喂小雞?」
駱大給擠著轉不動身子,掉過腦袋來瞪著背後,連帶地嘴巴也歪到一邊了。「操你的!處上賊鄰居,誰能保得穩?他連姜大爺家穀子都偷,哼!」
好像有一肚子怨氣要出出才行,便從脖頸上拿下土車辮子,橫折一個雙。很用不上勁兒,從人們腦袋頂上夠著抽了穀雨一下。「操你個賊種!」隨後紅著臉擠出來。這個老實人只有被人欺侮的份兒,差不多這算是生平第一次揍了人,得意地臊紅了臉。找到他女人,開口就炫他這一手。
「真是啊,想不到的!」老實人著意地比畫著,揚起手裡土車辮子,「氣得我狠狠抽了他兩下子!」
「大面瓜!真有你兩下兒啊!」
蹲在地上的瘦老頭,對他點頭笑笑。他可發現到他女人沉著臉。「多能幹!就該給人欺壓一輩子!」抱著孩子一轉身走開。弄得駱大臉黃黃的,看看周圍,沒有一張好臉色對待他。
這一場風波讓伏二先生調停平息了。穀雨由老人領回來家裡包傷。姜大麻子立刻差派了夥計過來,逼著穀雨搬開姜家的地。
「你這幫子狗仗人勢!也要等人家拆蹬拆蹬!別他孃的牆歪眾人推,破鼓齊夥兒擂!」
伏二先生揮起龍頭手杖,把這一夥兒傢伙罵回去。
「先到我南村兒落戶罷!慢慢給你找幾畝田種種。」
穀雨腦袋上裹著布,收拾種田的傢伙往土車上堆放。「謝了,你老人家。天生天養,哪兒不是過活?」
「別由著性子,又不是真的偷了搶了,沒臉見人!」老人虎下臉來,「到哪兒去?到哪兒去不得從頭來?住近點兒,等著還有笑話看!」
「就是那麼個直性子!」後來老人硬把穀雨的小毛驢先騎著走了,「我先回去,給你騰出間車屋,隨手你就給我搬過來!」
前村後村隔不五六里遠,破家值萬貫,一搬就搬上大半一個整天還沒完兒。
夜裡,村兒上黎三敲著梆子打更,老在穀雨家前屋後轉,存心苦惱這一家人似的。天剛矇矇亮,穀雨家裡的懷裡揣著頂小的,領著一窩兒沒睡醒的大大小小。穀雨用他那杆紅纓槍挑一副擔子,一頭柳條筐子裡塞著棉絮被窩,上面坐著才學走路的孩子。另一頭,淨是些盆盆罐罐,上面蓋著一隻黑鍋。
這個小小家族,就這麼樣一聲不吭地走了。村頭上站著些送行的,也都不言語地愣愣望著。
天空堆著烏雲,慢慢地燒起早霞,雲塊一片片燒紅了。夜來落過頭場春雨,溼淋淋的光樹枝給唱唱兒的山喳子蹬下幾滴水珠,打落在溼地上,嗒嗒有聲。
含雨的初春之晨,總是這樣清涼裡含著溫和,打更守夜的人久沒有這樣一段兒時辰。今天有了,卻又走了。穀雨沒有回頭,臉對著雲層裡的朝陽。
站在村頭上的駱大沒有留意許多人都紅了眼圈,只看到他女人含著眼淚倚在門旁籬笆上,痴痴地目送漸漸遠去的那一家人,嘴裡咬著小龍風帽上紅飄帶。
駱大心裡不能不難受,多年的老鄰居。可駱大疑心了一整夜。出外只這三五天工夫,他女人陡然對他變了,思來想去,總不見得是為了他抽了穀雨那一下土車辮子。
「人走遠了,還捨不得?」老實人,心裡冒著火星。昨夜裡,女人不讓他挨近一點,試著伸過手去,讓她摔開了。難道這個偷谷賊也偷了他家這朵花?駱大疑心地跟自己發誓:「今夜你要再不……你瞧我的罷!」
可他自知並沒章程降住他女人,心裡越發又惱又氣恨。望望遠去的那一家,望望他女人,心中隱隱作痛。
那一家人愈遠了,大路彎向左首去,密密的白楊樹行裡,偶爾現出那一綹紅纓子,閃了一下,又隱沒了。
早霞愈燒愈烈,人臉給燒得通紅,好似這都是那一綹飄打的紅纓子照的。
溼淋淋的光樹枝上,還不時滴落一兩點點清淚,山喳子唱著悽清的唱兒。
一九六二·三·浮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