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群
各位一席的觀眾大家好。我是黃麗群,來自臺灣。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記者跟編輯,這是可以賺錢的工作。另外有一個不能賺錢的工作,就是寫作。我在臺灣寫小說,也寫一些散文。不過因為我一直到現在都還不是很能夠自在地在大庭廣眾下自稱是作家,所以我通常會自我介紹是一個寫作的人。
各位應該可以理解,寫作是一個以文字為媒介的表達方式,也就是說它當中有一些核心的技術性的概念,是很難使用口說或是表演的方式來讓各位感受的。
我舉個例子。比方說,我們在一篇文章、一個段落裡面使用一個詞彙,對我來說不只是考慮能不能用或適不適合用,可能還要考慮它的視覺性,它在這個段落、這個脈絡裡面能不能達到我想要達到的一些迂迴的效果或者是意象。比方說一個煙雨濛濛的感覺,一個晶瑩剔透的感覺,或者是一個枯淡蕭索的感覺。
還有一些,例如說理性的語言,一些文字密度比較高的語言。這樣子的東西,我寫下來,各位讀起來不費力;可是如果我現在這樣丁是丁卯是卯一句句地講出來,可能各位情不自禁就要陷入深深的睡眠了。
這些都是不大能夠表述的,所以我當時跟一席的策劃人做了一些討論。她有一天跟我說,她在我的小說裡面感覺到了一種日常的困頓,或者是日常的荒謬。她問我:你能不能講兩個這樣子的故事?
我其實當時有一點困惑。因為第一,我從來不是為了要寫一個困頓的故事或者一個荒謬的故事,我沒有在想這件事情。第二,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在城市裡面長大的人,跟絕大部分的人可能都是一樣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可歌可泣的事情。
可是我後來經過了自己的再思考,我突然意識到,她說的那個荒謬、困頓,或許不是困頓或荒謬本身,而是我一直在寫作裡面去追問的一個東西,她是感受到了這個追問。這個東西我很難用言語說明,它是一個無以名狀的東西,它是一個大命運裡的小機關。但是在這裡為了演說,我稍微把它概括為「隨機性」。
「隨機」各位都知道,是完全沒有道理、完全沒有邏輯,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從何而去的一件事情。各位可能覺得那你這說的就是命運嘛,其實也不是。
各位算命吧?我想大家多少都有算命的經驗。我本身是一個迷信的婦女,所以我年輕的時候常常算命。有人跟我說誰誰誰、哪裡哪裡有一個很準的老師,我就噔噔噔跑去算了。我自己對這個事情也有點興趣,所以我會讀一些關於紫微斗數或是子平八字這樣的書。
在這個過程中,我就感覺命運其實是固定的,好像我們背後是有一個寫好的劇本的,算命只是讓你去提前偷看一下而已。它常讓我感覺人類的命運本身充滿套路,無非就是陰差陽錯,悲歡離合。
我打個比方吧,各位可能知道,從希臘悲劇以來到今天,所有偉大的文學,所有經典的作品,它們追問的事情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或者說人類會遇到的困境其實也都是差不多的,是有套路的。佛家說怨憎會,討厭的人偏偏遇見了;愛別離,跟你親愛的人分別了;求不得,你想要的東西要不到。
命運是這樣一個大的東西,它是這樣一個貫穿橫亙於人類古往今來的沉甸甸的存在。可是隨機性恰好相反。隨機性是極微小的,是瑣碎無關宏旨的細節,你會特別容易忽略它。它的存在或不存在都不影響歷史的程式,可是它會為命運在你身上剮擦留下的痕跡做一個決定性的定義。同時它沒有邏輯,是真正不可測的神秘。
就像是蛋糕,你吃進嘴裡,會知道那裡面有鹽,有糖,可能還有一些檸檬皮,可是你看不見。它極為微小、極為縹緲,可是它決定了滋味。我想用我自己的一個故事,可以更好地來解釋這個概念。
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在我小學四五年級,大概十歲、十一歲的時候過世的,交通意外。我記得那一天我放學回到家,傍晚四五點吧,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父親也回來了。
這聽起來很普通,但在我家是很稀奇的事情。因為我父親是一個非常愛玩的男性,他很海派,朋友都喜歡他,他有各種各樣三教九流的朋友。我印象中,一個禮拜大概只有週末我父親會在家裡面吃個一到兩頓飯,平常的晚上他下了班就跑出去,跟朋友玩到深夜才回來,那時候我早就已經睡了。
那天我看到他回來就很高興。我說你不出去了嗎?他說我不出去了,我今天很累,不想出去。然後我們就吃飯。吃到一半,電話來了。那個時候大家都沒有手機,還是家用電話,他就去客廳接電話,我就豎著耳朵在那兒聽。我心想不要有人來,不要是今天,今天你已經答應了我,你不能說話不算話。果然,就是有人又來找他,偏偏就是今天。
掛了電話,他說那個誰誰誰找我,一個應酬,一定要去。我母親就收拾收拾,招呼他換一下衣服。我就繼續在餐桌上喝我的湯,我心裡很不痛快。
那個時候我家客廳跟餐廳中間有一個透空的隔屏,中間有一些橫的玻璃層板,上面擺一些小擺飾。我父親就透過那個隔屏往我這個地方看,他就叫我的小名,然後說爸爸要出門了,拜拜。
那個時候我就做了一件事,我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把頭低下。我一句話都沒說,把頭低下繼續喝湯。我就記得我父親的口氣其實還是有一點不好意思的,甚至有點討好的。他其實是一個對孩子很寬厚的父親,他也沒有怎麼樣,可能就笑笑,把鑰匙拿一拿就出門了。那天晚上就出事了。
我後來想,在童年失去你生命中重要的至親這件事情,它其實是個命運的套路,有非常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可是那一天的我,在腦子裡面產生了極為細微的一念。我可以用各種方式來表達我的不痛快,我可以抱怨,我可以說你很討厭你趕快回來,我甚至哼一聲也好。可是在那個時候,我選擇了一個方式,就是抬起頭特別看他一眼,然後把頭低下,刻意地不講話。
這個無可名狀的針尖大的行為,它卻對我跟我的父親下了一個最後的註解,就是我沒有機會跟他說再見。而且不僅是沒有機會,那個機會也不是一個不可抗力,不是誰強制剝奪的,是我自己把它掐掉的。
所以後來在我自己成長的過程中,我有些時候會特別注意像這樣子的細節。日本導演小林正樹有一部電影叫《切腹》,這部電影我就很喜歡。《切腹》說的是一個岳父給女婿報仇的故事,這聽起來有點腐,對不對?說是報仇,其實更近於出一口氣,是用一種飛蛾撲火的方式去撲向那個必死的命運,是把自己完全搭進去的那種方式。這麼一說好像更腐了。
其實故事是講這個女婿的主家已經滅亡了,所以他是一個落魄的武士。沒有主家養著他,他能做什麼呢?他只能去教書,去教漢學。那就很窮,可是很慘,他的孩子還生病了。他散盡所有給孩子治病,到最後連自己的佩刀都當掉了。
在日本的武士文化裡面,佩刀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所以你可以想象,他把佩刀都當了,那是窮途末路到什麼程度。但他為了維持武士的體面,他不能變成一個平人,所以他在那個刀鞘裡面放了竹刀,就是那種練習用的竹片做的刀子。
有一天他就動了一個腦筋,他去另外一個還很有勢力的武士家族的門口,說我沒有辦法了,可不可以讓我在你們的門口切腹,成全我作為武士最後的體面。
那個時候這是一個常常發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那個家族的人也不會真的讓他在那裡切腹的。他們會給他一點錢,意思就是說這個錢是敬佩他的忠義之心:你在我們這裡切腹不方便。他們當然也不會追究他拿了錢有沒有去別的地方切。
可是那一天,家族裡面的一個高階家臣就忽然說,他既然這麼說,那我們就讓他這樣做吧,這是武士的光榮。這下那個女婿就傻了,他就有點騎虎難下,被逼到了一個這樣的狀況。
電影裡,這個岳父說,如果你們只是讓他在這裡切腹了,其實我不會報仇的。關鍵在哪裡?各位還記得前面說的吧,他把刀當了,他身上只有竹刀。那個家族的人跟他說,武士最後的榮耀就是用自己的刀來切腹。他們不給他刀,他就用那個竹刀插到自己的肚子裡面。切腹嘛,要切,那是硬拉的。竹刀有多鈍,各位想他有多痛苦。
所以像這樣的生不逢時是一種人類無可違抗的命運,無奈地死亡也是一個很常見的命運套路。可是那把竹刀,就是那個隨機性。是那個家臣的一念撥動了機關,往這兒或往那兒去。他也不完全是惡意,而是忽然選擇了另一種價值。但最後這把竹刀就永遠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拔不出來。
我以前讀過一篇汪曾祺的小說,叫《黃油烙餅》,可能也有朋友讀過。小說寫得非常淡,講一個小男孩叫蕭勝,蕭勝小時候跟奶奶住在一起,因為他的父母在口外工作。有一次爸爸來探望他跟奶奶,帶來了兩罐黃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