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例如說,她曾經認為可以這樣殘而不廢地過下去,因為早就向命運遞上降表,不的,不會再以為自己有資格爭取稍好的人生了,連一點冒犯的動念都沒有了,只希望對方不要主動來踐踏;五十一歲終於停經的時候,她也很知好歹地馴服於一無所有的五十一歲,畢竟不能說它全沒好處,一無所有即一無所失,起碼那些女生們不能老是栽贓她把浴廁滴答得亂七八糟。(但事實上誰也不知道她已經停經,因此還是繼續地栽贓她把浴廁滴答得亂七八糟。)
然而她沒想到會像把自己撿回家一樣撿來了妹咪。那天把妹咪塞進背包,它髒溼溫暖地蜷在裡面睡起,睡到她下班後腦中昏沉沉手中沉昏昏抱它轉兩趟車,在巷口便利商店買了幹飼料爬回房間才甘願醒過來。醒過來,也不抓咬驚怪,大主大意要跳枕頭上,她抓入浴室拿洗髮精加沙威隆消毒水搓洗,最後吹風機吹出又松又香滿地滾的一球小玩意。看清楚,是隻雪腹白尾花背脊的圓臉龐淡三花(也是日後聽他向別的飼主解釋才知道:「身上有白、黑、橘三種顏色的貓叫作三花貓,如果是白色、灰色跟淺橘色就叫淡三花。三花貓幾乎只會是母的。」)
她並不懂現在人養寵物的多情多慮,就按常識買來沙子跟便盆放角落供它埋屎尿,一碗清水,給一碗貓糧;也沒有忽然慨嘆溫柔起來,那樣地善感。當然,生活是完全不同了,她有時甚至可以覺得開心,與妹咪玩手玩紙屑玩線頭,電視音量調大蓋掉跟妹咪嬉笑說話之聲;每日開啟房間,它無不例外端坐門開一線處,抬頭極自制嚶一句。不止一次她看妹咪盯著天花板上的蚊子,考慮或許應該搬去稍大的地方,大一點點就好,不用太多,最好有扇對外窗,妹咪可以趴在窗臺上招攬路過的鳥。
然而她沒想到妹咪初熟迸裂的青春將她引向了他。
※
對她而言,持續帶妹咪回去求診見他的那一個月,真是太複雜的一段時間,不知如何熄火的煎熬,不知如何引洩的嫉妒,如果投胎當一隻貓多好,為何人總是如此無望。
她再度把妹咪抱去時,「醫生,吃藥沒有用,可是我不想讓它結紮。」
他點點頭,沒答腔。低下頭捧起妹咪的臉端詳眼睛,手上接下來當然是獸醫機械式地翻耳抓腳,但神情柔和,薄嘴唇輕輕彎著輕輕開合,「我記得,你叫ㄇㄟˇ咪對不對?妹咪好乖,有沒有好一點?」
「不結紮當然也可以,」他轉過身對牆在檔案櫃裡翻找病歷表,聲音隔背傳來,「但上次我應該有解釋,會有後遺症。藥物幫助也是有限。」
「可以啦,我、我看它現在其實也還好,也不用吃藥了。」
他聳聳肩:「不吃藥當然最好。你的貓現在其實很健康,以它的年紀,沒生病的話一年健康檢查一次就可以。」
「一年喔。」
「五六歲以後建議半年檢查一次。」
不到兩個禮拜,應該很健康的妹咪又被帶去看他。因為她太過踟躕,早出晚歸的路上經過他診所門口,明明是光明正大的——誰不會路過一條街呢?但她一眼都不敢瞥,真是焦慮得很。其實,就算大大方方張望,也沒有誰會說不妥,甚至根本沒有誰會注意。但她都不敢。女人老去了就變成男人,不,錯了,老去的女人也不會變成男人,根本不算是一個人。她沒有資格洋溢任何。
只好拿削水果的小刀在妹咪的左前腳肉墊上割開一口。
怕不夠深又怕妹咪逃,下手有一點力道,血啪啪幾滴在毛上落開;妹咪大驚嚇,呆去。她抱緊她捏住小爪直奔他診所,推開玻璃門,門上掛鈴叮噹一聲,空調清涼,燈光剔透如琉璃。他在那裡。
「不知道踩到什麼,受傷了……」她心痛的表情並非全是作態,他沒說話,也沒正眼看人。「妹咪乖,叔叔幫你看手,一下子就好了。」妹咪忽然抬眼向他,極哀傷極哀傷地大喵一聲,他臉一抽動,緊握妹咪足掌,移來器械消毒、上藥,輕之又輕地包紮。最後摘下手套擲進垃圾桶,在水槽邊仔細洗手,意思是一個病患結束,工讀的男孩就自然會過來收拾善後。
看得清楚,他的手確實有一些微疤,無傷大雅。乾淨接近蒼白,指甲寬而平坦,骨節剛強。她就一直看著他的一雙手。
「你的貓非常乖,非常懂事,我沒有碰過這麼懂事的貓。」他轉過頭來長長地無表情地直視她,顯現一個四十出頭男性想要使用就會有的力量,「這個傷口不像貓自己造成的,你應該好好照顧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注意,謝謝醫生,謝謝。」
畢竟傷得不深,不到一週妹咪即可行動如常,它似乎自行決定這是單純的意外,一切待她不改,她睡時依舊要熱熱拱在她枕邊,她出神時則依舊要攀到她膝頭上張望;這次她想到將喝盡的幾個玻璃瓶碾碎成渣,混在貓砂盆子裡給妹咪掏扒,原先只是試試而已,未料效果栩栩如生,完全不像誰的加害,「醫生,它玩玻璃杯,打破了,結果笨笨地踩上去。」
又過十天半個月,這次是妹咪右前腳的兩根爪子。「醫生,是我太不小心啦,」她先討好認罪,「我給它剪趾甲,一不小心剪太深,把它裡面的肉剪到了。」
他端起一看,何止太不小心!貓的趾甲似人,也分兩段,一段純然角質,修剪只能到此為止,此後都是十趾連心,妹咪趾甲整整齊齊斷去半截,就像把人的指甲蓋硬從中段掀去,如何會是這樣誤剪!他一抬頭看見她雙手握搓,眼中向他放光,自己事後想想,都說什麼不明白為何會一瞬暴怒起來,將手上一把清耳鉗往診療臺上一摜。
「你到底是怎麼在照顧動物的!一個月腳就受傷三次!你下次再讓貓受這種奇奇怪怪的傷,就不要再來找我看了,去找別的醫生處理!免得我看了就生氣!」
妹咪縮在角落睜眼看著她,候診室一個穿運動衫的中年男人牽著大狗,人狗都看著她,工讀的男孩助手看著她,總之屋內所有眼睛都看著她。只有他沒有,他正揹著身子為妹咪準備藥水紗布等等。她知道他回過來時會是怎樣的視她如棄的眼神,她一輩子都在看的那種眼神。
她緊抓起妹咪疾走而去,下班時間,城市正要化成許多光線流入街道的時刻,路上一陣亂,幾秒後那工讀生也撒腳衝出:「小姐小姐小姐!醫生說要把貓咪的腳先治好——」追了兩步:「——算了。」他回頭返進診間,經過騎樓底下,順手往樑柱上的開關一按,招牌的燈箱亮起,那上面繪了一隻辨不出貓狗鼠的卡通動物大眼睛,頓時從晦暗裡眨起了光亮。
※
週五夜晚,她今日沒有輪班,屋裡所有人都不在,只剩她站在後陽臺充作烹飪處的爐前,點火燒水準備一個人吃飯。再端著鍋子回到房間時,恰好住隔壁的兩個女孩一同回來,「啊,陳阿姨,你在喔。」「你們回來啦。沒有出去玩啊。」「回來洗一下澡,等下就要出去了。」
妹咪自始至終都是那麼太奇怪地全心信她,自始至終。因此她也不得不全心相信妹咪定有一個為她的使命而來,否則怎麼會連捨身的時候都那麼柔順無怨沒有掙扎?她的手握妹咪喉嚨時連一抓都沒有被抓。
她一邊看電視,一邊安排湯匙裡酸菜薑絲與血塊的等比例。她母親在她小時候經常製作的。那時市場裡還有人現屠,家裡多出幾塊錢,她母親就去等豬血或鴨血下來,買得小小一包回家理過,傾入滾水煮成嫩豬血嫩鴨血。「一兩活血強過一斤死肉。」母親看著她吃下去。
年輕女孩之一洗完了澡,跑去敲另一個女孩的門,兩人在屋裡聲音壓得很低地抱怨:「一定是陳阿姨啦,剛剛那間水比較大比較好洗的廁所又被她的mc(月經)滴得到處都是……我剛剛洗澡都幫你衝乾淨了……」「誰叫你每次都愛搶那間,又愛搶著要先洗……」
要是平常,她是不可能聽到這樣緊小的聲音,然而此時她眼目明亮,心胸脹滿,感到不倦不息不死心的秘密噴發,正在醞釀。妹咪的柔若無骨,妹咪的嬌聲,妹咪的媚態,小母貓綿延數公里的荷爾蒙,她一口一口食後,感到下腹墜熱,低頭一摸,忽忽就是一手彩血。醫生,我都停經好幾年了,現在又流血,你可以看看我得的是什麼病嗎?醫生,你看得出來這是貓病還是人病嗎?醫生,你好喜歡妹咪對不對?那你一定也會喜歡我。妹咪,妹咪,下次我們一起再去看醫生。
(2007年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大獎)
臺灣注音符號,音同mě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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