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坐著的人

海邊的房間 黃麗群 第2頁,共2頁

這一期《社交界》封面人物是知名衛浴裝置公司的富二代兄妹,家族以免治廁座遠近聞名。

「對啦,馬桶裡黃金是很多啦。千金。」辛蒂又說。

她都沒有聽過辛蒂這種語氣,辛蒂對他們說話,材料是科學化的規格,烤不化同樣也凍不壞,心情不錯時偶爾也樂於討人喜歡。早上辛蒂的公司筆電大當機,設定都跑掉了,她正彎著腰一一調整回來,辛蒂斜坐在椅子上翻那本雜誌,也像是自言自語,然而,說到底,當講話的人決定讓思想變成聲音的一瞬,就是希望有誰聽見。

她不確定該不該搭腔,稍微偏頭,眼角餘光閃閃,以為能看見辛蒂側臉的表情,但旋轉辦公椅轉到背向了她的角度,迎著角間通體透明玻璃帷幕窗外的胭脂色晚霞。

還是不要出聲比較好。

她一瞬間又想,你自己不也上過這個封面還三次嗎,而且瓷磚跟馬桶不都一樣是廁所裡的東西嗎?又告訴自己,天啊不要這樣想辛蒂姐,這樣很壞。

「辛蒂姐,電腦幫你弄好囉。」

「噢謝謝。」她聽到啪一聲合上厚重的銅版紙的聲音,很響亮,很像那樣的紙張有著的一種新豔自喜的反光。辛蒂迴轉椅子,動作利落,遞過來:「這本幫我回收好嗎?」

「沒問題。」她輕巧地出去了。

在辛蒂身邊,反而剛好相反地,模模糊糊而沒有道理地,理解到自己並非想象中那樣卑微了。舊世界的富過三代還是幼兒學步穿衣吃飯,但在新世界裡已很能自雄於甲第金張,年輕的社會都差不多,新富人與不算富的人彼此牴觸,不算富的人之間嘗試剝奪與互相憎恨,誇富大會是一種資本的閱兵,憶苦大賽是另一種資本的閱兵,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各各千奇百怪。總之,富是空間性的,貴是時間性的,而現在時間更接近年輕的她這一邊。有一天中午,辛蒂帶她出去,那是一場取其地點方便輕鬆談事的午餐會,她們被安排在義大利餐廳窗邊一個眉清目秀的位置,主廚的女友合夥人像多日不見主人的靈犬萊西,喜樂親暱,不知如何是好,動輒在辛蒂身邊團團轉,辛蒂姐你這麼久沒來。辛蒂姐你氣色真好。辛蒂姐我今天有非常好的帕馬。辛蒂姐主廚最近試做了法式的rillettes,老客人我們才拿出來,你來太好了給我們一點意見。那個誰過來過來!去拿rillettes還有面包過來——ri-lle-ttes,我不告訴你中文是什麼你來多久了還聽不懂。「你真的不用忙著招呼我,」辛蒂說,「你看你餐廳生意這麼好。真的,都老朋友了不要這麼見外。」

「她也是不容易。出身很苦的女孩子,什麼事都做過。很努力。」女人走開後,辛蒂淡淡皺著眉淡淡地笑,對客人露出一種根本不抱歉但又該為誰抱歉的表情。她有一種感覺是辛蒂在「什麼事」三個字上放了重音。

飯後上來了帶著綠葡萄的起司盤。

在辛蒂與客人之後,也沉靜大方地嘗一嘗。辛蒂曾有些不高興地教訓她不要在外人面前過度怯手怯腳,送上桌的東西就是要吃的。是不難吃,但也體會不出什麼名堂,不過,她還是決定再吃一口。她在心裡說:「吃完這一口呢,小安我就真的原諒你了。我說到做到。」

春天滿城灰雨。同期的實習生們已經不喜歡她。跟著辛蒂鞍前馬後,注意力寸寸春蠶吐絲絲方盡,有一天發現大家眼神不好,早就晚了。

一時很受折辱。為了這樣小小的,這些大人們眼中灰塵腳墊似的工作,我為什麼就得被說成這樣,為什麼你們自己不力爭上游最後成了我的錯。況且你們缺這份工作嗎,你們不是都不缺這些,既然不缺為什麼不能都大方一點呢,都心胸開闊一點啊。

一時又安心了。辛蒂問她,夏天畢業後想做什麼。她說,還沒想。辛蒂說,基金會業務擴充套件不錯,我一直要找人分擔珍妮的秘書工作,不過,內容很雜很瑣碎,我打算讓珍妮專心看基金會的事,這個位置比較接近我在公事範圍內的私人助理,我看你,還不錯,很可靠,畢業之後有沒有興趣來基金會跟我。她說,辛蒂姐真的嗎,辛蒂姐我當然有興趣,我很想跟辛蒂姐。這句話,倒不是奉承,不是沒有真誠的心情,東奔西跑打幾年工,她務實,理解辛蒂也是不錯的老闆,嚴格接近嚴厲,不過不情緒化,原則也很清楚,喜歡可靠的人。

辛蒂說那就這樣,這件事我交代珍妮,你九月一號跟她報到。她說謝謝辛蒂姐。

辛蒂讓司機把她們放在市中心一條花樹隱秘、如動物小窩的巷道里,幾乎有點俏皮地說,好,今天的正事都談完了,去逛街。

所有的大都來自小的累積,然而最終那大的真正規模,又往往在小中具現。例如愛情想起來是很大的,是天崩地裂,但它終於沖決的破口小得任何儀器不可能找到;例如富裕看起來是很大的,是汪洋大海,但它所充滿的位置,是滿到溢位去的碎浪的水霧。是一張熨燙過的報紙。是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兩件袍子,早晨穿的那件含苞欲放,晚上穿的那件秘密盛開。是十層床墊底下的豌豆。是無盡無數最奈米最荒唐最可笑的小感受,都被過甚其辭地服侍了。或像是辛蒂到來的這傢俬人精品店,玄關桌面擺了一組奇怪的花器,透明玻璃托盤中水養著一捧豐滿重瓣的白花,蓋著鍾型的玻璃罩子,罩子頂端,又有個洞。這是賞花,還是什麼,看不出有何可賞,玻璃罩子與它的洞都語焉不詳。她站在那兒,端詳半天。

「這個是這樣,」辛蒂走過來,「這個呢學名是梔子花,臺灣給它取一個名字叫玉堂春,很香很香,有時候太香了,所以放玻璃罩裡把香味關住,但又讓它從上面這個小洞口慢慢地釋放出來。」

「噢!好厲害。」她聞到了。

辛蒂漂亮地撩撥著貨架上那些春衣夏裝。每一件都帶著紅顏薄命的輕盈感,那種輕盈感完全是非物質的煙籠,是她修《楚辭》時讀的青雲衣白霓裳,她想古人還是有他們的智慧。

有人送來紅茶與餐具,有人端來三層下午茶架,上面是草莓醬司康、蘑菇鹹派與燻鮭魚三明治,小得矜貴可愛,放在她身旁的大理石桌,白底灰色冰絲紋,是誰心目中的倫敦一區呢。「辛蒂姐,我把紅茶端給你喔。你要不要吃什麼,我幫你拿。」「不用,你就放著。」辛蒂說,「吃的喝的放那邊不要拿過來。你自己吃吧。」

她想我不餓。但這樣的話說給誰聽。就應一聲「好」。

也不能盯著辛蒂的一舉一動看,也不能讓辛蒂感覺她杵在那兒一直低頭刷手機,當然也不能一起挑揀架子上那些霓虹暮靄或流雲,最好的方式是一面靜靜坐在沙發上端起杯子喝紅茶,一面看看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天花板也看看地板,天花板是掐著白色細飾板素面朝天的奶油灰,地面是黑白相間的方格磚。是誰心目中的第五大道。

辛蒂走進試衣間後,她刷開line上名為「爸媽」的群組。

「今天老闆說我畢業後可以留在基金會正職當她的助理!」

媽已讀。

「媽:真棒!」

「媽:待遇怎麼樣會不會很辛苦呢?會像現在經常加班嗎」

「媽:爸爸下班看到一定很高興」

「我會看情況問清楚待遇,辛苦應該還好啦你們不要幫我擔心這個」

「媽:收到」

「媽:什麼時候上班」

「九月一號」

「媽:好」

「媽:晚飯有白斬雞跟炒麵」

她收起手機,覺得一下子放鬆了。是那種在心腸裡咬牙,在腦殼裡握緊拳頭,許久後終於放開,讓什麼流出來的放鬆感。

有什麼流出來。如夢初醒的後腰僵硬一直。像現在這樣子,忽然意識到裙底皮膚溼潤,早就已經滲透。

照理而言距離經期還有三天,週末才該來,這是提早了,早幾天晚幾天其實很常見,但她一向鐵板釘釘二十八天,便過於自恃,身體這東西就是拿來讓人跌一跤的。

辛蒂輕描淡寫,穿過的都要,往她這裡走來。若是平常那個她早就起身站在一旁,現在只好繼續坐著。

辛蒂不講話,其實她可以去另一張沙發,偏偏靠在那圓滑的桌緣,託著肘。「有熱咖啡嗎?這茶冷了。」有人匆匆說有的有的,送來熱咖啡,辛蒂便在她旁邊一口一口地喝。慢條斯理地喝。

是站給她看的。又回頭在桌上慢條斯理地揀出一塊小三明治。慢條斯理地嚼。

「咖啡再給我一杯。」辛蒂說。

她坐得抬頭挺胸,目光直直,血流成河,像個最好最好的傷兵。

她想,如果今天我帶著一件外套或圍巾,一會兒站起身,很快將它往沙發上一蓋,誰也看不到,她們才不會冒著得罪客人的風險問這件事呢。但她也知道自己今天沒有帶一件外套或圍巾。

她又想,噢!或許我可以說,我是痔瘡破了,天啊痔瘡破了,她在心裡簡直把眼淚都笑開了花。但她也知道辛蒂腦中若出現這樣一條敘事,說她帶來的助理,光天化日把痔瘡坐破掉,還噴血,店裡那張雪花石膏色的麂皮沙發弄得甚至沒有辦法洗。一樣是完了。

「陳太太,你司機到門口囉。」玄關處有人說,「東西我們交給他了。」

「走了。」辛蒂總算放下咖啡杯。銀湯匙與瓷碟子,瓷碟子與大理石,敲響玲瓏的音效,那力道是平常,還是帶了一點力氣,根本無法判斷。

「好的辛蒂姐。」

「你怎麼啦,腳麻啦,沙發這麼舒服起不來呀。」最終的不幸,落實在辛蒂的紆尊降貴裡。並沒有仰頭不顧地獨行,女人在周圍的溫柔注視之下,必須調整氣氛,讓一切不像輕慢的場景而是和悅的美談,因此轉過身看著她,搖搖頭,大度地垂下了手。嚴飾的橢圓指甲一枚一枚都像瑪麗兄弟的金幣,雲中伸出豌豆藤,是要拉她一把了。

我不能站起來,我要當一個坐著的人,我不能站起來,我要當一個坐著的人。

她聞到辛蒂的香水,也聞到玻璃罩裡的梔子花,又叫玉堂春。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