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菜

海邊的房間 黃麗群 第1頁,共2頁

試菜的時候,總得把一桌子點得圓圓的。雖然只有他和妻兩個人。

妻堅持要神農嘗百草才試得出餐廳手藝是否缺一角。一桌子,像這樣擺上來花團錦簇。他很想取笑她:「可是,為什麼都是老大愛吃的雞肉呢?為什麼沒有我最喜歡的糖醋排骨或八寶香酥鴨呢?為什麼也沒有你喜歡的鳳梨蝦球呢?就算都不用管我們兩個老的好了,怎麼也不考慮一下人家新娘子喜歡吃什麼呢?哎喲,糟糕了,你要變成惡婆婆了。」他想,這只是輕輕一紮吧。但妻會不會就此像水泡破了呢。

所以沒有說。婚宴上向來有一味清蒸石斑,不知為何總挑酒敗食殘賓主鬆垮時候端上來。所以今天他們也當然要了一尾。妻說,只為了試試水產鮮活、灶頭手藝的話,鱸魚就行了。鱸魚豐肌細骨,他把話裡的刺吞下去,幫妻把魚裡的刺撇出來。

「咦,魚還不錯,沒有土味。蔥油也爆得透,這個倒是不容易。」妻說。於是回過頭,點點手招呼來女領班,場地能開幾桌,席面共分幾等,酒水果汁價錢,擺花不擺花,甜品水果算是外敬?這麼好,有什麼呢,有沒有甜湯?我們不要那種麵皮死厚裡面包一小坨鳳梨醬的什麼元寶酥哦,我大兒子是麵包師傅,我知道那個最便宜最沒有意思。

他在一旁耐心把整條魚挑剔開來。一條大尾魚,幾口白淨肉,鐵盤底下酒精燈火仍吁吁燒熱,只是直到剩下一捻青焰時她也沒再提筷子。

一桌子菜,當然吃不完。中年女領班說,哎呀老闆娘,不然你今天下個訂吧,今天下個訂,這桌就給你打在酒席的折扣裡了,八折。老闆娘你不早說是來試菜,我們師傅幾個拿手菜都沒有給你推薦到耶。要不要打包呢?我幫你們打包吧,否則都可惜了。今天下個訂吧?

「再想想,我們再想想。」他說,「菜太多了。牛小排打包,鹽焗雞和乾燒烏參也包吧。」

妻開始著力擦嘴,唇線沿細瘦法令紋一下扯歪一下很快往上彈。她微笑:「就是要平平常常點幾個菜才嘗得出好壞啊,告訴你們就不靈了。給我一張你們餐廳婚宴專案的單子吧,有沒有?我帶回去參考參考。」

妻忽然對試菜這件事感興趣起來,大概是兩人吃過幾次喜酒的緣故。那都是十分十分的日常事,除了當時上了多少禮金之外其餘他根本記不得了。這樣的年紀這樣的中產夫妻,誰沒有幾個三親四戚的孩子談婚嫁呢。但也或許,正是因為那些宴會實在沒有什麼不同的緣故。都是那些跟別人「也沒有不同」的什麼,最去挑人心裡一條筋。

同樣做闊綽貌的套餐或大碟子菜,做闊綽貌的主婚賢達,做闊綽貌的攢燈舞臺,紅吱吱岳母,金閃閃婆家,做闊綽貌的新娘都穿租來的白婚紗。那些婚紗,扮過胖新娘瘦新娘,放一尺收兩寸,比誰的徒勞都疲勞,還是得做闊綽貌。又是做闊綽貌地一頓飯換三五套不同花彩禮服。

那一回妻的表姐娶媳婦,散席時候,開段長車回家,路面輕雨溶溶,被車燈化開。妻興致忽然好,在駕駛座上說笑,說,表姐未免太認真了,新娘有化妝師,她也要,人家化新娘妝,她化什麼妝嘛,婆婆妝有什麼好化啊。表姐說她一輩子就今天穿一整天束腹,做小姐都沒這麼費工,又熱又皮癢,她說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旗袍扒掉,死抓,抓破肚皮才算數。我說叫你節食三個月,減肥選單都幫你寫好,專業營養師量身定做一份減肥選單,很貴咧,你不稀罕,還不吃。她說,好啦知道你最瘦啦,還嫌我胖?你看我媳婦,快看,比我還胖,還穿露背婚紗,我兒子說就喜歡她胖,跟媽媽很像,我就罵他戀母,是電視說的媽寶。我跟表姐兩個講到笑死了。

妻說:「聽說有幾家餐廳菜很不錯,我們沒事去吃吃看,當作試菜。反正總是要吃飯。將來給孩子辦喜事,心裡有個底。」

妻說:「表姐說,價錢和菜色過得去的場地,老早就滿了。像今天這樣一個餐廳,也沒什麼,至少要半年前訂席。太離譜了。」

妻又說:「我想請客還是菜好第一。結婚這種事,除了當事人跟雙方爸媽,喔,還有情敵,以外,誰關心啊。大家來就是吃一頓,鬧鬧酒,那當然給人家吃好一點,回去背後至少不會嫌東嫌西。」

他說:「背後要嫌什麼都有的嫌,你們不是都嫌小武的新娘子胖。試菜有道理,但老二太年輕了吧。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

「老大都三十好幾了,哪裡年輕了?」

「老大啊……」他看她一眼。

「當然是老大。喂,這裡轉彎,你要開去哪?」

「噢。」

他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何對妻子的意見沒有特別反應。或許因為兩個人,反正總是要吃飯吧。

冰箱裡仍有上週打包剩下的雞湯。乃是日日於半人高大甕內投數十隻全雞整扎火腿全粒乾貝熬成老火湯底。蛋白質的密度幾乎可以自行下蛋。嘌呤極高,一鍋情況膠著,他以為妻會反對。

妻只是說:「你看你看,這湯的表面一接觸空氣,馬上起一層皮。」他想回答:「這就叫雞母皮。」又覺得自己未免無聊。

他將那小牛排鹽焗雞與海參進冷藏室。丟掉雞湯。照例這些最後也都不會吃的,可是他仍要盡些努力。

對於自己其實也很喜歡與妻去試菜這件事他有點縱火的罪惡感。暮年夫婦相偕外食,這種人間燈花小事,營養師的妻從前是期期以為不可的。他們多年吃得像醫院,燙地瓜葉拌鹽,洋蔥山藥炒雞丁,雜色五穀飯,蛋花湯。他是可以,但他記得大兒子中學前只給吃過一次肯德基炸雞,整桶,由奢入儉難,第二頓見到桌上水煮了紅的紅蘿蔔,綠的綠花菜,黃的黃彩椒,老大哇一下馬上鬧起來,要吃炸雞,吃炸雞,吃炸雞,妻挺著懷老二的肚子充耳不聞,真的餓他兩頓。也因此,幸或不幸,他與妻到現在坐五望六都是一步一腳印好健康,雖然他終究禿了頭,但妻的體態確是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株貓柳枝,他有時在床沿抱ipad讀新聞等她著裝一起出門,才忽然發現妻竟從不多對鏡子看幾眼。他有點詫異,他覺得如果自己是這樣一個女人,會多多注意自己吧。

所以真不知道她何時練出品鑑食物這副衷腸。有時他差點要開玩笑,以為這是個不錯的雙關語:「喂,你這麼懂,什麼時候在外面偷吃了?」可是光這樣想一想,自己都再度看輕自己,真是無聊,無聊的半老男子。還禿頭。

有一次他一邊嘴裡嚼一塊妻說硼砂泡過頭太脆的鍋巴蝦仁,一邊想著這句不很俏皮的俏皮話,妻忽然說一句,彷彿暗中對話:「你說,夫妻像我們這樣子,也算不容易吧。」

「是啊。」

他不深究妻子口中不容易的意思。誰的容易都是退讓,誰的不容易也都是退讓,只有他們的容易或不容易是誰都沒怎麼退讓,幾十年日子,也就成了。妻一生除了吃,從來不任性,他自己一生,連吃都不任性。愈是太平盛世,做人的心眼子愈是有九彎十八拐的難關,他想想,兩人能好,恐怕是剛好湊上了彼此的曲折吧,實在是戲劇化的機率,駱駝針眼盲龜浮木的機率,可是,也不過就是這樣而已。親友偶爾相笑他們是模範生,真會有晚輩勤勤懇懇問他「經營婚姻的秘訣」。他有點發壞,想是不是應該這樣說,說我們不過是沒有更好地方願意收留的兩個人,一生又懶得高枝攀花——啊對了,所以秘訣就是懶,你記得,懶一點就沒事了。

但誰叫他一生不任性。下屬請他主婚,他總是笑著對眼花花的說要務實,對硬邦邦的說要浪漫,勸刀子嘴的口頭甜,勸豆腐心的心水清。即使有一個最尷尬場合,一個桌與桌間不斷有人傳話,說女方原是許多次將男方丟棄的保險套拾起,偷偷將精液抹入體內,終於逼孕成婚的場合,當司儀喊聲「長官是知名的幸福婚姻的過來人,我們請他給新人說幾句話」的時候,他也能對著氣色比蘆筍還青的男方家庭,做闊綽貌,文雅地說:「我覺得,不管怎麼說,人就是緣分吧,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心得給兩位新人,不過,新郎在我們的單位裡,是位非常力爭上游的年輕人,我相信他的婚姻也會力爭上游。」他望著舞臺上大肚的短髮新娘,新娘下個月臨盆,臉上已很黃腫,乳與腹貼著男人的手臂,揚眉斜眼,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但真的未曾見如此飽足而破敗的人身。「愛你所選,選你所愛,我們衷心祝福他——他們。我們衷心祝福他們。」

妻開始把考察過的婚宴餐廳傳單或菜譜收在家裡的舊相簿裡。週六下午他看到妻把一疊花紙像成績單分成三堆,不用問他就知道那是很好、普通和不好。不好的丟掉,普通的一疊裝牛皮紙袋,最好的夾在他們家庭照片冊頁間。兩個孩子三五歲的小臉旁湊和著東坡肉,他少年時去海邊堆沙撅起臀上立了一盤活龍蝦。

「為什麼不拿一本剪報本呢?那種一頁一頁是透明塑膠套子的,中間有一張紙,兩面都可以用。」他想起公司裡小朋友們每到中午端出這樣一本,裡面小店蒐羅永珍,像流水席一樣輪著叫進辦公室裡。都是湯麵水餃燴飯便當,油浮於水,味精多過鹽,但年輕人圍一桌就像滿漢全席。他有一次眼饞,讓秘書幫他叫了碗酸辣湯餃吃掉,不消化,委頓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