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者

海邊的房間 黃麗群 第1頁,共1頁

到紐約的第七個月,他實在太寂寞了。

太寂寞了。寂寞到他能聽見全世界的聲音:地鐵裡體貌豐滿的兩個女侍詬誶著房東與她們的男人;買咖啡時排在他後面的丈夫保證自己會在八點以前回家晚餐……他日日無表情地張起耳殼,與百般繁弦急管的訊息錯身而過,自知與它們一些關係也沒有。

太寂寞了。寂寞到她決定搬進他家時,他沒有說不。其實他沒有忘記自己離開故鄉之島時是如何抱著另一個她說,請好好等我;其實他沒有忘記自己來到此間只為兩年海外派任,當下的肉身僅是鏡中花水中月,元神尚在海的另一端。

他只是無法對她說不。而她只是眼瞳如鑽,髮膚如緞。

她無論如何都在家裡等他,他再不需懼怕開啟門後那門裡什麼也沒有。後來冬天到了,在雪裡覆了燈光與車聲的夜晚,他們一起晚餐。在同一張床上,她有時態度反覆,忽輕忽重或不顧輕重地咬他,不清楚是愛是怨;有時又伏在他懷裡安眠,如歡喜的幼獸,兩個身體都好溫暖。春天第一個放晴日,他帶她去中央公園看一棵樹,告訴她那樹讓他想起家鄉。

後來兩年就這樣過了,但他無法對她說再見。不僅因為她在這個燈火通明的城市裡再也沒有別人,也因為此時他已覺得捨棄她比舍棄自己更可哀。他為她買機票、辦手續、送檔案,他要帶她回家。

他真不願再回想她們相見時的混亂。那好好等著的她確實好好等了,卻等來一個分享者——或掠奪者。那占斷他寶愛兩年的驕縱分子到了溼熱陌生的南島,發現自己不是第一更不是唯一。她們日日吵嘴打架,將對方的眼角抓破,等他回家後輪番告狀。他不是不煩,但他真的不想再寂寞了。

然而像許多幼稚的故事一樣,他們也有個戲劇化的皆大歡喜的結尾。有一天他下班開門,見她們就這樣無預兆地在沙發上相依甜睡,像紐約常常無預兆的大雪。他伸手輕觸她們的頰腮,她們醒了,各自的大圓眼睛裡都沒有他的影像。

她們自此協議了他才是第三者。他每每愛躡腳探看,但不論她們正在玩耍嬉鬧或只是在對坐發呆,都能及時發現他的窺視並停止一切動作。晚上他睡在床上,而她們在另一個房間裡時,他就一定要想到以心疾過身的妻,曾經一次一次半真半假地與他的貓爭寵,他從來也沒有當真過。

他摸黑起身到書房,看見她們抱著睡在妻的駝色絨布貴妃榻上,尾巴蜷在彼此身畔。

原來當年妻確實是嫉妒的。他想。

兩貓被人影驚醒,互望一眼,嗒嗒兩聲八隻小掌落地,一起跑開了。他一個人站在房間中央,在暗地裡呼吸自己的呼吸。

他猜這兩隻貓此後的夢裡大約再也沒有他了。

他亦總夢不見妻,妻的夢裡大約也沒有他了。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