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菜

海邊的房間 黃麗群 第2頁,共2頁

妻聳聳肩:「不想要。」

他不是很喜歡妻子這口吻,太冷靜,妻的冷靜有兩種,這是冷多於靜那一種。他望著妻背後,忽然發現她發胖。她的內衣鋼圈讓軀幹中段上下流出一圈薄脂肪。他感覺眼前生動,忍不住伸手摸一下。妻唧一聲笑:「唉,很癢。你幹嗎?」他說:「明知故問。」

他們的性還是一樣沒有問題。他沖澡時忽然想,難道妻說的「不容易」指的竟是這個。那就真的不太容易了。當然也不是說生機多麼旺盛啦……可是,兩人到現在還有韻律地喜歡著對方身體,是有點離奇。他年輕時一直以為這時身體的事早該過去了。水很熱,他想睡一下,他想和妻說好不好今天就別出去吃了,你看我剛剛一量體重居然也胖了,我已經沒什麼頭髮了,再有個肚子,能看嗎。他裹著浴巾前腳幹後腳溼走出浴室,想著跟妻說好不好剩菜熱一熱吧,我們這幾個禮拜,點的比吃的多,丟的也比吃的多,你想想有多少大卡的營養肥在垃圾車上。適可而止吧。

可是妻在客廳,早就端正了衣裳。是象牙白七分褲與小鴨黃的polo衫。妻沒抬頭,也不開燈,就著窗外青黃不接天光,手裡啪搭啪嗒一抽一抽翻著那相本,由前往後,由後往前,由前往後。他看見,心裡一咕嘟,就脫口而出:「喂,不是說晚上要去試哪個飯店的菜嗎?可以走了嗎?」「好,走。」妻蹦蹬一下起身,踩鞋就要出門。

「等一下等一下,」他喊,扯住身上浴巾,「開什麼門,快點關上,我衣服還沒穿啦!」

一週兩餐,一週三餐,一週五餐。一桌菜,團團圓圓,旦旦而食,他真不行了,這樣子吃法。

什麼去處都有。他知道這是個吃城,還真不知道有那麼多地方三頭六臂七十二變化整治這些山海經。他分心了,他開始注意周圍食客,在腦中使弄神經兮兮的警句。十年修得同船渡,不知你我是幾年才修得一鍋吃?你們為何而吃?喪鐘為你而吃。這句不合邏輯的怪話頭冒出來,他覺得太不吉利,趕快喝眼前一盅佛跳牆,有佛有保庇。那是一箇中午,他們在城市聳起極高樓尺處對坐兩份套餐,四面環窗,城市在眼底躺著,灰灰起煙如臥病多咳,這裡是本城知名的喜事場景,妻非常中意,往外看看,說:「下午好像會下雨。下下也好,洗一洗空氣比較乾淨,你看view真好。我們請晚上,夜景一定更好。」他想這城市就算下鹽酸也洗不乾淨。還有現在如果失火或地震就死定了。

妻子還往許多街巷邊角的老店小館子去。他終於有了說法:「可是喜酒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請呢,你也不想在這裡吧,試了也是白搭。我們不能這樣吃了,真的不健康,你明明知道我們這年紀一吃就長肉的。」他捏捏自己的腰:「你看看!」摸摸妻子下巴:「你看看!」這次不是調笑,妻子生過兩胎也沒變的身材,短短時間已顯得緊迫盯人。「我都不敢去量血壓血糖膽固醇了。」

「我想小店也有小店的做法。如果廚子手藝好,就把人請來,租個戶外場地做外燴,像國外那樣,自助餐,親朋好友隨便吃隨便聊,」妻口氣晶亮,「這也是個做法是吧,氣氛不是比亂鬨鬨的大桌菜好很多嗎?」

至此,他知道妻子終於是完全雙腳不沾實心土了。他看妻子與那老跑堂講論福州菜式的長短,腹內積滯不解。妻子要了海鮮米粉、紅燒羊肉、鳳尾明蝦、九孔排骨、紅蟳油飯、紅糟羊、烏魚子、瓜棗、黃螺、光餅、炸鰻。老跑堂連連不以為然:「太多了,太太,真的太多了,兩個人四隻菜就已經吃不完了,你這樣點,十二個人都吃到走不動了。」又連連向他使眼色,意思是你們不節制節制嗎,你們是來吃飯還是來嚇人的啊。

「沒關係,我們沒來過,就想都嘗一嘗。」他輕輕一抬手,「吃不完的,我們打包。」

可是他決定,今天起,再也不丟冰箱裡的剩菜了,他知道妻從來當作沒看見那些剩菜的。他決定就這樣子,是個好主意。冰箱總有滿出來的一天吧,總會塞到塞不下吧。不在外頭吃飯的時候,妻仍出門採買,煮燕麥粥,白切肉,生菜沙拉,清蒸南瓜。當夜半妻偶爾起身,穿上拖鞋一路不開燈走進廚房開啟她說永遠看起來非常乾淨的不鏽鋼雙門冰箱,拉出一盒黃瓜條站在冷藏室燈下嚼的時候,妻終於會發現,他們不能再吃了吧。然後會轉臉向他醒醒問幾句:「剩菜放超過一天就很不衛生耶。都清掉吧。怎麼這麼多剩菜呀?我們兩個人哪裡吃得了這麼多東西?我買的新鮮東西都沒地方放了。」他會說:「沒關係,你先睡,我來清吧,我順便把冰箱裡洗一洗。」

好幾個月才忽然從學校回家一次的老二皺眉頭:「爸,怎麼搞的。」老二啪一聲關上冰箱門,氣味已經非常不行。「家裡還好嗎?」

他說還好。他覺得對老二很抱歉。豐饒可欲的動植物們當時都死了,被移動到車輛與箱籠,大盤中盤小盤街市食肆,許多十指、許多刀砧、許多爆裂翻滾與沸燒,許多色聲香味觸法,許多柴米油鹽醬醋茶。現在都在他家的冰箱裡。

「冰箱這麼多都是什麼啊,看起來都放太久了耶,要不要整理一下啊,媽最受不了這樣子吧,她怎麼能忍耐。」老二最後只在濾水器接杯冷水喝下,喝完,無意識抓抓臉,「真的沒事嗎?」他搖搖頭。這對兄弟差八歲,大的寧靜小的輕快,從小就凡事不像,誰知現在小的一舉一動,竟和大的二十幾歲時候一模一樣。他看了,心裡喜歡,也不免有點兒慌。

「你吃過飯沒有?晚上,」他猶豫著,「晚上我跟你媽出去吃飯,你不出門吧?我們會打包回來。最近我常和你媽兩個人出去吃飯。」

「是喔。」老二倒在沙發上弄他的手機,他聽到自己的ipad在房間裡叮咚一響,應該是孩子在臉書上打了一個「我家」的卡吧。「只有你們兩個喔?那我也要去。你很誇張耶,我難得回來,你們居然兩人世界出門吃飯不邀請我,還叫我吃你們打包回來的剩菜!還是今天是你們什麼紀念日,是的話我就算了。」

「也不是……不是啦,不是要給你吃剩菜啦……不知道怎麼講哎。」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麼跟老二講。也不知道現在怎麼跟妻講。只好一直吃吧。

十年前他告訴妻,奔去妻的醫院,把她從營養室叫出來,讓她坐在走廊長椅。「老大出事了。」他壓住她肩膀,當時他以為自己控制得非常好,幾天後強押妻入浴室剝掉衣褲幫她洗澡,才發現她雙胛都是冒紫血點的青指印。「你不要動,不要動。你現在回家照顧老二,我會處理。你不要動。情況還不是很清楚。」

他多希望這大兒子是個絕頂聰明人,那種七竅玲瓏心整天滴溜溜在針尖上落著血珠子打轉的孩子。這樣,他想,這樣的話,也算有個說法。可是他這老大,只是最一般每科考65分到70分的男孩,讀書一直不太行,溫柔遲慢,在點心房裡當著二手的一個最像海綿蛋糕的孩子啊。他為妻感到不公平。亡者只死去一次,為什麼她這麼倒霉要被通知兩次。他都記得,那時有人告訴他們,說,大殮之際,父母得拿一根柺棍狠打老大的棺材。妻說,我不要,我不怪我的孩子,我為什麼要打他?對啊,他自殺是很不孝,連原因也不說,他真的是不要我這個媽媽了,他不要媽媽了,可是我還是不怪他,我不打他。

「咦,到家啦。」老二和他嘰嘰咕咕。午睡的妻醒了,「剛好,去洗洗澡,晚上跟我和你爸爸去試菜。」

「試菜?什麼東西。」

「吃吃看哪裡有好餐廳好飯店啊。你哥都幾歲了,哪天萬一忽然冒出一句說,媽,我要結婚,要請幾桌,我掐指一算就知道訂什麼地方最好,今天我們要去那個上個月才開幕的五星級飯店哦。」

「這樣喔。好啊,那我去洗個澡。」他招招手,「爸,來房間一下。」

他聽見妻在客廳開啟電視。新聞播報聲音,連續劇聲音,流行歌曲聲音,新聞播報聲音,新聞播報聲音,西洋電影聲音,西洋電影聲音,中文電影配音,中文電影配音,又是新聞播報聲音,新聞播報聲音,新聞播報聲音,新聞播報聲音。

老二走出房間,在母親身旁坐下,關閉電視。

「媽媽,今天晚上不吃飯好不好。」「不行啦,我訂位了。你不想去沒關係啊。」「不是這樣,我想去,可是你要看醫生,等你看好醫生我們馬上去。」「看什麼醫生啦三八,我不要。」「媽,你要看醫生。」「不要。」「我已經網路掛好號,是我以前一位老師,他人很好。」「不要。」「不行,你看看你,胖這麼多,衣服緊成這樣,今天晚上不可以去吃了。」

聽見胖,妻緊緊抿嘴,不講話,瞳子蛇蛇閃爍許久,許久許久。「那,你晚上去買肯德基給我吃。」「好。」老二說,「給你吃肯德基,就要去看醫生喔。」

老大走後,整整一年,妻才停止夜哭。他自己,十年來,從未在老二面前稍露悲傷,只是老二出外讀研究所後,他每日必按照早中晚三餐時間打他手機。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兩年過去,這個孩子每天接他三通來電,從沒有一口一聲不耐。

那晚他拿來大黑垃圾袋,把剩菜全部丟掉。擠了一顆檸檬,加在一盆熱水裡,冰箱裡外擦洗一遍。他關上廚房門準備洗澡睡覺的時候,冰箱裡只有一盒葡萄,一株花椰菜,五顆雞蛋,以及紙桶裡的兩塊他們沒吃完的肯德基。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