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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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是半死之人,但我的耳朵依然好使。我能聽見夏蟲勾引配偶的啁啾,能聽見冬日飛過天空的沙雞扇動翅膀的鳴響,能聽見村莊的囈語,亦能聽見暗夜的嘆息。是的,如今我這殘老的身軀不能說不會動,雙目無神,如風撕扯過的枯木,但我仍有感覺,我的耳朵和鼻子沒有遺棄我。

餵養我的除了食物繚繞的香味,還有這世上的千萬種聲音。寂靜的夜晚或大風的午後,聲音列隊而來,時而獨語時而合奏。再多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我也能分辨彼此的差異,甚至回想、窺望說話者的神情,那一個個畫面如樹葉翻卷。

所以,我並不孤單,因為有他們陪伴。石頭仍在妄言,但這並不妨礙我識別紛至沓來的聲音。我準確地捕到了喬秋大喇叭般的嗓門,他的聲音既有赤紅色,又有青褐色,還混合了黑白兩色,亢奮、招搖。他喜歡別人聽他說話,哪怕只有一個人,他也會盡其所能,努力發揮;若三五個人,或者更多,他便滔滔不絕,似乎肚子裡裝了汪洋大海,他只需要傾倒就可。並非每句話都真實可信,或者說多半的話都不可信,信口雌黃卻天花亂墜。宋莊管這種胡編亂造叫「瞎白話」,或許是閒悶無聊,聽眾明知可信度不高,仍聽得津津有味。當然也不乏忠實的聽眾,因為喬秋的口頭禪是:我拿腦袋擔保。他只有一顆腦袋,卻擔保了數千次,誰也不會因他的胡扯擰掉他的腦袋。笤帚疙瘩倒是捱過,後腦勺、前腦門、後頸,至於屁股、大腿,就更多了。那是我的懲罰。我生了九個兒女,下手最狠次數最多的就是喬秋。有一次,我把他的屁股打得又長出一個屁股,坐不能坐走不能走。他可不像李春那麼倔,抽打兩笤帚疙瘩便告饒。但傷勢剛好,或傷勢未好,他就忘了,只要有人在場,他的嘴巴就會失控,連陰雨般綿延不絕。

不可否認,我一度有縱容的嫌疑。如今想起,追悔莫及。我只為開心,忽視了幼苗易摧,任何事情過了度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在九個兒女中,喬秋說話是最早的,天曉得帶給我多大的驚喜。稍稍懂事,他便整出無數個問題,那些問題令我吃驚。有的我能回答,比如颳了一白天的風晚上消停了,他問風藏哪兒了。我說風累了,躲屋裡睡覺呢。他問風睡覺的房子有多大,我就很吃力了,糊弄他有一百間房大。他再問那間房夜裡關不關門,上不上鎖,我也只有胡扯。他的問題多,開了頭就是一連串,我招架不住。而他的問題奇奇怪怪,如天大還是地大,為什麼驢馬打滾牛愛蹭牆,蝌蚪怎麼就變成了青蛙。後來,我實在答不上來,就反問他,你說呢?他的眼珠轉來轉去,硬是從小腦瓜裡摳出答案。牛不打滾是因為長了犄角,怕崴斷。雞沒有像貓、狗、豬、羊生崽下羔,是因為雞隻有兩條腿,懷個崽會壓斷腿。蜜蜂屁股長針蒼蠅沒長,是因為蒼蠅怕把自個兒蜇傷。無所謂對錯,他的答案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有一次,錢拜蘭來跟我借餄餎床。喬秋問她的頭髮怎麼是卷的。錢拜蘭守寡後,嫁給了小她九歲的花滿倉,她長相老,看起來比花滿倉大十五六歲。錢拜蘭的頭髮自來卷,那個年代還不流行燙髮,不覺得她的自來卷多時髦,認為二姨太懷她時羊肉吃多了。自來卷令錢拜蘭自卑,出進多半包著頭。那天可能是疏忽,忘了罩頭巾。我怕錢拜蘭難堪,呵斥喬秋別胡扯。錢拜蘭或許因為喬秋年紀小,沒有計較,反想逗逗他,說用爐鉤燒的。喬秋先是不語,爾後搖頭。錢拜蘭笑,不好哄呢,你說是因為什麼卷的?喬秋篤定地,蝨子多,咬的。錢拜蘭的笑突然乾枯。如果手邊有針,我可能把他的嘴縫住。我忙不迭地給錢拜蘭致歉,錢拜蘭說他還是個孩子呢。她摸了摸喬秋的頭,我看出來,她的胳膊在抖。

那是喬秋第一次因嘴巴闖禍,我並沒太當回事。童言無忌。我只是告誡他跟人說話要揀好聽的,他點頭說記住了。他確實是記住了,但時時脫軌,說話不計後果。

說話跟呼吸一樣,睜眼可以說,閉眼也可以說。當然夢話不連貫,顛三倒四,但大致能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不能堵他的嘴巴,哪個當孃的不讓兒子說話?而且,他的胡說確實給我帶來了歡樂。沒有問題,他也有話。我長大了要當羊倌,他忽然宣告。我立時變了臉。姓於的被槍決後,我對羊倌兩個字極度敏感。我罵你個沒出息的,不準亂說!喬秋馬上改口,我長大要當馬倌。這倒可以,我為了驅散那塊陰影,問他為什麼想當馬倌。喬秋說天天騎馬,想跑多遠跑多遠。我笑笑,問他跑那麼遠幹什麼。喬秋說給娘採一筐蘑菇回來。我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闖大禍時,喬秋已經十歲半了。彼時,他已經練就察言觀色的本領,不是他能窺知別人的心理,如果那樣也就不會發生那些事了,而是他能判斷別人是否對他的話感興趣,且知道怎麼吸引別人聽他說。

朝代的壽命有長有短,大清朝很快衰落,由衰而亡。而偽蒙疆政府更是短命。偽蒙疆政府死亡後,宋莊不用再種罌粟,又能看見大片的莜麥、小麥、胡麻、土豆了。沒了那黏稠的香氣燻蒸,頭腦清爽,心也是敞亮的。那些用大煙土換來的偽蒙疆券也隨之作廢,壽命終結。我手裡有一些,不多,隨便丟在哪個地方。絕不是像磨禿了的掃帚,打算偶爾派個什麼用場。不是的。那是生活習慣使然。我不知喬秋從哪裡翻出來的,據他說是從一雙幾乎磨破底的鞋裡。我不確定他說的是否真實,那時,他哄人的本領已經很溜。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翻出來,並且帶到街上炫耀。那幾張偽鈔對孩童是有吸引力的,紅色的一角票子上有大小駱駝;褐色的五角則印了一群駱駝;深褐色的五分鈔上印有長著大環角的公羊與溫馴的母羊;一元的淺綠色票子上印有長城。

先是兩個孩子,後來增加到六個,喬秋被圍在中心,很是得意。有孩子問駱駝奶好喝還是羊奶好喝。喬秋說當然是駱駝奶好喝。另一個孩子問喬秋怎麼知道,喬秋說我天天喝,跟喝水一樣。那些孩子裡有與他年齡相仿的,有的比他大,說他吹牛,問他駱駝奶從哪兒來的。喬秋說我娘不讓我說,說了就不給我喝了。又有孩子問他駱駝奶香不香,喬秋說比天還香,比吃媽媽還香。媽媽,是鄉村土語,指母乳。

如果僅僅是一群孩童,喬秋吹噓也沒什麼,可他嗓門高,把幾個成人也吸引過來。其中就有花滿倉。我接生的這個娃如今是宋莊響噹噹的人物。可不像花姓夫婦那麼勤快,他是個懶漢。這與花姓夫婦也有關係。他們大半生靠乞討活命,對花滿倉卻嬌生慣養。富有富的慣,窮有窮的慣。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就算由乞丐變成宋莊的正式成員,也沒那條件,花姓夫婦的慣就是儘量不讓花滿倉幹活。花滿倉十多歲了都趿拉著鞋,腳後跟在外面露著,懶得提。常常看見夫婦倆中的一個追在他身後給他提鞋或將他敞著的褂子繫上紐扣。懶是懶了點兒,但腦瓜轉得快,鼻子也靈。

花滿倉想看那幾張票子,喬秋警惕地抓著一端,花滿倉說只是看看,不要他的,喬秋才鬆手。花滿倉來回翻轉,又舉起對著太陽照了照,好像那裡面藏了什麼東西,日光可以顯形。大大小小的腦袋都隨他仰著。

我當是什麼寶貝呢,就幾張破票子,花滿倉說,同時還給喬秋,沒等喬秋抓住,那幾張花花綠綠的廢紙便飄落到地上,一張粘了痰液,喬秋抓起甩了兩下沒甩掉,蹭著鞋底的邊兒抹了抹。花滿倉不看喬秋,對那些大小腦袋說,這玩意要足夠多才管用。喬秋被無視,馬上接話,我家多著呢。花滿倉這才盯住他,多著呢?你人不大,牛倒吹得不小。人群爆發笑聲。喬秋必定是感覺受了羞辱,繼續吹牛,有兩麻袋呢。花滿倉審視著喬秋,喬秋擔心再度被恥笑,補充強調,要有一句假話,我不姓喬。花滿倉終於信了,問他那兩麻袋錢在哪兒,喬秋搖頭,我娘不讓說。花滿倉引誘,如果喬秋說出來,就給他買糖吃。花滿倉的眼神令喬秋不安,就像看見移動的荒草,下面必定躲著活物,一隻刺蝟或一條蛇。他沒有再答,也答不上來。他突然跑開,沒讓花滿倉揪住。

次日,花滿倉大敞著懷,領著政府的人上門,一男一女,我見過的,他們給宋莊開過會。這時我才知道喬秋幹了什麼。他們不相信我的話,認為我有意牴觸。既然我不肯配合,只好搜查。掀開櫃板,將所有的東西翻出來,一一檢視,然後是鹽罐、米缸、灶坑、被褥、鞋襪、炕蓆,花滿倉甚至拔起鍋瞅了瞅,我接生的包裹自然也被翻個底朝天。花滿倉還爬上房,用竹竿捅了捅煙囪。依他的意思,還要揭翻炕板,因為炕灶也是藏東西的絕佳去處,被那一男一女制止了。

沒搜出喬秋所言的兩麻袋,但又搜出幾張偽蒙疆幣,其中還有一張金圓券。一九四九年金圓券就作廢了,有一陣可以兌換,但是不值錢,兩麻袋也就換二三斤米,一張金圓券也就買一顆米粒。正因為是廢紙,我才無視。若不是他們搜查,我根本不知道一隻舊襪子裡藏著這樣的寶貝。

雖然數額不多,但終究是搜出來了。我的話自相矛盾,令人生疑。我不怪政府,是喬秋胡說八道。上個月抓了一個如於寶山那樣隱匿身份的土匪,他散佈謠言,弄得人心惶惶,若不是政府及時處置,夜裡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我被請到宋莊的隊部,還有喬秋、喬冬、喬枝三個孩子。一男一女輪流講道理、做工作,我則不停地陳述、辯解。那女的更通情達理些,我至今感謝她。半夜時分,他們讓我離開。那時,喬枝已經睡著了,喬冬迷迷瞪瞪,只有喬秋,或是因為闖了禍,長睫毛一眨一眨的。

喬秋三天沒下炕,笤帚疙瘩被我抽爛了。我問他還敢不敢胡說了,喬秋哭得像個凍硬又融化的梨,「不敢」說得沒那麼連續,水唧唧地吐出一個「不」,又溼唧唧地吐出一個「敢」,更像是笤帚抽打爛梨濺起的汁液。喬枝嚇哭了,縮在角落裡直嗚嗚。喬冬試圖抱我的胳膊,我兇狠地訓斥,小心連你一塊兒抽,他便縮回去。他沒哭,臉出奇地白。我不是殘暴,實在是氣壞了。

我以為喬秋吃過苦頭,就會長記性。但屁股上的傷恢復,他的性子也隨著恢復。喬秋捱打,全村都知曉,有小孩問他疼不疼,他不屑地,不疼,跟撓癢癢一樣,我不癢,我娘還不撓呢。

一年後,喬秋的嘴巴再次闖出大禍。宋莊原先吸大煙的,除了錢拜月,還有幾個。錢拜月死得早,另外幾個在戒菸所住了幾月或數年,先後放出來。有的還能幹活,有的已經被掏空,整日躬著腰。罌粟雖早就不種了,但大煙土沒有徹底絕跡,個別沒有戒掉癮的仍偷偷地抽,不再用煙槍,而是在老煙裡混那麼一丁點兒。幾年前政府號召上繳大煙土,有的繳了,有的沒完全繳,偷偷用大煙土治頭疼或咳喘。

幾個比喬秋年齡大的孩子在牆角扯閒天,不知怎麼就說到了大煙土。關於顏色,有說白有說黑,發生爭執。喬秋原本愛說,也愛往人多的地方湊。他終於逮住機會,說我見過,你們說得都不對,一半黑一半白。有孩子說他吹牛,他說誰吹誰就是孫子。這絕狠的賭誓起了作用,便問他在哪兒見過。喬秋起先不說,那幾個孩子都半信半疑地追問,於是重重強調,我說可以,你們都要保密。在聲調長短不一的保證後,喬秋說,我娘在太陽底下曬來著,有這麼大一塊。他比劃著,挨個掃過那些孩子驚愕的臉,得意地警告,誰說出去誰爛舌頭。

喬秋的警告沒起作用,沒出半天花滿倉就知道了。在搜查煙土方面,花滿倉是立了功的。二姨太在風箱與灶牆的洞裡私藏了些,被花滿倉挖出來。二姨太如今與花滿倉和錢拜蘭一起生活。花滿倉警惕性高,自然不會放過立功機會。上次未能搜出兩麻袋駱駝票,他就耿耿於懷。這次總算有藉口殺回馬槍。花滿倉沒草草向上級報告,領了本村的幾個男人將我家的風箱拆開。連板上的雞毛都揪掉了,但一無所獲。然後挪開櫃,挖下足有一尺深,嗅嗅戳戳。最後是挖院,旮旮旯旯翻了個遍。我不能阻止,也不敢阻止,挖挖也好,能證明我的清白。風箱不能用了,我就舀了涼水給那幾個人喝。花滿倉呵斥我想用一碗白水矇蔽政府的雙眼,但他最後也喝了。他挖得最賣力,滿腦門都是汗,不喝水嗓子就要冒煙了。最終什麼也沒挖出來,花滿倉悻悻離去。而我家的院落、屋子除了坑就是洞。有兩個男人沒有立即離開,一個填坑埋洞,另一個給我重綁風箱。生不了火,沒法做飯。餓了一天,我沒有力氣。第二日才抽喬秋。捱打就告饒,出門就胡扯。

喬秋不傻,就腦瓜的運轉速度,同齡的、大他幾歲的,沒有哪個比得上,大人也難免被他帶到溝裡。宋莊人說喬秋鬼點子多,把閻王爺哄得團團轉。可是,既然知道喬秋言語不實,為什麼還要相信他並以此大做文章呢?那些人或許是中了魔咒,只要喬秋說話,就不由自主地圍攏上去。

用壞一大堆掃帚,但未能糾正喬秋說大話的毛病。十五六歲的時候,他的個子與我一樣高了,我不再抽打,改為勸說。雖知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必須勸。喬秋的態度總是極好,又是發誓又是賭咒。他的發誓成了另一種大話、空話、假話。

有很長一段時日,喬秋的吹噓以吃為主。宋莊人見面,習慣問吃了嗎。那是最樸實的禮節。吃了或沒吃,沒有後文。但到喬秋這兒,就複雜了。他問過,接著就說,我剛吃了,炸油餅。貌似尋常,但在飢餓年代,許多人野菜都塞不滿肚子,哪能吃上炸油餅?喬秋的話無異重磅炸彈,那一束束帶著刺的目光從不同的方向包圍住他。我娘炸的,我吃了三張,一咬一口油。他巡視一圈,如將軍面對列隊計程車兵。他確實吃了,菜葉湯切了幾片胡蘿蔔,他灌了三大碗。如果稍微晃盪一下,他的肚子準會發出響聲。有人質疑炸油餅怎麼會流油,喬秋說火大了唄,火大好吃,上次吃的火小了,咬起來沒聲音,火大的油餅脆生生的。他模仿嚼油餅的聲音,咔嚓咔嚓。那圈人口水就止不住了,有的捂著嘴,有的任由口水溢位嘴角。雖然吃不到,但想象的感覺也很享受。其實喬秋的胃與他們一樣,覓不到幾個油星兒。另一天,喬秋不吃油餅,而是吃了白麵烙餅。你瞧瞧我的嘴唇,現在還沾著油呢。日光下,他的嘴唇泛著白光,他舔一下,再舔一下,就有人舌頭隨他伸縮了。

與駱駝票、大煙土一樣,喬秋吹噓的吃也給我帶來許多麻煩。

2

鈴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夜晚,如鋼鋸條劃割雙耳,我嚇了一跳。喬石頭的訴說被切斷,躥行的螞蟻也受了驚,驟然停止。喬石頭拉著腔調通話時,螞蟻才重啟舞步。

快半夜了吧,敢在這個鐘點煩擾石頭的人,我能猜出個大概。小曼?小薇?抑或是我沒見過沒聽過的。喬石頭不怎麼耐煩,我能想象到他皺眉的樣子。

我說不好什麼時候回去……不要過來!……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可以確定,那端在央求他。

祖奶已經睡了,你不要再說了。電話結束通話,沒了聲兒。多半是他關掉了。他曾要給我弄一個,我沒要。我覺得那玩意會讓聲音失真。

喬石頭沒有馬上說話。他在地上來回踱著,腳步透著焦躁。走了有十個來回,他立在床頭,復又坐下,抓住我的手,祖奶,嚇著你了吧?

那是夠刺耳的,但也沒什麼。

我接著講。他停了停,問我,自然也是問他自己,講到哪兒了呢?

我暗暗樂了。就這堆狂言,忘了也好。

想起來了,喬石頭像拾撿到寶貝似的,聲音透著誇張的驚喜。今年動工,爭取明年讓你住進去。你瞭解得差不多了,我不再囉唆。總之,你會滿意的。現在,我跟你說點別的。他的語氣突然變得低沉。這些天我一直猶豫,不知該不該和你說,現在,我決定向你老坦白,祖奶,你要撐住啊。

難道還有比建祖奶宮更石破天驚的嗎?

螞蟻在竄。

3

七月的一個下午,風輕雲淡,我和記者陳小磊面對面坐在院子裡。她圓臉,短髮,白色襯衫,卡其色褲子,白運動鞋幫上是黑色的菱形圖案,很乾練的樣子。她曾步行一百多里到山區採訪。此番找我是為了寫一本關於察哈爾的書,有一個章節是寫李貴叔的。多年後,我才知道李貴叔的真實身份,他是個了不起的人。而他先前不過是個趕羊的,若是羊沒被鬨搶,他或許一輩子都是趕羊人。他更多的事我不瞭解,是從陳小磊嘴裡知道的。百靈廟刺殺德王,他就是主謀之一。我給陳小磊講我知道的李貴叔,那個夜晚他怎麼剝掉血衣,怎麼處理傷口。講他肚子裡咕咕的叫聲。可能是我模仿得逼真,陳小磊哈哈大笑。

說了老半天,陳小磊問我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我說你不累,我就不累。這時,一隻黃色的扇子蝶落在我手背上,然後沿手臂爬行,在肩膀停了停,飛到我頭上。另一隻粉色的少女蝶徑直落到我耳朵上,像和我說悄悄話。扇子蝶跟鴛鴦一樣總是成雙結對的,果然幾分鐘後,另一隻扇子蝶飛過來,一起圍著我起起落落,好像我夾著零星白髮的腦袋是盛開的花朵。

陳小磊顯然被驚著了,捂著嘴巴,眼珠一動不動。宋莊人見慣了,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頂多會說,噢,蝴蝶又來找祖奶了。

正好歇一歇。我閉了眼,沉醉其中。空氣中飄著莜麥、青草和花朵的香氣,自然也有塵土的腥氣。有陣子沒下雨了,灰塵不大安分。

陳小磊問蝴蝶為什麼這麼喜歡我,是不是我可以和蝴蝶交流。我睜開眼,笑了笑,蝴蝶知道我不會傷害它們。陳小磊疑道,我也沒有傷害它們的意思呀,為什麼還是?我說,可能它們認識我吧。我自個兒是清楚的,但難以說明白。陳小磊想讓蝴蝶落在她手臂上,她靠近我,伸展了胳膊。我拂了拂,一隻扇子蝶朝陳小磊飛去,在她頭頂盤了兩圈,又飛回我這邊。陳小磊很是失望,我說,蝴蝶都膽子小。

陳小磊的神情使我想起下鄉青年鍾玉蘭。鍾玉蘭第一次看到蝴蝶圍著我飛舞,像陳小磊一樣吃驚。陳小磊捂了嘴巴,鍾玉蘭則不停地叫,天啦,天啦。

陳小磊的聲音像蘋果脆生生的,鍾玉蘭的聲音則似香蕉,細膩、柔弱,因而她的驚呼有餘音繞樑的效果。她是上海人,纖細如竹。她沒學過醫,下鄉時帶了本《臨床診斷》,那是為自己準備的,萬一有個頭疼腦熱,自己可以診療。她帶的書被隊長看見了,選人去公社衛生院培訓就推薦了她。她第一次看女人生產是在培訓期間。那個婦女送到衛生院,羊水已經破了,她是花地生,出來的是一手一腳。婦女個頭較高,骨盆也適中,只是圍觀的人多,七嘴八舌,加劇了她的緊張,叫喊聲都變了調。接生的是衛生院的醫生,沒有太多經驗,出的汗比產婦還多,整個人像淹在水裡。產婦昏迷,醫生急了,拽住嬰孩的腿猛地一拉。嬰孩的身子倒是拽出來了,但腦袋留在了子宮。鮮血噴射,一屋人都慌了。

情況危急,衛生院派人喊我。是喊,而不是請。那時,我接生沒那麼自由了,多半都是偷偷的。大白天喊我,還是在衛生院,更是破天荒。我不在乎走路還是坐車,只要讓我接生,怎麼都行。我到了那兒,產婦的呼吸已經微弱,一堆人正手忙腳亂地止血。

也許沒我的幫助,血也能止住,但肯定沒那麼快,那麼及時。嬰孩的頭還在婦女肚子裡,沒人敢動手。我沒用別的工具,我的柳葉手就是最好的工具。我將拳頭大小、半紅半白的胎兒頭顱放在手術盤裡時,一個女孩發出尖叫,另一個跑到門口,又咳又吐。

我離開那陣兒,那女娃仍在門口蹲著,她不吐了,但似乎站不起來,如果不是抓著門框,或許就癱倒了。我停住,說如果還難受,就去睡一覺。她卻站起身,問能不能拜我為師。輪到我驚訝了,我以為她這輩子再也不敢看,更別說學習接生了。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說本來只是完成培訓任務,因為培訓就不用幹活了,但現在她非學不可。話音軟軟的,脾性倒是硬。我問她知不知道我是誰,她搖搖頭。我說,你還是先打聽清楚再決定吧。

幾天後,她竟然來宋莊找我了。她就是鍾玉蘭。她不在乎我的身份,只想跟我學習接生。而她學接生的理由很簡單也很樸實,讓產婦少受點罪。

我自是點了頭。從此,她常往宋莊跑,不久之後,她調換至宋莊。

衛生院急救算是一個契機,我的技藝再次被驗證,當然也包括態度。我不用再偷偷地接生了。可能與鍾玉蘭也有些關係。她聲音軟,但說話起作用。

鍾玉蘭的雙手雖不如我的細長,但也還好。一個人一旦認準目標,肯下功夫,沒有學不會的。我給她講踩地生、撒地生、坐地生、花地生、橫地生、悶地生的區別和處理方法,講產後出血的判斷與應對,講如何推拿、按摩、倒垂、接氣,講如何把死胎清理出來。我毫無保留。宣講僅是一個方面,重要的是實踐。在跟我的那幾年,遇到過花地生,也遇到過橫地生,在我的指導下,她順利地將嬰孩引出來。只有一次,她沒能完成。那是個死胎,胎兒體形大,她拉了幾次也沒弄出來。我讓她用刀片切割,她下不去手。我只好親自動手,不能太久,不然產婦就有危險了。那天鍾玉蘭又嘔吐了,邊吐邊哭。並不是她的過,但她把責任歸咎於自己,一次次向產婦家人說對不起。她沒有退卻,越挫越勇。有一種人是水性,表面柔弱,內心卻強大。有的人一生可能有一萬個念頭,但沒一個活過三天,弱性人只一個念頭,卻可以堅持一生。鍾玉蘭就是這樣。

一九八二年,鍾玉蘭回宋莊看望我;我雙八之年,她又回來。她已經是知名婦產科專家,聲音依然是軟的,像水泡過,但我能聽出她性格里的硬核。第一次她給我帶了高橋鬆餅、鮮肉月餅、蝴蝶酥、梨膏糖、狀元糕、五香豆,我笑說她快把上海搬來了,見到她比什麼都高興。第二次她帶的更多,除了吃的,還有一本畫冊一本相簿。她邀請我去上海,我沒去,她這是變著法讓我遊覽呢。知我仍在接生,她並不意外,只說別累著。

我和鍾玉蘭也是坐在院裡聊天,如果天氣好的話。如有蝴蝶落在我頭上,她只是微笑,不再驚叫。

4

有關白花姑姑,我對你撒謊了。我根本沒去找,那一段我忙得要命,不,主要是我沒太當回事,沒放在心上。她的一切訊息都是我胡編的,她人在哪裡,是否活著,我並不知道,反正她不可能站到你面前,也沒辦法驗證,祖奶,對不起。喬石頭的喉嚨像卡了石子,石子彼此碰撞摩擦,使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牽掛白花,一直在打聽她的訊息。白禮成決絕離開,我不怪他,但他不該把白花帶走。我想知道她在哪裡,過得好不好。那次尋找未果之後,我又兩次到蔚縣,但始終沒打聽到白花的下落。每找一趟,我都對自己說,認命吧,老天註定你見不到她。確實,我的思念沒那麼強烈了,但過幾年就忍不住了。即使撲空,也要去。撲一次空,心能安穩一陣子。我對喬石頭講了,他不讓我再跑,那時我已九十高齡,說由他去找,後來告訴我,白花一九六二年就去世了。原來是糊弄我,我竟然當了真。

螞蟻在竄。

你這個臭小子啊,我真想像抽你大爺那樣讓你的屁股長滿青印,我在心底呼喊。我發不出聲,渾身的肌肉突然繃緊,瘦乾的皮越來越薄,幾乎裂開。

我回宋莊前派人找了,有訊息他們會立馬告知我。也許晚了,我會盡力補救。祖奶,我不奢望你寬恕,只求你別生氣,你要平平安安地住進孫兒為你建造的宮殿。

我在心底嘆息,唉,說來說去,又繞到祖奶宮。

祖奶,我保證,從此我絕不再撒謊,絕不再向你撒謊。還有……他頓了一下,聲調低沉,本不想對你說,可我怕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這可不像喬石頭,我有些愣怔,繼而心縮緊了,出了什麼事?難道他又闖了什麼大禍?以他現在的身份,若闖了禍,絕對是難以想象的。

我建祖奶宮,也有這方面的考慮。我不能讓你躺在床上,沒人搭理。住進宮殿,就有萬千的人膜拜你,你給他們施福,他們的後代就會向你祈禱,世世代代。這樣,我活著還是死去就沒那麼重要了。

我不再為他的譫言妄語發怒,心陣陣緊縮。我已經確信他出了問題,那決定著他的生死。

祖奶不要太擔心,在宮殿落成前,我不會離開。他故作輕鬆,但我能嗅到他的傷感,還有隱隱約約的藥味。我倏然驚心,難道是他的身體出了狀況?孫兒呀,告訴祖奶,到底怎麼了?

祖奶,我都跟你說了,你要撐住啊!

我急得骨頭都要碎裂了,你是說了,可你沒說清楚,不許這麼搪塞我!

我現在說另一件。祖奶,你累了吧,可我窩心底許多年了,非說不可,就今夜,就現在!喬石頭的聲音又恢復冷靜。

原以為他喝了酒興奮過度,所以向我敞開心扉,此時思量沒那麼簡單。他像在安排身後的事。石頭的反常,喜鵲的嘰喳,洶湧而來的聲音,這個夜晚真是詭異。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5

喬冬的聲音薄,因而顯得輕飄,就如一縷煙,若有似無,非得集中注意力去聽,不然就從耳邊蕩散了。可能與他的性情或執念有關,他處處替他人考慮,生怕驚擾了別人。但他絕不是懦弱的人,他驚人地要強,罕見地固執。與喬秋不同,喬秋無中生有,胡說八道,喬冬從不胡說,他的心思和話語都在行動上。

喬冬的要強最早是從撿麥穗體現出來的,當時他十一二歲。麥收時節,總有社員抓得不牢,金黃的麥穗遺失在田野,隊長為此罵過,也特別開會強調過,但總有社員不長記性,多半時候根本分不清是誰丟的。隊長善於動腦,讓各家的娃跟在後面拾撿。半個小時那些娃的新鮮勁就過去了,加之秋日太陽毒曬,蚊子又多,稍不注意,腳踝就被已經枯硬的沙蓬扎傷,因此個個叫苦,彎一下腰都齜牙咧嘴的。唯有喬冬,一聲不吭,專心拾撿。到地頭,別的娃撿五六個七八個麥穗,喬冬撿一大把。後來別的娃溜走了,只剩喬冬一個人。他本可以走的,沒人責怪他,但他硬是堅持到最後。他的手紮了有二十多根刺,至於腦門和臉上被蚊子叮起的包,更是多得數不清。我就著煤油燈,挑了半個多小時,才將那些刺弄出來,問他疼不疼,他輕飄飄地說,不疼。第二日放學,沒等指派,他主動到地裡拾撿,直到秋收結束。麥穗不能帶回家,都要上交隊裡。社員割地掙工分,撿麥穗卻是義務的。我不能阻止他,叮囑他別累壞了。但沒有任何作用,他不在乎累,不在乎沙蓬和蚊子,那時他的心中或許就有了更高的目標。

拾撿糞肥也是隊裡提議的,準確地說,是隊長花滿倉的主意。那時他的頭腦靈活,人也風光。牛、馬、驢、騾、羊的糞便主要用於燒炕,在寒冷的塞外,沒有這些很難過冬。好多人根本沒見過煤塊。一個叫趙綹子的趕車人揣回土豆大一塊,像展覽品一樣裝在罐子裡,誰想看,須和趙綹子說半筐好話,甚至卷一支菸給他,他才小心翼翼地揭起罐上的木板,卻仍用雙手護著,只露半指寬的縫隙,似乎煤塊長著翅膀,說飛就飛了。往往沒等看清楚,他就把木板蓋上了。所以,關於煤的顏色,有說黑的,跟包公一模一樣,有說紅的,長了張關公臉,還有說白的,與曹操有些像。趙綹子只防外人,沒防家人,他的半大小子偷偷地啃,等他發覺,煤塊還沒核桃大。

糞肥主要是豬、狗、雞等家畜家禽的糞便,拉在圈裡是自家的,拉在大街、灘裡就是無主的,誰拾算誰的。宋莊從來不缺撿糞的人,那多半是老年或中年男人,花滿倉開會公開倡議,撿糞的人增加了一倍。喬冬是其中年齡最小的,卻沒有一個人比得過他。天不亮他就爬起來。怕自己睡過頭,讓我叫他,我心疼他,故意晚了一點,他很不痛快,再也不用我叫了。喬冬讓我給他買了個鬧鐘,那是他唯一央求我買的。先是定到五點,然後四點、三點。他把鬧鐘摟在被窩,一響便立刻坐起,像精密的儀器。等別人起床,喬冬已經把每一條街每一個旮旯轉遍了。除了在宋莊,他還到別的村莊拾撿。撿糞不只要勤快,眼力也要好,甚至需要感覺,比如沒有月光的夜晚,糞便與大地一個顏色,只靠眼睛不行。

當然,不是每一次拾撿都那麼順利,因撿糞而遇險時常發生。某個秋日,喬冬在灘裡看到一頭吃菜的豬。不是白菜、芹菜什麼的,是野菜,如蒲公英、苦菜、灰灰菜。這三樣菜人都可以吃,涼拌、包餃子。野菜變老,人就咬不動了,仍然是豬的美味。豬吃有一會兒了,喬冬覺得該排便了,他耐心等待。終於,豬叉開後腿,喬冬立即把糞鏟伸過去。他想讓豬拉在鏟上,可他動作猛了些,豬受到驚嚇,停住了。喬冬不死心,豬往回走的時候,他緊緊跟在後面。那頭豬是東坡的,喬冬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知自己被帶到了東坡。他夜晚到東坡拾撿過,白日從來沒有。那頭豬到了自家院門口,實在憋不住了。喬冬大喜過望。恰好主人從屋裡出來,見喬冬撿糞追到門口,大為惱火。他要奪喬冬的鏟,喬冬努力後撤。那是他的武器,是他的寶貝。喬冬摔倒兩次,硬是沒鬆手。喬冬的臉蹭破了皮,回到家,半個臉都是血痂。

喬冬被狗咬過,被豬撕過。母豬兇起來可不得了。他過於專注,以至於看上去有些魔怔。那是第二年的初冬,喬冬搭牛車到公社。車上坐了七八個人,喬冬在車的後端。他不是走到哪兒都帶著糞鏟,三月不撿,也穩坐狀元交椅。可他已然痴迷,或者說,對狀元的看重使他時時處在戰鬥狀態。他的耳朵拾撿著那些人的話,目光卻掃著牛屁股。若是有一副觀察鏡,他一定會觀察牛的腸胃是如何工作的。快到公社時,那頭牛的速度明顯慢了,這是要排便了。趕車人不明就裡,照牛脊抽了一鞭,牛加快腳步,同時糞便掉出來。喬冬眼疾手快,越過人頭的同時,也麻利地脫下褂子。他猛撲過去,做了個海底撈月的動作,牛糞是接住了,但他也從牛與車的縫隙處栽落。牛受了驚,撒蹄狂奔。虧得趕車人及時勒住,結果,他腦頂還是被磨掉一大片皮。

就如拿喬秋的胡說八道束手無策一樣,我也無力阻止喬冬。我就沒阻止過。撿糞不是壞事,爭第一也無可非議。但什麼事都要適度,過了就不可取了。我這樣勸他,他根本不聽。

那時,他還在家裡住著,待我雜七雜八的事再次被抖出來,他為和我劃清界限,就搬到了隊裡的飼養房。我連勸說的機會都沒有了。花滿倉倒是經常鼓勵喬冬,喬冬那份口糧也直接分給了他。村裡一個光棍在飼養房下夜,喬冬與他同吃同住,當然不是同勞動,光棍的勞動是公開的,喬冬公開的勞動僅是一小部分,他大半的勞動是暗中進行。他是不知疲倦的夜行人,享受披星戴月,享受獨自鋤地,享受獨自揮鐮。

一個人心裡有光,那光就會時刻指引他,不分晝夜,無論春秋。冬日,喬冬已不滿足於拾撿糞便,開始掏廁所,當然是半夜進行。宋莊沒有公廁,各家都是簡易廁所。一人高,甚至半人高,有的女人邊蹲坑邊和街上的人說話。喬冬跳進跳出並不困難,他只帶兩樣工具,鐵鍬和鎬頭,半夜下來,他能掏兩至三家。

又一個夜晚,喬秋一手抓鎬一手拎鍬走出飼養房。喬冬的心裡揣著地圖,哪家的掏了,哪家的沒掏,哪家的還需要再掏,都清清楚楚。那天他去的是鐵匠家。喬冬腳步極輕,如他的說話。星光暗淡,但他準確無誤地來到鐵匠家的廁所外。他先將鐵鍬和鎬頭立在牆外,然後越牆而入。一個黑影尖叫著衝出廁所。喬冬也嚇了一跳,愣了足有一刻,才慌張逃離。

尖叫的是鐵匠女人。她正鬧肚子,那個夜晚剛在廁所蹲下,喬冬就跳進來,差點砸她身上。

大清早,喬冬就被帶走了。當然沒難為他,只是訊問得很細。村裡很多人給喬冬作證,花滿倉也出了大力。喬冬沒有圖謀不軌,他確實是在做好事。當天喬冬就回到村莊,毫髮無傷。鐵匠女人驚嚇過度,從此落下心慌的毛病,白日也不敢上廁所了。鐵匠把廁所的牆加高,還蓋了頂。即便這樣,院裡也得有站崗的才行。

掏廁行動被叫停,但是喬冬閒不住,改為刨肥堆。隊裡有肥坑,各戶也有肥坑,灰燼、動物的糞便需要漚,漚熟才成為肥料。經過整整一年的填積,坑便成了堆,要用钁頭一塊塊刨開。肥坑在院外,嚇不著任何人。

一個夜晚,喬冬刨偏了,刨折了左腳的拇指。起先他並沒當回事,忍痛堅持,後來實在忍不住了,才挪回飼養房。

喬冬被送到衛生院。半個月後,我把拄著柺杖的喬冬接回家。那個光棍絕對不會侍候他。但他也不怎麼跟我說話,每次我在他碗底藏個雞蛋,他都會翻出來留給喬枝。就這一點,他遠比喬秋強。喬秋不只在外面炫耀,連喬枝也哄。我剛吃了塊糖,娘給的,差點兒把牙甜掉;或者,聞見我嘴裡的香味嗎?娘悄悄給我一把大豆。不是故意挑撥,他就是忍不住,痴迷在自己的大話中。喬枝幾次和我鬧彆扭,都是因為喬秋。若那個雞蛋放進喬秋碗裡,他不會讓喬枝聞味兒,確定無疑。喬冬的好超出我,也超出宋莊人的想象。後來就想,善念善舉沒什麼不好,這與我接生同一個理。至於他和我劃清界限,也沒什麼不對。我從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數月後,他搬回飼養房,我並不難過。被褥都拆洗了,衣服也都縫補好,我只做能做的。

喬冬的善舉還有很多,比如村頭站崗,比如填墳。墳墓被大風削磨,隔幾年就得往墳包填土,不然就吹平了。填墳多半在清明,各姓填各姓的。喬冬代勞並未讓他們感激,因為擔心喬冬壞了風水。喬冬填了二十餘座墳就被叫停。

這個停下,還有別的。喬冬就像火種,活著就是為了燃燒。之前的那些只能算小火苗,更旺的在後面。這就要說到另一個人:喬運氣。

喬運氣是宋莊頭號大鐮手。割莊稼是短鐮,打草則須長鐮,鐮把長四米左右,刀柄是短鐮的三倍多。秋後,野外的草要用大鐮削割,俗稱打草。打草比割莊稼難度大,會的人不多。喬運氣勝在他總是盲打和夜打。夜打其實也是盲打。如果茬低,大鐮會插進土壤,而茬高,出草量就會減少,搞不好還會被扣工分。喬運氣雖是盲打,草茬卻是最低的,他打過的地方就像剃刀削過一樣,光滑平整。打草季也就一個月,打完,別的人卸下刀頭,插在房梁,次年秋天再取下來。喬運氣不,他的癮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季才潮水樣退去,每隔幾日就拎著大鐮去野外打一兩個小時。白天要幹活,所以過癮多半是夜晚。自老婆得病去世,喬運氣幾乎每個夜晚都要打。有人勸他,他說不打麻煩得不行,擔心自個兒會瘋掉。某個下雪的傍晚,喬運氣拎著大鐮走進草野,再沒出來。下雪倒沒什麼,就怕刮白毛風,無論飛鳥還是走獸,都辨不清方向。

喬運氣去世,扁女沒了任何依靠,但村裡挺照顧她。她剛滿十六歲,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幹重活,村裡就安排她記工分,掙的工分按全勞力算。

幾年後的一個冬夜,一場大火將扁女徹底毀容。宋莊有溫炕的說法,即將羊糞球、牛馬糞碎屑放進灶膛點燃。不拉風箱,任其自燃,儘量延長燃燒時間。扁女不是第一次溫炕,宋莊的男女沒有不會的,只是她不該填太多,帶著火星的羊糞球從灶口脫落,引燃了灶坑的柴火。鄉鄰們送她的劈柴、牛糞,她都在外屋堆放著,打算最冷的時候用,結果都著了火。扁女睡在裡屋,被驚醒那刻,火勢已經蔓延到屋頂。她沒有馬上逃跑,而是撲到櫃子上找記工冊,然後就昏倒了。第一個發現火情的是村頭站崗的喬冬,也是他將扁女從大火中搶出來。

喬冬成了救人英雄。接著,他做出另一個決定,娶扁女為妻。不久就舉行了婚禮,喬冬搬出飼養房,和扁女暫住到供銷社旁邊的閒房。那是公家的房,不是誰都有資格住。那是對喬冬嘉獎的一部分。

我沒反對喬冬的婚事,當然也沒能力反對,喬冬沒和我商量,若不是喬枝說,我還矇在鼓裡。我怔了好半天,輕輕嘆口氣,準備我能準備的。只要他喜歡扁女就好,哪怕一絲絲一點點,而不只是頭腦發熱。那樣扁女就不至於受罪了。

婚後,喬冬仍與我保持著距離,而且距離更大了。他越來越風光,有趕超花滿倉的勢頭,而我雖然因為帶了鍾玉蘭這個徒弟,不用再偷偷接生,但依然身份複雜,經歷不怎麼光彩。他是我兒子,別人揪我鬥我,他沒有上前,而是躲在角落裡哭泣。就這一點講,他是敦厚的。如果能洗刷他的恥辱,我願意做任何事。

喬冬開始抗拒我。或許,他是想徹底與我決裂。我幾次去他家,他都沒讓我進。我不缺,什麼都不缺,你拿回去吧,他不看我,要麼低頭,要麼看著遠處。幾次碰壁,我就消停了。只要他過得好,我就安心。

扁女好長一段時間不敢出屋,偶爾出去一趟,都圍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兩隻眼睛,就如後來的宋品女人。她摘掉蒙面的頭巾,是在喬冬的鼓勵之下。喬冬抓著她的胳膊,可能是防止她逃跑。確實,當目睹她的孩童嚇得大哭,有些婦女變了臉色並下意識捂住嘴巴,她是想逃回家的,但喬冬抓得緊,她逃不掉。起先是一天一趟,後來一天兩趟,喬冬帶著她專往人多的地方走。開始人們見到喬冬和扁女便散開,有時喬冬還會追著某個人說話。漸漸的,沒有誰再躲了,見了喬冬和扁女,會主動打招呼。

一天中午,喬冬把扁女帶到我面前。我沒一驚一乍,扁女也是我接生的,如任何一個我接生的人一樣,有著家人般的親近感,不會因她毀容而改變。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滑落到她已經顯懷的肚子上。我既喜又憂,說讓我摸摸吧。扁女欲往前靠,喬冬猛地扯住她。他沒說話,拽著她離開。我突然明白,喬冬帶扁女回來,就如帶她上街一樣,是示威的。

6

祖奶,別人說我生就的天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裡拔牙,初到城裡,我就幹了一樁大事,不細講了,怕嚇著你。不是殺人放火,你放心。倒是我有可能送命。只靠膽子肯定成不了事,重要的是腦子,但膽略確實起著決定作用。

我從來沒對人講過,祖奶,別人不知道,我自己知道,我其實也怕,怕得要命。

石頭突然停住,彷彿難以啟齒,抑或,哪怕如魔掌扼住了他的喉嚨。

我緊張又好奇,能讓石頭懼怕,那會是什麼?是迫近的危險,還是瘋狂的閃念?

螞蟻在竄。

7

喬枝的改變是從聲音開始的。

喬枝體形隨我,骨架大,個頭猛,雙腳也長,走路生風。只是她的手不隨我,寬而短。她說話也直,從不拐彎抹角。若粗聲大氣,那就與男孩無異了。還好,她嗓音清脆、圓潤,就如咬剛剛摘下的蘋果,帶著清甜。這使她整個人都透著靈秀,是人見人愛的女孩。

自帶了鍾玉蘭這個徒弟,我接生不用再偷偷的,而她對喬枝的影響遠大於我。鍾玉蘭像一顆明珠,璀璨奪目,喬枝被她牢牢吸引,處處模仿她,竭力把自己打造成宋莊版的鐘玉蘭。

喬枝說話不再直來直去,比如盛飯,先前她要一碗就是要一碗,半碗就是半碗,明明白白,自認識了鍾玉蘭,她扭扭捏捏,好像不知怎麼表達,不說一碗或半碗,而是一點點兒。我盛一勺,她說多了,我盛半勺,她又嫌少。我有些急,說枝兒啊,你把舌頭伸展,到底要多少。她仍是那般,就一點點好啦。於是我就舀了一勺,倒出一些,扣到她碗裡。她雙手捧著,彷彿怕燙著,又彷彿那是寶貝,需要小心呵護。所以,和她說話很頭疼。一句話她要掰成兩瓣、四瓣,簡單的話她也必定拐幾個彎兒,和猜謎差不多。其實,鍾玉蘭也不是這樣,有時怕我聽不明白,就換個說法。確實,我和她的交流有些障礙,但有時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明白了。鍾玉蘭是把複雜往簡單說,喬枝則是相反。

喬枝的聲音不再清脆悅耳,她為了學鍾玉蘭細弱的嗓音,需要把脖子抻長,有時還故意扭著頭,好讓氣流改變方向,但即使是這樣,聲音也難以變細,還需要舌頭、牙齒緊密合作,稍不注意,某幾個音某一句話就現出原形。雖然還算動聽,但喬枝卻顯得慌張,彷彿突然的洩密會毀掉她。有人說,聽喬枝說話比割兩遭麥子還累。喬枝不覺,沉醉其中。

開始只是說話形態和聲音的模仿,還是宋莊話,二十餘天后,喬枝改說鍾玉蘭的侉子話。俗語撇侉子,等於徹底改了。侉子話挺好聽的,早先的工作隊,現在的鐘玉蘭,跟廣播裡的差不多。但喬枝突然改腔,怎麼聽都覺得彆扭。

初聽,喬枝和鍾玉蘭說得沒有太多區別,細辨,差別還是挺大的。尤其是宋莊特有的詞彙,只能用宋莊語調說,用侉子腔難以說明白。比如皺巴,宋莊用語是「個出」,一個人臉上的皺紋多或活得窩囊、沒出息,都可以用「個出」形容。比如一般、尋常,宋莊用語是「寡氣」。如果說收成寡氣,就是比顆粒無收略好一些;說人幹活寡氣,就是力氣不大或幹得不好。如果比寡氣程度更深,那就是蹶㞗蛋。你問一個人本事大小,若說蹶㞗蛋,那就是告訴你沒有任何本事。而喬枝音調改了,詞彙仍是宋莊的,動不動就鬧出笑話。

宋莊除了分糧食和土豆過秤外,分柴火、白菜、蘿蔔、大蔥之類一向以堆論,然後抓鬮。將編號寫在紙上,揉成團,放在某個人的帽兜裡,挨個抓。那次分蘿蔔是喬枝去的,她捏出一個紙團,正要展開,被擠來擠去的人碰了一下,紙團掉了。那是十多斤蘿蔔呢。喬枝低頭尋找,地上是丟散的蘿蔔纓、黃蒿稈,而那些人還在移動,大大小小的腳踏過去。喬枝喊起來,當然是侉子調,我的個蛋蛋丟了!她不再細聲細氣,嗓門很高,個蛋蛋當然是宋莊話,指圓形的小物件。一個閒漢取笑她,把她的話作了篡改,你的蛋丟了?長什麼樣兒?鬨笑突起,喬枝面紅耳赤。她低了頭往後退,邊退邊罵,你個爛嘴貨。她慌急出亂,不自覺地改回原來的腔調。結果引起聲浪更高的鬨笑。退到人群外,喬枝這才記起是來分蘿蔔,手上的袋子軟軟地耷拉著。她大步返回,直奔其中一堆蘿蔔,撇著侉子腔說,這是我的,誰也別碰!周圍的人當然不幹,於是吵嚷起來。後來會計說,侉子都是講理的,別吵。喬枝才挪開。蘿蔔還是分到了,最後一堆。會計如是說,絕對沒有錯。

甚至呻吟與叫喊,喬枝也要帶出侉子味。她十四歲就來了月經,每次小肚子都抽著痛。我煎過藥,倒是有效,但下個月依然會痛。哎喲聲換成侉子調比說話更難把握,稍不留神就變了味兒。所以,喬枝呻吟時總要停頓一下,然後才發出聲。

喬枝的頭髮又黑又亮,梳成辮子,幾乎耷拉到大腿處。她有時候梳單辮,有時候梳雙辮,每次遇到不開心的事,她就將辮子解開,那時的她就如被髮絲覆蓋的魔女,能聽見她嘆息,卻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用頭髮為自己建造起一個籠子,她躲在裡面,禁止他人進入。過半小時,也可能一小時,她開始梳理,反覆梳反覆梳。待她立起,粗辮懸於背後或垂於胸前,她不再鬱鬱寡歡,彷彿所有的不開心如灰塵吸附在髮絲上,被她梳掉了。

喬枝鍾愛自己的長辮,睡覺也是一圈圈盤起,枕著頭髮才可入睡。可是,某天中午,她將辮子剪掉了。只因鍾玉蘭是短髮。

至於衣著打扮,喬枝更是向鍾玉蘭靠攏。鍾玉蘭穿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喬枝就要做一件。鍾玉蘭穿勞動布褲子,喬枝也要穿勞動布褲子。鍾玉蘭穿白球鞋,喬枝就得買一雙。鍾玉蘭的褲子不知怎麼破了個洞,喬枝也燙個洞。

鍾玉蘭的家人給她寄來一對髮卡,一個粉色的,一個綠色的。她要送喬枝一個,讓喬枝自己挑。喬枝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問鍾玉蘭喜歡哪個顏色的。鍾玉蘭說哪個顏色都喜歡,喬枝就挑了粉色的。戴了幾天,鍾玉蘭再次來的時候,喬枝又覺得綠髮卡好看。她和鍾玉蘭商量,能不能換著戴,鍾玉蘭很痛快地摘下來。戴了些日子,喬枝還是覺得粉色好,便又和鍾玉蘭換回來。鍾玉蘭性情好,若是別人,早就煩了。

那是中秋次日的傍晚,我用糨糊把舊布條粘在一起,打算做副鞋墊,喬枝忽然發出一聲嘆息。我瞄瞄她,她兩手托腮,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在想什麼。兒女大了,各有各的心事,沒什麼大驚小怪。我埋下頭,繼續忙自己的。過了一會兒,喬枝又嘆息一聲。我抬頭,問她怎麼了。她說話不直接,但只要她說,我就能猜出大概。她未必聽我的,就如喬秋喬冬那樣,但有時候勸慰還是有效的。喬枝沒理我,直定定地盯著窗外。我說不早了,睡吧。她沒了辮子,不能再梳辮子驅除煩惱,但睡覺也可以忘記憂愁。我拉開被子,推了她一把。她這才轉向我,說,這麼圓的月亮,睡覺可惜了。雖然我習慣了喬枝模仿鍾玉蘭,但深更半夜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我還是驚了一跳。我盯住她,怔怔的,而喬枝仍凝望著窗外。昨晚喬枝是和鍾玉蘭在一起的,鍾玉蘭大概這麼說過。我思量了一會兒,也就釋然。

三個孩子沒一個按我的意願生活。我想,這與我的身份有關。也許,他們就想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變得和我不一樣。

那個時節,鍾玉蘭努力地把自己變成鄉下人,而喬枝則一門心思將自己打造成宋莊版的上海人。喬枝當赤腳醫生的願望自然也因為鍾玉蘭。赤腳醫生可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喬枝不管那一套,她拜鍾玉蘭為師,儘可能地與鍾玉蘭在一起。她幫鍾玉蘭背藥箱,聽鍾玉蘭講解,碰到好脾氣的病人,她在鍾玉蘭的指點下還能打一針。如果有生小孩的,她與鍾玉蘭一起追在我身後。她不在乎我怎麼接生,只在意鍾玉蘭。鍾玉蘭說了,她才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