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鍾玉蘭調回縣城,對喬枝打擊很大。就像乾旱又過度暴曬的莊稼,突然就蔫了。當然,她仍然保持著鍾玉蘭的習慣,仍然侉子腔。不合群是難免的,同齡的青年男女毫不掩飾對她的反感,而她也瞧不上他們。他們太土了,和她根本不在一個檔次。喬枝獨來獨往,若說陪伴,倒也不缺,月亮、星辰、花朵、樹葉、雨滴、西風,她可以和它們隨意交流。

我幫不上她,能做的就是一日兩餐,不讓她餓著肚子傷感悲嘆。鍾玉蘭調離,我接生又需要花滿倉批准才行,若他不批,產婦的家人就得另請他人或把產婦送到公社衛生院。鍾玉蘭不會明白,她拜師的同時,還起著監督的作用。

因為找不上合適的赤腳醫生,喬枝去衛生院培訓了半個月,正式上崗。雖然如願以償,但依然形單影隻。除了看病,她基本待在衛生室。那是鍾玉蘭待過的地方,就在大隊部旁邊。看病的時候不多,也就頭疼腦熱的小毛病。

秋末的一天,上面派了六個人組成的機井隊為宋莊打機井。宋莊的生活水井也就三四米,澆地的機井要三十到四十米,據說一口井可用一百年。機井隊住在大隊部東側,與供銷社、衛生室在一排,村裡專門安排了歪脖為他們做飯。歪脖曾在張家口最有名的飯店當過大廚,會做三百六十多種菜,當然那得有材料,在宋莊只能做簡單的幾樣。這已經是最高禮遇了。

那個叫鍾青的機井隊員水土不服,到宋莊的次日就開始拉肚子。他去衛生室買藥,原本苦著臉的,聽到喬枝的侉子腔,驚呼,你說話和別人不一樣呢!這個「不一樣」,連同他的語氣如同神箭,立時射穿了喬枝。喬枝突然不會動了。鍾青被她驚著,問她怎麼了。喬枝反應過來,從瓶裡倒藥,手依然抖著。她包好,放到桌上,囑咐他服用次數和劑量。鍾青抓起藥包,沒有馬上離開,兩人聊了一會兒。聽到他的名字,喬枝身上又過了電。走了個鐘玉蘭,來了個鐘青。鍾玉蘭是上海人,鍾青是從省城來的,兩人沒有絲毫關係,但因為同樣的姓,因為同樣的侉子腔,喬枝把兩人聯絡起來,對鍾青的好感又深了一層。其實遠非好感可以形容,整整一天,整整一夜,鍾青的面容都在腦裡晃盪,同時搖擺的還有鍾青的聲音,你和別人不一樣呢。

鍾青服藥兩天就好了,但他只要休息就往衛生室跑。他不找藉口,頭疼啊手破了之類,他說「找你說會兒話」。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喬枝明白他不只為了說,也是想聽她說。她和別人不一樣。她何嘗不是呢?自鍾玉蘭調走,她就被孤立起來,現在終於有了伴兒。鍾青和鍾玉蘭不同。鍾玉蘭像明珠一樣閃閃發亮,鍾青則如燃燒的火把,不但能照亮她,還讓她渾身發熱。

白天鍾青多半在野外,喬枝便延遲迴家時間,不是如先前一樣天黑就鎖門。衛生室有一盞煤油燈,是喬枝從家裡拿去的。鍾青似乎因為耗費喬枝的煤油而不好意思,拿了機井隊的蠟燭給她。蠟燭是白色的,供銷社有售,但基本沒人買,那比煤油貴多了。蠟燭讓說話的時間變長,不知不覺的。有一次,兩人突然啞口,好像忘記了說什麼,便同時盯住蠟燭,不約而同地說,要是紅蠟燭就好了。鍾青大笑,咱們想到一起了。喬枝再度燃燒起來。這實在是太神奇了。

兩人一起離開衛生室,有些晚了,鍾青說我送送你吧。喬枝渴望他送,嘴上卻說,沒事,你早點兒休息。她早已不是快言快語的喬枝。鍾青說,月光下走走,也蠻好的。這話,宋莊的後生借幾個腦袋也說不出來。豈止蠻好,那是相當好。喬枝壓制著興奮,回應道,確實,這麼圓的月亮,一個月也就這麼幾天,早早睡覺可惜了。如果是別人,必定當喬枝是瘋子,但鍾青懂。

轉過兩條街,聽見大叫和爆笑,前方有數個人影。鍾青詫異,他們在幹什麼?喬枝臉熱了,好像醜陋的傷痕被鍾青窺見。那是宋莊十五六、十七八的青年男女的遊戲,叫砸撂撂。白日彼此不說話,更不會有身體接觸,夜晚就不同了,可以放肆,可以碰撞。女隊抓一個女孩摁倒在地上,男隊會選一個男的,摁倒,像抬豬一樣抬著,將他砸到被摁倒的女孩身上。然後再換角色,每個人都有機會與異性身體接觸。若是男女彼此有好感,他們撂在一起的時間就久一些,若是沒有感覺,馬上就分開了。

喬枝沒向鍾青解釋,說不清,也羞於說。她當然也參與過,此時覺得那樣的遊戲粗俗不堪,繼而認為他們橫在街上,也為了提醒她,她和他們其實是一路人,就算她是侉子腔。

咱們繞著走,她說。鍾青沒有再問,隨她右拐,那樣遠一些,但月光皎潔,朦朧的街道如詩如夢,繞路反更合兩人心意。一隻鳥從樹杈上飛起,沒入夜空。喬枝沒受驚,但身體偏了一下,鍾青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直,他慢慢鬆開。

若鍾青與她走一整夜,喬枝也會的。但他送到門口就返回了。明天還要打井,他是技術指導,她非常理解。她沒有睡意,心是燙的,身體是燙的,她很擔心被褥、房屋被她點燃。她來回踱著,等待那熊熊烈火冷卻、熄滅。還藏著許多話,它們在腹中橫衝直撞,像雨季的植物野蠻生長。終於,她想起要做什麼了。她翻出紙和筆,給鍾青寫信。

那是開始。此後,每夜一封。

8

祖奶,我怕喜鵲。喬石頭的聲音空空的,就像他的喉嚨突然間被挖掉了大半。

我突然被狂風襲捲,沙石、鳥羽、枯枝敗葉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讓我迷亂,讓我辨不清方向。石頭畏懼喜鵲?這怎麼可能?

祖奶,我知道你會吃驚。我沒開玩笑,真的。你不會明白的,事實上,我也不明白,我怎麼會怕她。不是從現在開始的,而是從小時候,記事起就怕。其實也算不上真正的怕,就是有點緊張。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見她都這樣。她和我說話,我的手心就會冒汗。我沒和你說過,我怕羞。我儘量避免和她說話,可完全躲開她是不可能的,走著走著就碰見了,而且看不到她的時候,我又渴望,又不甘心。我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我以為長大會好些,可直到唇邊長了毛,我還是不能克服緊張。喜鵲是刁,可是我更瘋,怎麼見了她就緊張?我找不到答案。她是橫在我心上的一道坎,我不服,不服就想砍掉這個坎。我是喬石頭,鬼神都不怕的,為什麼要怕她?我想,如果邁不過這道坎,這輩子見她都得縮著頭。我又沒短握她手裡,我絕不允許自己這個樣子。我和自己打賭,必須戰勝自己的恐懼。我要真正成為天不怕地不怕的石頭。我一面躲著她,一面跟蹤她。有些鬼祟,這使我更加羞惱。我有一個計劃,一直沒有實施,因為拿不準,二來沒有合適的時機。後來我下了決心。終於機會來了,那天傍晚,她從東坡回村,抄的近路……

我的心被沙石猛擊了一下,天啦!那個夜晚,喜鵲哭得那樣悲痛。歹人竟然是石頭,我的石頭!天啦,這世界真是瘋了!

螞蟻的大軍殺出來,在我的頭上、臉上、後背、前胸,在我的手臂和大腿上奔走。

讓螞蟻吞噬我吧!

9

我頭腦混亂,那些聲音便如沸騰的粥,上下翻滾,左右衝撞,又似乎千軍萬馬東奔西突,廝殺得不可開交。但即便如此,我也能捕捉到它們的身形,聞辨出其中的氣味,回憶過往,回想那一個個或歡愉或傷悲的場面。花草的清香固然誘人,但我從不抗拒腐爛的氣息,從生到死,從死至生,世界迴圈往復,那就是世界原本的樣子。我雖然懂得,但時常感到困惑,聲音沒有消亡,日夜糾纏著我,那算不算生命的氣象?如果算,那它們是活在我的身體裡,還是我活在它們中間?我想不明白。

娘,烙頓油餅吧,求你了,我的好娘!那是喬秋的聲音。

那是八月底的一個下午,我準備生火做飯。雨剛剛停,柴火潮溼,浪費四根火柴才點燃。火勢也不旺,雨是停了,濃雲仍然低垂,這樣的天最容易倒撲煙,煙不走煙道,而是從灶口往外冒。煙冒出來是白的,升到屋頂就變成藍色,沿牆壁遊走時,則是黑色,如長長的蝌蚪。我被嗆得連連咳嗽,沒理他。我打算燒開水,做三下魚。我拿出兩顆皺巴的土豆,抓了一把面,灰灰菜葉是我頂雨掐回來的。三下魚的好處是可以隨意加水,每個家庭成員都能灌滿肚子。這已經不錯了,不用空著肚子睡覺。最困難那幾年,這也沒有。

娘,烙頓油餅吧,我饞得不行了,你瞧瞧,舌頭都短了。喬秋伸出舌頭讓我瞅。他已經十八了,瘦瘦弱弱的,個子也不高。我沒好氣地推他一把,他輕得像一縷煙,飄了幾飄,又粘在我身後。要不,我又要啃喬冬的腳了,他說。我又氣又好笑。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喬秋與喬冬頭打裡外睡,喬秋夜裡做夢,啃咬喬冬的腳,若不是喬冬抽得快,腳趾頭就被喬秋咬掉了。即便這樣,還是被喬秋咬出了血印,幾天都一瘸一拐的。娘,求你了!喬秋沒因我的冷臉而放棄,彷彿他懇切哀求,我就會烙一頓油餅。

我沒應。袋裡倒是還有十多斤白麵,胡麻油卻不足半瓶,再有一個月就是中秋了,我想留到中秋吃。另外也有藉機懲罰他的意思,他逮誰跟誰吹,不是炸油餅就是炸油糕,惹出那麼多禍事,屢教不改,也該讓他長些記性了。雖然知道徒勞,所有的事實證明,他就沒有記性。

娘,行行好,你就烙一頓吧,喬秋鍥而不捨。門敞著,煙霧大半散去,他這縷煙卻牢牢纏著我。已經是大後生了,卻依然這樣沒筋沒骨,沒皮沒臉。我突然就來了火,大聲訓斥,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不吃油餅,活不過去還是咋的?天曉得我後悔了幾輩子。但是當時,我只想塞住他的嘴巴,把他從身邊轟走。娘呀,喬秋低低地喚,沒再乞求。我無意中回了下頭,觸見他眼裡隱隱的淚光。能想到嗎?他居然委屈至流淚!喬冬喬枝也不至於。多年後,我僵臥在床,才真正地觸控到喬秋的痛。那不是委屈,而是絕望。那不僅僅是飢餓,那是什麼,我又不能準確描述。

吃過三下魚,喬秋出去了。喬秋非常注重儀表,衣服雖然也有補丁,但一向洗得乾乾淨淨,沾個泥點子也要過一下水。四口人,喬秋最費水。鞋更是如此,無論黃球鞋還是黑布鞋,反覆刷幾遍,還要脫下來細瞅,生怕汙漬躲過刷子的橫掃。穿戴整齊後,他要對著家中僅有的一面衣鏡照了又照,用梳子蘸水將頭髮理順。最後一道程式,也是最重要的儀式,是抹油嘴。

家裡有一塊葷油,每次熬菜,我用鏟子削薄薄的一片。碗大的油託,要用一整年,當然得節省著。可有一天,我發現葷油缺了一角。我把三個孩子挨個兒審問,誰也不承認偷吃。後來發現是喬秋,他把竊走的葷油用塑膠紙包了,藏在堆放雜物的閒房,每次出門用葷油抹抹嘴。那是他炫耀的資本,是他吃了美味的佐證。我當然不能由著他無中生有、大肆吹噓。我沒收了。可是喬秋有辦法,那年冬天他用自制的彈弓和別的孩子換了一隻豬尿泡(膀胱),將氣吹淨,吊在閒房。尿泡乾透後如樹根又黑又硬,但若是反覆舔,嘴唇仍能變得油亮。我又給扔掉了,因為這個,喬秋差點把腳跺爛。但我沒能制止喬秋,他總能尋見有油脂的東西,哪怕是一塊幹骨頭。實在沒有舔的,他就舔推窩窩磚。莜麵做法多,推窩窩是最難的,一個窩窩兩三秒完工,要揪、背、頓、滑、推、揭、抖、卷、抹九個動作,但再怎麼巧的手,也得在窩窩磚上抹油才行。有兩三年沒吃過莜麵窩窩了,一是推窩窩要純面,太浪費,二來捨不得抹油。窩窩磚閒置已久,被灰塵覆蓋,然而被喬秋經年累月舔䑛後,竟然油光閃亮。

八月底那一天,喬秋沒找見窩窩磚,因為我藏起來了。我只希望他不再胡編亂造。我沒想把他推向險境,他再怎麼不爭氣,也是我的兒子啊。

喬秋很快就截住一個人,吃了嗎?他問。回應說吃了。喬秋說我剛吃過,我娘烙的油餅,吃了八張,撐著了,出來遛遛。他同時拍拍肚皮。灌了四碗三下魚,肚子鼓著,確實撐著了。那人或許有事,匆匆走開。喬秋也不追趕,他知道人們習慣在哪條街上閒聊。

果然,轉過一條街,他就看到炒房外站了兩個人。宋莊有磨房、碾房、炒房。炒房用來炒莜麥。和小麥不同,莜麥必須炒熟後才能磨成麵粉。炒房不是天天用,但炒房外的人卻是天天有,不同時間段有不同年齡的人,傍晚多半是孩子和十五六、十七八的青年男女。

早就吃了?喬秋問。不等有人答,便自顧自說,我才吃,我娘烙的油餅,吃了八張。兩個後生不約而同地看著他。看看我這油乎乎的嘴,喬秋指了指,雖然天暗了,但因為唇上沒有油星,他靠得沒那麼近。那兩個一個喝的是粥,一個也吃的三下魚。只不過都沒有喬秋肚子鼓。一個說我好幾年沒吃過烙油餅了,另一個說秋天分了油,怎麼也要讓娘炸頓糕。喬秋說,其實烙油餅也沒那麼好吃,最好吃的還是油炸,吃一頓,從頭到腳都有油味。

一旦信口開河,喬秋就剎不住了。人陸續多了,有離開的,有剛來的。偶有人插話,但喬秋聲音高,氣勢足,總能及時搶過話題,成為中心。那些人聽過無數遍,不是誰都相信他天天吃好的,沒有質疑或戳穿,是因為喬秋能把他們帶入想象的世界,在想象中,他們可以如喬秋那樣大吃大喝,忘乎所以。反正也沒損失,在虛幻中過過癮沒什麼不好。

那個晚上喬秋不怎麼順利。他的肚子發出嘰咕的聲響,出賣了他。也可能那天唇上沒油,他底氣不足,聲音不如往常。不知誰喊出來,你淨雞巴吹,天天吃這個喝那個,怎麼比小雞子還瘦?喬秋故意嘆口氣,光吃不長膘,沒辦法。另一個說,你要是吃了八張油餅,肚子就不會這麼叫了。喬秋的聲音變得猶豫,那是因為,我又喝了三缸子水。最先揭穿的那個說,來,讓咱摸摸,裡面到底裝的什麼。成心出喬秋的醜,也有遊戲的成分。喬秋沒能力挽狂瀾,那人伸出雙手,喬秋往後退了一步。結果越發激起眾人的興致,先是抗拒、拉扯,後來就變成對喬秋的圍毆。喬秋讓他們在想象中吃各種美味,在神往中吞嚥口水,過癮的同時也積聚了憤怒。本是玩笑和遊戲,最後演變成對喬秋的討伐和懲罰。

喬秋爬起,人已散盡。炒房張著黑乎乎的大嘴,要把他吞掉的樣子。渾身疼痛,胳膊和腿似乎錯了位。鼻孔在流血,他抹了抹,又在炒房的牆上蹭了蹭。一番滔滔不絕,又一頓暴打,那四碗三下魚已經消耗殆盡。他的肚子空空蕩蕩,但心比腸胃更空。那是另一種飢餓,是摧毀意志的飢餓。

快到家門口了,喬秋拐了方向。他出了村,沒於濃重的夜色中。沒有月亮沒有星光,但不用擔心迷路。氣味在指引他,那是一條長長的鐵鏈,徑直將他拽到土豆田。地面溼軟,踩一下就陷進去,整個人隨之趴臥。九月底土豆才成熟,現在也就雞蛋大小。但足夠了。喬秋邊摸邊吃,邊吃邊爬。他知道偷挖土豆的後果,那是以往,現在,他再顧不得想這些,只想飽飽地吃一頓。土地越來越軟,最後變成了水塘。喬秋浮游其間,水面上漂著一張張泛著泡沫的油餅,他抓一張,吞一張。

天亮我才尋見喬秋。他倒在地裡,肚脹如鍋,嘴裡仍咬著半個土豆。那一夜,他幾乎吃掉兩畝地的土豆。

不用了!用不著!

這是喬冬的聲音。又輕又薄,卻長著鋒利的牙齒,只要被咬住,疼痛便經久不去。寂靜的長夜,綿延繚繞的聲音幻化成碩大的耳環叮噹作響。

彼時,喬冬和扁女已經搬回扁女原來的房子。重修後,牆體加高了,門窗都換了新的,喬冬沒刷油漆,在陳舊泥牆的映襯下,楊木的白茬格外刺目。我想給扁女摸摸胎位,喬冬如是答覆。他仍然不讓我進門,就像我是巫婆,我的腳跨進去就會給他和扁女帶來噩夢。我很擔心,就扁女的身體狀況,稍有不慎就會鑄成大錯。我不敢和他說這個,生怕他往別處想,只是強調說摸摸沒壞處。但喬冬再次回絕。聲音雖然輕飄,神色卻透著堅定和剛毅。他的雙眼凝視著屋頂,好像屋頂插著什麼旗幟。

扁女就在院裡站著,肚子已經高高隆起。我瞧出扁女是想讓我摸的。我給她眼色,讓她求他。扁女極為吃力地挪過來,不是因為行動不便,而是緊張。喬冬的目光這才從光禿禿的屋頂拽回來,輕飄中夾帶威嚴,回去!扁女被震懾住,半張的嘴唇合在一起。她甚至沒再瞟我,便朝白茬門移過去。

別讓她受涼,平時多走走,我叮囑。喬冬可能會聽,也可能根本就不聽。但我必須說。

兩日後,我再次過去。我做了幾件嬰兒衣服,拆了幾條沒法再穿的褲子,裁作尿布。晚上去的,我尋思喬冬這個點兒應該在村口站崗,扁女一個人在家。喬冬像是有第六感覺,我還未到他家門口,他從對面跑過來。雖然看不清,但能聽出他的腳步。他搶先橫在院門口,因奔跑而呼哧大喘,氣浪衝到我臉上,就如燒沸水的鍋,突然被揭開蓋兒,霧氣蒸騰。

幹什麼?他警惕地問,好像我偷偷溜過來,有什麼陰謀。我說做了幾件小衣服。他說,不用!用不著!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我說,你不讓我摸,我聽聽也好。他仍然那樣答。我略略提高聲音,你這麼固執,會害了她的。喬冬沒吭聲。夜色中,他的臉只有模糊的輪廓,但我仍能感覺稜稜角角的堅硬。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我轉身離去。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扁女突然來找我。我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往門口瞅。扁女說喬冬去鎮上了。她的眼睛透著慌亂和緊張,腿怎麼也跨不到炕沿上,我扶著她,將她弄到炕上。我檢查時,她的心跳如擂鼓,搞得我也很緊張。我剛說挺好的,她便翻身爬起,匆匆離開。我把嬰兒衣服和尿布塞給她,長長地吐了口氣。

某個黃昏,我和喬枝正在吃飯,喬冬隔著牆院喊喬枝,我馬上明白扁女要臨產了。喬枝跑出去再跑進來,我已經把接生的包袱抱在懷裡。喬枝說扁女叫喚疼了,觸見我的包袱,匆匆補充,用不著,要去公社衛生院。

喬冬和喬枝用門板抬著扁女出村,我已經村外等候。我知喬冬不會讓我接生,絕對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沒主動請纓。就扁女的身體,去衛生院也好。只要母子平安,怎麼都行。但我不會袖手旁觀,哪怕喬冬呵斥我。還好,他只是瞟瞟我,然後問喬枝行不行。喬枝說行。我有預感,這孩子多半要生在路上了。

走出不到二里,扁女發出一聲尖厲的叫喊。我叫他倆停住。也許是被扁女的叫喊嚇著了,喬冬沒再違拗。

嬰孩的腳丫已經出來了。我跪在門板旁,一邊抓扁女的腿,一邊指揮喬冬和喬枝協助。喬冬亂了方寸,讓他抓腿他抓腳,讓他抱肩他抱頭,還不如喬枝鎮定。

悲喜交加。那個黃昏,我唯一的孫兒喬石頭平安落地,扁女未來得及瞅瞅她的孩子,便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去看看!仍然輕薄,但有不容忽視的力量。旁邊的人勸他再等等,喬冬已經閃出去。

自那個黃昏開始,他又叫我娘了。但喬冬仍然是喬冬,堅定,剛毅,激情澎湃。公社修水庫,他第一個報名,而且挑選了最辛苦的炸石工。哪裡需要,哪裡必定有他的身影。炸山石按規程操作是沒有危險的,他只需要等等。哪怕三分鐘,一分鐘也行。但喬冬等不及了。他閃出去,走出不到五米,雷管炸響。

娘呀!那是他最後的呼喊。

這麼圓的月亮,睡覺可惜了。喬枝的侉音傳到耳邊,我眼前便升騰起紫的、藍的、紅的、白的、黃的霧。不知那是從天空飄落的,還是喬枝的侉音幻化,抑或,喬枝飛到了月亮上,那是她在呼吸?嫦娥能飛,喬枝為什麼不能呢?

自從鍾青護送,喬枝回得越來越晚。有時,已經到了院門口,但她戀戀不捨。我們再走走吧,她說。於是她和他又踏著月光往衛生室走。有時是鍾青提議,他和她一樣享受迷人的月色。並非圓月,只要有月光,哪怕殘如鐮刀,她和他也同樣珍惜。而輪盤掛天,兩人恨不得走個通宵。有一次,他們試圖這樣做,但後半夜太冷了,她還好,他不住地打戰。到底是省城人,沒有她皮實。再一次到門口,她和他道別。他明日要打井,她也須準時去衛生室。

兩人話題廣泛,起先不過各自講些有趣的事,但有趣的事沒那麼多,繼而開始講傷感的,令人心情沉重的事。鍾青講父母的婚姻,喬枝敘述喬秋的死。喬枝沒靠近覆蓋著被單的喬秋,一方面是恐懼,另一方面她覺得喬秋太丟人了。嘴上倒是沒說,但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少了一個吹牛的哥哥,僅此而已。但那個夜晚,她在講述時,莫名的傷悲襲擊了她,她鼻腔堵塞,眼睛潮溼,老天作證,她不是裝的。鍾青攬攬她的肩,以示安慰。

不是每個夜晚的交流都那麼愉快,想法有分歧,也會爭執。哪怕說不過他,她也不示弱。除非某些意外的打擊。有一天談到門戶,鍾青嗤之以鼻並憤怒討伐,他父母的婚姻最終毀於門戶的偏見。喬枝當然是認同的,她暗生驚喜,她在附和他的時候,也表達了自己的見解,門戶可以不理,但兩人彼此吸引一定是有原因的。喬枝沒有鍾青文化高,但有自己的強項,她引用宋莊俗語「金磚配銀磚,個溜椽子配犁彎」。宋莊類似的俗語還有「人尋人,鬼撞鬼,王八專找八條腿」。鍾青不是很明白,問個溜是什麼意思,喬枝的臉突然烤了一樣發燙。

個溜在宋莊的詞彙裡是彎曲的意思,比如椽木或鐵絲不直,自「個蛋蛋」事件後,喬枝在說話時極為用心,不再使用方言詞彙,但是從小說慣了,難免出現口誤。鍾青聽不懂,在情理之中,但於喬枝,那就是出大丑。還好月色朦朧,不然鍾青會發現她臉如紅布。喬枝草草解釋過,轉了話題。

許多時候,兩人不說話,就那麼來來回回地走。月光像個魔術師,有時在大地上撒滿鹽,有時鋪一面厚重的鏡子,有時如溪水一樣流動,有時如大團的棉花橫在街道上。有時只有她和他的腳步、呼吸,有時,夜鳥從一棵樹飛向另一棵,翅膀的振動在黑暗中聲音很響。青年男女仍在玩粗俗的遊戲,嬉鬧聲極為刺耳,喬枝總有辦法引導鍾青躲開。有時,聽不到腳步聲,彷彿被月光吸納了,她和他像兩個影子,從這條街飄到那條街。

那種時候,喬枝就感覺自己在發熱。說著話還不覺得,一旦沉默,身體便開始燃燒。不同於臉紅的燙,那種燙是可以退下去的,而來自血管、骨骼、肌肉的燙很難消退,而且還互相點燃。哪怕再冷的天,也能烈火焚身。喬枝為自己的身體感到羞恥甚至緊張,她竭力控制。她未能讓那火熄滅,只能讓火勢小一些,儘量不讓鍾青察覺。那跟滿口侉腔是不配的,她認為,就如「個蛋蛋」「個溜」一樣。

機井隊撤離宋莊的前一晚,鍾青送喬枝回家。數九天,打井變得困難,兩個打井隊員的手腳都凍傷了,其中一個就是鍾青。那一晚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街道黑漆漆的。鍾青就要走了,雖然他說明年開春就會回來,但喬枝仍感到失落,心整個被掏空了。憂傷一整天都在啃噬她,她坐臥不寧。與他並肩走著,她的身體再次燃燒起來。起先只是某個部位,很快蔓延開來。她希望說點什麼,生怕不等到家她就被燒燬了。可能因為分別在即,她竟然想不出合適的話,就那麼沉默著。而鍾青也啞著。到院門外,她說行了。鍾青說好吧。他抱了抱她,就像攬她的肩一樣,動作極輕。可那輕輕的擁抱卻如煤油,讓她跌入無邊無際的火海。她站立不穩,蚊鳴似的說,再走走吧。他攬著她往回走,她的身體因燃燒而陣陣戰慄。

到衛生室門口,她怎麼也打不開鎖,鍾青幫她開的。那時,她幾乎要散架了。他擁她進去,反插了門。

後來,喬枝無數次回憶那個夜晚,可除了噼噼啪啪的燃燒,除了身體的爆裂,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鍾青送她回來,咬著她的耳邊說,我會給你寫信。

鍾青離去的日子,喬枝像過去那樣獨來獨往,但她不孤單,不寂寞,每天都要寫一封信。加上之前寫的,有一大摞了。鍾青還不知道她在寫信。若收到他的信,她將把那些信一併寄給他。

但鍾青的信遲遲未到。

來年春天,機井隊返回宋莊,鍾青沒來。過了兩個月,喬枝終於收到鍾青的信。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天。傍晚,她去了衛生室,帶著那上百封未寄出的信。她把信一字排開,撿起,放下;放下,撿起。然後她開始撕,越撕越快,直到全部變成碎屑。就像參加了長跑,她大喘著,後又蹲下去,嘔吐了好半天。然後她抓起一把紙屑,輕輕一吹,紙屑飛起又落下,紛紛揚揚。她接著抓,接著吹,屋子裡大雪飄飄。她盯著雪花,目光迷離、憂傷、絕望。

再後來,她拉開藥櫃。她不是個好的赤腳醫生,打針好久才過關。她從未給自己注射,那個夜晚,她將針頭扎進自己的身體。

這個女人的罪孽,我能講三天三夜。李二妮滿臉皺紋,聲音卻不皺巴,鋒利如刀。不同於別人,她的每一聲都直刺入骨。

李二妮的聲音傳到耳邊,我腦裡便浮現一張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還有高高舉起的火把。李二妮的腿落下了殘疾,往臺上爬不那麼利索,花滿倉專門派了人幫她。但李二妮不用,她哼一聲,將幫她的人甩開,憤怒可以給人注射力量,我深信。多半時候我看不清她的臉,但能聽到她的聲音、她的控訴。沒有誰比她更知道我的底細,所以,她的控訴最為有力。我聽著,無從辯駁。

嫂子,我對不起你。那也是李二妮的聲音,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像風中的煤油燈,隨時要熄滅的樣子。彌留之際,透著幻滅般的哀傷。

趙鳳凰親自上門,說她娘不行了,想見見我。趙鳳凰肯定擔心我不會去,從她的眼神就瞧出來。李二妮狠毒了些,竟然將自己被抵押也算我身上。她是可恨,但我不會和她計較。我隨趙鳳凰剛剛進屋,李二妮就這樣說。

10

喬石頭突然抓住我的手,緊緊的,似乎稍一鬆動,我就會給他幾巴掌。我確實想揍他,可惜再沒有可能。你這個狂妄的孩子啊,我在心裡罵,難怪你躲得遠遠的,輕易不回宋莊,原來是逃了。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祖奶,你很吃驚是吧,孫兒讓你失望了。後來我明白了,我其實是喜歡她。可那時年輕氣盛,只想除掉自己的不安,不知道不安的原因是喜歡她。在有了那些女人之後我才明白的,可惜太晚了。你曾問我為什麼不結婚,我現在告訴你,她們不能取代喜鵲在我心中的位置,雖然她們都很優秀,既有背景,又有學歷,更有情趣。可是,我總是拿她們和喜鵲比,一比,她們就沒了色彩。我和喜鵲已經沒有可能,我知道,比來比去,毀的不只是我,還有她們,但把喜鵲從心上驅離,我做不到。她已經嵌到我的肉裡,成為心臟的一部分。而且,隨著年歲漸長,我的愧疚越來越深。我不知道怎麼辦,每次回來我都去看她。我想坦白,向她賠罪,可是見到她,我的勇氣就喪失了。我不敢承認,只問她要不要幫忙。哪怕為她做一點點,我也會心安些。可是她從來不需要,她比過去還傲氣。每見一次面,我都會矮一截,照這樣下去,我就會變成螞蟻。

不,你絕對不能成為螞蟻,我聲嘶力竭。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就這麼拖著,一直拖到現在。再不坦白,我自己就被壓垮了。我的兩個願望,一個是為你建造祖奶宮,一個是向喜鵲坦白,求她寬恕。祖奶宮的事只需要按計劃推進,現在,不,就今夜,我將完成另一樁心願。喜鵲約我午夜去,她選擇這個時間有些奇怪,但我沒異議,她說幾點就幾點。祖奶,我不會再退縮了。依她的性子,或許不會原諒我。隨她怎麼懲罰,我都接受,只求她寬限時日,等我把祖奶宮建好。

我的心抽縮成一團,整個人陷入深深的恐懼中。向喜鵲懺悔,求她原諒,這是男人該做的,只是喜鵲未必原諒他,我太瞭解喜鵲了。我不知該阻止喬石頭還是鼓勵他。當然,我什麼都做不了。我耳朵聰敏,卻發不出一聲嘶喊。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祖奶,該說的都說了,我也該走了。喬石頭鬆開我的手,站起來,又俯身將我鼻翼的幾根髮絲理到耳側。你累了,歇著吧。

我聽著喬石頭開門、關門,聽著他的腳步漸行漸遠。嘰嘰、喳喳,狂躁的鵲鳴傳來,難道它們預感到了什麼?老天啊,我乞求道,喬石頭是我唯一的親人,饒恕他的罪過吧。

窗外哧的一聲,我知道那是竊笑。他又來了,或許他早來了。我甚為惱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你出來啊,別鬼鬼祟祟的。

一團影子破窗而入。我看不到他,不知他青面獠牙還是如烏鴉通體烏黑,但我知道他的存在。死神?魔鬼?鬼魂?任何一個名字都適合。就叫他死神吧。

你是死神吧,我說。

死神的聲音竟如絲綢一般光滑,真不簡單,你怎麼知道?

我哼了一聲,世間的聲音成千上萬,你是最鬼祟的那個,你時常躲在暗處,我雖然看不清你,但清楚那就是你。別以為你躲著藏著,我就不知道。

死神說,你果然厲害。我不招人待見,躲在暗處沒什麼不好。

我說,你還算明白,可是,你為什麼不滾遠一點兒?永遠離開人間?

死神哈了一聲,那不可能,職責在身,我不能消失。

我冷笑道,冠冕堂皇,全是鬼話。

死神在床前立定,聲音透著嚴肅,你是接生婆,該清楚的,有生,必然有死,不可更改,帝王也做不到。我須把他們引到該去的地方,就像你把嬰孩引到世間,分工不同。你受人尊敬,被人頌揚,而我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

我說,沒想到你還有理了。

死神說,怎麼?難道你認為我說得不對嗎?

我問,既是這樣,為什麼有的人能活上百歲,有人的出生就夭折?

死神說,我不知道,我只行使我的職責。

我追問,人的生死不由你決定嗎?

死神沉默幾秒,似乎難以回答。那不由我決定,而且我只決定死,不決定生。死神沉吟片刻,其實,生還是死,都由自己決定。

我說,胡說八道。

死神說,信不信由你,事實如此。

我說,你剛才說你引向死亡,這麼快就不認賬了?

死神說,你把邏輯搞混了。不是我引向死亡,而是人死了,由我引領。

我問,那你怎麼知道?……你長著狗鼻子嗎?

死神笑了,沒錯,我能嗅見死亡的氣息,比狗鼻子還靈。

我滿腔疑慮,為什麼生死由自己決定?

死神說,不是所有的死亡都這樣,但許多時候是由自己決定的。比如你,好幾次想要尋死,你站在死亡的邊緣,我嗅見氣息,匆匆趕來,但都落空了。

一個個傷悲的畫面掠過,或許是吧,我想。看來你還是不死心,怎麼,現在要引我離開嗎?

死神說,別把我想得那麼壞。我不是衝你來的,你的身上沒有死亡氣息,而且我也沒資格領你。

我說,少假惺惺的,這些天你一直躲在窗外,別以為我聾了。你來幹什麼?看我笑話嗎?

死神說,我絕不是看你的笑話,說實話,我同樣沒資格。

我嘲諷,那你來幹什麼?不敢說嗎?

死神說,無可奉告。

夜空傳來喜鵲的嘰喳聲,我突然打了個激靈,結巴著,你是來?……不,這不可能!

死神嘆息了一聲。

我枯瘦的身子如水一樣流溢,往床的四周漫去。我哀求,別帶走他,好嗎?要帶就帶我,我已經活夠了,快點帶我走吧。

死神說,決定權不在我。

我說,我現在就想死。我真是活夠了。

死神說,你已經越過生死的界限了。

我叫,你什麼意思?我永遠這麼不死不活嗎?

死神說,我已經和你說得夠多,我得走了。不要亂猜,一切都不可預測。

我罵,膽小鬼,你給我站住!

那團影子飄出窗外,消失在夜幕後面。屋子再次變得空蕩,我感覺自個兒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置身於沒有邊際的曠野。

喬石頭這陣兒已經到喜鵲家了吧。我一面暗暗祈禱,一面努力豎直雙耳,捕捉著村莊細微的聲響。我從來沒有如此安靜過,也從來沒有如此急躁過。我的心被劈開,四分五裂。

螞蟻在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