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喜鵲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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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喬石頭回來的訊息,喜鵲突然間被鋼筋刺穿,整個人不會動了,疼痛伴隨著驚喜迅速漫過。宋品已經離去,只有她一個人站在街角。夜色漸厚,她與房屋樹木牆頭融為一體,成為黏稠的黑暗。她忘了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似乎思維也凝固了。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嘰喳聲響起,她才有了活氣。鼻子突然發癢,連打三個噴嚏。然後,轉身往祖奶家走。並非聽從於宋品的命令,她才不在乎他握著多大的權力。本該從容自在的,可喬石頭像顆重磅炸彈,即便凝固那麼久,餘波的震盪仍使她步態搖擺。

敲門時,喜鵲的手仍然不聽使喚,用不上勁。她敲祖奶的門向來不敢用力,哪怕祖奶醒著,也怕驚擾她。但那終究是能擊起聲音的,而此時竟然無聲無息。她不得不借助雙腳。踢了幾下,終於看到麥香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敵人。喜鵲鄙視沒骨頭的男人,也瞧不起苦唧唧的女人。

喜鵲呀,我當是誰。麥香的臉迅速變幻,努力擠出些笑。麥香對喜鵲懷著敵意,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好像她的遭遇是喜鵲造成的,但又不敢流露,因而她的神情處於分裂狀態。喜鵲才不在乎麥香什麼態度,淡淡地說,宋品讓我幫忙。他呀——麥香的聲調拉得長長的,也許後邊有話,也許只為發出哀嘆。喜鵲可沒工夫聽她抱怨悲嘆,撇下她大步往裡走。雙腿恢復如初,步態穩健。

麥香追上來,搶先一步進屋,好像她有什麼秘密怕喜鵲窺見。喜鵲明白,麥香不過是想顯示她是這兒的主人。事實上,麥香也正是這麼做的,能不能見祖奶,得她說了算。喜鵲可不吃這一套,她不會動不動驚擾祖奶,但她想見了,絕不經過麥香批准。麥香讓喜鵲稍坐,她馬上就忙完了。喜鵲沒坐,站著等她。麥香在搗什麼東西,應該是製作香料。喜鵲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木罐烏紫,搗錘油黑,麥香穿著翠綠長衫,看上去超凡脫俗,很難相信她是怨天尤人逮誰向誰訴苦的女人。喜鵲本來想打斷,但麥香的神態讓她控制住。在那一瞬間,喜鵲竟然有些欣賞她。但放下搗錘,麥香就變成另外一個人,咄咄逼人,嘮嘮叨叨。

水已經燒好了,我現在就接,麥香從角落裡拎出深黃的木桶,其實我一個人能洗,不該麻煩你的,侍候祖奶這麼些年,我沒出過差錯。喜鵲問,要我做什麼?麥香說,啥也不用,看著就行。她討好地笑笑,補充道,真的不用,不是我洗不了,宋品愣說他看見祖奶臉上有螞蟻,讓你來就是為了這個。喜鵲沒應。宋品只說給麥香幫個忙,沒說具體幹什麼。螞蟻?這才四月,怎麼會有螞蟻?麥香接了多半桶水,用手試了試,沖喜鵲說,可以了。

祖奶靜靜地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麥香解開祖奶的衣釦,小心翼翼地剝脫。她動作輕柔,彷彿祖奶是瓷器,稍稍用力就會碎掉。喜鵲第一次看麥香給祖奶脫衣服,麥香的專注入神讓喜鵲感動。也正因此,麥香說你睜大眼睛就行了,喜鵲便站著沒動,麥香脫一件,她接一件。

祖奶的裸身呈現在喜鵲面前。自打記事到現在,見過祖奶無數次,但目睹祖奶的裸身還是第一次。在喜鵲心裡,祖奶高大、健壯,哪怕她躺在床上,也只是不會說不會動而已。可面前的祖奶乾癟枯瘦,比喜鵲心目中的形象縮小了一大圈。喜鵲的鼻子突然一酸。僅僅是酸,她沒有掉淚。她似乎沒有眼淚。麥香蘸溼毛巾,開始擦拭祖奶的額頭、臉頰、耳朵、下巴、脖頸、乳房、肚腩、雙腿、腳趾……麥香像搗香料一樣專注,甚至更入神些。她沉醉而享受。難怪麥香自詡,她還真是侍候祖奶的不二人選。喜鵲本想問她該乾點兒什麼,終是把話壓住了。確如麥香所言,她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你看到了嗎?擦拭完,麥香抬頭問。喜鵲說沒看到。麥香哼了一聲,我就說不可能,宋品不相信我。喜鵲說,也許他看花了眼。麥香冷笑,看花眼?他是讓喬石頭嚇破了膽!喬石頭每次回來,宋品都這個樣子,好像喬石頭會要他的命。喬石頭不是惡魔,宋品至於嗎?我說過他的,若是別的事,還能聽進去勸,與喬石頭有關,他就換了個人。麥香譏諷中夾雜著炫耀。喜鵲剛剛生出的一丁點兒敬意頓時消散。還要我做什麼?她問。麥香搖搖頭,從喜鵲懷裡把衣服接過去,丟到桶裡,又從衣櫃裡拿出潔淨的衣服,給祖奶穿上。衣褲上身,祖奶似乎長了一截。喜鵲鬆了口氣,那才是她心目中的祖奶。

你確實沒看到吧?麥香問,喜鵲搖頭。麥香說,宋品這下該踏實了,他信你。喜鵲聽出麥香的醋意,但忍著沒說話。他一會兒準要過來,要親口問你呢。麥香繼續潑酸。她這是要讓喜鵲離開的,但不敢明說。果然,幾分鐘後,麥香漫不經心地,如果你忙,可以先走,我告訴他。喜鵲沒動,問道,喬石頭什麼時候回來?麥香說,這我可說不準,宋品也未必說得清楚,可能就這三兩天吧。喜鵲明白從麥香嘴裡探聽不出訊息,麥香不比她知道得多。你說他回來幹什麼?麥香問。她竟然問起喜鵲了。麥香是無心的,甚至還夾帶著不安,但在喜鵲聽來,有戲謔的成分。好像無意中被麥香窺見了什麼,喜鵲甚感惱火,聲音有些變調,我又不是他肚裡的蟲子。麥香沒因被噎而顯出窘態,附和,是呀,喬石頭幹什麼誰能猜到呢?

喜鵲離開,麥香又假意挽留,讓她不妨等等宋品,喜鵲說我沒工夫。麥香便歡快地,如釋重負地,反正你見證了,我會轉告他。

麥香合上門,喜鵲在暗夜中站了一會兒。當然不是在等宋品。難捨的是祖奶,還有即將回來的喬石頭。她有被轟炸的恐懼,又有剎那碎裂成齏粉的期待。

2

第一次被喬石頭吸引,她九歲,與喬石頭年齡相仿。那時白鳳娥就喜歡往供銷社跑了。馬蜂在車倌家的房簷下築了巢,車倌老早就發現了,但沒理會。老婆讓他捅掉,他搖頭說,請還請不來呢,捅了幹什麼?你就等著吃蜂蜜吧。車倌老婆嘴饞,多半也是車倌慣出來的。車倌走南闖北,每次回來都給老婆帶好吃的。糖、杏幹、紅棗等等。雖然不多,但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那可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甚至見都沒見過的奢侈品,書記都未必吃得上。車倌老婆愛顯擺,含一塊杏幹能走遍半個村,她捂著腮幫子,邊走邊吸溜,有人問她,她就說吃杏幹吃得牙酸了。自然,她吃紅棗,就牙疼得要命。我們家那口子,說起車倌,她撥出來的氣都帶著糖味。只有一次,她叫車倌牲口,車倌打了她,她跑到大隊部告狀,順便歷數車倌的種種劣跡,如偷賣椽檁偷賣畜草,把馬料帶回家餵雞等等。凡是車上拉的,車倌都下過手,那些奢侈品皆由此而來。車倌被罷免,只留下一個鞭子。沒車趕了,車倌心慌氣悶,就甩鞭子,早也甩晚也甩。自然,車倌老婆沒機會捂著腮幫子在街上晃盪了。但她吃饞了嘴,沒了打牙的,就流哈喇子。車倌想方設法,因地制宜,今兒弄幾個鳥蛋,明兒挖幾把酸柳。季節不同,車倌給老婆弄回來的零食也不同。

馬蜂兇猛,除了車倌,沒人敢打主意。車倌老婆聽說有蜂蜜吃,就由著馬蜂飛出飛進。仲夏的午後,車倌老婆嘴巴寡淡,心情煩亂。她讓車倌給她先弄一小塊兒嚐嚐,車倌說等天黑,馬蜂都入了窩才行。車倌老婆等不及了,等到天黑,她非饞掉牙不可。若車倌不給她弄,她自己就上手了。車倌對老婆百依百順,雖不情願,還是披掛上陣。他手握長鏟,只露著雙眼,打算連窩剷下來。但只碰了一下,就被馬蜂察覺了企圖。一隻蜇他的左眼,另一隻蜇他的右眼,車倌丟掉鏟子,從窗臺摔落。可馬蜂並未放過他,群而攻之。車倌老婆拿個掃帚欲驅趕,自己也遭到了攻擊。她嗓子尖,整個村都聽到了驚慌的叫喊。

喜鵲聞聲趕過去,車倌院外已經聚了二三十號人。車倌不能動彈,揮舞著胳膊大罵,彷彿憤怒也是他的武器。車倌女人倒是竄得快,可她進屋,馬蜂跟她進;她爬出來,馬蜂又追出來,她哭得聲音都變了調,似乎嗓子也被蜂針刺穿。圍觀的沒一個敢進院,只是叫喊著讓她往院外跑,並做出隨時逃離的架勢。怎奈車倌女人已經被蜇得暈頭轉向,只是屋裡屋外亂竄。馬蜂沒有減少,且不斷增多。花花點點,如同雨幕。沒人敢靠前,看著都心驚肉跳。

就在眾說紛紜、主意亂出的當口,一個瘦小的身影翻牆入院,正是喬石頭。他抓著白色布袋,沒遮頭臉,雙臂也裸著。院外突然啞了,個個瞪大眼睛。喬石頭撿起車倌的長鏟,躍上窗臺。猛刺數下,蜂巢墜落。他塞入布袋,轉身往外跑。憤怒的馬蜂自然不會放過喬石頭,迅速包攏住他。

人群四下逃散,喜鵲沒有。不是嚇傻了,她極度興奮,似乎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是被喬石頭燒開的。她想幫他,但不知怎麼幫,朦朧的意識告訴她,她不該逃離。

喬石頭拎著布袋奔跑,馬蜂緊追不捨。馬蜂的隊伍很大,一團黑色的濃煙。喜鵲驚醒過來,追上去。

等喜鵲追到蝴蝶河邊,喬石頭已經沒入水中。那個布袋也被他拽至水面下。濃煙在河面刮來刮去,等待著進攻的時機。喜鵲像馬蜂的同夥,緊盯著河水,心懸到了極點。猛然,喬石頭躍出水面,換口氣,再次沒入。他沒淹死,喜鵲捋了捋胸。

半小時後馬蜂才散去。喬石頭遊至河邊,大人們將他拽至岸上。喜鵲想伸手的,但被擠開,只能在外圍注視他。喬石頭的頭脹大了許多,雙睛如縫,小臂腫起一個又一個大包。他沒哭,甚至還笑了笑,說自己沒事。喜鵲突然想抱抱他,哪怕摸摸也行。但喬石頭已經被架著離去,她只能跟在後面,望著他的背影。

車倌摔斷了腰,車倌老婆的膝蓋磨破了,自然兩人都被馬蜂蜇成了麵包。村醫說已經是萬幸,若非喬石頭及時將馬蜂引走,兩口子很可能都沒命了。喬石頭救了他們。

喜鵲也被蜇了,在脖子上。白鳳娥要用熱水敷,喜鵲沒讓。白鳳娥不解,問她不疼嗎,喜鵲說不疼。似乎覺得這兩個字不足以表達,又強調說一點兒也不疼。事實上,她是疼的,那個地方像被刀割了。她沒說疼,因為她沒聽到喬石頭說疼。她甚至慶幸被蜇,她覺得這是在幫喬石頭。漣漪悄然泛起,再也沒有褪去。她的情愫,白鳳娥不會懂得。

秋末,喬石頭和一幫孩子在場院玩砸閻王,小更參與了。喬石頭投擲準,穩坐閻王位置。小更年齡小,什麼都沒擊中。閻王發出號令,牛頭馬面各揪著小更的耳朵,來回走一遭。牛頭馬面用勁大了些,小更眼淚汪汪。待看見來尋他的喜鵲,哇地哭出聲。喜鵲就在場院邊上,好一陣兒了,見喬石頭在,她沒上前,直到遊戲結束。小更的號啕讓她臉紅。不過是玩耍,不是故意欺負他。她抓起小更的手就走,邊走邊訓斥。喬石頭追上來,解釋說鬧著玩的。喜鵲說我知道的,沒事。喬石頭說以後不了。喜鵲聞聲停住,說哭又咋的?你別怕他哭!喜鵲盼望喬石頭帶小更玩,這樣,她和他見面的機會就多一些。朦朦朧朧的感覺說不清楚,能說清的,是她想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喬石頭答應還帶小更玩,但小更發怵,只願意和他年齡相近的孩子玩,就這,也常常眼淚吧嗒的。

在宋莊,喜鵲和喬石頭是最引人注目的,喜鵲因為刁,因為那些圍繞著她的喜鵲,因為小小年紀便成為一家之主;而喬石頭則因為壯舉和他的惡作劇。就在那不久,喬石頭單身制服了受驚的馬。村裡能像車倌一樣趕套車的人寥寥無幾,另外兩個雖說能趕,但沒車倌的本事。無論多麼野的馬,到車倌手裡幾日就乖順了。他與馬倌馴馬的手法不同,但同樣有效。馬和牛不同,牛在張三手裡馴服,在李四手裡也照樣。馬不同,只認馴服它的人,因此車倌能趕,到別人手裡就沒那麼聽話。抽一鞭子,它就尥蹶子造反。車倌被罷免後,宋莊發生幾起馬車傷人事件,而他摔傷後,那些他調教過的馬突然變得狂躁,動不動就橫衝直撞,不管拉犁還是拉車。那日,某趕車人卸草,不小心絞捆柴草的木橛砸到了馬屁股,棗紅馬受驚,撒蹄狂奔。正在街邊的喬石頭直撲上去,沒抓住韁繩,但他夠到了系在車轅的大繩。馬跑得快,喬石頭頓時摔倒。被拖拽了數十米,喬石頭竟然站起來了,他跳到車上,欲靠近棗紅馬。結果馬車軋到石頭,雖沒翻車,喬石頭卻被甩到地上。很神奇的是,那匹馬竟然停住了。喬石頭磨破了皮肉,躺了好幾天。喜鵲沒看到那個場面,她聽說時喬石頭已經摔昏了。喜鵲心底再次翻滾沸騰,在祖奶門前來來回回地走。有人說喬石頭逞能,差點送了命,喜鵲不這麼認為。喬石頭是了不起的。他不顧性命往前衝,幾人有這樣的勇氣?他還是個娃呢。

對喬石頭的惡作劇,人們說法不一,有的說他賊,點子多,有的說他就是一禍由子。光棍五奎,白天足不出戶,到了夜晚便挨門竄窗戶底。據說五奎知道宋莊所有的秘密。因此連隊長書記都忌憚他三分,雖不下地,分東西卻不敢少給他。宋莊已經認可了五奎的晝夜顛倒,有人玩笑說,把五奎逼出來,除非長了犄角。喬石頭和幾個孩子打賭,他可以做到。他逮了一隻老鼠,在其尾部綁上棉花團,燒油點燃,推門放進去。孰料老鼠沒朝屋裡跑,轉身向外,躥向柴垛。柴垛燃著,然後是房屋。五奎赤著腳跑出來,不然就燒焦了。長達三個月的時間,五奎住在祖奶家。羅列喬石頭的惡作劇,至少有一大筐。但在喜鵲眼裡,那筐也是光芒四射的。羊倌敢嗎?小更敢嗎?如果他們敢做一次,她必定好吃好喝犒賞。

喜鵲沒與喬石頭作戰過。有一次,她就差那麼一會兒。那時白鳳娥已經蹲監獄了。一條野狗躥至宋莊,遇人追人見狗咬狗,一時哭喊連天,家家關門閉戶,如臨大敵。喜鵲也不例外。花志鋼被她摟在懷裡,仍瑟瑟地抖。喜鵲諦聽著街上的動靜,判斷著野狗躥跑的方向。後來聽到狗的哀嚎,喬石頭躍入腦海。如同心靈感應,喜鵲叮囑花志鋼別亂動,鎖了門,抓上三股叉跑到街上。那條黃狗已經被吊在樹杈,尚未嚥氣,掙扎著哀嚎。果然是喬石頭,他的衣服撕破了,臉上也有血跡。他沖喜鵲一笑,說沒事了。

愛慕並非突如其來,那粒種子早在九歲便在心裡紮根,日夜生長,喜鵲明白那就是愛時,它們不再是孤零零的植物,遍身都是,蓬勃,強勁,甚至瘋狂。成年後,兩人見面反不怎麼說話了,互相點一下頭。嘴巴閉著,眼底卻是有內容的。喜鵲相信喬石頭懂。雖然夜晚她偶爾會疑惑,也許喬石頭沒看出來,她該主動些,但到了白日,她便恢復自信。喬石頭那麼賊,怎麼會不懂呢?她終究有些孤傲,太過主動,太過赤裸,那就不是她了。而且,因為羊倌的婚事尚無眉目,她必須壓著自己。但若喬石頭提出來,或打發人提親,她定會答應,絕不扭捏。

後來聽說祖奶託人給喬石頭說親,喜鵲急了。喬石頭是她的,誰也不能把他奪去。也只有喬石頭配得上她。喜鵲沒尋媒人,自己上門。她要給自己說親。也是巧了,祖奶和喬石頭都不在。喜鵲悻悻離開,打算晚上再去。

那天下午,東坡姓栗的捎話過來,她去了趟東坡。她打算給羊倌買個媳婦,曾留話給姓栗的。姓栗的做這個生意,有兩三年了。如果弄成,她就沒了後顧之憂。這次姓栗的帶回的是個啞巴,個頭不高,長相也很一般,倒是比喜鵲想象的年輕。但姓栗的要價太高,他說女方的父母急等錢用,所以才捨得把女兒嫁到塞外。

黃昏時分,喜鵲離開東坡。沒談成,喜鵲並不惋惜。她不是很中意。喜鵲沒走大路,直接穿越莜麥地。她惦記著給羊倌和花志鋼做飯,飯後她要去祖奶家為自己提親。不能再等羊倌了,結了婚照樣可以給羊倌說媳婦。喜鵲在腦裡演練著說詞,她打定主意,非喬石頭不嫁。喬石頭娶她,也並不辱沒他,她相信。

或許是過於專注了,她沒察覺到任何可疑。雖然她聽到了頭頂的鵲聲,但沒嗅出那聲音的警示意味。突然被袋子罩住,她也沒意識到危險臨近。直到倒在莜麥地裡,她才明白遭遇了不測。她拼命掙扎,大聲呼救。也就叫了一聲,腦袋捱了重重一擊,她登時昏過去。

3

喜鵲推開門,日光已將樹梢染紅。平時她起得早,昨夜被那個影子糾纏多半夜,凌晨才迷糊著。朦朧中,她聽見了喜鵲的嘰喳,但就是睜不開眼,彷彿被施了魔法。以往可不這樣,睡得再沉,只要喜鵲的叫聲有細微的異樣,她立時會驅散壓在身上的夢魘,利落地坐起來。對於別人,那只是聲音,歡快的聲音,甚至聽不出其中的差別。而在喜鵲,每隻喜鵲發出的聲音是不一樣的。有的粗澀有的細弱,有的急促有的平緩,有的圓潤有的嘶啞,有的宛轉有的柔韌,有的輕軟有的剛硬。和人一樣,喜鵲的嗓音千差萬別,一萬隻喜鵲就有一萬種嗓音。喜鵲並非像傳說中的那麼邪,能與鵲鳥對話。她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麼,但能聽明白。這有點矛盾,其實不然。喜鵲不能肯定每聲嘰喳的確切含義,但知曉大致的意思。比如它們是否飢餓是否寒冷,誰向誰求偶誰與誰吵架,誰受了委屈誰在發脾氣,是撒嬌還是依戀,她都是明白的。更重要的,那嘰嘰喳喳於她不只是識別碼,不只是情緒的探測器,還是她的呼吸她的血液。人們只知她餵養喜鵲,不知她也依賴它們。沒有它們,她可能也會活下去,但絕不會是這麼個活法。更透徹點兒說,她的精氣神兒源於它們。

它們從樹杈、木杆、房頂、煙囪飛起,發出歡呼。院子立刻暗了,就像早晨剛剛開始,夜晚便緊追其後。它們等她等得著急了,看到她,它們才去覓食。

喜鵲朝空中揮一揮手,那一團黑雲漸漸變淡,露出藍色的天幕。它們飛往各個方向,有的中午前會趕回來,有的黃昏才入窩。那必是覓食不順,或遭遇了什麼。比如某個頑皮孩子的射擊,野狗野貓的撕咬,或吃了拌鼠藥的麥粒。有的飛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那些中毒的喜鵲即便飛回來,也不一定能活。但凡她能救活的,都不遺餘力。某個夜晚,她快睡了,聽見細弱的嘰喳聲,急忙爬起。一隻喜鵲倒在門口,抽搐不止。她抱起就往範長水家跑。範長水兩口子已經入睡,喜鵲重力擂門,大聲呼叫。範長水拉開門,她猛闖進去。範長水沒防住,被她撞倒。範長水摔蒙了,半晌沒爬起來。喜鵲便跪在地上,把喜鵲捧給她。那隻喜鵲的眼睛已經閉上。範長水不是神醫,未能迴天。喜鵲對他的宣判很是憤怒,奮力搖晃著他的雙肩。範長水沒來得及戴鴨舌帽,他謝頂了,僅剩的頭髮捨不得理,足有一尺長。本是盤在頭頂的,用卡子彆著,被喜鵲搖晃,那幾根頭髮散亂開,有的耷拉在鼻前,有的耷拉在耳側,別提多狼狽了。他想把喜鵲掰開,但她的手指像嵌進他的肩骨,根本弄不動。還是範長水女人幫忙,才把喜鵲扯開。喜鵲終於冷靜下來。她接過已經僵硬的喜鵲,說打擾了。從範長水家出來,才發現自己赤著腳。那可是深秋,地面冰涼。她沒感覺到冷,沒感覺腳心被劃破了。雖然沒救活,但她救了,心裡會好受些。每年都有死亡的喜鵲,老死或意外,只要死在院裡,就是死在野外被她看到,都會將它們好好掩埋。她會難過一陣,不會持續太久。嘰嘰喳喳的交響是她的藥,她迷戀成癮。

有的喜鵲沒有飛離,再次停落在房頂、牆頭或她的肩上。各鳥各性,有的自覺,為了填飽肚子不惜飛遠,有的懶惰,總想吃現成的。喜鵲不能改變鵲鳥的性子,但她能識別出來。寒冷的冬日,特別是大雪封途,喜鵲是要餵食的。莜麥、小麥、玉米粒,它們不比她和黃板吃得少。但積雪融化,她就不怎麼餵了。當然,老弱病殘例外,她不喂,它們會餓死。

喜鵲抓了幾把粉碎的玉米,撒於外屋的地上,守在敞著的門口。此時,她就像電影院的驗票員,只放行老弱病殘。而對於企圖矇混過關的懶鳥,她會揮臂驅離。開始她撒在院子裡,懶鳥有可乘之機,而且啄食快。後來就改在屋子裡喂。她不養懶鳥,即便她有足夠的糧食。

看著地上的鳥擠來擠去,偶爾撲扇著翅膀從這一側飛到另一側,喜鵲滿臉的幸福。它們不是為她活著,只是因為有她,它們活得足夠久。數十分鐘後,它們魚貫而出,只有一隻在地上來回踱著,似乎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喜鵲明白它在給她演示。去年冬天,它的左腿被夾子弄傷,她敷了藥,用紗布包裹住。怕它凍殘,她將它留在屋裡,半月前才讓它離開的。它的腿傷已經痊癒,喜鵲懂它的意思。喜鵲心裡湧起熱流,蹲下去摸了摸它。它沒嘰喳,她也沒說話。那是多餘的,不需要。喜鵲直起腰,它仍閒庭信步,走到門口,頓了數秒,才振翅飛離。

日頭已經升高,屋子明亮了許多,水缸、菜罐有了光澤,大夢初醒似的。喂完喜鵲,一天才正式開始。喜鵲扯掉蓋在面盆上的棉襖。面發透了,都粘到盆蓋上了。喜鵲先揉麵,然後燒水,洗臉,切菜,再烙餅炒菜。自小一個人忙活,現在仍是一個人。不同的是那時給羊倌和花志鋼做飯,現在給黃板做飯。黃板有時四五日回來一次,有時八九天回來一次。所以,她得給他送飯。

一切在那個黃昏碎裂。醒來時,她先看到深藍色的天幕及天幕上的那把彎刀,以及射來射去的黑影。嘰喳聲急切細長,像被彎刀削割了。腦袋鈍疼,記憶尚未恢復,她的第一個感覺是喜鵲正在被鋒刀屠宰,它們的叫聲充滿悲傷和恐懼。她猛揮臂膀,像那淡黃色的彎刀就在頭頂,她能夠得著。手臂碰到正在拔節、如孕婦一樣的莜麥,她才發現自己躺在叢林中。她的頭臉,她的整個身軀。赤裸的雙腿也有了感覺。她明白髮生了什麼,絕望地發出哀嚎。只一聲,便咬住嘴巴。她沒有爬起,就那麼躺著。喜鵲仍在飛射,像兩側埋伏著計程車兵在互相投擲、攻擊。鋒刃仍在揮舞,天幕上鮮血淋漓。喜鵲能感覺到血珠墜到皮膚上的聲響。她的下體並不疼,疼的是心,是骨。她沒有費力地琢磨撕碎她的歹人,滿腦子都是喬石頭。若有他陪伴,她斷不至於遇險。他是她的,如果沒遭遇這一切,這會兒她正在祖奶面前為自己提親。她可以為父親說媒,同樣可以為自己提親。她是喜鵲,眉梢不會懸掛羞澀和扭捏。她相信祖奶會答應,喬石頭會接納。她配得上。但現在不同,她失了身,如同破布一樣攤在莜麥地裡。那個夢被徹底擊碎,那麼輕易地就被擊碎了,她心如死灰。

傷悲難以平復,但喜鵲沒有任其蔓延。嫁不成有嫁不成的活法,她必須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辦。腦裡不再是糾纏的亂麻,沒費什麼力便理順了。她放棄報案,白鳳娥與羊倌成了宋莊乃至營盤鎮的公眾人物,她絕不讓自己步他們的後塵。張揚出去的結果,她能想象得到。她自小孤傲,怎會任由那一束束目光沒有顧忌地落在臉上?絕不!打掉牙自己吞嚥?也不完全是,如果能找到那個人,她會讓他得到應有的下場。只能她自己找,她不依賴任何人。

等她爬起來,又是那個乾脆利落的喜鵲了。褲子丟在兩米外,還有那個面袋。穿戴妥當,她理了理頭髮。絕不讓人看出異樣和狼狽,哪怕是羊倌,哪怕是花志鋼。他們尤其不能。她抓起面袋,細細聞了聞,是裝了莜麵的袋子。她團在手裡,慢吞吞地往宋莊走。彎刀鏽在了天壁,一動不動。那些箭不再射來射去,彷彿也被夜空吸附住了,她甚至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但她能聽到嘰喳聲,那是她的路標,順著聲音走,閉著眼,她也不會迷失。

深秋,喜鵲告別了宋莊。

4

黃板也許不如喬石頭,但就好勝鬥勇、膽壯生猛,與喬石頭絕對是一路人。喜鵲喜歡這樣的男人,而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收購文物回來,搬離大境門,她與黃板一道住在堡子裡。

這樣的男人站在身後,腰板都是硬的。打架鬥毆,尋釁滋事,那是混混所為。黃板不是混混,如果這樣,喜鵲絕不鍾情於他。但禍事來了,絕不畏懼退縮。喜鵲相信自己的眼力。不久,黃板再次為她撐了腰長了臉。

那日晚上,喜鵲與黃板還有花志鋼一起吃火鍋。文物這碗飯花志鋼吃不了,不用黃板說,喜鵲心中有數。但她總想讓花志鋼和黃板多接觸,那是她的私心,也是她的苦心。花志鋼個子長成了,骨頭依然是軟的。她沒法把他塑造成喬石頭或黃板,只願他有幾塊硬骨。她動不動喊花志鋼過來吃飯,並非擔心他吃不上飯,而是給他吃藥。這一點,花志鋼不明白,或許黃板也未必明白。當然,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暗暗使勁,從未放棄。

花志鋼到的晚了些,周圍的食客已經夾著熱氣騰騰的肉片往嘴裡送了。椅子距餐桌太近,花志鋼往後拉了拉,用力猛了些,肘部碰到另一個人的後腦勺。沒等花志鋼說對不起,那個人便罵咧著站起來。花志鋼似乎被嚇傻了,那三個字再未吐出來,嘴張著,好像吃撐了,兩臂也微微抖著。喜鵲太熟悉那個表情了,花志鋼恐懼到極點就是那樣。如果他說了對不起,那個後生的斥罵或許會停止。但花志鋼說不出來,只會發抖。

黃板及時站起,說花志鋼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可能他說話的語氣,也可能是他的眼神,讓後生不適,後生不依不饒,不小心就有理了?黃板沒有正面應答,只是笑了一下,都是吃飯的,生這麼大氣幹什麼?對不住了。後生沒那麼兇了,落座時卻又罵出來,媽的!結果激怒了黃板,他提高聲音,都給你道歉了,怎麼還罵人呢?後生聞言猛又立起,罵你又怎麼了?黃板冷聲道,你別不識敬!後生挪開椅子,他的兩個同伴也站起來。若不是老闆及時趕過來勸說,肯定就打起來了。

喜鵲並不想鬧大,黃板回到座位,她暗暗鬆了口氣。但她不害怕,絕不!而花志鋼就不同,人坐在那兒,魂卻在別處。他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就像利刃在頭頂懸著。他的手穩不住,菜總是會掉下去。若不是在飯館,喜鵲早就奪了他的筷子。那三個後生吃完後離去,花志鋼才大口大口吃起來。這出息,和羊倌如出一轍。

從飯館出來時九點多鐘,走出二十幾米,再次看到那個後生,他身後不是兩個,而是四個。那架勢再明白不過。黃板讓喜鵲和花志鋼先走,他迎了上去。喜鵲沒逃,她不能撇下黃板。她推花志鋼一把,讓他報警。

持續時間並不長,警察趕來,後生連同他的同伴被黃板和喜鵲打倒。黃板的臉和胳膊均被劃傷,喜鵲也受了傷,但她很痛快。在派出所做筆錄時,她如置身蒸籠,幾乎坐立不住。警察以為她尚未從驚嚇中恢復過來,還勸導她。他們不知道她是心花怒放,只是不敢表露而已。她對黃板的愛就這樣一寸寸變厚加深。

有黃板這個榜樣,喜鵲相信花志鋼終會改變。誰生來也不是硬骨頭,那需要日積月累的淬鍊打造。那是她做姐姐的使命。至於羊倌,在她離村那一刻便放棄了他。到了張家口後,基本沒他的音訊。但他在那個小城的日子,喜鵲能想象得到。一生窩囊,窩囊一生。他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聽到羊倌的訊息時,喜鵲和黃板已經同居了大半年。那是個陰雨天,黃板撩起窗簾看了看,復又躺下。喜鵲正好休息,不用早起。兩人聽了會兒雨聲,喜鵲問黃板早飯吃什麼。喜鵲說倒是有一張餅,只夠我吃。黃板說你吃餅,我吃你。喜鵲踢了他一腳。黃板就勢勾住,喜鵲的腿便軟了。他來回揉搓,就像她是一團面。她終是發出呻吟。他如彈簧一樣射起,將她緊緊箍住。雨勢漸大,如鞭子一樣抽打著大地。

他們終於安靜下來,躺了躺,竟然又睡著了,直到花志鋼的聲音響起。那是個大雜院,有四家租戶,院門從來不鎖。花志鋼邊敲窗戶邊喊。那聲音透著緊張和焦急,就像此刻他被拋棄至沒有人煙的荒野,群狼正在逼近。喜鵲知道有事了,但她沒有立即回應。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該慌的,尤其是男人。後來黃板推她一把,她才開始穿衣。黃板比她動作快,已經跳下地開門了。

花志鋼披著藍色的雨衣,溼淋淋地闖進來,同時帶來羊倌的訊息。喜鵲的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羊倌殺了白鳳娥?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而且,他哪裡捨得?雖然白鳳娥給他脖子上套了數道紫箍,她依然是他的寶兒。誰告訴你的?喜鵲盯住花志鋼。雨衣仍在淌水,他的眼睛有些紅,眉毛、鼻子、下巴溼漉漉的,喜鵲不知是否混合了眼淚。花志鋼搖頭,雨滴甩了喜鵲一臉。喜鵲來了氣,誰告訴你的?你不知道?花志鋼說好像他們認識他,但他不認識那幾個人。花志鋼的講述著實不靠譜。喜鵲遲疑著,瞟瞟黃板,她並沒詢問他,但黃板猜到了,說給村裡打個電話不就清楚了?喜鵲斷開的思維立馬接通。她應該想到的,只需一個電話。

確實。

但即便如此,喜鵲仍難以相信。羊倌哪來的膽子?哪來的勇氣?鬼神附體還是靈魂出竅?羊倌已經被羈押,鐵板釘釘,由不得她不信。五味雜陳,喜鵲不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雖然巨大的屏障隔在中間,她和白鳳娥形同路人,她的腦海中甚至不乏陰暗的閃念,但喜鵲沒有咒她遭遇橫禍,更沒盼望羊倌成為兇手。可羊倌此舉,卻又令她刮目相看。模模糊糊的東西在身體裡彌散。就像看見殘腿的喜鵲意外地立在晾衣繩上,那些東西她控制不住。

羊倌為自己劃上了句號,雖然不那麼圓滿,雖然那樣的方式令人唏噓和嘆息。花豐收,這個名字雄壯、正式地出現在判決書上、宋莊的喇叭裡,當然還有墓碑上。那是喜鵲為花豐收做的最後一件事。

誰生來不是硬骨頭!某個夜晚,喜鵲被花豐收的聲音驚醒。他立在床頭,擲地有聲。喜鵲猛然坐起,在黑暗中扭頭四望。黃板在夢中囈語,對面的屋子傳來廝殺聲,那個鞋匠看電視總要到大半夜。喜鵲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花豐收的聲音。直到這時,喜鵲的眼淚才漫上來。

黃板提出回他的老家大同,他出生的村莊也發現了煤礦,機會甚多。喜鵲沒同意。她沒指望黃板大富大貴,她和他在一起,絕不是圖他的錢財。況且,黃板有一筆不小的積蓄。兩人同居不久,黃板就將存摺上的名字換成喜鵲。他對她完全透明,她很感動。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放不下花志鋼。花志鋼需要她的照顧,需要她的鑄造。她豈能半途而廢?

但花志鋼終是令喜鵲失望了。花志鋼戀愛了,女孩在花志鋼經常擺攤的巷口開了個小賣部。說是小賣部,其實不足一間房。女孩長得還算俊俏,但個頭不足一米五,而且是個跛子。女孩的父母是毛紡廠下崗職工,大女兒已經成家,在外地。兩人離不開二女兒,二女兒也離不開父母。花志鋼揹著喜鵲和女孩確定了關係,這倒罷了,他竟然答應入贅。真是太沒腦子了。喜鵲問花志鋼看中了女孩什麼,花志鋼說長得好看。喜鵲肺都要氣炸了。他只盯著臉,只在意好看不好看,別的什麼都不考慮。

喜鵲的反對未能阻止花志鋼和女孩來往。他開始躲喜鵲,再不與她和黃板一走吃飯了。她若堵住他,無論勸誘還是威逼,他都耷拉著腦袋,如垂死的公雞。氣到極點,喜鵲猛踹一腳。花志鋼沒防住,連同椅子倒在地上。他索性躺著不起。喜鵲扶他,他悶悶地坐起來。躺著是一攤泥,坐起來是一尊雕像。他用沉默對抗,所有的語言都在沉默裡。他橫豎要娶女孩,無可救藥。對他的爛泥性子,喜鵲看得很清楚,如果說那是她的粗暴,那麼他渴望她施暴,因為他相信那能化解她的惱怒,換來她的支援。她從小就見識過,從另一個人身上。

花志鋼鬼迷心竅,喜鵲無計可施,如果把他帶離張家口,或許可讓他改變主意。她和黃板商量,黃板說不能綁他,他自己願意才可以。然後有一天,花志鋼與女孩領了結婚證。懦弱的人也有強硬的辦法。喜鵲不可能逼兩人離婚。喜鵲傷心透了,她並非跋扈並非專橫,反正,她從未把這些和她聯絡在一起。她只想讓花家唯一的男人長出硬骨頭,有點兒出息。不祈求繁花似錦,起碼有個不錯的未來。但弟弟和女孩的日子,一眼就望到頭了。

事已至此,喜鵲平復心情,給花志鋼和女孩搞了個簡單的儀式。

黃板再次提出回老家施展身手,喜鵲沒再猶豫。

5

爬上昆蟲背,喜鵲將暖壺和提籃放下,歇息了一會兒。堖包山的三個峰脈中,昆蟲背是最矮的,也是最長的,望不到綿延的盡頭。攀爬並不費力,但每次到了頂上,喜鵲都要歇一歇。不是累,而是積蓄更足的力氣。她絕不讓自己顯出一絲疲態,而是如同出征的將士,渾身披掛。她的雙目不會有一絲陰雲,如果含了什麼,這山頂的風會吹拂乾淨。她要讓每一寸目光都變得熾烈火爆,猶如澆了油的乾柴。因為,她不只是為洞裡的那個人送飯,她要喚回他的神勇。那是她的宏願,也是她的使命。使命,這個詞如影隨形,她來到世上彷彿就是為改造男人,先是花豐收,後是花志鋼。她從未想到有朝一日要改造黃板。但造化弄人,就這麼湊巧地讓她遇上,躲都躲不掉。

黃板出生的村莊確實發現了煤礦,但喜鵲和他回去時,煤礦均已在他人名下了。村西的礦被同村喬姓兩兄弟承包了,村東煤礦的開採權由姓於的控制,於老闆實力雄厚,在鄰縣還有煤礦。黃板試圖分一杯羹,根本沒有可能。當然,實惠是有的。煤老闆將據說可觀的承包費交給村裡,村裡給每戶人家蓋了二層小樓,一切全免,包括水電。肥肉塞住了大大小小的嘴巴,沒人提出異議,至少公開場合沒有。那些打了半輩子光棍的男人都娶上了媳婦。想嫁到這兒的女人都排著隊,消失多年的媒婆東家出來西家進去,忙得腳打後腦勺。一個叫八姑的女人靠說媒在縣城買了兩套樓,她手裡有一打女人,從大姑娘到守寡或離婚的中年婦女。只要結婚便能分到一棟樓,一些不到年齡的青年託關係領結婚證。發生過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某個女人患了絕症,尚艱難呼吸,媒婆便迫不及待地上門給女人的丈夫介紹物件,不同的介紹人同一天相遇,結果在女人的病床前大打出手,一個重傷住院,一個被拘留。冥婚也悄然興起,埋在黃土下的屍骨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活著的家人或許就能享受到某些待遇。

那就像站在火焰中,任何一個被炙烤的人都難以安之若素。也許今天可以,明天也可以調轉目光,咬牙堅持,但烤得久了,亂七八糟的念頭就來了。黃板就是這樣。他本就不是安分的人,不過因喜鵲的勸說才去礦上謀了份不用下井的差事。沒兩個月他就不幹了。

這不公平,他對喜鵲說。村民享有的福利與煤老闆相比實在少得可憐。那不是肉,不過是油湯。村裡人都為此沾沾自喜,實在可悲。兩個月的差事,黃板探知許多秘密,或者說內幕。他多年擺弄古玩,地下的事都比別人精通得多,何況地上?知道太多,想心如止水實在太困難了。

不公平的事多得是,喜鵲懂事起就知曉。問題不在於公平與否,而在於有多大能力改變。螞蟻被踩在腳底,螞蟻不可能將人掀翻,只能躲開人爬行。只要日子過得下去就行了,喜鵲沒奢望黃板掙座金山回來。但黃板聽不進去。都是一顆腦袋,憑什麼?

黃板開始了行動,先讓村裡公開賬目,然後遊說村民,奔鄉上縣,寫狀紙,攔煤車。黃板以為憑一己之力能撬動巨石。喜鵲不贊成他這麼做,但她又很欣賞他不低頭的決心和勇氣。遭遇接二連三,玻璃被砸,電線掐斷,半夜三更鞭炮扔到院裡,某天還丟進一塊死人的頭骨。黃板沒有被嚇倒,喜鵲也沒有,這些報復手段反讓她成為黃板堅實的後盾。

某天,黃板被三個陌生人攔住。三個人均拿著兇器,顯然要將黃板置於死地,但未能如願,反被黃板捅傷。黃板紅了眼,其中一人已經躺倒,他又在其大腿上紮了兩刀。

黃板入獄後,喜鵲回到宋莊。像花豐收探望白鳳娥一樣,喜鵲一趟趟地往返宋莊與監獄。命運開了個大玩笑。但她和花豐收的探監性質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