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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蔚縣回來的次日,我便被請去接生了。我瘦得脫了形,但體力還不錯,或是人輕如羽的緣故,我走得更快了。騎驢牽馬的少了,趕車的更是寥寥無幾。借不上,就是借得出來,也沒人敢冒險。偽蒙疆政府一天一令,五里一卡,若不是必須,比如求醫、生孩子,沒有誰願意外出。為了逃避死亡稅,一些人家埋葬死屍都是在夜裡,悄無聲息。但一旦被發現,補交不說,還要加罰。數額按年齡累計,年齡越大罰款越多。接我的多半是步行,他們趕不上我的速度,說我腳不著地,跟飛一樣。我倒是想飛,像白杏一樣,可惜沒長翅膀。這周邊的村鎮,我都極熟,如自己的皮膚,不會迷路。有時,他們追趕著到家,嬰兒已經出生。
人活在世上,要感恩的有很多。一滴水、半碗粥,清醒時的誇讚,抑或糊塗時的兩個巴掌。若不是產婦的叫喊,我早已命喪黃泉。她,她們,不但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拽回,還一日日地餵養著我,使活著成為必須,堅不可摧。
但我不能時時刻刻接生,閒下來,特別是漫長的夜晚,我就會被思念淹沒。我不知白禮成與白花身在何方,不知父女倆是否遭遇不測。至於白禮成有意拋棄我,更是想都沒想。親人都不在身邊,最近的李桃離我也有二十里,除了思念,又能做什麼呢?
午夜之前,我基本合不上眼。即便哪天腦袋昏沉,提早進入夢鄉,每有急促的腳步傳來,我立即清醒。那兩日兩夜的昏迷,我腦子不但沒燒糊塗,聽力反而更靈敏了。
我給日本女人接生的訊息早已傳開,難免有非議。那天村東的劉春在村口截住我,聽說你給日本人接生?我糾正他,是女人。劉春冷笑,是日本女人吧。我知他的兒子被抓去當了高粱軍,心中有恨,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說,是女人就要生孩子,她們沒錯。劉春叫,狼崽子也是狼!我說,你不能這麼比。二十年後,劉春踢斷我一條肋骨。我和劉春平時沒交往也沒糾葛,劉春那一腳下了死力,必是積攢了二十年的怨氣,他真是好記性。總之給日本女人接生壓力很大,但是我仍然會去張北城,這是我的天職。
四月中旬,我再次到張北城接生。準備返回,發現被人跟蹤了。待我回頭,那個人便閃到攤販後邊或巷口,動作敏捷。我朝前走,那個人就又閃出來。我心中納悶,遇到了劫匪還是有人尋仇?大白天搶劫時常發生,哪怕在張北城,尋仇也有可能,畢竟我常出入日本人的住宅,難免被盯上。我有些緊張,加快腳步。追我可沒那麼容易。我跑,後邊的人也跑。後來喊我的名字,我立刻剎住。
那人跑至近前,上氣不接下氣,雙目深陷,顴骨凸起,腦袋是光的,鬍子卻有半尺長,以至於連嘴巴都蓋住了,就像骷髏長出一圈草來。儘管相貌怪異,我還是認出他。
原來是你呀!我吁了口氣,隨即好奇地,你怎麼成這樣了?黃師傅兒子喘息好半天,骷髏上擠出一絲乾巴巴的笑,我等你好久了。我想起李春被劫那檔事,板起臉,等我做什麼?黃師傅兒子笑得更濃烈了些,聽說你掙日本人的錢,當真是,你是明白人,我就佩服你這樣的,誰的錢不是錢呢,不像我娘死腦子,活到現在她也是窮光蛋。他提到黃師傅,且用這種誣衊語氣,我大為惱火,呵斥他少胡唚。黃師傅兒子極乖巧,忙說自己錯了。我盯著他,你不是在馬橋當馬牙嗎?黃師傅兒子說,早不幹了。我已經猜到幾分,還是象徵性地問他,那你現在幹什麼?黃師傅兒子沒有正面回答,逮著什麼幹什麼,只要掙錢。我譏諷道,本事不少嘛,你忙你的吧,我還得趕路呢。黃師傅兒子往前一撲,攔在前面。我嚇了一跳,不是他擋了我的道,而是覺得他似乎用線縫接的骨架要散裂開來。我叫,你這是幹什麼?打劫呀?黃師傅兒子堆出一臉討好的笑,不……不是,手頭有些緊。我冷笑,煙館不讓進門了吧?那骷髏左右瞅瞅,偶爾進一趟,那跟神仙似的,你吸,你也會上癮。我冷冷地,做你的神仙去吧,我可幫不上你。黃師傅兒子可憐巴巴的,三塊……要不兩塊,一塊也行,你掙日本人的錢,來得快。我暴喝,你給我閉嘴!黃師傅兒子垂了眉,我兩天沒吃飯了,餓得頭暈眼花。我罵,活該。雖然說著狠話,心裡還是軟了一下。黃師傅兒子再次懇求,看在我孃的份上……沒有她,哪有你的今天。我怒斥,不許提黃師傅!他說,好好,不提了,你總不會見死不救吧?也許他真的兩天沒進食了。我嘆口氣,隨他回返。
到了燒餅鋪,他貪婪地吸著鼻子,骷髏都要崩裂了。我給他買了三個燒餅,跟店家要了一碗白水,骷髏蹲在地上,往嘴裡猛塞。我忽然想起趙進元,問他認識不。黃師傅兒子點點頭,我努力壓著狂跳的心,當真?黃師傅兒子顧不上說話,嗚嚕了一聲。直到將三個燒餅全部塞進嘴巴,又灌下那碗水,才撫著喉嚨說,你說的可是營盤鎮包子鋪的趙進元?我說是他。又問怎麼找到他。黃師傅兒子說幾個月前見過趙進元,後來再沒見過,聽說趙進元把老婆誆出來抵押了。我大吃一驚,你沒胡說吧?黃師傅兒子斜著我,我騙你幹什麼?這事多了去了。我耳邊嗡嗡亂響,那次與李二妮無功而返,我再沒見她,沒想……我盯著骷髏,想他也沒必要騙我。我問他可有找到趙進元的可能,黃師傅兒子說有是有,就是不知什麼時候。等於沒說。我起身離開,黃師傅兒子扯住我,向我借錢。我沒好氣,你以為我是開錢莊的?黃師傅兒子說,日本人的錢好掙——我打斷他,放開!黃師傅兒子又露出可憐相,你好歹借我幾個飯錢。我頓了頓,讓店家又包了十個燒餅,這才甩掉他。
我趕到營盤鎮,已是次日。趙胖子已經過世,趙鳳凰出嫁了,家中只有趙進元的老孃和趙天鵝。我問起李二妮,趙進元老孃說跟趙進元進城了。她神色有些慌,並不坦然。她未必是趙進元的幫兇,但八成是知情的。知子莫若母。我將趙天鵝支出去,直視著她,說趙進元把李二妮賣了,你該知道吧?她一臉惶恐,不會吧?他再壞也不至於。她的目光縮著,似乎要鑽到某個陰暗的角落。我拽了又拽,她不再躲閃,和我對視住。我加重語氣,趙進元能幹出什麼,你比我清楚,今天賣了李二妮,明天就會盯住趙天鵝,你年歲大了些,但你敢保證他不打你的主意嗎?趙進元老孃一陣哆嗦,臉色也變了。我說,鳳凰天鵝還矇在鼓裡吧?若她們知道自己的母親被奶奶賣了……趙進元老孃猛抬起胳膊,試圖捂我的嘴,但卻在空中停了數秒,捂住自己的臉,我咋生了這麼個貨啊。我說,你先別哭,告訴我,賣到哪裡了?賣給了誰?趙進元老孃哭出聲,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不會告訴我這些的。這倒是有可能。她看出了趙進元的企圖,卻沒阻攔。她的悲痛也不是為李二妮,多半還是為她的兒子。有些人活一百年也活不明白,比如這個差點做了我婆婆的人。
四月底,我專門去了趟張北城。李二妮被賣到哪裡,只能從趙進元嘴裡掏。轉了三四天,還在西門外與煙鬼、乞丐、賭徒、屍體、野貓野狗做了一夜伴兒,也沒見趙進元的影兒。那一夜守候,我差點遭遇不測。兩個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將我夾抱到角落欲行不軌,不知從哪兒飛來半拉磚頭,砸中其中一個的頭,他不堪一擊,昏倒下去,另一個丟下我消失在黑暗中。我至今不知道何人救了我,想來西門外也不完全是藏汙納垢的地方。
又一個月過去,我接生回來的路上,看到路邊的貓眼睛開得正豔,彎腰採了一朵。藍色的花瓣中間有一個黃色的圓環,宋莊人叫貓眼睛。宋莊人給許多花草命了名,比如鈴鐺花、老牛疙瘩、粘惹惹、雞冠紅、臭爛香、喇叭花、小金豆、美人眉、雪蓬頭、牛不吃、狗舌頭、血菊花。血菊花顏色純紅,掐一下就會流出血一樣的汁液。菇類也是如此,什麼馬皮泡、狗尿苔,有的可食用,有的可藥用,有的劇毒。在塞外,不識花草、不識這些菇菌,就像蒙上眼睛行路,是極其危險的,可能只是嗅嗅就沒命了。自然,花草菌菇都有學名,那對宋莊並不重要,能辨識用途就可。
往前數步,一枝貓眼睛被馬蹄踩折,花莖倒地,雖沒完全斷開,兩朵花已經殘碎,另有幾朵雖蒙著厚厚的塵土,仍固執地綻放著。我蹲下去扶了扶。可惜沒帶水。正這麼想著,有風掠過,繼而聽到呼嘯聲。抬頭望去,只見西北方向幾乎通向天空的旋風迅疾翻滾過來。我又驚又喜,突然就想起那個夢,我生了雙翅,飛在半空,俯瞰著大地。
龍捲風,颶風,我知道許多名字,但宋莊人統稱黑旋風。我和大旺遭遇過,深知厲害。而這次比上次更猛更烈。但我沒有害怕,因而也沒立即俯臥。也許真能把我刮起來,要不要飛呢?來得太突然,我還不好立刻決斷。風勢漸強,我站立不穩,那朵貓眼睛早不知飛哪兒去了。還是別冒險吧,我抓緊包袱,正欲臥倒,卻突然飛離。
在沖天而起那一刻,我沒有害怕,只是太突然了些,我完全沒有準備。我感覺自己在旋轉,在飛向空中。我試圖睜開眼睛,就如在夢中那樣,但是睜不開。眼皮被沙石樹皮抽打著,極痛。但就是這樣,我也沒有感覺到害怕。我被狂風裹挾,依然緊緊抱著包袱。耳朵捂不住,只能任由沙粒撲擊,還有斷斷續續的雞鳴狗吠。不知什麼重物撞到我的後背,感覺刺破了皮肉。待寒意襲來,渾身發冷,我才感覺到害怕。不知黑旋風要將我捲到哪裡,也許我要魂歸天外了。
漸漸的,我腦袋僵滯,但仍能聽到雜亂的聲音。似乎我不是被風捲起,而是被粗粗細細長長短短的聲響舉到空中,再後來就失去了意識。等我睜開眼睛,已經躺在大炕上。
黑旋風颳到崇禮太子城才漸漸弱下去,而旋風攜帶的物品從村北到村南有數公里長。太子城的百姓以為埋葬在此的遼代太子顯靈了,風停後紛紛跑出來拾撿。那可真是眼花繚亂。雞狗豬羊、扁擔籮筐、水桶鐵鍬簸箕、衣服鞋襪帽子,還有一個閉著眼睛赤著雙腳卻緊握包袱的女人。
多年後,京城名報記者陳小磊將《張家口大事記》和《太子城志》贈送給我,並給我讀其中的段落。這兩本書對那場黑旋風及所攜帶的物品均有記載。她老家就是太子城的。她讓我描述彼時的感覺。我只兩個字:痛快。她大惑不解,我幾乎喪命,怎麼會痛快?我沒再說什麼,她不會懂的。雖然她挺厲害的,十七歲就考入北京大學。
我尚有鼻息,太子城的村民將我抬回去。雙胞胎兄弟娶了雙胞胎姐妹,各生了一對雙胞胎。沒錯,我到太子城接生過。雙胞胎中的哥哥認出了我,我就躺在他家炕上。
我在他家歇了兩天,每天都有人來看望。有的送雞蛋,有的送肉,有的只是好奇瞧瞧。刮來的雞羊豬狗大半死掉了,而我竟然活著,算是奇蹟。第三日,我不顧雙胞胎兄弟的挽留,離開了太子城。臉側有一條傷,骨骼痠痛一些,沒什麼大礙。雙胞胎兄弟要送,我也謝絕了。
傍晚,我到了呂莊,借住在喬姓人家。老兩口,男的沉默寡言,女的倒是話多。我有些累,但出於禮貌,強睜著眼睛。老太太說到村裡一漢子買回個女人,我被刺了一樣,突然就來了精神。真會這麼巧嗎?我壓制著,詳細詢問。根據老太太的描述,我心中有了譜。
次日,我在那間昏暗的屋裡見到了李二妮。她躺在炕角,懨懨地瞅著我,好像不認識,直到我喊她,她才坐起。我這才注意到她腳腕上拴著鐵鏈,另一端系在炕角的木橛上。我心底泛酸,她竟如豬狗一樣。買她的男人五十上下,木訥而警惕。他看出我和李二妮的關係,沒說什麼,抓著菜刀蹲在門口。費了好大的勁兒,總算問清楚。他是從本村在張北城做飯的堂兄手上買的,花了六元錢。想來趙進元賣她也就三四元。窮途末路,不知他攥著那幾元錢是什麼感覺。贖李二妮當然沒那麼順利,軟硬兼施,男子同意八元錢讓我贖回。我身上沒那麼多錢,數日後再返呂莊,將李二妮帶出那間黑屋。李二妮頭髮散亂,渾身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我沒送她回營盤,先帶她回宋莊。
李二妮問我怎麼找到她的,她以為餘生都要被拴在黑牢裡了。我想起那場黑旋風,或是上蒼的指引。我沒告訴她,說回來了就好。我原想責備她的,趙進元是什麼人,怎麼會讓他哄得暈頭轉向?終是不忍。李二妮對我感激涕零,那幾天喊的大嫂比以前加起來還多,自然也詛咒缺耳子,發誓削掉他另一隻耳朵,讓他變成禿葫蘆。
某天早上,李二妮說要回營盤鎮。她語氣冰冷,眼角上斜,我大感意外。我問要送她不,她硬僵僵地,我又不是沒長腿。我愣住,一時不知說什麼。李二妮竟然氣哼哼地,別指望我謝你,你要早幫我,把李夏過繼給我,我怎麼會活成這個樣子?我沒指望她謝,但也沒想到她會反咬。我說你也是當母親的,別人把鳳凰天鵝要去你樂意呀?李二妮說,你那會兒要是和我換,我也會同意。我說,你怎麼連裡外都分不清呢?明明是趙進元黑心,你卻往我身上推,就算你生不出男孩,他也不該幹出這樣下作的事。再說,你未必就生不出男孩,胡亂算卦,嚇得不敢懷,哪有你這樣的?李二妮氣咻咻地,我倒是想試試,可缺耳子碰都不碰我,我和誰生?和他爹嗎?我說不敢生是為了護臉面,現在也沒臉了,還護什麼?我說那更是趙進元的錯,算賬也是找他。李二妮說,他的賬自然要算的,你的賬也跑不了!
李二妮離去很久,我依然愣怔著,傷感,痛心,還有無法描述的酸楚。她是大旺的妹妹,卻和我有太遙遠的距離。
2
磚頭仍在垂落,沒那麼燙了,甚至有一些涼。我想石頭的激情與瘋狂已經過勁兒了,這一通狂轟濫炸,真是吃不消。我想象不出來,我躺在堖包山上的祖奶宮內是什麼情景。雖然我罵他癲狂,可我知道他肯定能做出來。我無力也不可能阻止。螞蟻又竄了,我渾身麻癢。耳邊消停一會兒也好,我覺得他該歇歇了,說這麼久也累了。孰料他突然轉了方向,祖奶,你怨恨過誰嗎?
我暗暗心驚,因為我知道喬石頭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問題,必有深意。當然有過,父親暴屍荒野,我孤寒絕望時,恨不得長出毒蛇的牙齒餓狼的利爪;在接生的路上遭遇歹徒,我禱告上蒼碎其筋骨殘其耳目;守著被子彈射穿的骨肉,我想變成利刃穿透兇手的喉嚨;甚至我撅在臺上,拳腳、唾罵、痛斥如冰雹砸落,我也生出過憤怒與怨恨。但我終是選擇了原諒。至於一時腦子犯渾,小打小鬧的,我拖著傷腿往回走的路上就忘了。某個婦女罵我沒盡心盡力,她生產過程比別的女人長,孩子變成了啞巴。後來又痛哭著懺悔,讓我抽她。結果是她掌嘴懲罰自己。另一個老漢,白天踹了我一腳,晚上包兩個烤土豆向我賠罪。而踢斷我肋骨的劉春,見了我總是躲著走。苦衷、隱痛、迫不得已,諸如此類,我都明白。確實,我有過怨恨,但都丟掉了。石頭,就是這樣,你可明白?
停頓片刻,喬石頭說,你不和我說,從來不說,我還是知道一些。那些人有的已經作古,有的還活得好好的。我猜你不會記恨誰,你是菩薩心腸,所以連蝴蝶都喜歡落你身上。
我心中暗喜,不愧是我的孫子。
但我難受,非常非常地難受。喬石頭突然哽噎。停了一會兒,喬石頭的聲音有些變樣,那些人,我專門列了清單,死去的也就罷了,活著的,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祖奶菩薩心腸不計較,但是我心裡難受。
不准你亂來!我在心底大喊。有幾個錢就可以胡作非為嗎?那都是老皇曆了,如果睚眥必報,你也會付出代價,甚至包括我。我不懼怕死,但不想被氣死。
看來他這趟回來不只要建祖奶宮,還要順便清算。瘋狂的孫子呀,你要我怎麼向你黃土掩埋的父親交代?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3
宋莊人亦給蝴蝶起名字。藍的叫藍花蝶,粉的叫海棠蝶,黃翅帶有黑斑點的叫葵花蝶,褐翅並有斑紋的叫老虎蝶,翅細長、撲臉有痛感的叫扁擔蝶,翅圓如扇飛過耳側有涼意的叫扇子蝶。有一種蝴蝶翅灰暗,大半時間落在花草上,飛只是從一枝到另一枝,叫失魂蝶;另一種蝶眉彎得像個圓環,叫羞女蝶。當然不止這些,有的沒名,就叫蝴蝶。有一隻蝴蝶只有我知道名字,她叫白杏,是我的女兒。在高空,她是鷹隼或大雁,在河灘,她是蝴蝶。
那是另一個世界,我無法進入,只能注視。如果白杏帶著我,我是不是也能飛起來?
那一年並沒有多麼乾旱,可河灘的蝴蝶或死或殘,幾近滅絕。七月,正是罌粟花盛開之際,田野、河灘、山坡被罌粟花特有的香氣燻蒸覆蓋,就像厚重的鎧甲。那天沒去接生,我睡了一個午覺。濃郁的香氣從窗縫門縫裡擠進來,在我鼻孔肺腑間遊走,或是這個原因,醒來腦袋漲漲的。我掙扎著坐起,打算到地裡轉轉。
竟然與劉春迎頭遇上。他冷冷地瞟瞟我,迅速扭轉頭。還好,沒有唾我。擦肩的瞬間,我的目光掃過他拎著的用芨芨草編織的黃色軟筐。老天!多半筐蝴蝶。我整個蒙了,劉春走出老遠,我才喊著追上去。劉春捂住筐不讓我看,我欲爭奪,他換到另一隻手上。前面就是他家,他快步進院,將筐口朝下一扣,半筐蝴蝶灑落到地上。都已死去,再也飛不起了。五六隻雞跑過來,爭搶啄食。我跪下去,一邊攆著雞,一邊把蝴蝶屍體往一堆聚攏。劉春惱了,抓起芨芨掃帚抽我。我沒抵擋,我沒有多餘的手。劉春摔了幾下,停住。他八成是看到了那隻扇子蝶,它沒有死,在我攏聚時,它爬到我手背上,順著胳膊爬到我肩頭。它似乎明白哪裡更安全。
那幾只雞被我趕開,站在兩米外,隨時準備進攻的架勢。關你什麼事?劉春氣呼呼地質問。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並不是他弄死的,河灘上到處都是,他不過撿回來而已。我不相信,無緣無故蝴蝶怎麼會死。我脫下襯衫,將蝴蝶兜起,氣鼓鼓地離開。劉春瞪著我,但沒有再阻攔。那隻扇子蝶仍在肩頭,顫顫的。
回到家,我將扇子蝶放到園子裡,那裡有幾棵拳頭大的白菜,筷子粗的芹菜。然後,我抓起鐵鍁,準備把冤死的蝴蝶埋到河灘。到了那裡,我驚呆了。遍地蝴蝶的屍體,劉春沒哄我。但我不相信蝴蝶是自個兒死掉的。是罌粟花的香氣比往年濃,它們被燻死了,還是它們之間為爭搶地盤爆發了戰亂?我不知道。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原因。
我呆坐在河灘,直到夜幕降臨。劉春不會明白我何以眷憐蝴蝶,就像我不知它們何以突然辭別世界。
那是數日後了,接生歸來,已是傍晚。我沒進屋,先撲到園子裡,扇子蝶已經沒有蹤影。不知它飛離了,還是長眠在了某個幽暗的角落。或許這就是蝴蝶的命,難逃此劫。
我拌了半碗炒麵,就著鹹菜吃過,早早躺下。自李夏離開,我的一日三餐就越發簡單。如果不是怕涼炕睡壞身子,火都懶得生。半夜,我突然醒來,聽到由遠而近的聲音。不,應該是先聽到聲音,才睜開眼睛。急促,但不慌亂,而且很輕,彷彿怕驚擾了誰的夢。我估摸產婦的疼痛剛剛開始,但仍然摸索著爬起。來人輕擊窗欞,我已經準備妥當。
竟然是李貴叔!雖然夜黑如漆,我還是認出他。
我又驚又喜,手不停地顫抖,幾次才點著燈。我以為他又中了刀傷或槍傷,他擺擺手,笑著說我這回好好的。我張羅做飯,李貴叔說沒時間了,天亮前他務必離開。我說還早著呢,李貴叔攔住我,我可不是回來吃飯的。他突然就變得嚴肅了。我停住,盯著他。他說你坐吧,咱說說話。自然,那不是一般的說話,我心跳如擂。他看出我的緊張,故作輕鬆,說也沒什麼,就是想知道家裡的近況。
他問了二妮和李桃,我簡要講了。說到李夏,他插話,絕不可當高粱軍,大梅,你做得對,拉駱駝也是正經營生。我憂心忡忡,不指望他掙多少錢。李貴叔自然明白我擔心什麼,說,除非世界變了樣,不然哪也不安全。這時,我聽到咕嚕一聲。儘管他抱著懷,竭力掩飾,我還是聽到了。那是飢餓時腸胃發出的聲響。我說有現成的炒麵,還是給你泡一碗吧。他沒再阻攔。不多了,只颳了半碗。用水拌成糊糊狀,他幾口就喝完了。他沒吃鹹菜,我猜他是怕路上口渴。要是做點晚飯就好了,我後悔地想。
然後李貴叔問到李春。自巴圖把他帶走,我再沒見過他。中間,他倒是託人捎回些東西,不過一句口信也沒有。若是李夏,就是自己不會寫信,也會找人代寫。我不知養馬是否受累,掙錢多少,只盼他別闖禍就好。幾次想去看他,可想他也大了,能照顧自己,加上總有羈絆,一直未能成行。所以,我只知道大概,但願李夏能帶回他的訊息。
我知道。李貴叔說,目光突然跳開,像被自己的話驚著了,然後才落到我臉上。我終於反應過來,但還是難以相信,追問,你說的是李春?李貴叔點點頭。我急切地,他在哪兒?還養馬嗎?你是見到他了,還是聽人說的?
李貴叔沒回應,燈光照著他的臉頰一側,另一側隱在黑暗中,這使他的神情捉摸不定。我忽然預感到不祥,想他半夜急匆匆趕回來,繞著彎兒談李春,喉嚨卻又卡了骨頭。他怎麼了?和人打架了?他不開口,我卻忍不住丟擲疑團。依李春的性子,要麼被人打死,要麼打死了人。
如果是那樣倒也好了,那根骨頭終於跟糊糊一樣進入腸胃,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比我想象的更糟糕,那是什麼?他把馬群趕往他鄉賣掉了?李春真幹得出來。我急道,叔,他到底怎麼了?李貴叔又嘆息一聲,卻又安慰我彆著急。我的心都快爆裂了,怎麼能不急呢?
李貴叔問我知道德王不。這我是知道的。德王是偽蒙疆政府主席,宋莊滿坡滿野的罌粟就是偽蒙疆政府號令種的。但德王的來歷我並不清楚。李貴叔說德王的老家是蘇尼特右旗時,我的心突然一縮。那是李春養馬的地方。就在德王府邸!他一個養馬的下人,怎麼會和德王勾掛上?還成了德王的侍衛?我大惑不解。李貴叔也搞不清楚,確切的是,李春已經得到德王的信任。
枯草在秋冬的勁風中翻飛,那時,我的腦子便是這樣,雜亂,無序,如秋冬的田野,一片空白。李春沒打死人,也沒被打死,他好好的,只是這好讓人更加憂慮。侍衛說起來光鮮,其實不就是有地位的高粱軍嗎?我心裡亮著呢,並不需要李貴叔講大道理。所謂的道理,不過是變個說法。
李貴叔不僅僅是向我通報訊息,我猜得出來。果然,他兜完圈子,讓我去張家口的德王府找李春,勸說李春侍機刺殺德王。
我被驚著了,就算德王幹了什麼,他對李春也該是不錯的,讓李春刺殺德王,這似乎有些難。而且,刺死德王,李春還能活嗎?不被德王的手下剝了皮?我不敢想象。還以為勸李春離開德王呢,這倒可以試試。也只是試試,我知道李春的性子。
我知道這很難,你是當孃的,換作我可能也難,但除了你,沒有誰可以接近李春。李貴叔說得很慢,生怕某個字從我耳邊遺失,彷彿那是用細線串起的珍珠。我說,他耳根子硬,從小就是,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拽不回來。李貴叔說,那要試試才知道,就算你現在不理解不明白,將來也會懂的。我問,勸他離開不就行了嗎?李貴叔極快地,那是下下選。末了補充,若他不肯,最起碼也要離開德王,不當德王的鷹犬,最好是上上選。
我揉搓著衣角,停不下來,彷彿那些髒汙時刻會侵入我的肌膚。李貴叔不再說話,屋子靜默得要凝固了。
我要是不應,那麼,我就有罪過了,是不是?我不知自己為什麼問這個,因為我惦記憂慮的不是自己。或者,我受不了沉默的煎熬,試圖打破。
李貴叔笑笑,那倒不至於,勸或不勸,都是你的自由。我剛鬆了口氣,李貴叔語氣一轉,但對李春不一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德王,他就是罪人。大梅,你想讓他成為罪人嗎?叔知道你明理,斷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可能我說得重了,實在是著急呀。
彷彿有風,抑或是說話氣流的衝擊,燈火沒有方向地搖曳。李貴叔臉上的陰影變幻著,整個人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疑問盤桓已久,我終是沒忍住,問他是幹什麼的。李貴叔沒有正面回答,說我走的是正道。我急切地,那你把李夏帶走吧。李貴叔說,這沒什麼不可,如果你樂意。我說當然願意。李貴叔擺擺手,咱現在先不說這個。
我又聽見了咕嚕聲,像溺水的人放棄了掙扎吐出的氣泡,無奈又無力。那碗糊糊已經消化殆盡。事實上我也餓了,不僅肚子餓,心裡也餓,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不早了,我得走了,李貴叔站起來,你再考慮考慮,如果過於為難,那就——
我反覆掂量、權衡,終於作出選擇,說可以試試。李貴叔眼睛閃亮,好像黎明提早來臨。他囑咐我見機行事,說過半月二十天,也可能兩三個月,他會再回來。我明白這話的意思。在我錮的東西不能令父親滿意,他讓我重錮時,也說過類似的話。
但從此,我再未見到李貴叔。
4
喬石頭每念一個名字,都要停頓一下,好像那是生硬的黃豆,硌著了他的牙齒,我甚至聽到他吸冷氣的聲音。他並不馬上念下一個,而是問我,祖奶,你還記得這個人吧?又一頓,我聽說……有時短,只陳述結果;有時長,將過程詳盡描述。我不知他從何人嘴巴挖出來的,他定義為「罪狀」,真是可笑。那許多的事我早已忘記,時間的風將這些過往吹散,徹底化為塵埃。所以我並不確定是否真的發生過。而喬石頭言之鑿鑿,彷彿他就在現場。要說他跟著遭了些罪,但誰來到世上事事順遂呢?據說他日進斗金,可心胸還沒個簸箕大。石頭不該這樣的,為我難受?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不過走偏了。
螞蟻在竄。
我想打斷他,別杜撰什麼罪狀了,睜大眼睛瞅瞅,該死的螞蟻要癢死我了。自然,他聽不見的。他淹沒在自己的聲浪中。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5
抵達張家口,半上午了。
我去過幾次,皆為接生,來去匆匆,就像去張北城那樣。尋找趙進元,倒把張北城轉了個遍。所以張家口於我是陌生的。但街兩邊的店鋪、綢緞莊、皮毛店、當鋪、錢莊、布莊、飯館、糧店、銀行,以及教堂、醫院、學校、毛紡廠並未讓我眼花繚亂,目光幾乎沒作停留。於我那只是不同的形狀,不同的牌子,跟我沒關係。我急於見到李春,但又害怕見他。我忽而大步,恨不得一腳從街這邊跨到街那邊;忽而鞋底粘了膠似的,一寸一寸往前挪。
麻花,大——麻——花!我立住。不同於其他店鋪,攤販的吆喝是唱出來的,類似二人臺,但又不同於二人臺,就像在荒漠裡行走,滿目黃沙,突然閃出一棵翠柳,枝丫上還有蹦跳的小鳥,縱然時間緊迫,也會被吸引而駐足。而且一路急趕,我也餓透了。宋莊只有年根才炸麻花,當然錢家另當別論,那也是以前了,現在錢家已經徹底敗落。在這個夏日,在張家口的街頭,我順著吆喝走進巷子,看到不足半間房的麻花鋪。一口鍋,一塊長板,一個暗紅的小笸籮,卻未見麻花。一個半裸膀子的漢子坐在門口,褐臉皮,短下巴,唇上翻,哼哼呀呀地唱著,很陶醉的樣子。我站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甚顯吃驚,好像秘密被偷窺了去。我笑笑,唱得不錯啊。他竟有些羞澀,胡亂哼哼,哦,你幹什麼?這呆頭呆腦的,哪像個生意人?我說買麻花呀。漢子說賣完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探頭瞅瞅,說,你這人好奇怪,賣完了,還吆喝什麼?漢子說,你下午過來,那會兒就有了。我說,買你條麻花,還得跑兩趟。漢子站起來,略顯不安,真是對不住。我仍然好奇,你怎麼守個空笸籮唱?漢子沒打算回答,說,我不會魔術,給你變不出來。我沒追著問,正事等著我呢。還沒出巷口,那唱音又追出來。這人真是怪呢。
德王府在明德北大街,原來是察哈爾公署,後被德王佔用,順大境門南行數里便是。打聽德王府比打聽店鋪容易多了。門口有兩個背槍的守著,方瓷大臉,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不到院裡,只能望見高過牆體的彩色旗幟,中間一條是紅色,上下各是白藍黃。
我還未靠近,便被喝止。其中一人竟然摘下槍衝著我,似乎我往前一步,腦袋就會開花。我立住,大聲說來找李春的,煩他們喊他一聲。兩人面面相覷,顯然不知李春為何人。我說他是德王的侍衛。其中一人問清我的身份,兩人耳語一陣兒,一人進去了。
那時,已近中午,陽光正毒,後頸、臉頰似乎被火烤著,陣陣地痛。感覺眼睛也被鏡子晃著,睜不開。我努力打起精神,李春出來,我好看清他。
許久,方瓷大臉才出來,身後跟著的人,幾乎高他一頭。沒錯,那就是我的李春,哪怕他個子躥得再高,哪怕他的臉不再青澀,哪怕他的目光令人想到棘條,我立刻就認出他。我差點撲上去,把他擁在懷裡。但他站住了,像我是陌生人,那棘條掛滿了疑惑。我立著,邁不開腳。他不會不認識我的,可他的凝視讓我心慌,我便畫蛇添足地提醒,春兒,我是你娘啊。李春這才走到我近前,略一皺眉,你怎麼來了?是的,他沒叫娘,張口便是質問,像我給他帶來了多大的麻煩。翻騰的浪瞬間靜止,我說,讓娘站著和你說話嗎?李春回望大門,好像除了方瓷大臉,另外有人躲在門後偷聽,然後壓低聲音,娘,進不去的。他終於顯出不安。我說,我是看你的,沒打算進去。李春問,你餓了吧,先找個地方吃飯。沒待我回應,便往外走。他走得很急,我緊步跟著。我確實餓了,那會兒就想買根麻花吃來著。
遠離了德王府大門,李春慢下來,回頭對我說,前面有個館子。他是往大境門方向走的,兩側有多家飯館。一婦女從飯館出來,將半盆水潑到門口。另一家飯館外拴了兩隻瘦骨嶙峋的駱駝,似乎對主人把它們撇在門口而自己大吃大喝很是不滿,前蹄子胡亂刨著。李春縮回目光,解釋,那家的面擀得好,娘肯定愛吃。就這一句話,他的冷淡帶給我的不快便徹底消散。我有意慢他一步,這樣我既能聞到他身上陌生的氣息,儘管那氣息令我不適,又能細細地打量他。與李桃、李夏相比,他顯得另類,或許與慘痛的記憶有關,某一時刻或某個瞬間,我能從這張臉上窺見讓我不安的影子,不自覺地生出近似厭嫌的情緒,但一閃就過去了。我向老天發誓,李春始終是我的心頭肉,我叫他讓著李桃,只因他是兄長。
那家飯館叫一根筋,一碗麵只有一根,且絕無斷處。李春要了兩碗麵,一個熘肝尖,一個炸裡脊。看樣子他常過來,不看不問直接就點了。我目光搖擺,但始終罩著他。他被我瞧得有些不適,嘴角下彎,露出兩個淺窩。我心裡一陣顫抖,探過胳膊,握住他的手背。他受驚似的一縮,但我抓得緊,他沒能縮回。他的關節硬而光滑,像打了蠟。他不大適應,目光左右掃著。沒人注意他。那個胖墩墩的老闆趴在櫃檯上算賬。
喝點水吧,李春說,他張羅倒水,我鬆開手。早就想來看你的,我說。愧疚如同瓶蓋兒,一旦撥開,就會發現瓶裡裝得滿滿當當。而解釋則如鏈條,環環相扣,說明白一個環,還須用更多的話解釋前面的。解釋成了繁殖,越變越多。我挺好的,李春說。我一時語結。
飯菜上來了,李春埋下頭。我忘了飢餓,面對多年未見的兒子,我更願意說。我還以為你在後草地呢,還囑咐了李夏去看你。李春依然埋著頭,偶爾回應。在那個正午,我喋喋不休,像個碎嘴婆婆。我幾乎忘了自己身負重任。
直到吃完飯,從飯館出來,李春說他得回去了,我才嚴肅地說有話和他講。我生怕他立馬離開,後悔自己喪失大好時機,迫不及待地說,你別回去了,離開那個德王。那不是說話的場合,太隨便了,但大街上說話也有好處,嘈雜可以掩蓋聲音,而不必顧忌其他。李春沒顯得意外,至少,我看不出來。我說,被人戳脊梁骨,給多少錢都不能掙,有一口氣咱就餓不死。我沒讓他刺殺德王,天曉得我在路上練了多少遍。那些話全是鋒利的刀子,足以讓德王滿身孔洞。李貴叔,對不住了。李春不言。他沒有態度,甚至眉頭也沒皺一下。但他不說話就是態度,他習慣用沉默對抗,從小如此。我說,哪怕他對你再好,也不能跟他走邪路。我不知李春如何成為侍衛,想來那並非奇蹟,而是發生過什麼事,足以讓德王信任到可以把自家性命交給他。時間不允許,當然就是有足夠的時間,李春也不會告訴我。
今天回不去了,先住下吧。李春打斷我,神情冷硬。他撇下我,徑直走向前面的旅店。我走進去,他已經把房間鑰匙拿到手。他把我領到房間,檢視了窗戶和門的插銷。我非德王,那對我不重要。我不想錯過大好時機,堵在門口,用更嚴肅更凝重的語調,你必須離開他,就今天!李春整整衣領,好像我的命令將衣服弄皺了。他心深如井,你永遠猜不到那裡面藏了什麼。今天就和娘回家,別回德王府了!為了顯示決心,我張開雙臂緊握著門框,蠻橫地堵在門口。李春看著我,定定的。他終於看我了,從飯館出來,他的目光晾衣竿一樣架在我夠不著的空中。他說,我晚上再來。聲音不重,輕飄飄的。他走至近前,沒有推我,而是抱住我。他幾乎高出我一頭,我感覺到他雙臂的力度和胸肌的硬度。稍一旋轉,他和我換了位置。我意識到攔不住他。但我沒有放棄,在他掉頭離開之際,我飛快地說,好好想想孃的話!他聳了聳肩,消失不見。
太陽尚未西沉,我呆呆地坐在床鋪上,等待夜晚來臨。我琢磨怎麼說服他。我又開始演練。讓他刺殺更難,不只他難。所以,我必須磨礪那一把把刀子,必須足夠鋒利。一隻蒼蠅嗡嗡轉著圈兒,攪得我心裡更加糟亂。光線一點點變暗,塵埃落定,蒼蠅消隱,黑暗終於堵住了門窗。
但李春沒來。直到深夜,我仍側著耳朵。許許多多的聲音,但沒有我要的。
次日吃過早飯,我打算再去德王府,一個穿著與李春相同制服、比李春略矮的後生堵在門口,介紹自己是李春的朋友。他的臉癟塌著,被挖掉了似的,沒有舌頭與牙齒的阻隔,或許就貼到一起了。李春被外派執行任務,他受李春囑託來看我。執行任務?我刺著他,問幾時走的,何時回來。他說昨晚走的,回來的時間說不好,可能半月二十天,也可能三五個月。我明白,李春是不打算見我了。癟臉將帶來的東西放我手上,特意強調,李春孝敬你的。我感覺到那布包的分量。我沒當著癟臉的面開啟,他離去,我迅速剝開,竟然是一根金條。黃澄澄的金條。德王對他真是不薄,不然他一個侍衛何來金條?我快速包好,追住癟臉,將包塞給他。我不需要!我說,你託話給他,我在家裡等他!癟臉有些為難的樣子,他孝敬您老的啊。我重重地說,他已經夠孝敬了!癟臉自然聽出我的挖苦,替李春解釋,他身不由己。我哼了一聲,身不由己?騙鬼去吧。
也許我該守在德王府門口,那樣總有可能見到李春,總有可能讓他的耳根變軟,總有可能讓他離開。對自己的兒子,總是用沉默對抗的兒子,我該有些耐性。為什麼不嘗試一下呢?後來,我不止一次地質問自己,即便躺在床上,那個問題仍無數次地拷打我,氣昏了頭?還是心底偶爾閃現的不適作祟,任他信馬由韁?抑或是寄希望於他的自我醒悟?我說不清楚。反正我輕易地放棄了,那時只想著快快離開。
鬼使神差的,我又被大麻花的唱曲勾進巷子。當然也不是純粹的閒心,我想買兩條麻花路上當乾糧。仍然是空筐。漢子哎呀著解釋,說半小時前才賣光的。我登時就火了,賣光你還唱什麼?當自己是黃鸝鳥呀?漢子說昨日等了我一下午。我哼了一聲,你就騙人吧!漢子有些急,脖子上青筋暴突,我向老天保證,千真萬確。他沒計較我的無理取鬧,反向我賠著笑,說明天一定給我留著。我的氣消了大半,說你該給我跑腿費,要不現在就給我炸。漢子解釋,面醒透了才能炸,不然不能吃。我說不嫌。漢子搖頭,那也不行,我不能自個兒砸了牌子。他一本正經地,我說這話倒像個生意人。漢子說自懂事就賣麻花了。我問他既然賣光了,不關門閉店,為什麼還唱個沒完沒了的。漢子頓了頓,說心裡煩悶,唱一唱才舒服。我說你就不會唱別的?碰上個脾氣暴的,你沒麻花還亂唱,還不跟你來橫的?漢子說,別的倒是會唱,可唱別的不管用啊!然後告我,炸出麻花他從來不喊,賣光了才唱,買他麻花的多半是老顧客,都明白。我說,原來你只欺生呀。漢子又是拱手又是抱拳,保證明天給我留著。我說,算了吧,你賣的又不是金條,我還三登殿呀。
或許我就是想和漢子吵一架,但他沒接招。
我慢慢搖出巷子,想是不是該給李桃買塊花布,不然這一趟徹底白跑了,碰上個生娃的也好,我夾著包袱呢。目光像被風踩亂的麥稈,東扎一綹西倒一綹,漫無目的。那個熟悉的身影突然被我扎到。我沒有猶豫,喊了聲白禮成。那個人回了回頭,也可能沒回,正好一個牽駱駝的經過,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急跑幾步,看到的仍是背影。待我追至馬路對面,他已經進了巷子。撲進巷子,我像蹦在了鼓面上,一路咚咚響。不知是心跳還是大腳敲擊地面的聲音。巷子七股八岔,猶如迷宮。自然沒追到。我不死心,轉來轉去,再想回返,已經沒有可能。加上日頭的烘烤,我暈頭轉向,幾乎要嘔吐了。後來虧得一大媽引路,我才從迷宮轉出來。
難道看花眼了?那個人不是白禮成?可若不是白禮成,他為何要往巷子裡躲?若是,為什麼不理我?他在張家口,我的女兒白花又在哪裡?
我不急於回宋莊了,決定弄個明白。先是在巷子裡轉,三個出口我已經摸透,然後像蠶啃桑葉般,擴充套件著搜尋範圍。張家口可不比張北城,轉遍每個角落,恐怕得多半年。一個人若鐵了心躲藏,那就是大海撈針,五百年也尋不到的。
第六日,我終於踏上歸途。我買到了褐紅香脆的大麻花,那是赴張家口唯一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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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在竄。
螞蟻在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