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
荒地上長著丁香
把回憶和慾望摻合在一起
又讓春雨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英]斯特恩斯·艾略特《荒原》
談的時間很短,喬石頭送上的雖不是大餐,畢竟是美味,況且,未來有可能他會促成某些談判的達成,因為他已經表示將把後半生的時間和精力奉獻給宋莊,回哺他曾生活過的土地。縣長、主管副縣長均表示歡迎和支援,對喬石頭這樣熱愛家鄉的企業家大開方便之門。作為鎮長,楊一凡的態度並不重要,但還是作了表示。那不僅是向喬石頭承諾,更是向縣長保證。縣長僅僅是一句話,接下來的諸多具體事項,都要靠楊一凡去落實。
楊一凡對宋莊這位傳奇人物並無好感,且內心裡總有隱隱的牴觸情緒,說不清為什麼。喬石頭並不傲慢,謙遜得有些不可思議,又其貌不揚,若非眼底偶爾閃射的直抵肺腑的光,和農民沒有多少區別。關於喬石頭的傳奇故事,楊一凡自是聽過許多,半真半假,半信半疑,牛長角,鳥生翅,那不是特異功能,而是上天和時勢造就,如果時空穿越至戰國時期,很可能還是雄霸一方的諸侯。楊一凡不會因傳說而對他有成見或敬慕。或許,是彼此的氣息難以融合。總之說不清楚。
雖然沒有好感,楊一凡還是樂於和喬石頭來往,畢竟他是祖奶的孫子,而祖奶是楊一凡敬仰的人,她的「出息」說如同神諭,指引著他的人生之路;畢竟喬石頭是企業家,在這樣一個時代,擁有更多能力和話語權,造福大眾那是胡扯,但惠及一方是有可能的,比如剛才,他承諾全鎮的鄉村公路均由他出資重新翻修,通往宋莊的公路要拓寬,達到國家級標準。若靠寫詩,一百年也不能完成。
縣長在場,楊一凡更是不敢怠慢這位回鄉投資的財神。楊一凡沒讓縣長的秘書倒水,而是始終由自己把持著水壺,彷彿那是他的特權。他的臉上洋溢著極有分寸的喜悅,無論是作為鎮長還是個人,都是得體的。
疑惑是突然間劃過的,不是因為喬石頭開發堖包山這個專案,而是喬石頭無意間的一句話:他將把後半生交給宋莊。交給宋莊?這句話沒有邏輯錯誤,但楊一凡還是嗅出一絲可疑。喬石頭會把自己交給宋莊?整個後半生?他不是心血來潮作為場面上的粉飾,因為不需要。這句話的背後或許藏著什麼?
那時,楊一凡正給喬石頭續水,手腕突然抖了一下,似乎被喬石頭驚著了,水溢位來。楊一凡正要致歉,縣長開玩笑,瞧瞧我們的鎮長比入洞房還興奮,幾個人哈哈大笑,包括喬石頭。縣長巧妙地替楊一凡解了圍。楊一凡那句話沒說出口,只是向喬石頭微微笑了笑。喬石頭笑得很尋常,也很不尋常,笑容裡似乎夾了東西。楊一凡看不透,但他看到了,亙在心頭,再也沒有散去。
然後是晚宴。不是鮑魚龍蝦之類,很土,但都是有特點的。羅家豆腐、柴雞蛋、蝴蝶河鯽魚,野菜,諸如此類。雖然土,或者說,正因為土,喬石頭才喜歡。縣長提議喝點兒紅酒,喬石頭擺手,說戒好久了,縣長自然不勉強。話題廣泛,但都很正統,沒有任何私密性。
楊一凡當然插不上話,這樣的場合豎起耳朵,並在適當的時候奉上笑意就是。這樣的好處是以傾聽的姿態放肆地觀察,進而研究。那個疑團在楊一凡心上滾來滾去,喬石頭究竟藏了什麼?他的回哺是否暗藏著玄機呢?
楊一凡幾次與喬石頭的目光碰在一起,泛泛的,碰碰便分開。這說明喬石頭沒有覺察出什麼。楊一凡事後回想,那是對他的麻痺。不經意間,喬石頭會轉過來,目光如電光石火,楊一凡猝不及防,被射穿。喬石頭看出楊一凡在琢磨、研究他,而且,似乎猜到楊一凡在探究什麼。楊一凡驀然明白了喬石頭的厲害,明白那偶爾閃射的直抵肺腑的光何以讓人驚懼。他能看到,而喬石頭卻能看透。
楊一凡舉杯敬喬石頭,已經敬過,這是掩飾。喬石頭不會不明白,儘管面帶微笑,說著客套話。
如果說那是較量,楊一凡甘拜下風。他曾在某本書上讀過窺心術,任何人都有這樣的能力,顯然,喬石頭是超常的。楊一凡與喬石頭不是第一次見面,但這個晚上,「交流」格外深刻。
忽然就想起令他不安、焦躁的神秘簡訊,此時不自覺地與喬石頭聯絡起來。蜂王歸來,無疑是對他的警示。對方暗示的蜂王或許就是喬石頭。為什麼要暗示他?對方和喬石頭有什麼關係?抑或,那個發簡訊的人就是喬石頭指使的?可又為什麼發給他呢?
這樣的場合本不該胡思亂想,楊一凡還是走了神兒。縣長問話,他竟然沒聽見,虧得主管副縣長提醒。縣長說,想家了吧?縣長沒掛臉,但這溫和的批評也令楊一凡難堪。他欲解釋,縣長的電話響了。他衝主管副縣長嬰兒式地吐吐舌頭,又歉意地衝喬石頭笑笑。
晚宴的時間不長,楊一凡回到家,賀慧還沒批改完作業。她常常把學生的作業帶回家,這對她似乎是享受。這麼早?賀慧站起來,稍有些驚訝。楊一凡走過去,輕輕抱住她。賀慧捶他,別搗亂,還有半小時就改完了。賀慧從來不問他的去留,楊一凡感動而又心酸。楊一凡鬆開,衝了個澡,開啟電視,儘量讓自己放鬆,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賀慧面前,他偽裝得還好,決不能把焦灼傳染給她。她的壓力不比他小,但她的精神狀態很好,就如她的身材一樣完美如初。這實在難得,他嫉妒而又慶幸。如果她和他都被焦慮圍困,這個家就殘破了。
那一晚是美妙的,至少前半部分如此。他身體有久違的超常發揮,賀慧自然也感覺到了,籲喘得情不自禁。說了會兒話,她酣然入夢。他被她誘惑著,眼皮沒怎麼費勁兒便粘到一起。
飛舞的蜜蜂襲擊了他,他突然就醒了。然後便聽到咔嗒聲。他頓時渾身冰冷,還以為偃旗息鼓了呢,沒料還是沒放過他,這麼快就披掛上陣了。
賀慧睡得香甜,輕微的鼾聲有著音樂的韻律和節奏。然她壓不住那惱人的咔嗒,那聲音更響了,帶著挑釁的意味。楊一凡本不想理會,想用輕蔑制勝,但做不到。他生怕它溜進臥室,跳到床頭,若如折磨他一樣折磨賀慧,那就是世界末日。還有那些學生,學校的升學率,都要跟著遭殃。必須找見來源,並不惜一切代價消滅掉!
楊一凡正想溜下床,賀慧翻了個身,一條腿伸過來,壓住他的腳。楊一凡嚇了一跳,以為她察覺了他的圖謀。但聽了聽,判斷她仍在酣睡,她的腿絕非故意。他那會兒還撫摩那白皙的長腿來著,他熟悉並迷戀,久久不願移開。此時卻如同鐐銬,他急於擺脫。非擺脫不可。這很困難,他怕弄醒她。如果她蛇一樣纏住他,那就更慘了。他屏住呼吸,稍抽了一點點。她的腿動了動,忽然沒了鼾聲。他嚇壞了,以為弄醒了她。他假裝入睡,讓她知道,他的抽扯是不自覺的。她並沒有醒,稍頃,鼾聲再起。他鬆了口氣,再次屏氣,慢慢抽離。終於,他從她的腿底移出腳。又躺了片刻,才往床邊挪了挪,抓起枕側的手機,溜下床。本想穿拖鞋,又怕鞋與地面的摩擦驚醒她。她聽不見咔嗒聲,未必就聽不見腳步聲。楊一凡沒有站立,而是手腳並用,如爬行動物般。賀慧看到他這個樣兒,不知要驚駭成什麼樣呢。那些人,縣長、閻有道、秘書小劉、林月蓮,任何一個人窺見,都會大吃一驚。他不是賊,此時卻比賊還要鬼祟,他不是變態,只是不想驚醒賀慧,不想讓她與他一樣被咔嗒聲襲擾。
終於,楊一凡爬出臥室。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合上門。咔嗒聲是從沙發一角發出來的。他躡手躡腳地移過去,拇指摁著手機的鍵,隨時照射,讓它顯出原形。他要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怪物,搬家都甩不掉。它察覺了他的企圖,突然啞了。他立著,與黑暗中的怪物對峙。它應該是有眼睛的,三角狀或四邊形,他努力地辨識。過了一會兒,咔嗒聲再次濺起。怪物神不知鬼不覺溜到了衛生間,就在他眼皮底下。楊一凡追過去,它又鑽進書房。楊一凡追進書房,它又跑到客廳,和他捉著迷藏。有那麼一刻,乾脆跳到楊一凡耳朵上。楊一凡動作飛快,還是沒捂住。楊一凡不氣餒,無論如何,要把它逮住。焚屍滅跡,讓它永遠不能生還。那不是幻聽,它真實地存在著!
手機有震動,是資訊提示。掃過那幾個字,楊一凡後背一陣冷麻。又是那個號碼,仍然是四個字:蜂王飛翔。他回撥,仍然是關機狀態。
怔了半晌,楊一凡鑽進書房。晚宴上,他突發奇想,喬石頭的歸來與神秘簡訊有某種聯絡,現在,他覺得多半是妄猜。喬石頭無所畏懼,不會在意一個鎮長。如果要「較量」,也是明著來,就如目光的對接,不會偷偷摸摸。再說,有什麼可較量的?疑團也僅僅是疑團。這幾則神秘簡訊還是與養蜂女有關,無涉喬石頭。想來發簡訊的人知道他的秘密,可何以知道?難道養蜂女會告訴第三個人?她不會那麼傻的。那麼,是有人偷窺、跟蹤楊一凡?抑或正好路過,無意中看見了?那時他昏沉痴癲,連自己做了什麼都搞不清楚,自然沒有發現有人在暗處。發簡訊很可能是前奏,真正目的是要勒索敲詐。
楊一凡在焦躁中猜想,猜想令他更加焦慮。後半夜了,屋裡涼了許多,直到鼻孔發酸發癢。他及時捂住,噴嚏沒有打出。這才意識到只穿著睡衣,想起他爬出臥室,是追蹤那該死的咔嗒聲來著。此刻,它不知藏匿何處,或許明白楊一凡無暇與它捉迷藏。它在養精蓄銳,以待再與他車輪大戰。
再耗下去,這個夜晚就徹底廢掉了。更不能讓賀慧發現他不在,若她追出來,他不知怎樣應對。他知道就是躺到床上也睡不著,焦慮已經滲入他的血液,驅逐不掉。即便這樣,也必須回到床上,陪伴賀慧躺到天亮。
仍然是爬行,極慢極慢,被滿腦子雜念壓著,異常吃力。終於躺在賀慧身邊,他暗暗籲一口氣,強迫自己合上眼睛。
2
那是幾天後了,楊一凡與小劉去堖包山走了一遭。蝴蝶河的神奇不在於水域豐盈,也不在於水清如鏡,而是那些翩翩飛舞的蝴蝶。楊一凡去過香格里拉,蝴蝶河的蝴蝶無論品種還是數量,不比香格里拉少。楊一凡帶賀慧來過,那是他唯一一次帶她到鄉村旅遊,賀慧驚得都說不出話了。作為塞外第一大村,宋莊沒什麼古蹟,唯有大自然的禮物。那時,喬石頭正在修從鎮上到宋莊的路,楊一凡擔心蝴蝶會因遊客的湧入而減少甚至滅跡。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遊客並不多,蝴蝶仍擁有自己的世界。
現在,喬石頭要開發堖包山,情形就不同了。遊客到堖包山,必到蝴蝶河。楊一凡的疑惑也正在這裡,喬石頭為什麼無視蝴蝶河,偏偏鍾情於一座普通的山?是和他一樣對河灘的蝴蝶心存疼惜,還是堖包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楊一凡欲探知究竟,但轉了一圈,並未看出什麼特別。
有錢就是好,想往哪砸往哪砸,小劉感慨,要是我,就去買塊地皮開發樓盤。楊一凡笑笑,等你擁有他那樣的財富,或許就不這麼想了。小劉問,他到底有多少錢?楊一凡搖搖頭。小劉說,喬石頭自己怕也不是特別清楚。這是可能的,楊一凡說,而且也沒必要計算。小劉自嘲,像我這樣數學不好的,就更糊塗了,兩塊錢三個大蘿蔔,兩個大蘿蔔三塊錢,我盤算好一陣才能搞清楚哪個更划算,所以我媳婦從來不讓我買菜。楊一凡笑出聲,迷糊有迷糊的好,坐享其成。小劉說,可不,與數字沾邊我就頭昏。楊一凡揶揄,工資卡里少兩個數,你肯定能發現。小劉說,工資卡在我媳婦手裡呢,她腦子比我好使,她管著我也踏實,不用操心。楊一凡說,你是有福的人呢。小劉眼睛發亮,就是不知道福氣有多大。
就在這時,一群烏鴉飛臨堖包山,幾乎遮住半個天空,楊一凡和小劉頓時被巨大的陰影包圍。如同電影裡末日來臨的場景,楊一凡突然有難以掩飾的惶恐。小劉也是,拾起石子朝天空拋去,並大喊著,試圖驅離。陰影沒有散去,反更重更大了,楊一凡明白,那是烏鴉飛得更低了。楊一凡制止,小劉握著石子,沒有再投出去。任何一種鳥,哪怕是麻雀,都有報復能力。何況是烏鴉,一旦發瘋,他和小劉將滿臉孔洞。
片刻烏鴉遠去,天空又亮了。
小劉驚魂未定,好傢伙,沒見過這麼兇的烏鴉,要吃人呢。楊一凡說,那是它們感覺到威脅了。小劉說,宋莊盡出奇人,聽閻所長講,有個女人認為自己死去的丈夫變成了烏鴉,她每天餵食,說瘋子吧,不像,說不瘋吧,奇奇怪怪的。楊一凡大致知道一些,說,每個人從不同的標準衡量,都可能是瘋子。小劉恭維,楊鎮長這話太有哲理了。楊一凡說,別管他人怎麼說,有些事還需要自己驗證判斷。小劉說,我得記在本上。楊一凡推他一把,扯什麼呢,又不是格言,下山吧。小劉立即掏出手機,給宋品打電話。
喬石頭回來的次日,楊一凡就把宋品喊到鎮裡,更具體的事宜,是要宋品去做的。短短數日,宋品未必有什麼進展,楊一凡不是來督促檢查。可既然到了堖包山,不到村裡走走也說不過去。下村是工作的一部分,楊一凡不只是為喬石頭。
從宋莊出來,天已經暗了。楊一凡沒留下吃飯,小劉自是不解,當然沒敢問,請示楊一凡,是否讓食堂的崔師傅等一會兒。楊一凡搖頭,沒必要,跟著我,還愁沒飯吃?小劉立即不吱聲了。崔師傅自然會等,但楊一凡不想擺譜。沒留在宋莊吃飯,楊一凡也有自己的考慮。若是留下,宋品勢必會喊喬石頭,或者,喬石頭自己會過來。楊一凡不想見他,當然不是怕他,而是他偶爾閃露的目光讓他不適。被蜇是免不了的,但絕不主動送上門。另外他和閻有道有約,必須把簡訊的麻煩解決掉,這件事已經攪得他寢食難安。照這樣下去,他終會毀掉。閻有道是唯一可信的人,至少一定程度上是。
晚飯是在羅家豆莊吃的,若是一個人,楊一凡一碗泡麵就解決了,並非故意委屈自己,更不是標榜什麼,他喜歡簡單、安靜,僅此而已。有小劉就沒法隨意了,某些樣子還是要做的,就像他討厭飯局卻常常喝醉,是不得已而為之。
回到辦公室,楊一凡立即給閻有道打電話。沒等他解釋,閻有道先說抱歉,忙得頭都炸了,稍後打給他。結果等了一個小時。閻有道問楊一凡過去還是他過來,楊一凡說我過去吧。
沒進屋就聞到酒氣,桌上甚是豐盛,豬肝、牛肉、花生米,幾條洗過的黃瓜。楊一凡作驚奇狀,你這是要準備開餐館呢?閻有道褐黑的臉上洋溢著喜氣,他們帶給我的,今兒得好好慶祝一下。楊一凡說,我可吃過飯了。閻有道將酒杯往楊一凡面前一推,讓你喝酒,又沒讓你吃飯,今兒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楊一凡知道什麼能讓閻有道興奮,問,又破案了嗎?閻有道猛灌一杯,叫,老子立功了!
那是十年前的搶劫案,司機被搶劫犯勒死。三人作案,其中兩人案發兩天後就被抓捕,另外一人在逃,十年沒有音訊。那個人是營盤鎮某村的,家有父母,閻有道認為他早晚會回來。果不其然,一天前村裡的眼線向他報信兒,他黃昏入村,將逃亡十年的搶劫犯捕獲。刑警隊剛剛把疑犯押走。
楊一凡說,的確值得慶賀。閻有道咧著大嘴,那當然,人生四大喜是什麼來著?楊一凡說,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閻有道晃晃腦袋,那不準,對我,破了案比入洞房高興多了。楊一凡笑了,那是現在,入洞房那會兒你肯定不這麼想。閻有道說,洞房早晚是你的,今兒不入明兒入,案子就不一樣了,就今天這個疑犯,錯過今天,很可能再沒機會,你說是不是?楊一凡說,你這是逼我承認,完全是刑訊逼供。閻有道往嘴裡拋一粒花生米,嚼出很響的聲音,你是鎮長,我借個腦袋也不敢逼你。楊一凡說,拉倒吧,你這個閻王爺!閻有道嘿嘿笑,他媽的,背這麼個綽號。楊一凡說,六親不認,斷案如神,那是誇你呢。閻有道說,把我說得跟包公似的。楊一凡問,最近有什麼奇事?閻有道說,剛才說洞房,倒真有一樁,不過不是發生在營盤地界。
一青年結婚,喝得大醉。叔伯兄弟送他回房,百般挑逗新娘,竟真的發生了關係。
閻有道感慨,這行幹久了,你就知道什麼都不奇怪。楊一凡忽然一動,說,或許吧。停了停,改口,也不盡然。解釋通的自然不奇怪,總有解釋不了的,比如兩年前被燒死的養蜂人,家人怎麼不來尋她呢?閻有道說,家人不知道唄,或者根本沒有家人,比如原本是孤兒,又沒娶過老婆,哪裡有家人?
楊一凡盯住閻有道,吃驚地,你說被燒死的養蜂人沒娶過老婆?閻有道說,僅僅是推測。楊一凡追問,是男性?閻有道說,是呀,怎麼了?楊一凡覺得喉嚨被勒住了,有些喘不上氣,你確定?閻有道篤定地,當然,我比刑警隊到得都早,屍體燒焦了,性別還是能看出來。楊一凡驚喘著,我以為是女性,一直以為是女性。閻有道愕然,你為什麼有這種印象?你認識她?閻有道的目光突然變得鋒利,一下就刺到楊一凡心裡,窺見了他的不安和驚悸。在這方面,閻有道和喬石頭有相像處,總是出其不意。
你一定認識,對不對?閻有道已經下了結論。楊一凡老實說,我認識,那個養蜂人,住在那個帳篷裡的,就是個女的,怎麼燒死的是個男的?閻有道說,你這麼講,就變得複雜了,或許不再是單純的失火案。楊一凡心如擂鼓。如果死者是男性,可能就是……她縱火後逃離!她還活著,那麼,那幾條簡訊該是她發的。至於她和被燒死的男人有什麼故事或過節,那該與他無關,但也說不定呢。
你怎麼認識她的?閻有道問。臉上已經沒有笑容,遍佈好奇。楊一凡知道閻有道已經扒開縫隙,況且原本打算向他求助的,於是講述了怎麼與養蜂女相遇,她怎麼用蜂針治療他的失眠症。那個混亂痴癲的黃昏略去了,他也說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就這些?閻有道問。楊一凡虛虛一笑,黑天半夜的,送上門讓你審一頓,不過癮?還想知道什麼?閻有道也笑了,但只是一瞬間,然後便皺了眉頭,明天得去趟公安局,又有些抱怨地,本來想放鬆一下,讓你上了緊箍咒。楊一凡和他碰碰杯,說,或許你又能立功呢。閻有道說,真如此,我再請你。已經撲朔迷離,甚至可能引火燒身,楊一凡不敢再提及簡訊。
3
每個人都孤獨地站在
地球的中心
——[義大利]薩瓦爾多·誇西莫多《瞬息間夜晚降臨》
回到自己房間,已近午夜。楊一凡倒了杯熱水,坐在椅上愣愣地瞅著,彷彿不認識白瓷杯上那幾個黑色的字,彷彿杯上先前沒有字,和閻有道聊天的工夫,這些字神不知鬼不覺地印刻到杯上,成為杯的一個部分,自然也成為他的一部分。事實上他根本沒看到字,甚至沒看到杯,目光是虛的、空的,或者說根本不存在。剛剛死去的動物眼睛都是睜著的,就是這種沒有亮度沒有意義的柔軟的光。當然,目光雖然散亂,大腦卻在高速運轉。他有些暈,必須理出頭緒。任何一項工作,不理出思路,他都不會躺到床上,何況今天的資訊太突然太意外。他已經嗅到危險和威脅,擼去鎮長倒不在乎,他害怕的是名譽受損,累及賀慧。
毋需閻有道推測,楊一凡自己也可以,若死者是男性,那多半是養蜂女縱火。神秘的簡訊就有了源頭。楊一凡的困惑在於,她為什麼騷擾他?訛詐?報復?雖然接觸不多,但感覺她還算質樸,並不是居心叵測的人。本地沒有失蹤男性,那麼死者應該是外地人。她的丈夫?男友?或是偶爾路過想圖謀不軌,被她反制?
當著閻有道,楊一凡剋制、收斂,現在唸頭瘋狂滋長,如蜜蜂翻飛。一些可以勾勒出輪廓,另一些仍是重重幕幛。太多不確定性,自己很可能被拖入巨大的泥潭。
楊一凡始終是凝固的姿勢,上身半佝,腦袋傾斜。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胳膊突然劃了一下,他並不知道胳膊為什麼會劃,或許是繃得太久,超過了身體的極限,手臂不再受他的掌控,要反抗他的暴虐。水杯掉到地上,在寂靜的夜晚,如同驚雷。楊一凡直跳起來,看到殘碎的瓷片和流溢的水,才明白髮生了什麼。本欲拾撿,瞬間傳遍全身的痠麻使他遭受電擊般,重重地跌坐下去。
必須躺到床上去,無論多麼焦慮。可他又明白,即便躺到床上也睡不著。這個夜晚註定被煎熬。把地面收拾乾淨,他服下兩粒安定,然後推開稿紙。得寫點什麼,以凝神、助眠。他熱愛詩歌,卻又踐踏詩歌。但沒有辦法,必須這樣,不然他會瘋掉。
風來了,吹起厚厚的塵埃。想了想,又改成:風來了,觸控到塵埃的形狀。雨滴在暗夜中蒸發,鳥羽的路標突然傾斜。思路阻塞,突然就沒了感覺。硬著頭皮寫了兩行,劃掉了。又寫兩行,再次劃掉,然後將整張紙撕碎,扔進廢紙簍。詩歌也不是萬能的,常常使他受傷。
楊一凡恐懼看錶,尤其夜晚失眠,彷彿那長長短短的指標會念咒語,哪怕輕輕瞥過,也會被魔法控制。除非必須。比如現在,他想給遠在美國的方鴻儒老先生寫信。電子郵件不是電話,不會影響到方鴻儒休息,但楊一凡還是萬分謹慎,算了算時差。方鴻儒老先生的兒女皆在美國定居,他每年秋冬去美國度假,春夏回到東方,候鳥樣的生活已經持續數年。楊一凡明知方鴻儒老先生會回來,可總擔心他因事阻隔,這也令楊一凡焦慮,總要在他回來前去函確認回程日期,好去北京接他。郵件發出,楊一凡強迫自己上床,睡不著,也得裝個樣子。
楊一凡常常判斷不清是否睡著。說是睡著,但又能聽到風掠過樹木的聲音,聽到雨雪撫摸大地的細響;說沒睡著吧,卻做著一個接一個的夢。總是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那個夜晚他竟然睡著了,且不論長短。直到喜鵲的鳴叫落入耳膜,他才睜開眼睛。他確定自己睡著了,因為頭腦很清爽,而不是昏沉沉的。或許是太困了,但不管怎樣,這是個好兆頭。
拉開門,一個人跌進屋。楊一凡嚇了一跳。林月蓮連滾帶爬地站起,慌慌地叫聲楊鎮長。林月蓮數日沒來,楊一凡以為她消停了。她竟然帶著墊子,就差背行李了。她靠門睡著了,臉與門擠壓的印痕十分清晰。你什麼時候來的?楊一凡問,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林月蓮惴惴地,天沒亮就來了。你要幹什麼?楊一凡口氣冷硬。林月蓮說,我……我公公……她揣測著楊一凡的神色,擔心楊一凡將她逐出。被楊一凡狠斥了一頓,她的怨氣消失了。楊一凡暗暗嘆口氣,說坐那兒吧。林月蓮感激涕零,我站著就行。
楊一凡剃鬚、刷牙、洗臉,林月蓮開始羅列公公的罪狀,自然又加了一條:偷看她洗澡。楊一凡見過各種各樣的上訪,宅基地糾紛,村裡賬目不清……因自家矛盾上訪,林月蓮是第一人。楊一凡本可不理,或者像上次那樣呵斥一番,她就會落荒而逃。他有點兒可憐她。她和他一樣,是孤獨的病人。就讓她胡扯吧,對他沒什麼影響。
羅列完畢,林月蓮的底氣似乎足了,讓楊一凡替她作主。楊一凡說我記住了,你先回去。林月蓮說如果楊一凡不管,她還會來的。楊一凡說你別妨礙我辦公。她終於離去,帶門的動作很輕,就如她的走路。
上午開會,下午楊一凡去營盤中學。中學計劃新建學生食堂,開工在即,一些情況必須瞭解。校長彙報完,問楊一凡晚上可否一起吃個便飯,楊一凡說最近忙得要命,等食堂竣工再說。校長說吃飯是次要的,主要有些想法向他彙報。楊一凡說,現在也沒堵你嘴,為什麼非得晚上,非得吃飯?校長問,聽說喬石頭要開發堖包山?楊一凡點點頭,你訊息還真靈通,這和你有什麼關係?校長說,圖書館和實驗室還是九年前建的。楊一凡明白了,說你倒精,打上了喬石頭的主意。校長說,我打是白打,得楊鎮長出面呢。楊一凡說,你以為喬石頭是塊骨頭,誰都可以啃?校長說喬石頭與中學是有淵源的。楊一凡一怔,什麼淵源?校長說,他曾就讀於營盤中學。楊一凡哦了一聲,當真?校長說,是真的,不過只讀了半學期,就因為打架被開除了。楊一凡不由笑了,你還打算拉關係?校長說,他是大人物了,想必不會計較過去的事。楊一凡說,大人物也有小心思,說起被開除,臉上掛不住呢。校長說,行不行,試試才好。楊一凡擺手,不用吃飯了,我考慮考慮。校長眼睛放光,只要你提出來,他不會駁你這個面子吧,對他不過是九牛一毛。楊一凡說,你早就謀劃了吧。校長不安地,我可不敢算計鎮長,是突然想起來的,我人微言輕,你說才有意義。楊一凡心想,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在喬石頭那裡,什麼都不是。校長惋惜地,當時的校長肯定想不到喬石頭能成事,不然也不會開除他。楊一凡輕聲說,別忘了你的身份,傳出去多掉價。校長嘿嘿笑,跟你才敢說。楊一凡說,那改天吧。校長說,如果能約上喬石頭,那就更好了。楊一凡頓了頓,答應試試。校長滿臉紅光,說到時候喊兩個漂亮的女老師。楊一凡瞪他,校長解釋,就是陪著吃飯。楊一凡不悅,那你還想幹什麼?校長賠著笑,一切聽楊鎮長的。
如果是平時,校長挽留,楊一凡會留下來。畢竟某些關係還須維繫,私下的交往是必須的。但那天楊一凡揣著心事,想早些回去,等待閻有道的訊息。
那一整天,楊一凡心神不定,無論是開會還是聽校長彙報,就像身底的椅子隨時有散架的可能,他緊張地防備著,難以專注,耳朵在傾聽的同時,努力識辨意外的雜音。但畢竟眾目睽睽,而且他要發表意見,一旦進入狀態,他便將雜念拋諸腦後,說話得體,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回到房間,獨自坐下,焦慮便如大網,將他徹底罩住。
閻有道若上午去公安局,中午前就該回來了,若下午去,傍晚也該回來了。也許他沒去,但可能性不大,除非被重要的事絆住。對閻有道來說,有什麼能比嗅見案子的可疑更重要呢?
楊一凡本可給閻有道打電話,或像以往那樣去他辦公室喝酒,吹大牛。念頭不是沒有,但他沒動。他已經心虛,招認了某些能說清的事實,不想再被閻有道窺挖。那鐃鉤樣的目光盯住誰,都會體無完膚。閻有道會找他的,沉住氣。這不易。楊一凡在火焰山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聽見腳步聲,楊一凡熟悉那聲音。他鬆了口氣,與此同時心懸吊起來,不知落下的是鍘刀還是蘋果。
他媽的,踩上屎了!閻有道進屋便罵。楊一凡掃掃他的腳,含笑望著他。閻有道說,是真的屎,聞得見嗎?真他媽背!楊一凡說,你肯定沒去好地方。閻有道說,抓一個偷牛賊,賊沒抓住,倒踩了屎。楊一凡說,能從你手底下溜走,本事不小。閻有道痛惜地,我大意了,毛頭後生,沒太上心。楊一凡說,被你盯住,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急什麼?閻有道,鷂鷹讓雞啄了眼,滋味不好受。楊一凡大笑,關羽還走麥城呢,你被啄一下還嚷?閻有道嗅了嗅,你聞得見嗎?楊一凡搖頭,我鼻子沒那麼靈,不像你,什麼都聞得見。楊一凡話有所指。一個扒竊的孕婦將贓物塞在三角褲,閻有道嚇唬說聞見味兒了,孕婦立馬交出來。閻有道哈哈大笑,那是老皇曆了,現在沒那麼靈了。楊一凡也笑,都說女人見了你就躲,怕你聞見味兒。閻有道說,把我說得像個瘟神。楊一凡揶揄,你厲害嘛。閻有道說,那不是傳言,是真的呢。楊一凡怔了怔,不過是聽來的玩笑,閻有道竟然承認了。閻有道說,一個女人是否出軌是否有外遇,只要從我身邊經過,我就嗅得出來。楊一凡半信半疑,看眼神?閻有道搖頭,身上的氣味。楊一凡被驚著,當真?閻有道板了臉,這能胡扯嗎?楊一凡凝視著閻有道鐵板樣的黑臉,這算特異功能嘍?閻有道罵,滾!你不知道我多痛苦。楊一凡不解,為什麼?這可是神探也未必有的本領啊。閻有道嘆息,未必所有的能力都好,同學請我去家裡吃飯,他妻子熱情招待,我嗅出他妻子有了外遇,你說該怎麼辦?說出來就可能毀了家庭,不說又感覺對不起同學。楊一凡盯住他,那最後?閻有道說,我不想當罪人。楊一凡沒想到鐵面無情的閻王也有煩惱,讓人難以相信的煩惱。你知道我為什麼喝烈酒嗎?喝了酒嗅覺會鈍化,閻有道說,很有效。楊一凡說,也會影響你破案呀。閻有道說,又不是天天喝,你聞得見酒味兒嗎?楊一凡樂了,那你現在不能去有女人的地方,小心被扒了皮。閻有道正色道,獨家秘密,不準亂講哦,不然要被人恨死了。楊一凡說,已有傳聞,不然我怎麼知道?閻有道說,我從未承認,今天第一次坦白,也只有你,別人我不會說的。楊一凡說,你就這麼相信我?閻有道說,人這輩子交幾個說心裡話的朋友不容易,你把我當朋友,我才把你當知己。楊一凡說,你這麼說,我很感動呢。閻有道抱拳,你能把養蜂女的事告訴我,我也感動,謝老兄。
至此,楊一凡才意識到閻有道的坦白或許沒那麼簡單,更像誘餌。這麼一想,後背冷汗就出來了。他哎呀一聲,說只顧說話,忘給你倒水了。閻有道擺手,不喝酒,喝不進水。楊一凡問,要不來點兒酒?反正還早。閻有道說,算了,清醒一晚,沒準還有事。楊一凡給他泡了一杯濃釅的茶。
我去過公安局了,燒死的確實是女性,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養蜂女,我記錯了,閻有道說。楊一凡如釋重負,馬上又為自己的惡毒和冷酷羞愧。鼻子失靈,腦子也不好使了,閻有道檢討。楊一凡說,大腦負荷重,沒什麼奇怪的。閻有道說,不應該啊,怎麼會記錯?楊一凡說,你對自己要求太嚴了,又不是什麼失誤。閻有道搔搔頭皮,真是不應該呢。楊一凡開玩笑,立功心切吧。閻有道沒有否認,或許是吧。
閻有道離開,楊一凡的思緒立時雜亂。如果燒死的是養蜂女,那麼發簡訊的是誰呢?到底要幹什麼?該不該向閻有道托出?他是把閻有道當朋友,但未必什麼都能說。閻有道的特異功能也令楊一凡生疑,究竟是真的還是為了套他的話編的?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個時候說?難道他察覺到楊一凡另有隱情?
越想腦子越混亂,就像墜入沒有航標的河流,楊一凡不知自己會漂向哪裡,在焦慮的混沌中胡亂撲騰。
4
四月底的一天,吃過午飯,楊一凡騎著那輛輕便摩托,朝算盤窪駛去。抄的是便路。兩年前,治療失眠症期間,他基本都是抄便路。自養蜂女的帳篷失火,他再沒穿越。北風柔軟如羽,拂在臉上,如嬰兒的手。樹木尚未生出綠葉,但已經泛青,不同於冬日的灰白,路兩側的溝畔,草已經冒芽,而蒲公英遠遠地將別的植物甩在身後,迫不及待地綻放了,只是沒有蜂飛蝶舞,甚顯孤獨。
楊一凡到了地頭,將摩托熄火。已經看不出燃燒的痕跡,楊一凡辨不出帳篷的準確位置,只能估摸個大概。應該就在這裡,他踢踢鬆軟的土,期待踢到灰燼或燒成黑色的磚。當然是徒勞,土下面仍然是土。生命是多麼脆弱,轉瞬即逝,甚至名字也未留下。楊一凡本該禮貌地問問,但終是沒問出來。他以為那段記憶被時間湮沒,現在知道沒有。從來沒有,只是不敢正視,假裝遺忘,而神秘的簡訊不過是迫使他回望。
白日,他是鎮長楊一凡,夜晚,他是詩人北風。那是兩個世界,他自由穿梭,但從未混淆。現在他混淆了。不,是夜晚的北風穿行到不屬於自己的時空。詩是昨晚寫的《致蜂女》,紙張尚帶著他的體溫。還欠著她的治療費呢。楊一凡心底突然泛酸,眼睛也潮溼了。
聲音有些哽咽,吟誦得磕磕絆絆。並沒有輕鬆,反而覺得疲憊,如同長途跋涉後的倦怠,他微合上眼睛,稍作歇息。
也就幾十秒,覺察到身後的異樣,楊一凡回頭,突然魂飛魄散。竟然是養蜂女,她立在那裡,怪怪地瞅著他。楊一凡啊了一聲,下意識地後挪,正好被土塊絆住,仰面摔倒。
楊鎮長,你沒事吧?她撲過來要扶他,待觸到楊一凡的目光,又定住。
是林月蓮。楊一凡站起,拍打幾下,前後望望。田野裡只有他和林月蓮。楊一凡不知她幾時來的,是否聽見他吟誦。林月蓮解釋,她正要去鎮上,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他。為什麼走這兒?楊一凡問。林月蓮說,這兒近呀。楊一凡問,一直走這兒?林月蓮點點頭。楊一凡怔了半晌,問,這兒是不是有過養蜂的?林月蓮說,是呀,自從失火燒死了人,養蜂的就挪到別處去了。楊一凡問,你認識……她們?林月蓮搖頭,我怕蜂,不敢靠近,每次總是繞著走。楊一凡盯住她,判斷她是否說謊。林月蓮緊張地,我真的不認識。她左右亂瞅,似乎旁側有什麼可以證明。楊一凡吁了口氣,真是神經過敏。待楊一凡的臉溫和了些,林月蓮小心翼翼地,村裡有人買過蜂蜜,或許認識,你要是打聽什麼……楊一凡揮手製止,林月蓮立刻閉嘴。
你要到鎮上去?恢復了鎮定,不再有北風的影子。林月蓮點點頭,惶恐中帶著幾分堅定。楊一凡說,你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我吧?林月蓮不安地,你知道我要?剛才幾乎被她嚇破膽,楊一凡帶了點點惡意,又是告你的公爹?不用去鎮上了!林月蓮問,在……這兒?楊一凡問,怎麼,你非得跑到我辦公室膩歪?林月蓮甚顯扭捏,似乎突然間有些害羞。楊一凡加重聲音,說呀!林月蓮臉色發白,惴惴地叫聲楊鎮長。楊一凡又窺見自己的影子,既厭惡又同情。最終,同情佔了上風,他軟了口氣,說正要去算盤窪,讓她回去等著。你要……管了?林月蓮臉上閃過一絲興奮,但更多的是不安。楊一凡反問,這不是你盼望的嗎?
楊一凡不只是憑弔養蜂女,確實要去算盤窪,當然不是去處理林月蓮的家務事。
從村部出來,楊一凡看看錶,兩個小時過去了。林月蓮就是爬也到家了。楊一凡說要去一趟林月蓮家,村支書揮揮手,別理她,那就是個瘋子。楊一凡說,那我就會會這個瘋子。村支書要陪著,楊一凡沒讓,笑說只是瞭解些情況,他在場,沒人敢說話了。村支書說楊鎮長埋汰我,我又不是山大王。楊一凡仍堅持一個人去,村支書識趣,沒再勉強,但還是有些不解,鎮長天天那麼多事兒,為什麼管這些雞毛蒜皮。楊一凡說皇帝還微服私訪呢,我走訪個民戶有什麼奇怪的。村支書說就怕慣出毛病。楊一凡說慣出了再治,反正有你。楊一凡和村支書打著哈哈。他想看看生活中真實的林月蓮是什麼樣子,村支書不會懂的。
那是一座矮舊甚至破敗的院子,土坯牆因年代久遠爬滿了條紋狀的鹼漬,如模糊的地圖。牆頭上胡亂插著玻璃碎片,但起不到防護作用,一隻黑貓輕輕一躍便跳進院子。院裡倒是乾淨,擺放有序,緊靠西側放了兩把鍘刀。刀刃陷在木槽裡,大半個刀背露在外面,或許是太寬闊了,陰氣森森。林月蓮公爹自二十六歲當生產隊的鍘草員,直到集體解散。老頭兒愛刀如命,分財產時用三隻羊換了兩把無用的鍘刀,他老婆以喝藥威脅都未能阻止。那兩件寶貝可不是擺設,老頭兒每天都鍘。白天沒時間,夜晚也要鍘半小時。當然不空鍘,總要尋一些柴草,名曰喂刀。光磨不行,鍘刀必須吃食。鍘刀和牛羊驢馬一樣有生命,須日日餵養。在這方面,老頭兒很固執。星光下,孤獨的身影和鍘刀的起落聲曾讓算盤窪人憂心,擔心老頭兒魔怔,整出瘋狂的舉動。後來發現他除了鍘草,別的都正常,也就習慣了。
七十多的人了,除了蒼白的頭髮,無論是褐紫的臉還是挺直的腰板都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健壯。林月蓮丈夫蹲過監獄,出獄後在磚廠推車,家裡長年只有林月蓮和公爹。她和公爹相處和睦,狀告他調戲是從去年開始的。
林月蓮左一個楊鎮長右一個楊鎮長,炫耀般地親熱,她公爹只在楊一凡進門那刻卑微地笑笑,始終沒說話。想必他只和鍘刀交流。林月蓮和楊一凡套著近乎,其實是緊張的,公爹反顯得坦然。楊一凡瞧出林月蓮的虛,她害怕和公爹對質,那不僅會戳破她的謊言,還將使她失去上訪的理由。他窺見了她的焦慮,突然間生出憐惜,放棄了讓她對質的打算,讓她先出去,他要單獨和她公爹說話。林月蓮惴惴不安,磨磨蹭蹭地退出去。
你們別逮她,她不折騰就煩,林月蓮公爹央求楊一凡。楊一凡早已聽小劉說過,仍為林月蓮公爹的氣度驚訝。楊一凡問,你不怪她?林月蓮公爹搖搖頭,比吃藥省錢,由她吧。楊一凡忽然想,林月蓮公爹諒解林月蓮,應該與那兩把鍘刀有關。那不僅是鍘刀,也是他的知己和藥丸。吃不同的藥丸,其實是一路人。楊一凡沒有再提林月蓮,轉而問鍘刀。老頭立時來了精神,吭哧著說了半天。
楊一凡掏出手機,老頭兒立時噤聲。楊一凡不是藉故打斷,確有資訊。觸見「蜂王廝殺」,楊一凡的頭突然脹大。就到這兒吧!楊一凡對林月蓮公爹擺擺手,推開院門。林月蓮慌慌張張地跳開,原來她在偷聽。楊一凡側身過去,沒理她。林月蓮追出來,說要給他殺雞。楊一凡搖搖頭,憐惜徹底溜走,大聲道,留著給你公爹吃吧,如果你還有點良心。
明天就放假了,楊一凡本來打算晚上回縣城,這則簡訊讓他改變了主意。怕在賀慧面前露怯。
晚飯後,楊一凡再次翻檢簡訊:蜂王復活、蜂王歸來、蜂王飛翔、蜂王廝殺,顯然這是「行動式」的,暗示著什麼,自然不乏恐嚇,只是尚沒有明確的要挾。若如綁匪那樣提出條件,反而好辦。這模糊的暗示只讓他提心吊膽,被焦慮啃噬。撥打過去,照例是關機狀態。
猶豫了半天,再三思忖,楊一凡還是決定去趟派出所。如果閻有道在,就向他求助;如果閻有道回家,那就再拖幾天。看見燈光,楊一凡深吸口氣,調整了表情,硬著頭皮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