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風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藍煙瀰漫,楊一凡瞅了好半天,才看清蹺著腿的閻有道,不由喊出來,你小子,還以為你烤成肉串了。閻有道哈哈大笑,你怎麼空手?該帶點胡椒粉過來。站起開啟窗戶。清風湧進,楊一凡走到窗邊,立了幾分鐘,轉身坐閻有道對面。

放假不回家,吞煙吐霧的,你這狀態不正常啊,就不怕嫂子追過來?楊一凡調侃。閻有道反問,你呢?放著弟妹不管,跑到村裡與林月蓮幽會,就不怕引火燒身?雖是玩笑,楊一凡還是暗驚,閻有道竟然知道他的行蹤。你怎麼知道?閻有道嘲諷,緊張了吧?屁大個鎮,有什麼秘密?楊一凡問,算盤窪也有眼線?閻有道得意地,旮旮旯旯的地方都有,何況那麼大個村?沒眼線還怎麼破案?楊一凡佯怒,敢情你盯我的梢?閻有道說,那叫保駕護航,萬一你被林月蓮扣住,我好第一時間解救。楊一凡笑罵,看來我還得謝你?做你的白日夢!閻有道也樂了,不用大謝,一包花生一瓶酒就行。

閻有道起身給楊一凡倒水,隨口問,還是為林月蓮那點破事?楊一凡說,正好去了,瞭解一下。閻有道納悶,你好歹也是個鎮長,怎麼管這些個雞毛蒜皮?楊一凡說,對當事人可不是蒜皮,可能關係著生死。閻有道說,你這說法太誇張了,照你這麼幹,還不得累死。楊一凡說,我也不是什麼都攬。閻有道說,那——這麼說,你對滿臉褶子的林月蓮還是有好感嘍?楊一凡罵,去你的!你才有好感!那種隱秘的同情,閻有道不會懂的,哪怕他眼底生長著一萬個鉤。

對了,我遇到點兒蹊蹺事,楊一凡裝出不經意的樣子,但他馬上明白,閻有道早已心知肚明,於是又補充,早就想和你說了。

楊一凡掏出手機,大略講了這陣子的困擾,然後盯著閻有道的黑臉,你說,是不是很怪?閻有道皺皺眉頭,灌下幾口釅茶,沒有說話。楊一凡的心縮緊了,不知閻有道的無言是如他一樣摸不著頭腦,還是嗅出了可疑秘而不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楊一凡終於撐不住,甚至後悔向閻有道求助,罵,你不是閻王嘛,怎麼啞了?閻有道攤攤手,你讓我說什麼?又沒威脅你!楊一凡想說我快被折磨瘋了,臨了改口,只發給我,不會無緣無故。閻有道說,可能是玩笑或惡作劇,可能也不是隻發給你,發錯了也有可能,沒必要在意。楊一凡略略安心,但依然有疑慮。為什麼發給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很低階甚至很愚蠢。發錯了,誰都有可能,閻有道漫不經心的,我還收到過約會簡訊呢,說想死我了,三點老地方會面,他媽的,那是個西安的號,要是本縣,我倒真想去會會呢,這送上門的豔遇也只有眼饞的份兒,我飛不過去。

楊一凡笑笑,確實,他收到過類似的,還稱呼他二舅。但他沒感到緊張,而這幾則簡訊則令他不安和恐懼,想來他懼怕的是「蜂王」。你是不是聯想到了那個養蜂女?閻有道問。楊一凡點頭,雲南曲靖的號碼,我記得她說過老家在雲南。閻有道問,她有說過是曲靖的嗎?楊一凡說,沒有。閻有道說,那她未必是曲靖的,這個號碼和她也未必有什麼聯絡。楊一凡大鬆一口氣,那就太好了。閻有道一語道破,你怕的不是簡訊,是養蜂女。楊一凡解釋,我欠了她的治療費,想起來總是不安。閻有道說,沒欠別的就好。楊一凡心裡一陣抽縮,為掩飾,笑罵,破嘴,你以為我欠她的命呀。閻有道說,真是可憐,連個認領屍體的也沒有。一個念頭突然間閃出來,楊一凡費了些勁才壓住。必須考慮好,才能決定要不要說出來。

那沒必要理會這個?楊一凡舉舉手機。閻有道說,靜觀其變,看看還會不會再發,發什麼。危機暫時緩解,向閻有道求助還是對的,但楊一凡明白,閻有道已經知曉,後續有什麼,再不可能繞開他。

5

只有把心拆開時

才能發現心裡想的

只有重新定義早晨

才會發現

早晨是黑暗之後來臨

——[美]傑克·吉爾伯特《拆》

硃紅的大門已經發暗,但每次站在門前,楊一凡都如漂泊太久終於回家的遊子,心瞬間安定。兒女在美國都有高薪,方鴻儒老先生在縣城買一處樓當然不成問題,但他依然住在老城區的平房裡。平房接地氣,院子可種植,都是他住平房的理由。當然,另一個原因,方老先生沒說,楊一凡心裡清楚。老伴兒是在這個房子裡過世的,他難以割捨。

方老先生比在郵件裡說的提前一週回國,楊一凡明白,方老先生不願楊一凡在北京機場接他。儘量不給他人添麻煩,方老先生為人一向如此,交往再深也不例外。能為方老先生服務,是很榮幸的,楊一凡一直努力尋找機會,但基本落空了。

方鴻儒畢業於北京大學哲學系,原系某知名雜誌主編,被打成「右派」後下放塞外,在縣一中當老師。妻子和他劃清界限,離了婚。半年後,方鴻儒娶了食堂職工曲志紅。曲志紅相貌普通,性情刁蠻,沒人看好他們的婚姻。結果兩人一起走過數十年,曲志紅生了一對出息的兒女。兩個孩子一個考入清華一個考入北大。方鴻儒有過回城的機會,但他選擇留在塞外。曲志紅對方鴻儒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方鴻儒腸胃不好,稍有不適身體就造反,發作起來鬧得翻江倒海。曲志紅每晚都要熬一小罐小米粥,不管颳風下雨,都會送到方鴻儒的辦公室。方鴻儒愛吃豆腐,平時都是曲志紅買,有一次曲志紅顧不上,打發方鴻儒去。賣豆腐的欺他是外地人,將不成塊的豆腐給他。曲志紅扯著方鴻儒返到店鋪,將豆腐摔胖男人臉上,並且逼胖男人給方鴻儒道歉。

這些都是楊一凡聽說的,方鴻儒從來不說這些。楊一凡和方鴻儒走得近,是因為他的學識吸引楊一凡。方鴻儒儒雅的氣質更是令楊一凡傾倒,常常自慚形穢。自車禍造成跛足,方鴻儒就調到了文化館。那時他五十出頭,開始研究遼金文化。他記憶力驚人,從三朝的皇帝、年號到每次戰役的兵力傷亡,再到貨幣的製造、發行,服飾的演變,從政權更迭、後宮爭鬥到百姓婚俗、民間傳聞,信手拈來,如數家珍,自然見解更是不凡。和方鴻儒聊天,如沐春風,從內到外舒爽清透。哪怕他講述某個歷史時期的狀況會引起楊一凡的焦慮,但他享受那樣的焦慮,並且如飢似渴,欲罷不能。所以方先生去美國的半年於他如同煉獄,倍感煎熬。

楊一凡說好了兩點半到,他提前了一刻鐘。站在門前就踏實了,心不再虛飄。

門開了,滿頭銀絲的方鴻儒呀了一聲,早來了吧,怎麼不敲門?楊一凡抓住方老先生的手搖了搖,說剛剛到的。方老先生說,睡過了,不睡大覺倒不過時差。楊一凡說,真的剛過來,希望沒打擾到您。方老先生說,說哪裡話,到我這裡還客氣什麼!聲音一如既往,沉穩,篤定,令人心安。

進屋,楊一凡將拎的食品袋給了方老先生,羅家豆腐,想您饞了。方老先生叫,好東西!美國是吃不到的。那盒茶葉楊一凡放到茶几上,方老先生瞥了瞥,說,我帶到美國的紅茶還沒喝完,又帶回來了。楊一凡說,春天了,該喝點綠茶,這是雀舌,我不懂,該還好。方老先生說,那就泡雀舌,你也喝。

楊一凡已經不敢喝茶,但和方老先生在一起,是要喝的。他需要敏銳活躍的思維。方老先生生活沒多講究,沒有專門的茶具,用的是玻璃茶杯。茶葉根根豎立,猶如叢林。方老先生舉杯晃了幾下,排兵佈陣呀,好茶!

幾月不見,你瘦了呢,也黑了,這陣兒很忙吧?方老先生問。楊一凡說,是有些忙,不過還好,您老紅光滿面,越來越精神了呢。方老先生說,還好,精神頭兒還不錯,這一趟我可沒老實待著。楊一凡問,去旅遊了?方老先生說,我去探訪印第安人了。楊一凡吃驚地,您孩子同意?方老先生笑著搖頭,如果什麼事都要他們批准,我現在還在美國呢,偷偷去的,請了個嚮導。楊一凡說,那他們可要急死了。方老先生說,上路後我給他們發了簡訊,他們是有點兒著急,不過沒追。就是追也追不上,哈!楊一凡說,太冒險了!方老先生說,不冒就沒機會了,趁還有口氣。楊一凡問,怎麼樣?方老先生說,不虛此行,太值了!

然後講述過程,更多是說印第安的歷史文化。他學識廣博,經常從某個細節開始,挖出更深的東西。比如,部落裡的醫生治病不收費,而是靠打魚維持基本生活。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品行,而是信仰所致。

方老先生感慨,如果不是親歷,很難相信的。

楊一凡鮮與方老先生辯論,雖然自認閱讀量還可,但與博古通今的方老先生不在一個層次,沒有資格,洗耳恭聽已經足夠幸運。但偶爾,楊一凡也會道出自己的想法。許多國家的醫療都是免費,這是制度問題,楊一凡笑說。

方老先生說,你說得沒錯,那是需要制度保障的,但在部落,沒有規定看病不收費,那些藥都是行醫人自採自制。那地方毒蛇猛獸防不勝防,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險。

楊一凡說,治病收費,不見得就沒信仰。

方老先生說,當然嘍,這確實不能混為一談,是兩個問題,沒有邏輯關係。我只是說,在那個部落,行醫的人將救死扶傷作為修心修行的根本,是靈魂需要。

楊一凡說,原始有原始的好,需求簡單,煩惱自然少了許多。

方老先生極敏感,瞟瞟楊一凡,我可不是守舊的頑固分子,社會總是不斷發展進步的,歷史的潮流可能迴旋,拐幾個彎兒,但向前是肯定的。如果必定二選一,我還是選擇生活在當代。你呢?願意回到原始部落?

楊一凡說,也說不定呢,我得想想。

方老先生笑,可別為這個焦慮得失眠。

楊一凡也笑了,也虧得沒有選擇。但假設亦讓他頭大,他知道的。

方老先生說,不過,往回走也有往回走的好處,你若回到唐朝,可能和李白是詩友呢。

楊一凡擺手,可不敢,李白的成就,我連項背也望不到的。

方老先生說,也不用妄自菲薄,李白的古風,其實就是自由詩。你們算是同行呢。

楊一凡抱拳,謝老先生抬愛,在您老這裡,我的自信提了一個檔呢。

方老先生哈哈一笑,抓起茶杯,招呼楊一凡喝茶,喝茶要趁熱,這麼好的茶,涼了可惜。

楊一凡旋轉著杯,注視著叢林在水波中搖曳,感慨道,發展越來越快了,十年前上班的也沒幾個人帶手機,現在村裡的老人基本都用上了。

方老先生點點頭,不可逆,這就是,但是……他停頓一下,突然有些嚴肅。良久,才緩緩道,縱觀古今,縱觀世界,人類自直立行走以來,從刀耕火種到機器革命,再到網際網路時代,確實是突飛猛進,瞬間萬變。生存環境、生活方式包括情感方式的變化,都是顛覆性的。但有一樣至今沒有改變,人類仍被慾望掌控,所謂名韁利鎖,難以排遣恐懼、貪婪、悲痛、哀傷、惱怒,自然也有歡愉、愛慕、吸引,但往往也成為恐懼與仇恨的根源。就說你的焦慮症,唐朝沒有嗎?宋朝沒有嗎?古埃及那些國王可能比你更焦慮,為什麼活著就要修墓室,打造純金棺槨?那是對死亡的焦慮。當然差別還是有的,比如幸福感,不同文化、不同朝代、不同地域、不同階層的人感受肯定不同,有的人豐衣足食就很滿足,有的人住在皇宮也如同牢籠。人類幾千年前就解決了基本生存問題,無論漁耕還是狩獵,但就哀傷或焦慮,與人類形影不離,如同細菌無孔不入。

假設,人類能擺脫慾望,或制服慾望,楊一凡斟酌著,生怕自己的話題過於低階,您說的那些是否就能徹底改變,或至少有一定程度的改變?

方老先生搖搖頭,問題和矛盾就在這裡,慾望也是歷史進步的一個因素,擺脫慾望的控制是好,但沒有慾望可能更糟。北雁南歸,那就是雁的慾望。鳥類尚且如此,何況人類呢?

楊一凡覺得腦筋有些轉不過來,大大灌下一口茶,那……這個矛盾,可有化解的途徑?

方老先生微微點頭,也許未來可以,現在……只好用調節器,雖不能徹底改變,但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到,慾望控制適度,困擾自然就少些。

調節器?楊一凡努力跟上方老先生的思路,暗暗惱恨自己的愚鈍。

方老先生朗聲道,心理或靈魂調節器。

楊一凡恍悟,您說的是信仰嗎?

方老先生點點頭,信仰,特別是堅定的信仰是可以讓靈魂安寧,但我說的調節器涵義更廣。你說過,你是無神論者,對不對?我的妻弟信仰馬克思,是徹底的唯物論者。沒人能動搖他的信仰,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這很好。但民間,我指的不僅是現在,是幾千年來的民間,就大眾百姓而言,更多的是泛信仰,在儒釋道之外,有臨時的急救式的實用信仰。病了就拜藥神,餓了就拜灶神;砍樹要拜樹神,採藥要拜山神;下海要拜海神,祈雨要拜龍王;蓋房要拜土地,結義要拜關公……大大小小的神不計其數,層出不窮,沒有也要造一個出來。我認識一個鞋匠,他不拜財神,刻了一個木頭的鞋神,每天都要拜,他不只要發財,還要平安,這個鞋神其實是神的總彙。是不是信仰?是,又不完全是。沙粒進了眼,立馬信風神,明天,可能幾分鐘後就信別的了。信沒什麼不好,只是實用性、功利性太強了。

楊一凡說,確實是呢。現在遇到天旱,村裡人還會組織起來拜龍王求雨。

方老先生點頭,這就是實用加功利了,其實就是個心理安慰。更多的是用個性化的方式排遣煩惱,承受悲痛,化解哀傷,發洩仇恨與憤怒。比如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跑步有的大喊,有的買醉有的猛吃。我曾經的同事喜歡撕紙張,不論悲喜,撕幾張紙,心緒就安寧了。所以,我將之定義為調節器。

楊一凡想起自己,想到林月蓮,問,是不是有點可悲?

方老先生搖頭,不,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沒壞處,比如一個滿懷仇恨的人吹一通大牛或侃一陣大山,可能就把仇恨化解了,如果有過激或極端行為,傷害範圍就大了。這是調節器的意義所在,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工具。但終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方老先生侃侃而談,推而廣之,談到生死,由人的生死說到文明的衰亡。瑪雅人創造的文明對後世影響至深,比如瑪雅曆法和現代曆法非常接近,全年的長度與現代天文學計算的結果誤差僅0.00029天。瑪雅人的都城,既是生活的場域又是對時間的註解,每一塊石頭每一處臺階對應著不同的時間,可他們最終棄城離開,他們創造的文明也被時間湮滅。西方哲學家、歷史學家、考古學家為破解瑪雅消亡的謎題,論述林立,甚至多有牴牾。我個人認為瑪雅文明敗給了時間。瑪雅人敬畏、痴迷時間,幾乎達到癲狂的程度,卻沒有隨時間生長。沒有生長屬性,就預示其必然消亡,終會被更強大更有生命力的文明取代吞噬。

不知什麼時候,方老先生站起身,楊一凡的目光追逐著他清瘦的身影。漸漸的,他的身影消失,只有聲音在迴盪。楊一凡忘了自己,忘了時間,自然也忘了焦慮。如果時空凝滯,該多麼好!

6

從方老先生家出來,已近黃昏,西邊的天空臥著一朵褐紫的雲。楊一凡戀戀不捨地回望烏暗的大門,不忍離開。方老先生送了兩盒西洋參片,是從美國帶回的。每次都這樣,方老先生從美國回來,必定帶禮物給他。

出了巷口,楊一凡掏出手機,有個未接來電。楊一凡撥過去,宋品沙啞的聲音傳來,楊鎮長,沒打擾到你吧?楊一凡問他什麼事。宋品說,我估摸你在村裡,所以——楊一凡打斷,怎麼了?宋品似乎聽出楊一凡不在狀態,說,你先忙,我晚一會兒再打給你。楊一凡不耐煩了,我等著聽呢!宋品問,你幾時回政府?楊一凡甩甩胳膊,西洋參片差點飛出去,你到底想說什麼?有拖拉機的突突聲,宋品的啞音被淹沒,想來他是在路邊。突突聲消隱,宋品說有事向他彙報。楊一凡問,當緊不?宋品說,是喬總……楊一凡問,怎麼了?宋品說,堖包山……遇到些困難。楊一凡吁了口氣,他以為喬石頭怎麼了呢。我在縣城,明天上午有會,楊一凡說,如果不能過夜,那你過來。宋品立刻道,那就明天。楊一凡放緩語氣,中午前我就回去了。

十字街口,那位賣醬肉的婦女又出來了。楊一凡大半時間在鎮裡,回家不多,但每次經過街口,都會看到她,雙輪推車,玻璃罩,一年四季穿著深藍衣服,像車間的女工。生意冷清,至少楊一凡經過時是這樣。某天,楊一凡看到她在路邊哭泣,推車倒了,玻璃碎片四處散落,顯然發生過打鬥。楊一凡不知發生了什麼,當即報了警。後來不知怎樣了,那天他有一個飯局。顯然,她新做了玻璃罩,罩的邊角貼了黃色的膠帶。楊一凡走出大約五米,忽然聽到嘩啦一聲。他停步,迴轉頭,玻璃罩並沒有碎裂,婦女仍然面無表情地立著。楊一凡說不出的感傷和焦慮,不知為不變的圖景,還是為虛幻的聲音。他返回,那張淡漠的臉立刻有了光彩,來一塊兒吧,老闆,獨家秘方,剛出鍋的。楊一凡問,你能賣出去嗎?婦女臉上的笑落下去許多,笑話,賣不出去我天天站在這兒幹什麼?楊一凡要了一個肘子。賀慧對外面的熟食一向排斥,楊一凡並非因為突然嘴饞,忘了她的生活習慣。就是想買。以往,與方老先生相處半日,兩三天之內他心緒安寧,沒想今天片刻的澄淨也沒有。

賀慧問他從哪兒買的,他說超市。賀慧拎著去了廚房。並不是第一次撒謊,但這個謊讓他不安。或許,今天的不安與宋品的電話有關係?喬石頭回來,他的心就沒安定過。

那一夜失眠是無疑的,次日開會,楊一凡腦袋昏沉。他極力支撐,好容易捱到散會,立刻給宋品打電話。

宋品已經在門口候著,頭髮亂糟糟的,像剛從柴草堆鑽出來,臉上似乎也掛著灰塵。怎麼了?不是打架了吧?楊一凡做吃驚狀。宋品說路上遇見旋風了。那麼大的旋風,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肯定誰家的雞狗被刮飛了,虧得我命大,不然見不到楊鎮長了。楊一凡譏諷,我看你是大白天做夢了。宋品叫,我向祖奶發誓,千真萬確,可惜颳得睜不開眼,不然順手逮只雞,晚上回去燉燉。楊一凡板了臉,少扯吧,說正經的,怎麼了?

宋品的聲音似乎更啞了。開發遇阻,所涉及的幾個村民,比釘子戶還釘子戶。我可是費老鼻子勁兒了,嘴唇磨掉幾層皮,他們就是花崗岩腦袋,不轉彎兒。楊鎮長,我實在是沒轍兒了,你得幫我想想辦法。

喬石頭回來快一個月了,進展如此緩慢,縣長問起來,沒法交代。楊一凡神情凝重,而心底,卻有一絲竊喜。他擔心宋品瞧出來,誇張地皺著眉,你幹什麼吃的?讓我替你做工作?宋品苦著臉,我哪兒敢?只是……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楊一凡問,喬石頭知道嗎?宋品說,他就在村裡,當然知道。楊一凡追問,他有什麼行動?宋品搖搖頭,目前沒有。楊一凡暗忖,這不符合喬石頭的性格,遇阻……他會因此放棄嗎?想到此,楊一凡又有隱隱的擔憂。不只是沒法向縣長交代,那些等著啃喬石頭骨頭的,都得化為泡影。

矛盾夾擊,楊一凡又焦慮起來。那幾戶是怎麼個情況?有什麼條件?不能解決嗎?喬石頭又不缺錢,多補償些嘛。楊一凡眉頭舒展了些,口氣卻有些冷硬。

宋品的臉像煮爛的麵條,鬆垮地耷拉著。當然,喬總也放話了,可……就說那個如花吧,你知道她提出什麼條件嗎?把她丈夫的屍體挖出來!好些年前了,她丈夫去挖煤,被埋在礦底。那是私人小煤礦,當時簽了協議,賠償還說得過去,她抱了個空骨灰盒回來的。如果有可能,當時就挖了,煤老闆不至於黑心到連屍體都不顧,現在她讓喬總挖。這怎麼可能?喬總又不能把土行孫招來。

確實是不可能的。楊一凡突然感覺口乾舌燥,抓起杯灌下去大半,沉吟半晌,腦裡才閃過一道光,就沒有能說服她的人?

宋品說,她大伯子倒是說話有分量,可那個女人腦子有毛病,說不進去。她認為她男人變成了烏鴉,也真是趕巧,前不久被村裡那個愣貨毛根射殺了,她就瘋了一樣。我跑了幾趟派出所,好容易弄消停。我尋思著,反正她精神不正常,不如……他停下,揣測著楊一凡的神色。

楊一凡自然明白宋品的歪主意,厲聲道,不行!絕不可!我警告你,依法行事,不可胡來!

宋品愁眉苦臉的,我真是沒招了,要不,楊鎮長你出面試試?

楊一凡目光凌厲,別踢皮球!

宋品咕噥,官大一級壓死人,我算領教了。

楊一凡笑了,你知道就好。若是戰場,你攻不下,提頭來見。其他人呢?

宋品說,一個比一個難纏。毛根、羅包、喜鵲……就說那個毛根吧,原本說好了,又變了卦。他是什麼人,我清楚,弄不好,我這顆腦袋都得搬家。你說提頭來見,真有可能啊!像我這樣的,也不知能不能評個烈士。

楊一凡瞪他,你小子少胡扯。宋品閉了嘴,臉依然苦著。確實是遇到了困難,不然,宋品不會這副德性。

我不管你想什麼辦法,良久,楊一凡一字一頓,必須做通這幾戶的工作,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

宋品說,恐怕你得和閻所長說說,請他出個面,有個鎮場子的。

楊一凡提高聲音,別玩邪的!

宋品揪著糟亂的頭髮,明顯有抗議的意思。楊一凡說,別在這磨蹭了,回村抓緊落實。宋品懊喪地,我得想想辦法啊。楊一凡沉下臉,回村想!楊一凡知道,必須霸道,才可能玩轉宋品這樣的老油條。但宋品沒動,他掐著腦門,我坐坐,楊鎮長,頭疼得厲害。語氣可憐兮兮的。楊一凡給小劉打電話,讓他把衛生院長喊來。務必要快,宋書記犯病了。楊一凡一本正經。宋品咧著嘴,楊鎮長,哪有這麼逐客的,我這就走。楊一凡說,你做通工作,我去羅家豆莊給你擺宴慶功。宋品哭唧唧的,慶功就免了吧,楊鎮長別罵我就燒高香了。

宋品走後,楊一凡發現他的記錄本落在茶几上,抓過來翻看。那個厚厚的黑皮本上竟然沒有一行字,卻畫了許許多多的圖,奇形怪狀,有人頭,有鳥獸,有勺鏟,有碗碟,也有三角和半圓形符號。原來他的記錄是胡畫,不過裝個樣子。但看到最後一頁那幾只尾部伸出長針的蜜蜂,楊一凡意識到,宋品並非胡亂勾畫,而是有用意的。他盯著那幾根長針,耳邊突然嗡嗡亂響,頭也隱隱疼起來。

宋品返回,看到楊一凡抓著黑皮本,立馬齜咧了嘴,讓楊鎮長看笑話了。他伸出手,楊一凡卻往後撤。宋品立定,嘴咧得更大了。我終於知道什麼叫鬼畫符了,楊一凡直視著宋品,你這個傢伙,這麼些年,你就是這麼哄人的?宋品說,我識字不多,領導又說得快,寫字哪記得過來?反正我自己懂就行。楊一凡的猜測是對的,那鬼畫符確有含義。宋品承認了,楊一凡卻又懷疑起來,當真?宋品說,你不相信,我讀給你嘛。楊一凡交給他,宋品翻到其中一頁,讀了一段,問,這是你說的吧?楊一凡搖搖頭。宋品叫,楊鎮長,怎麼連你說過的話都忘了?楊一凡說,我說得多了,哪能都記得?宋品說,你可以忘,我不會忘的,一切遵照你的指示辦。楊一凡揮揮胳膊,拉倒吧,少給我塞迷糊藥。宋品似乎有些費解,楊鎮長,你為什麼在意這麼個破本?虧得我沒記什麼秘密。楊一凡本欲問那些不同形狀的蜜蜂有何含義,聽宋品這麼說,便打消了。雖是半啞,卻擅長鬍說八道,問不出什麼來。宋品笑嘻嘻的,楊鎮長不留我吃飯,我就回去了。

整個下午,楊一凡腦裡全是那些怪異的符號,都長著一模一樣的長針,來來回回地飛。校長過來坐了一個多小時,他惦記著請喬石頭吃飯,哪怕白請了呢。兩人說話間,那些符號依然不停地飛舞,嗡聲雜響。有一隻從他的身體飛出去,落在校長川字形的腦門上。長針肆無忌憚地蜇下去,楊一凡跳起,在校長的腦門輕拍一下。原來是隻蒼蠅。春天來了,蒼蠅也復活了。校長極為感動,連聲道,楊鎮長,真是謝謝你呢,謝謝謝謝。楊一凡苦笑,他不過是被宋品的鬼畫符搞得心神不定,神經過敏而已。

晚飯前碰見閻有道。閻有道告訴他,刑警隊和曲靖公安聯絡過了,曲靖那邊將兩年前失蹤的女性照片和資料全發了過來,他讓楊一凡過去辨認。和閻有道說著話,那滿腦詭異的符號仍然在嗡嗡,似乎更響了。楊一凡認真地翻檢那些照片,沒有一個是養蜂女。那就是說,養蜂女未必是曲靖人,那個號碼與她恐怕沒什麼關係。楊一凡的焦慮是緊張導致的,但楊一凡並未因此而踏實,生著長針的符號由飛舞而廝殺。閻有道察覺到楊一凡的異樣,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楊一凡搖搖頭。閻有道說楊一凡壓力太大,勸他不要太累,若有需要,儘可找他。楊一凡想起宋品的建議,若閻有道出面,應該會順利一些。楊一凡不想讓黑臉閻王參與,雖然知道他不會胡來,但那也不好。那個丈夫變成烏鴉的女人,楊一凡倒真想見見,不是為了說服,雖然那也必要,而是好奇一個個夜晚,她是怎麼過來的。

夜晚來臨,嗡聲仍在。這該死的宋品,什麼不能養,非弄這麼一堆奇形怪狀的東西,他不過隨便翻翻,它們便殺入他的腦袋,互爭地盤。如果是蒼蠅,還可以趕走。現在只能任由其製造混亂。若宋品做不通工作,他難以向縣長交差,楊一凡想琢磨出個萬全的辦法,可被那些聲音滋擾,無法集中精力。

振動提示,楊一凡有預感。果然又是神秘簡訊:蜂王折翅。雖然閻有道安慰再三,沒有進一步的威脅,不必搭理,楊一凡還是發慌。忍不住,又撥過去,仍是關機。楊一凡真想把這破東西摔碎。但他不能,這是他和世界的聯絡,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但願這簡訊真如閻有道分析的那樣,是發錯了的,或者只是玩笑或惡作劇。可是,萬一真是暗示他什麼呢?萬一確實與不可測的未來有什麼關聯呢?

焦慮沒有減弱,反趁著暗夜瘋長。

楊一凡沒有束手就擒,必須衝出包圍。事實上,他從未放棄反擊,儘管他的武器只是詩行。

楊一凡來回踱著,輕輕吟誦米沃什的《窗》:

黎明時我向窗外瞭望

幾棵年輕的蘋果樹沐著曙光

又一個黎明我望著窗外

蘋果樹已是果實累累

過去了許多歲月

可能夢裡出現過什麼

我再也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