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閉上眼,就看見了飛翔的白杏。白羽如雪,身姿輕盈。她飛過蝴蝶河,飛越堖包山,飛向藍得要融化的天空。一個俯衝,她射下來,快至地面忽又翻起,在村莊上空久久不動,就那麼懸浮著。她周圍沒有同伴,就像那些孤傲的老鷹。偶爾,白杏會棲落在房頂或門前的楊樹上,那還是大旺栽的,並不怎麼高,樹葉遮掩不住她的身影。我凝望她,她窺著我。我招手,呼喚,讓她下來,發誓絕不再捆綁她,她想飛就飛,想跑就跑。但她不為所動。她不再相信我了。只有一次,她飛至近前,距我不足半尺,振翅的涼風拂著我的臉頰。我想摸摸她,太想了,手還未伸出,她便飛離。我急惶地睜開眼,白杏徹底消失,我看到的只有被垛、白牆或者李桃哀傷的面孔。我躺倒的當晚,李桃便回來了。我忽而迷糊,忽而清醒,即便醒了也不願睜眼。我願意活在白杏飛翔的世界裡。如果李桃呼叫得急,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昏睡太久,怕她擔心,我會睜開眼睛衝她笑笑,或者在她的勸說下喝半碗小米粥,然後又合上眼睛。娘沒事,就是軟,我再躺躺,你也歇著吧。我是閉著眼睛說的,不願錯過飛掠的白影。
如果可能,我寧願就這樣閉著,凝望白杏飛翔,或讓她帶我飛翔。我沒飛過,太想嚐嚐飛的滋味了。
躺了七八天之後,某個黃昏,我睜開眼睛,掙扎著坐起。李桃正在拉風箱,她力氣弱,風箱沉,她使勁的吭聲與抽杆的咔嗒聲攪混在一起,如同垂死老牛的粗重喘息。本來這幾日白禮成要勒風箱的,雞毛都準備好了,遭遇悲傷,他也沒這個心思了。服侍我這麼久,難為了李桃。我喚了兩聲,李桃閃進來,臉上掠過驚喜,娘,你好了?燒開水,我就給你做飯!我邊往炕下挪邊說,我來燒吧,你歇歇。李桃攔住我,這哪行?躺了這麼久,你快躺成麵糰了。那個動不動就慪氣的李桃也懂得疼人了,我心裡劃過一絲欣慰。我說你燒你的,娘得梳頭洗臉了。李桃眼神透著疑惑,你好……了?我說,你聽聽孃的聲音,脆得像咬豆子一樣,放心吧。李桃遲疑著鬆開手,她自是不明白我昏沉多日,何以突然間就好了。我沒告訴她,因為那預感隱隱約約的,我並不十分確定。
明兒讓李夏送你回去,我對李桃說,一早就走!李桃仍然有疑,真好了?我笑了,傻閨女,好就是好,哄你幹什麼?李桃說,這幾天你就喝了點粥,瘦得都脫了形,我還是留下服侍你吧,反正回去也沒人待見。我從她的話裡聽出抱怨,問,又和婆婆鬧彆扭了?還是和女婿?李桃說,我沒和他們鬧。我頓了一下,說,那你更得回去了。因鬧彆扭,李桃跑回兩次,但只住一宿就被我押送回去,另一次是李夏送的。動不動就往孃家跑,婆家不煩也煩了。我不讓她這樣,有刺拔刺,有傷治傷,躲避是最沒本事的。這一關早晚要過,必須要過,有些我能幫她,有些必須她獨自面對和承受。李桃鬱郁的,你還沒好利索呢。我說,你走你的,好沒好利索娘自己清楚。李桃被噎了似的,嗝了一聲,間歇,又嗝了一聲。我說,姑奶奶,瞅瞅你這樣子,還服侍我呢。我舀了半碗水給她,她喝下兩口,哀聲道,我真的不想回去了呀。我心裡發沉,桃兒,沒有一帆風順的日子,該忍就忍著點。李桃惱怒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呢。我說,窺面知心,你女婿善性,這一點兒娘看不錯的。李桃說,他倒不壞,就是耳根軟,什麼都聽他孃的。我說了什麼話,他轉身就告他娘了。我說,那是他娘啊,根在你這兒,你不說她的不是,告了也沒什麼。李桃說,憋了氣,我總得撒一撒。我說,桃兒,不比在咱家,一切依你,你嫁了人,雖說也是一家,到底是隔了一層,各有各的規矩,不能什麼都由著你。李桃斜著我,還啥都由著我呢,我是怎麼做也不入他孃的眼,如果我是一頭豬,不定被她殺了幾次呢。這話說得狠絕,她積氣太深,慢慢消解吧。我瞅瞅她扁平的肚子,移轉目光。還沒動靜?我小心翼翼的,呼吸都不敢大聲。李桃沒回答。沒回答就是回答。我觸及她的痛點,她又嗝了一聲。經年的摸索,老天賞賜了我治療婦女不孕的良方。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十有八九是可以治癒的,只不過有的服藥久些,有的服藥時間短。個別婦女,我辦法用盡,卻未能讓她們獲得生育的歡痛。李桃,我的親生閨女不幸成了她們中的一個。她滿臉哀傷,不只因為我,我早該瞧出來的。照我上次的方子,再抓三十副,我說,別人都能吃好,你為什麼不行?你要有信心才行。李桃幽幽的,聞見藥味就想吐,我就是死也不吃了。我嘆口氣,古語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咽不下的苦。誰無端端吃藥?這不是想好嗎?往後日子長著呢。李桃說,讓它長就長,讓它短就短。我被重錘擊著,差點摔倒。李桃及時扶住我。我猛撥一下,不准你胡說八道!或許是我聲音太高,李桃沒頂撞我,只是噘了嘴。我靠牆立定,放緩語氣,明兒別回了,我帶你去張北城讓薛令玄把把脈,開個方子試試吧。那時,我還不知道薛令玄已經死於李守信手下。李桃沒吱聲,這就是同意了。
白禮成和李夏幹活回來,看到忙碌的我,都是一愣。李夏搶先一步,雙眼碩亮,上上下下將我照了個遍,爾後說,今兒一齣門我就聽見喜鵲叫了,娘也是讓喜鵲喚醒的吧?我笑笑,你說對了。而白禮成在最初的愣怔後,眼睛半眯,略帶嘲諷,你娘不是喜鵲喚醒的,準是要給人接生去了。不得不說,還是白禮成眼睛毒。李夏疑疑惑惑,不會吧?你剛好。白禮成陰陽怪氣地,接生就是你孃的神藥。我說,別聽你叔胡扯,沒人請我接生,你灰頭土臉的,洗洗吃飯吧。白禮成哼了一聲,還想說酸話的,但嘴沒張開,突然就癢了,齜牙咧嘴,弓腰扭胯,轉眼就變成麻花。
沒錯,白禮成的癢病又犯了。他沒請神婆作法,也不瞧郎中。不像以往,癢了求人抓撓。不讓李夏抓,不讓白花撓,彷彿怕傳染給他們,碰都不讓碰。李夏幾次欲幫他,均被他喝退。白花不聽他的,見他犯癢就想把小手伸過去,同樣被他罵得不敢再動。似乎那不是病,而是什麼寶貝,他守護著,不讓任何人靠近。當然,他也不忍著,自己蹭。櫃角、門框、牆角、石稜,或在地上打滾。而且叫聲也高,哎呀媽呀天呀地呀地亂叫。白禮成神情恐怖,不要說那些孩子,錢拜日都不追著看了。我不知道白禮成為何要用自虐的方式懲罰自己,我只知道,他的每一聲喊叫、呻吟都是刀子、叉子、釘子,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無一例外都射進我的身體。即便閉眼凝望白杏飛翔,我也能聽到刀叉釘箭射進身體的聲響。
白禮成先蹭門框,如鉤的雙手抓著前胸、脖頸、雙胯和腿側。稍頃,他踉蹌著跑到門口,抱住大旺栽種的那棵樹,昆蟲爬行般,弓身、舒展,舒展、弓身,似乎樹杈上有止癢的靈丹妙藥,他想要爬上去,但一次次努力,仍然立在原地。白禮成的呼喊聲在濃稠的罌粟花香中起起落落,在黃昏褪盡、夜晚降臨的時刻,越發地令人傷悲。
李桃抓住我的胳膊,小聲說,叔一天比一天叫得厲害,沒準真有什麼東西鑽進肉裡了。我說,不是鑽進肉裡,是鑽進心裡了,桃兒,記住孃的話,沒有過不去的坎,忍忍就過去了。我沒告訴她,我比白禮成更難受。我承受著自己的痛,也承受著白禮成射出的刀叉劍戟。李桃咕噥,老天,這得忍到什麼時候。我拍拍她的手,忍不是嚥氣,不是把氣窩在心裡憋成疙瘩,恰恰相反,忍是順氣,是讓氣從心底跑出來,那不易,要多久,只有天知道。你叔癢,就是那氣結成了團,不蹭出不來。李桃說,難怪每次蹭完,他的臉就沒那麼陰了。我說各人有各人的方法,只是……我頓住,李桃看我,我說準備飯吧,你叔的大勁過去了。李桃還欲說什麼,我說,娘也餓了。她便閉了嘴。我把另一半咽回去,怕她對白禮成有怨。她心裡已經裝了太多東西。有的人獨自承受,有的人不,一定要拉拽上別人,白禮成屬於後者。我並不怪罪白禮成,畢竟是我沒看管好白杏,只是我有說不出的憂傷和失望。原以為自己終於找到結實的依靠,沒想他如此弱不禁風。
那晚吃的是灰灰菜稀飯。灰灰菜是白禮成和李夏從野外拔回來的,洗盡,切碎,摻拌了莜麵,加水煮開。菜多,面少,不抵餓,適合晚上吃。堖包山的地大半種了罌粟,餘下那片種出的糧食不夠吃,青黃不接的時候,能吃上灰灰菜稀飯已經不錯了。聽說錢廣萬的三姨太也提著籃子到地裡掐灰灰菜了,她的日子過成這樣,別家可想而知。我接生有些喜賞,白禮成除了擀氈,還攬些別的活,日子雖清淡,但不至於吃了上頓沒下頓,偶爾還開開葷。
李桃給我蒸了兩個雞蛋,還沒端上來,白花就流口水了。她明明聞出了什麼味兒,故意問我。別看她四歲不到,鬼精鬼精的樣兒,完全跟了白禮成。我笑笑,逗她,好像是山藥泥。白花緊緊盯著李桃手上的盤子,還沒放穩,她就大聲說,不對,是雞蛋!我越發樂了,猜對了,自然有你的份兒。白花看李桃,李桃繃著臉說,這是給娘補身子的。白花小聲說,娘說有我的份兒。我拽拽她薄得幾乎透明的耳垂,娘說話是算數的。我從中間劃開,夾了一半放到白花碗裡,衝她眨眨眼。白花知道李桃在瞪她,埋下頭,誰也不看。李桃沒做母親,不知當孃的感受。白花香在嘴上,當孃的香在心裡。我把另一半劃開,打算搛給李桃,李桃捂了碗。我說,你這身子骨,也要補呢。李桃避開,皺著眉頭說,我可沒那麼饞。當著白禮成,我不好說別的,暗暗嘆息,和自己的妹妹慪什麼氣呢?一直沉默的白禮成說,你娘疼你,你就吃,她虧不了嘴,這接生那接生的,哪家不給蒸幾個雞蛋?我就著白禮成的酸話說,那是自然,誰坐月子不準備點兒好吃的。順手將那四分之一雞蛋塊放到白花碗裡。餘下的我吃了,不然李桃的臉要變青了。
吃過飯沒多久,便聽到有人叫喊。從院門到窗戶底,聲音忽高忽低,急惶惶的。白禮成掃掃我,衝李桃說,相信叔的話了吧,你娘能從炕上爬起來,不是無緣無故的。我衝窗外應了一聲,說這就來。白禮成怪聲怪調的,你娘不問誰來請,不問去哪裡,不管黑天半夜,一叫就走,這世界沒她天就塌了。我喝令他閉嘴,你能不能消停點兒!實在沒吃飽就讓桃兒再給你做點兒。白禮成突然就癢了,我的媽呀,跳下地抵住櫃角,一陣猛蹭。李桃有些緊張,你真要去呀?這麼晚了,你問清楚——我打斷她,娘乾的就是這個,不去娘睡不著覺,放心吧,什麼事都不會有。李桃試圖攔我,你說了帶我去張北城的。我說,事從緊處來,你等著,娘回來咱就去。我穿鞋的工夫,李夏已經將接生的包袱抱在懷裡。我往外走,李夏塞給我,叮囑我路上慢點。還是李夏懂我,在這一點上,別人都遠遠不如。
來人是孟家坡的,與包貨郎所在的村莊相鄰,沒牽驢也沒趕車。步行去呀?李夏跟我身後,有些不高興地問。來人不安地說,僱不起驢馬,也沒地兒僱,村裡僅有的幾匹馬都被當兵的搶了。我說走吧。
出了村莊,他還千恩萬謝的。包貨郎說你是菩薩,果真是呢。還說走累了可以揹我一程,他力氣大,搬碌碡都沒問題。我說沒那麼嬌貴,快走你的吧。來人說,遠著呢,我怕你老——我樂了,我沒那麼老。他要替我拿包,我也沒讓。白禮成說得沒錯,接生就是我的神藥。
雖說步行,並不比騎驢慢,甚至更快些。日上三竿已經到了。地窖房,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進門得彎著腰,不然就碰頭了。屋內昏暗,我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呻吟的女人。她斜躺著,臉白如紙。我以為她下身蓋著被子,抓起來才知道那是用布塊縫接的,因大小不一,薄厚不同,拉拉拽拽的,破舊、透風,和漁網差不多。生產倒是順利,進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嬰孩平安落地。只是皺巴巴的,不像新生嬰兒,倒像個年過八旬的老頭。哭聲斷斷續續,細弱無力,似乎被捂了嘴巴。我清洗後,他的哭聲也沒變得響亮。產婦與男人都是滿臉擔憂,我說,放心吧,結實著呢,別看瘦,用不了幾年就壯實了。男人與產婦得到鼓舞,總算有了些喜氣。不一會兒,男人端來兩碗糊糊,一碗給我,一碗給女人。他難為情地說買不起小米,只能喝這個。走了一夜,忙活這麼一陣,我真餓了。接過碗卻遲疑起來。我不忍心。猶豫一番,輕輕放下。男人問,你老喝不慣?我說,留著給孩子娘喝吧,我不餓。男人說,哪能呢,你老又不是石頭做的。我笑笑,別你老你老的,我也沒那麼老吧?男人說,你是菩薩心腸,就叫你菩薩吧。我揮揮手,省點勁兒,別磨舌頭了。我洗手,收拾包裹,男人站在我身後端著碗,懇求我喝了。我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得走了。我起身,漢子扯住我,越發不安了。我笑笑,你這是幹什麼?男人瞅瞅炕上的女人,似乎不想讓她聽到但又沒有辦法阻止她聽,他喉嚨裡響了幾聲,橫下心說,你老原諒,我騙了你。我問他什麼意思,有些聽不懂呢。男人說,我拿不出喜費,連兩顆雞蛋也拿不出來。我再次笑笑,我不是沖喜費來的。男人有些愣,你當真?我說,我是接生婆,接生是天道,有了就給,沒有就算,我不計較這個。男人鬆開我,目光舞擺,不知說什麼好了。我說我得走了。男人又露出難為情的神色,問不送我行不行,他得留下來照顧女人孩子。我樂了,你也就兩條腿,沒打算讓你送。男人送我出來,我說回去吧,聽聽,孩子哭了呢。
中午了,陽光白花花的。出村莊沒多久,雙腿便隱隱泛酸。在炕上躺那麼久,骨頭都軟了,若不是接生,我不會走這麼遠的。人是需要一口氣頂著、一股勁兒撐著,現在那口氣那股勁和我一樣鬆軟,加上腹中空空,不到一個時辰,腿已經軟得棉花一般,而後背發黏,與衣服裹在一起,像突然多出一層皮。我把包袱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我不敢停下來,就是不停,回到家怕也要半夜了。翻過饅頭狀的山坡,是望不到邊際的芨芨灘,穿越這片灘至少也得一個多時辰。遠倒不怕,塞外的路,特別是灘裡的路,並不明顯。除了車轍和牛馬蹄印,沒有其他標記。但有時車轍和牛馬蹄印亂糟糟的,一味順著,可能就走錯了,所以既要看方向,又要辨識車轍和蹄印。有人帶著低頭走就行了,獨自趕路整個神經都繃著。
要是碰上包貨郎就好了,他不但識路,還能解悶。正想著,前方閃出一個人影,正是朝我這邊來的。不過沒有貨挑子。我犯嘀咕,但並不怎麼害怕。猜應該是和我一樣趕路的,土匪多半成群結夥,鮮有單打獨鬥的。距我幾十步遠,男人站住了。他長臉赤目,鬍子拉碴,上身穿了件看不出顏色的背心,兩個膀子裸著。我心裡略有些緊張,為了壯膽,我笑了笑,問他到宋莊可是這個方向。男人木然地搖搖頭,我說你連宋莊都不知道,那可是塞外第一莊呢,康熙爺歇過腳的地方。你不是塞外人吧,我是宋莊的接生婆喬大梅,剛從孟家坡出來。或許我不該嘮叨這些沒用的話,我以為接生婆,以為自己的名字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通行證。他正是從我的廢話中窺見我在以此壯膽。或許他本來猶豫不決,我的示弱讓他的邪念失去了控制。他徑直衝我過來,赤紅的目光陡然間摻雜了兇狠。我意識到不妙,轉身就跑。沒幾步,被男人撲倒在地。我踢拽抓咬,男人的長臉被我抓出血印,他沒鬆手,反抓得更緊。漸漸的,我力氣不支,叫聲弱下去,指甲在他臉上橫劃豎切,也留不下痕跡了。男人將我扛在肩上往前走。我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包袱,包袱掉了。我嘶啞地喊。男人折回,將包袱撿起,繼續走。我不知他要把我扛到哪裡,也許扛到家,如果他有的話。或許正缺個女人。也許他一時鬼迷心竅,醒過神兒就會放了我。我不再掙扎,嘴巴卻沒有放棄。男人悶頭走路,任我說什麼罵什麼,回答我的只有呼嚕呼嚕的聲音。包貨郎,我靈機一動,大喊,雖然聲音並不高,男人還是嚇了一跳,他環顧一圈,奔跑起來。
不知跑了多久,男人立住,將我放下。仍在灘裡,但四周的芨芨叢更大,更高,是個天然的屏障。男人蹲跪在我身側,赤目如火。我明白他要幹什麼了。他不傻,儘管四野無人,他還是選了個更加安全的地方。我想起父親帶我置辦嫁妝的日子,父親遇害,我被蹂躪。也是這樣的芨芨灘,也是白硬的日光。似乎黑的白的螞蟻突然竄到身上,我渾身刺癢,陣陣痙攣。我不能放棄,不能任由赤色的目光射穿。那時我是黃毛鋦匠,現在我是引領生命的接生婆,老天會庇佑我的。男人把我按在身底,試圖撕扯我的褲子,我拼死反抗。你這個紅眼賊,我是接生婆,你要遭雷劈的呀!弔詭的是,似乎我念了咒語,咔嚓的雷聲隨著話音一起落下。我呆住,男人顯然也聽到了,停止了撕扯。我猛地一推,男人歪倒,錯愕地張著大嘴。晴空朗朗,一絲雲都沒有。我趁機坐起,抓了包袱。男人反應過來,牽住包袱的一個角。響聲再起,但不是雷聲。是槍聲,稠密如雨,從西南方向傳來的。男人縮回手,直跳起來,由於動作猛,由於慌張,他閃了一下,跌倒了,嘴巴咬住了地皮,也可能是地皮夾住了嘴唇。他奮力挺直脖頸,往前爬了幾步,再次跳起,往荒野深處逃去。
一切發生得詭異、突然,我從空寂的草野拽回目光,將鬆散的包袱重新紮緊。頭暈目眩,辨認了好半天,終於確定方向。我搖晃著往回趕,槍聲仍在響,不過不那麼密了。不知誰在打誰。那些年,槍炮聲於尋常百姓太過平常,不會聞之色變,但在那個午後,在茂密的芨芨草叢間,槍聲那麼及時地響起,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2
祖奶,你聽清了嗎?功——德——碑——彷彿擔心我耳朵背,喬石頭又重複一遍,尾音拖得長長的。
功德碑我是懂得的,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難道喬石頭為我建祖奶宮就是為了置放關於他功德的碑石?他出了本傳記,當然是僱人寫的,代筆的作家名頭挺響,獲過多個獎項呢。代筆費就花了二百萬,還不算印刷、宣傳。印了多少本我不清楚,只知他資助建設的某個山區的學校學生人手一本,而他入股的某個生產運動鞋的企業,他的傳記是員工必讀書目,還有什麼讀書競賽,獲獎的員工由他親自頒獎,獎品是十天假期,免費旅行。喬石頭不對我說這個,平時說的都是關於我的吃啊喝啊這些,他極少說自己,不知怕我操心還是怕我絆腳。這些都是小曼告訴我的。她就像喬石頭讓我摸祖奶宮的圖紙一樣抓著我的手一頁一頁地把整本書從頭翻到尾。嘩啦的聲音與風吹麥浪有幾分相似。在麥浪的翻滾中,我聽見了磨鐮、喘息和短促咳嗽的聲音,似乎看見星光下彎腰前行的黑影。那不是石頭,而是石頭的父親。他不停歇,因此沒法看到他的上半身,更不能看到他的頭。到了地頭,他也是彎腰折回,即便磨鐮也半低著。他擔心他的身影被夜幕中的某雙眼睛瞅見,就像他不是割地,而是幹見不得人的勾當。暗夜濃重,除了遠方偶爾閃亮的磷火,沒有任何行走的活物,沒有誰為了窺視而半夜爬起。當然,他擔心的不只這個,他還焦慮黑夜流失,因而爭分奪秒。割得急,他的左手三個手指被割破了,他草草地吮吮鹹腥的血,不作任何包紮,任由血液流淌乾結。腳踝更是傷痕累累,由於使勁,鐮頭揮砍過猛,總會累及腿腳。至於沙蓬、蒼耳更是躲避不及,咬手咬腳咬皮肉,咬敞開的衣襟,連他的頭臉也不放過。他不再是他,更像某個夜行的動物。清早,隊長領著社員割麥,來到地頭,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夜之間,麥子齊刷刷地斬掉了,有的打了捆,有的還未來得及捆,散落著。有人驚呼,是不是撞鬼了?隊長醒悟過來,罵,真他媽沒有覺悟。割麥不留名,這他媽是什麼精神?隊長環顧一圈,沒人回應。那時,他帶著滿身傷痕,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潛回家。
我奇怪自己怎麼就聽見了這些。或許,印書的紙張是那些被偷割的小麥秸稈做的,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仍帶有往昔的聲音和記憶。
小曼給我朗讀,石頭的父親消失了,滿紙都是石頭。她沒按順序,後一頁前一頁,只撿她好奇的感興趣的給我讀。那是我瞭解的喬石頭,也是我不瞭解的喬石頭。小曼探究地問我真假,我張不開嘴,就算張開也無法回答。
喬石頭要把他的傳奇、他的豐功偉績刻在石頭上嗎?到祖奶宮膜拜我的人必須經過碑廊,排隊讀碑文,會是祖奶宮另外的風景。
那一行行字變成一隻只螞蟻,蟻群從頭臉從手腳,從各個方向竄到我身上,撕咬,掘洞,造窩。
3
大梅,我想帶白花回趟蔚縣。
那是白杏離開第二年的秋天,離中秋不到半個月。白禮成剛在櫃角蹭了一陣,哎喲聲飛濺得到處都是。時間似乎也失去效力,對他的病沒有任何幫助。光線昏暗,我仍能觸見他扭抽後漸至生硬的臉,彷彿被刀削了似的。白禮成一本正經,而且直截了當,我甚感意外,但我清楚,這想法他必定揣了許久,絕不是突然冒出來的。雖是商量的口吻,但他僵硬的神情更像在談判。他給我臉色,我不想過於痛快地答應。我問,為什麼要帶白花?白禮成說,他奶還沒見過孫女。白禮成每年回蔚縣一趟,均獨自來去。他如此說,我就心動了一下。他說八月十五前,我肯定回來。我說,也不用那麼趕,兵荒馬亂的,回一趟不容易,多住幾天,節後回來也行。白禮成眼睛跳蕩著火星,顯然沒想到我如此乾脆,他沒費任何口舌。不知他後邊準備了多少話呢。你同意了?他半喜半疑。我故意冷了臉,你耳朵是不是堵了?我給你掏掏?白禮成歡喜地,不用不用,我聽清了,我還擔心——哎呀,我每次回去,他奶都要念叨。我想婆婆還從未見過我,問他帶不帶我。白禮成受驚似的晃了一下,問,為什麼?我……我沒聽錯吧?我沒調侃他,像他一樣鄭重其事地,早該隨你回去的。白禮成仍愣怔著,這不像他,他的腦瓜一向好使。我反問,醜媳婦見公婆,還要理由?他有些慌,有些侷促,不,不用。我說,如果你不樂意,那就算了。白禮成抓住我的手,怎麼會呢?我太同意了,我就是不敢相信。好像他鬆開手,我就會跑掉。我問幾日走,他說就這一兩天,後天行嗎?我說你定,你說哪天就哪天。他甚是感激地望著我,那就後天。我說行啊。我想討好他,歉疚如蟻,始終在啃噬我。這對他的癢病或許有好處。
次日,我準備乾糧,白禮成收拾擀氈的工具,他答應了老家的鄰居,下次回去給人家擀一塊氈子。路上可能要受些累,他不安地說。我瞅瞅他的箱袋,說你都應下人家了,就不要失言,你走南闖北的,不都帶著嗎?我抱著白花,沒準還能幫你。白禮成說,本來不想讓你受累的。他的客氣讓我不適,我說,就別廢話了。白禮成突然哎呀一聲,臉拽眉擰,丟掉手裡的東西,跑到大門口又蹭又磨的。他沒再出聲,我的心卻更痛了。
蹭完,白禮成沒進屋,我猜他又去街上「尋寶」了。我暗暗歎服,明兒就要出門,他還有心思轉大街。寶沒撿回幾次,宋莊的秘密倒是撈回挺多,誰和誰相好都說得上來。我先前還不信,後來鬧得沸沸揚揚,白禮成顯擺地,怎麼樣?不是胡說吧?白氈匠就是馬王爺,多長一隻眼睛呢。
餅烙出鍋,白禮成揹著手回來了。即便在自家院子,他也低著頭,進屋才抬起來。他的臉有些灰,顯得心事重重。我問他怎麼了,他沒好氣地,錢拜月又賣了一塊地給東坡的霍家。他罵錢拜月敗家子,照這麼下去,不出三年就賣光了。這我是知道的。宋莊人都知道。錢拜月常年在張北城最有名的神仙莊包房,養著張北城最紅的一枝梅,據說一枝梅唱起來,聽的人都酥到骨頭裡。至於賭寶的骰子,場子裡還專門為錢拜月準備一套,是用駱駝的腿骨做的。花錢如流水,賣光牲畜就賣地,今兒五十畝明兒一百畝,那可都是好地。地是錢家的,錢家人都攔不住,旁人又能怎樣呢?也就是背後議論罷了。
白禮成又不是不知道,也不用氣成這樣吧。好像挖了他的心肝。我故意逗他,是不是錢拜月沒經你同意?白禮成失魂落魄的,賣得太賤了,可惜呀!要是……頓了頓,要是咱有錢,也買個十畝二十畝的。我和白禮成的地在堖包山,在大旺和公爹開墾的基礎上,又拓出兩三畝,但太瘦了,本來產糧就不多,遵照偽蒙疆政府令,又大半種了罌粟。
原來白禮成生氣是因為沒錢買地呀,我笑笑,誰不饞,可沒你這麼個饞法,有錢按有錢的過,沒錢按沒錢的來,命裡沒有,氣也白搭。白禮成說,我不信命,照你這麼說,都坐著等老天掉餡餅吧,也不用幹活了。我說,你這就是抬槓了,信命不是好吃懶做,不是怨天怨地,而是不該有雜氣和浮氣,因為那不但幫不了你,反裹你的腳,鏽你的腦。命其實是理,信命就是凡事順著來,別擰。白禮成聲音怪怪的,你還一套套的,知道的以為你是接生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什麼大仙呢。別說,你是不是真和觀音有什麼關係?我想起黃師傅,肯定地點點頭,當然有!別人叫我活菩薩,我不敢領受,還差得遠呢,但我信她,引領嬰孩到世上,算不上修行,說積德不過分吧,這不就是關係?白禮成自然是想到什麼,垂了頭說,你是抓著理了。我說,你可以怪我,我沒聽你的,但我不能違心呀。白禮成說,你出門,有人找你接生咋辦?照你這麼說,若產婦和嬰孩有什麼意外,你不成罪人了?我說,我不知,不會難過,若來請我,我不應就不得安寧。
咱叔呢?白禮成問,他若就這幾日回來怎麼辦?過於突然,我頓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李貴。因凌空砸下這麼個問題,他怪不好意思,解釋說臨時想起的。他畫蛇添足,反讓我生疑。那不是臨時想起,恐怕在他心裡早就翻騰上了,甚至說錢拜月賣地都是引子。他擅長繞彎兒,而且是大彎。那個漆黑的夜晚,李貴叔在東屋包紮傷口,白禮成聽到了動靜。他問過,我搪塞過去了。看來他心裡還結著疙瘩,或許長得更大了。他怕受李貴叔牽連,幾次套問我,李貴叔乾的是哪個行當。李貴叔叮囑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其實,我也不知道李貴叔幹些什麼。多年後我才知道李貴叔的真實身份。那時,白禮成或許先我聽到了信兒。
回來就回來,這是他的家,有什麼奇怪的。我慢悠悠地說。白禮成臉上有隱隱的擔憂,就怕李夏一個人應付不了。我被他說蒙了,應付?他是當叔的,為什麼要應付?白禮成說,那就好,我也是亂操心。我問,你什麼意思?他極無辜地,沒什麼意思啊。我說,有什麼話你一次性倒出來,別像羊腸子拉拉拽拽的。白禮成突然就癢了,歪著嘴說,我出……出去一下。
那晚睡得挺早,原想睡個飽覺,但眼皮子粘不到一塊兒。白禮成同樣沒睡著,不過假裝睡著了。白禮成原來是個話簍子,白果夭折切掉他一塊兒舌頭,白杏離去又切掉一塊兒,他的話一天天變少,像白日說那麼久那麼多是極少有的。白禮成睡不著是因為興奮,我想當然地認為,畢竟是第一次帶妻子回老家,我輾轉反側卻說不清緣故。我回味著白禮成的話,除了擔心被李貴叔牽連,他似乎還有別的憂慮。那是什麼呢?我琢磨不出。
不但沒睡飽,反虧了覺。早晨起來,腦袋漲漲的。我燒開水,還沒來得及揭鍋蓋,耳朵突然一熱,彷彿被氣蒸了。我扭頭瞅門口,白禮成呀了一聲,不會這麼巧吧。我說,巧不巧,天知道。
也就幾分鐘工夫,來人已經走進院子。白禮成很不痛快,這拴腳繩說來就來。我邊解圍裙邊說,這不由我。白禮成陰陽怪氣地,是呀,凡事順著來,別擰。我說,晚走三兩日,行嗎?白禮成問,要是再有人來請呢?是不是要等到猴年馬月?我沒工夫和他爭執,邁出門檻又停住,回頭盯著他,不會那麼巧的,等我!
次日黎明,我心急火燎地趕回,李夏告知,我前腳走,白禮成後腳就帶著白花離開了。
4
祖奶,我要給你立功德碑!發燙的磚頭高高拋起,重重地砸落在床頭、耳側,擊起陣陣迴響。我突然感覺自己置身某個幽深的山谷,迷失了方向,因為那回音有勾魂攝魄的力量,既想躲避,卻又有探知究竟的好奇。竟然是給我的!建什麼祖奶宮就夠張揚夠折騰了,這讓渺小如草芥的我惶恐不安,如果他能窺見我的心,就知道已經焦煳如炭、黑煙滾滾,可他還要立功德碑。他是不是還要僱人給我寫傳記,並刻在石頭上,以求不朽?
喬石頭在喝水,真難為他,說這麼久。或許,他亦被自己的話燙著了,再次在地上來回踱著。
祖奶,你一共接生一萬一千九百八十六人,這是我能統計到的,有名姓,有出生年月。目前還在統計中,我專門僱了人在做這個事。雖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精準,但儘量做到不遺漏,不出差錯。目前稍難的是,許多人去世了,他們的後人記得是你接生的,但說不清年份和具體日期。祖奶,初聽到這些模糊的說法,我很震驚,也感到悲哀。一個人來到世上,活五六十年,七八十年,不算長,與你更不能比,可也有幾萬個日子,該留下許多痕跡呀,誰想生卒年月都沒人記得清。旁人記不住那是自然的,後人怎麼也記不準呢?他們對著先人的墳墓磕頭燒紙,卻記不住先人的生卒日期,或許,再過些年,連先人的姓名都會忘記。記不住,也沒人責備他們,先人就更不會了。也許,這沒什麼要緊,可是……這是不是很悲哀?一個人來世上走一遭,無聲無息的,什麼都沒留下。還不如一根草,草枯了次年還會發芽,還不如一綹風,夏天颳了,冬天照樣刮。人呢,能留下什麼?什麼是人留下的?
石頭竟然有這樣的感慨,令我驚訝。
我不是因為想到這些才要把他們的名字刻到碑石上的,是在蒐集整理他們的資訊時忽然感覺悲涼,一個人再牛再了不起,不管脾氣暴烈還是慈悲心腸,不管是帝王還是百姓,到最後註定都要被土吃掉。當然,祖奶,你例外,因為你是觀音弟子,你會長生不老。
住嘴,我喝道,你這個狂妄的賊小子,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祖奶,我要把他們的名字刻在碑石上,你引領這麼多人來到世間,這是你的大功德。而他們,那些無聲無息的人也因此留下了自己的痕跡,不枉來世上一遭。祖奶,即便他們一生過得平平淡淡,也是你給他們的恩福。
石頭呀,別糟踐你奶奶了,我改為乞求。
螞蟻在竄。
5
夜黑沉沉的,要下雨的樣子。但空氣並不潮溼,反如干柴觸臉,讓人不適和疼痛。千萬別下,我暗暗禱告,也許白禮成和白花就在路上,或許半夜就到家了。我已在院裡站了許久,李夏搬了凳子,我沒坐,因為站著聽得更遠。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明年年景肯定差不了。李夏望著夜空說。我想摸摸他的頭,抬起胳膊才意識到他已與我一樣高,是真正的大人了,喉結突起,嗓音變粗。但願吧,我將手擱在他的肩上,莊稼人盼的就是風調雨順。李夏似乎想挪開,好像不大適應我突然間的親近,稍稍偏了一下,立即立正。我移開手,別陪娘站著了。他明天還要摟柴火,我叫他早點兒睡。李夏老成地嗨了一聲,躺下也睡不著。要不,我在這兒等,娘進屋歇會兒?天冷了,小心著涼,他試探著說。我搖搖頭,穿這麼厚,沒事的,你睡去吧。那你坐下吧,李夏牽牽我的胳膊。我坐下去。李夏仍在院裡立著,興許叔晚一兩天回來,不如……他斟酌著,商量的口氣。我笑笑,你別擔心,娘不出院子,丟不了的。你別在這兒磨了,再磨嘰娘要生氣了。李夏這才離開,他輕手輕腳,彷彿怕驚擾了我。其實他的任何動靜都不可能混淆我的視聽。
白禮成說八月十五前肯定返回,但是……今兒是十五,他很可能就在今晚歸來。我要在院裡等,等他和女兒白花。
狗吠突起,接著是急匆匆的腳步。那不是白禮成的,白禮成不是這麼個走法。咔嚓一聲,像是碗掉了。然後便響起叫罵。村莊西北,堖包山方向隱約有狼的嗥叫。某個冬天,數十匹狼襲擊了錢廣萬的羊圈,咬死二十多隻羊,錢廣萬心疼得三天下不了炕。若他活過來,知道錢拜月不但賣光牲畜,連地都變賣了大半,立馬會氣死過去吧。錢家的羊圈空了,狼的嗥叫也悲涼了許多。村莊西南隱隱約約有槍聲。抓人的搶劫的,互相爭地盤的,不分白天與黑夜,槍聲像雞鳴狗吠一樣尋常。
但聲音再雜,我也能辨清白禮成的腳步,只要他踏進宋莊。沒能陪他回蔚縣,我心裡是有愧疚的。就衝這一點兒,我也該在院裡等。
偶爾,我會閉一會兒眼睛。我看到白杏在烏雲下飛翔,她白色的身影如閃電一樣劃過夜空,照亮大地。如果我能像白杏一樣長上翅膀,就可以飛向天空,那樣就能看到白禮成和白花,就可引領父女倆往宋莊走。白杏,你父親和妹妹在路上,你看見他們了嗎?白杏肯定聽見了我的低語,她似乎要帶我飛翔,那一道閃電徑直射向我。我倏然一驚,眼睛不自覺地睜開。白杏消失不見。我仍在院子裡,夜越發黏稠了。
後半夜我才躺下。我嘲笑自己的愚,白禮成生性謹慎,哪會冒失得走夜路呢?他沒能如約返家,肯定被什麼絆住了腳,他背了工具回去,怕不止一個鄰居讓他擀氈。婆婆捨不得白花,興許要留父女倆多住幾天。晚回兩三天四五天八九天,有什麼不可呢?
次日上午,我找出李桃的一件舊衣服,想給白花改做一個坎肩。白花受不得涼,受涼就會咳嗽。她還愛尿炕,每個夜晚至少得叫醒她兩次。這我倒不操心,我外出接生,都是白禮成照顧她。
剪子太笨,就像剪的不是布,而是牛皮,卡得我中指都疼了。白禮成回來,先得讓他磨磨剪子,我倒也會磨,但白禮成磨的更好使。在咯咯吱吱中,我聽見李二妮的腳步。她準是來送月餅的,每個中秋或前或後,她都要來一趟。她在趙家的日子不好過,我叫她別大老遠地跑來,不敢說得太重,怕傷了她。可就這樣,李二妮還是受傷的樣子,斜眉問我什麼意思,她是送給侄兒侄女的。我願意跑,她說,你以為我來看你的?我不想與她糾纏,哪怕是嘴巴,想跑就跑吧。只是今天李二妮的腳步透著惶急,好像被追趕著。
我放下剪子,抬起頭,李二妮已經進院,果然急匆匆的。她一隻腳重,另一隻腳好像不敢落地,蜻蜓點水般,因而身子歪斜,讓人擔心她要倒下去。她衣衫不整,雙手空空。我忽然一沉,難道她遭了搶?李二妮進屋也沒放慢速度,我被她衝撞得退後三步才站穩。
你這是怎麼啦?我抓住她,她也抓了我,比我抓得更緊,指甲要嵌進肉裡了。嫂子,幫幫我!李二妮氣喘如牛,帶著哭腔。怎麼回事啊?我焦急地問。你得幫我啊,嫂子!李二妮哭腔更重了。我叫,你倒是說呀,不說怎麼幫你?可李二妮不說,抑或不知怎麼說。我扶她坐下,她仍抓著我,彷彿怕我逃掉。我生硬地撥開,舀了半碗水給她。她滿面塵土,嘴唇焦裂,想來喉嚨已經冒煙了。喝不下,嫂子,李二妮擺擺手,我哪有心思喝水?我說少喝點,潤潤嗓子,我都聽出啞了。我像哄小孩一樣,扳住她的頭,將碗對住她的嘴,她這才喝了兩口。她不那麼煩躁了,臉灰中透青。我說,慢慢講,你說清了我才能幫你。李二妮說,爹和大哥不在了,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人了,嫂子,你不能不管啊。我眼睛潮溼,她第一次這麼動情。我說,你把我急昏了,我就幫不了你啦。
我猜也是,問題出在趙進元身上。如果和別人的女人鬼混還好,半月二十天還能回趟家,自前年吸食大煙,很快就上了癮,整日泡在張北城的煙館,數月不回,回來也是為了拿錢。趙胖子對趙進元在外面找相好睜隻眼閉隻眼,但反對他吸大煙。就在昨日,趙進元和趙胖子大吵一架。趙進元要錢,趙胖子不給。孰料夜裡趙進元撬了趙胖子放錢的匣子,全部掃空。趙胖子氣昏了,現在還沒醒過來,趙進元的娘讓李二妮把趙進元尋回來,至少要把錢追回。李二妮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嫂子,你必須幫我,缺耳花光了錢,我和鳳凰天鵝都得喝西北風了,李二妮的目光死死箍著我,生怕我不應或開溜。趙胖子真夠不幸的,長子加高自家煙囪,從房頂摔下來,腰摔壞了,起不了炕。二子隨趙胖子一起經營包子鋪,他嘴巴甜,腦瓜活,是做生意的好手,但也正是這活絡害了他,去年秋天偷偷販賣煙土,被抓進去。趙胖子把他贖回來,已經只剩下半口氣,不到十天就歸西了。而他溺愛的趙進元又是這個德性。
我可以跟你跑一趟,能不能追回,那就不知道了,我說。錢家那麼厚的家業都快被錢拜月敗光了,趙胖子那幾個錢哪經得住趙進元折騰?若再染上賭癮,那是分分秒秒的事。李二妮站起來,歪傾了一下,那就走啊,晚了就被他花光了。我說,快晌午了,總得吃口飯吧,餓肚子走,幾時能走到?李二妮重又坐了,你吃,我等著,我是吃不下。我說,你半路餓昏,我該丟下你還是揹你?對了,你的腳怎麼了?李二妮說走得急崴了。我說,屋漏偏逢連陰雨,你崴成這樣,怎麼走?李二妮說,我沒事的,嫂子,拖不了後腿,你快吃吧。我拿出些剩飯,準備熱熱。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問她帶沒帶良民證。李二妮愣住,在家裡呢,還要良民證?我說,姑奶奶啊,你是隻吃包子不問世事啊,沒有良民證進不了張北城。良民證是偽蒙疆政府發的,每次接生我都得帶在身上以供盤查,張北城門口查得更細,我上個月剛去過。李二妮快哭了,那可怎麼辦?我說,回家取唄,你不帶,進不了城不說,沒準還得掉腦袋。李二妮臉扭得像踹扁的包子,天呀,一來一回,天就黑透了。我想了想說,我陪你先回家,取了證再去張北城。李二妮哽咽,那就辛苦嫂子了。她抹抹鼻涕,順手在腿上擦了。
我熱好飯,給李二妮盛了一碗。李二妮搖頭說沒胃口。我沉下臉,我可沒包子,只有這個,不吃你就餓著,昏在路上我可不管。李二妮失魂落魄的,慢吞吞地抓起筷子,夾一片菜葉,嚼半天。照她這吃法,要到後半晌了。那會兒急得半刻都等不得,這陣兒卻又鏽住。我匆匆扒進肚裡,放下碗就往外走。李二妮叫,你去哪兒?我沒好氣地,李夏摟柴去了,我到前院給他留個口信,回來就走!我的目光落到她的碗上,重重強調,我家的飯不是風颳來的,不許剩!
我返回,李二妮竟然吃乾淨了。不知她是餓了還是我的話起了作用。她的前胸灑濺了菜湯,還沾了根蘿蔔絲,嘴角粘了塊土豆泥。這就走?她討好地望著我。擦擦嘴吧,我怕她難堪,扭過頭。李二妮唉了一聲,又不是去相親,風一吹,滿臉土。她自己先輕看了自己,難怪趙進元在外面胡來。這些話我不敢跟她說,照她的心性,過了這個坎兒,眼角照樣向上斜挑。
咋還拿你的……東西?見我夾了包袱,李二妮瞪大眼。我說,這你別管,我答應你找趙進元,翻遍張北城也要找到他,別的你就不用操心了。李二妮咕噥,你怪累的。我沒搭理她。
李二妮崴了腳,身子歪斜,走得倒並不慢。我怕她摔跤,有意放慢速度,她不停地催我,不時埋怨,你這麼大的腳,這麼長的腿,怎麼跟老驢拉磨似的。我回應她,我沒長翅膀,長了你就追不住了。白杏閃出來,我下意識地望望天空。空空蕩蕩,只有幾朵白雲。
李二妮取了良民證,兩人往張北城方向,日已偏西。李二妮慢下來,滿嘴都是呼哈的聲音。我幾歲就開始走了,從虞城到單縣,從單縣到塞外,並不是每次接生都有驢馬騎,都有車坐,步行來去的時候多了,一日走幾十裡從來不用歇的。李二妮哪吃過這樣的苦?就是被趙進元嫌棄,也是天天有包子吃。我扶了她,防她跌倒。又走了一程,她整個人變成風箱。幸虧吃了那半碗飯,不然早就癱了。我說歇歇吧,李二妮說不用。她的頭和脖子往前伸出老長,像吃力飛行的大雁,可惜她沒長翅膀。我說我走不動了,怎麼也得歇歇,她這才停下。屁股落地,她就麵糰似的攤開。
不能歇得太久,越歇身子越軟。稍作歇息,我就催她起來。她骨頭散架了,我只得扶著她。沒走幾步,風箱又譁嗒譁嗒響了。還有多遠?她喘著問。我說早著呢,別說話,省點力氣。天黑……能到嗎?我不耐煩地,能,能,廢什麼話呢。
秋日天短,我和李二妮的身影在垂落的夕陽裡漸漸拖長,像被拉拽過猛的弦,突然就斷了。待走到孟莊,天已黑透。李二妮問,這是哪裡?我說,別管哪兒,今兒不能走了。李二妮問,你不是說能到嗎?我說,姑奶奶,遠著呢,半夜也走不到。李二妮問能不能連夜趕,我說鳳凰和天鵝見不到老子,不能再見不到娘,你想這樣嗎?李二妮聲音中露出不安,那……去哪兒住?我說,你就不用管了,跟著我就是。
上路前我就盤算好了,夜裡到孟莊借宿。我夏天來孟莊接過生,那家男人是趕駱駝的,住在村南。我憑記憶找到那戶人家,沒料黑燈瞎火的,不像有人居住。李二妮緊張地,不會是黑店吧?我低喝,閉嘴!側耳聽聽,確定屋裡有人,我喊了兩聲,報出自己的名姓。稍頃,屋裡有了隱隱的燈光。
女人的丈夫又去拉駱駝了,她和婆婆、孩娃在家,並沒有睡覺,只是在黑夜中坐著。婆媳都很熱情,我沒說借住,婆婆就明白了,說炕大著呢,想住幾日住幾日。我笑笑說,明早就走。
李二妮齜牙咧嘴,自進屋就不停地哼哼。我給她使眼色,她卻不看我。婆婆善解人意,說走得腳疼了吧,一會兒泡泡。先把裹布解了吧。李二妮解開,我吃了一驚,她的腳腫得像兩個大饅頭,難怪哼哼唧唧的。泡腳的工夫,李二妮竟然歪著睡著了。婆婆把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來,我搖了好幾下,才把她搖醒。待躺到炕上,沒過三分鐘,她就扯起鼾聲。我難為情地解釋,說她不只是累。婆婆問,你們這麼急著去張北城,該是碰到難事了吧。我簡要說了。婆婆嘆口氣,說本村的孟虎,家景不錯,身強力壯的,自去了趟張北城,在煙館泡了一天,就染了癮,三天兩頭去,還把弟弟孟豹也勾了去。孟虎連老婆也抵給了煙館,現在女人在一家茶室接客。孟虎沒錢泡煙館了,也沒能力贖女人,聽說在西門外要飯呢。孟豹倒是沒將女人抵給煙館,但舉了債,四處躲藏,不敢回家。他的三根指頭被剁掉了,再被債主逮住,剁的或許就不是指頭了。
我聽得心驚肉跳。不知趙進元欠煙館的錢沒有,我和李二妮白跑一趟也就罷了,李二妮要被扣押可就慘了。我暗暗想,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讓李二妮遭此劫難。雖然我和她多年不和,我畢竟是她的嫂子,如她所言,她只有我這麼一個親人了。聊完煙館,婆婆提及孫子,說這兩天剛交了五角出生稅。我再次被驚到,生娃還要交稅?沒聽說呀。婆婆說可不,我活了這麼大,也是頭一遭聽說,保長說是剛設的,上追兩年,就是說去年和前年生的娃都要補交,按人頭,雙胞胎就得交一塊。我說,照這麼下去,真得勒脖子了。婆婆說,活也難,死也難,聽說死人也要交什麼佔地稅,跟死人要不著,死人的家屬總跑不掉。牙齒磕碰了幾聲,我縮了縮膀子。婆婆問,這一朝一朝地換,日本人來了就更不消停,聽娃他爹說,叫蒙什麼政府?我說,什麼政府也由不了咱呀。婆婆說,是呀,興許換一朝,這稅就不收了。我說,但願吧。婆婆說活了今天,不知明天什麼樣,她倒沒什麼,老骨頭了,可想到剛出生的孫子,想到拉駱駝的兒子,她的心就鹽殺了似的。焦煩起來她就拉風箱,不放水,不點柴,幹拉,拉一會兒心就靜那麼幾個時辰。晚上她要念大半夜經,為兒孫祈福。我說,你老早就信佛了吧。她說信是早就信了,只是真正的經不會念,除了阿彌陀佛,就是菩薩保佑。心誠則靈,菩薩該不會怪我的。又說村裡的女人和她一樣,也只會念這麼幾句。整天擔驚受怕,念念就踏實些。喬師傅,你是觀音弟子,你會念很多吧?真想讓你教教。我說,我不比你強,心誠就夠了。婆婆嗯了一聲,說得是呢,呀,不早了,你睡吧。
我還想和她聊聊。我沒有睡意,又想她可能要念經,不敢也不忍打擾她。我閉了眼,看到飛翔的白杏,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6
石頭在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