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羅包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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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豆腐王國,羅包無疑是帝王,縱橫馳騁,無人能敵。起初,他只想把豆腐做得好一點兒,賣得快一點兒,一來二去,他不滿足了。並無宏偉龐大的計劃,只想往前挪一步。羅包是慢性,又有那麼一點懦弱,很難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舉措,但挪一步是不成問題的。就算跌個跟頭,也傷不了筋骨。不引人注目,不顯山露水。雖是一小步,卻是深思熟慮,因而紮紮實實。

羅包宣佈,打算把豆腐坊搬到鎮上,麥香、父母一致反對。他可以把父母的擔心丟在一邊,卻不能不掂量麥香的話。麥香認為羅包胡折騰,賣豆腐在哪裡都可以,何必到鎮上?她問羅包是不是厭煩她了,想躲開她?不錯,羅包確實也有此意,但極其隱秘,隱秘到自己都難以察覺,卻被麥香一錐子扎破,他好一陣心慌。他矢口否認,說不過是為了多掙點兒錢,掙錢給誰?還不是給她?她是當家的,他充其量是幹活的夥計。他早已打定主意,就是麥香不簽發同意令,也照搬。但他沒有蠻幹,不想鬧僵。他軟磨硬泡,麥香的耳朵終於被泡化。宋莊的豆腐坊還留著,誰知道鎮上能不能長久?待不住還要遷回來。

營盤鎮有三個大商店,副食、百貨、五金,在用布票、糧票、肉票的年代,商店的門檻都油光鋥亮,若要買一輛腳踏車,須主任批條子才行。後來不大景氣,終至關門。羅包把副食店租下來,簡單改造,掛出羅家豆製品的牌子。除了豆類,他還進了粉條、調料、乾菜。那時,鎮上已有兩家豆腐坊,每天磨出的豆腐足夠全鎮人食用。羅包的豆腐基本還是靠喜順往各個村送,店裡賣不出幾塊。開張不順,但羅包沒有減量,次日反多磨一鍋。喜順不解,問他怎麼回事,他也不解釋,只叫他安心送貨。羅包把多磨的豆腐拎到學校,免費送給教師食堂。管理員瘦如棗核,一臉蛛網。他不相信羅包白送,上上下下瞅著羅包,恨不得將羅包粘到他的網上。他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問羅包有什麼條件。羅包謙卑地笑著,說沒條件,就是讓老師們嚐嚐。管理員警惕性高,審問再三才留下。當天傍晚,管理員登門,說老師們讚不絕口,和以往吃的豆腐不一樣。管理員想買兩塊帶回家,他老婆牙不好,就愛吃個豆腐。羅包裝了兩塊豆腐,自然沒要錢,還塞了一把豆腐絲。再一日,羅包往政府食堂送了一鍋,鎮政府食堂管理員是大光頭,一張油膩的方臉,嗓門洪亮,不要錢?提提意見就行?羅包哈腰,說他的意見比豆腐值錢。過了幾日,羅包沒等到禿頭管理員,便又拎了豆腐上門,不是一鍋,只有兩塊。羅包問他口感怎樣,禿頭管理員慢吞吞地說精倒是精,不過已有別人在送,熟人熟面的,他不好拒了別人改買羅包的豆腐,那不地道。羅包強調沒有搶他人生意的意思,就是想改進改進。他把那兩塊豆腐留給禿頭管理員,讓他帶回家吃。

陸續有人上門,只要一次,羅包就把客留住了。羅包的豆腐和另外兩家賣一樣的價,但每次他都要搭一小卷豆腐絲。棗核管理員隔三岔五給家裡買,羅包從不要他的錢。棗核管理員不好意思,有時丟下錢,羅包硬塞給他。慢慢地,學校食堂的豆腐也從羅包這兒買。從羅包這買一次,再從別家買一次。他的解釋與禿頭一樣。隨後,他從羅包這裡買得多了,因為老師們嘴吃刁了。羅包沒把政府食堂的生意招攬過來,光頭從不登門,但每隔幾日,羅包會給他個人送兩塊豆腐,幾張豆皮。半年後,另外兩家豆腐坊先後關掉。吃過羅包的豆腐,肚裡就生了饞蟲,羅包沒施下三濫的法子,他的生意是喂出來的。禿頭管理員終於來了,因為別處再買不到豆腐。

幾年後,羅包將食品公司的房屋還有後邊的院買下,將老房推倒,蓋了座二層樓。左邊開飯館,右邊磨豆腐。仍是不聲不響的,說幹就幹了。誰能料到羅包能成事呢?可羅包就成了。雖說與喬石頭不能相提並論,但在宋莊,也算是鳳凰了。

與紅火的生意相比,他的婚姻卻如狂風中的鳥窩,破散、寒冷,灰暗無光。

麥香曾是羅包的魂,沒有她,他幾乎活不下去。她微笑,她蹙眉,她眨眼,她噘嘴,哪怕她端碗的動作都令他著迷,而她渾身瀰漫的香氣更是讓他沉醉。能把麥香娶到手,是他的福,大福,幾世才修來的。初婚的夜晚,麥香在他懷裡睡去,他卻在黑暗中睜著雙眼,擔心一旦閉合麥香就憑空消失了。極度的興奮和喜悅令他眩暈,也令他不安,甚至惶恐。二十天之後,那種不真實的感覺還存在,歇息時,他會慌慌地往家裡走,比往日快兩倍。瞅見他的人都很奇怪,今兒是咋了?母豬沒追你呀。羅包說東西忘家裡了。一定要看到麥香,他才踏實。有時麥香不在家,他就去她常掛胡的地方,或去丈母孃家尋,當然總有藉口,忘帶鑰匙了,或新做了豆乾,等她去嘗。他盼著夜晚,那樣就可以在麥香的身體上開磨。麥香像泡軟的豆子,他本可一鼓作氣將她磨碎,研出湯汁,他不。就如在磨坊一樣,他有條不紊,不同的工序有不同的節奏和火候,亂來不得。他悟性好,把麥香磨成豆腐、豆乾、豆絲、豆筋、豆餅、豆卷,磨成他想象中的任何成品。那是何等快活何等幸福啊!

如果時間就此停滯,哪怕羅包變成石磨,他也樂意。但時間不肯。羅包有本事磨豆腐,對時間卻束手無策。

偶爾爭吵,偶爾一樁事,羅包雖有不快,但絕不和麥香計較。又一樁事,哪怕麥香說了狠話絕話,羅包也會吞進肚裡。但吞嚥得過多,他消化不掉,便結了塊,生出毛刺。刺長得多了,便成了金屬,嵌得深了,再拔拽不掉。

婚後數月,麥香的肚子沒有鼓起來。一年後,仍然不見動靜。娘私下問過羅包,羅包敷衍過去。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說實在的,他不著急。麥香也不涉及這個話題,似乎不像別的女人那麼喜歡孩子。兩年,麥香依舊沒有懷孕的跡象。羅包終於忍不住,某個夜晚,他邊磨邊漫不經心地說,要不,咱去查查?他是商量的語氣,生怕麥香不高興。麥香好像沒聽明白,哼唧了一聲,查什麼?羅包沒有回答,但麥香悟過來了,同樣是漫不經心地,我查了。羅包啊了一聲,你說什麼?麥香說,年初,我就查了。羅包想起年初她是去過一趟縣城,不知道她揹著他做了檢查。羅包變得急切。麥香卻閉了嘴巴,好像不想讓羅包知道。羅包催促,她才說,我沒問題。羅包突然墜落,雖然麥香仍在他身下。他沒摔著骨頭,心卻碎裂開。原來問題出在他身上。他能把麥香磨出各種各樣的形狀,卻種不出一個孩子。麥香摸摸他的頭,安慰道,不算個什麼事,我不會和咱爹咱娘說的,你也別說,如果非說不可,你就推我身上,我不怕人說三道四。羅包軟下來,像一塊豆腐。他悶聲悶氣地問,怎麼辦?他是想問是否有法子治,但說不出口,他難以想象自己的種子有問題,即便面對麥香。麥香極其溫柔,你別放在心上,說不定哪天,我就懷了。羅包問,要是……麥香伸手堵住他的嘴,別說不吉利的話,相信我。羅包便啞了口。他相信她,雖然他不知那一天何時到來,雖然他不知他的種子如何生根發芽,但她說了,總有她的理由。究竟自己是什麼問題,羅包更是想不出來,他曾生出找醫生的想法,但恐懼和羞怯讓他打消念頭。他不再提這個話題,那是他的短,他努力捂著。

一根根刺扎進身體,羅包選擇了沉默和忍讓,與這個短大有關係。她想怎樣,他就讓她怎樣。鐵條在周圍豎起,羅包吃不消了。他關了豆腐坊,往家裡走的時候,再也沒有被牽拽的感覺,他又恢復了慢吞吞的步態,有時還要繞一遭,儘量讓風把身上的生豆氣吹淡一些。不可能徹底吹散,哪怕他走一夜,豆氣不是從他的衣領和頭髮散出來,那是從他骨頭裡長出來的。搓洗也不可能除掉,但麥香讓他洗,他就得洗。她喜歡吃豆腐,卻聞不得生豆子氣,羅包想不明白。她嘴上說不在乎,說願意替他背黑鍋,心底終究生出了嫌隙。他又何嘗不是呢?只不過,他是隱秘的,而她赤裸了些。

豆腐坊挪到鎮上,壓在羅包心上的重物卸掉了。麥香來住過幾天,那時羅包的生意沒有起色,她少不了嘮叨,加上和周圍的人不熟,掛胡不方便,便又回到宋莊。在村裡,別人看她是仰著的,但在鎮上沒人把她當回事。被人羨慕的感覺,吃上癮了,她離不開。這樣,羅包吃在店裡住在店裡,有更多時間和心思琢磨豆腐。隔一週或半月,他回一趟宋莊。麥香不在店裡住,羅包仍讓她掌管著財權。他可以隱瞞收入,她不可能查到,但他沒那麼做。縱有不是,縱有不快,她也是他的妻子。他有短,她和他一起藏著捂著,他感傷,又感激。自然回去肯定要磨一磨的。他身體健壯,火苗躥起來控制不住。唯有麥香能滅掉。這樣的日子不是羅包期望的,但沒有大風大浪,捱一天算一天吧。

然後,安敏進入他的世界。

2

我能進來嗎?

那時,羅包正在後隔間摸豆子。豆子都是有脾性的,不同的土地長出的豆子個性不同,而同樣的土地,旱澇不同,豆子的脾性也有差別。自然,收割時間的早晚,與風纏綿時間的長短,都會有影響。有的豆子火性大,急躁,即使裝在袋子裡也不安分;而有的豆子溫馴,卻是拗性十足。如果不瞭解豆子的脾性,就很難磨出口感香潤的豆腐。沒有人教,羅包自己悟出來的。每道工序,羅包都有自己的絕招。而且他享受那個過程。比如摸豆,他閉了眼,心無旁騖,柔軟的手掌劃來劃去,就像水裡的魚。慢慢地他就品出豆子的脾性了。不同脾性的豆子浸泡的水溫是不一樣的,急躁的要用溫水,暴烈的用開水,柔緩的用冷水,而浸泡時間也不一樣。其間,他要測試多次,時間已經長在他心裡。自然,磨豆就更復雜了,一樣一樣說下來,夠寫一部書了。父親曾叮囑他防人偷窺,羅包漫不經心地唔了一聲,偷他的藝可沒那麼容易。

若是同樣脾性的豆子,摸十分鐘、二十分鐘就可以了,若是不同脾性的豆子混雜在一起,摸的過程就久一些。這些豆子要一同進鍋的,必須要調順,讓彼此合得來。他太知道豆性對口感的影響了。若是粗暴潦草地將這些豆子磨成豆腐,自然也能食用,但口感就差了。如同打仗,士兵各懷心思,打仗必定會輸。他就是這些豆子的指揮,他的手掌就是訓令,就是和士兵溝通的語言。他不怕也不煩那些倔強計程車兵,他不停地游來游去,直到士兵全部臣服。

那聲音不高,而羅包正沉浸在暢遊的快樂中,但他聽到了。他立即停住,豎起耳朵。又是同樣的話,我能進來嗎?依然不高,透著膽怯,且慢吞吞的。羅包愣怔了一下,那聲音圓鼓鼓的,像一粒粒豆子。他以為自己摸的動作大了,豆子掉到了地上。他左右瞅了一圈,地上是空的。起身往外走的時候,他仍下意識地掃著地面,沒準滾到哪個角落呢。

女人站在門口,圓臉,短髮,一隻腳邁進來,另一隻腳仍在門外,怯生生的。她個子不高,但蠻瓷實的。原來那豆子是從她嘴裡跑出來的,羅包想,他甚是驚奇,世上還有豆子一樣的聲音。女人不動,羅包笑笑,當然可以進來啊。女人略顯羞澀,我沒瞅見人,所以……羅包說,我在後面忙呢,你想要什麼?女人搖頭,她不是來買豆腐的,是問羅包需不需要人手的。羅包又是一驚。另外兩家豆腐坊關閉,他每日要多磨幾鍋,正打算僱個人呢。羅包沒有馬上回答,女人說她在豆腐坊幹過,不是生手。羅包心裡一動。果然,女人正是在關停的一家豆腐坊打過工的。你這兒生意好,我估摸著你要人手,女人說。幹過自然好,只是那兩家豆腐坊關閉與他有關,再僱先前的人,就像挖牆腳了。因此,羅包有些猶豫。女人說,我沒活幹了。她絕無埋怨羅包的意思,可那一粒粒豆子明顯沉重了許多,像裹著塵土和沙粒,來回滾著。要是他不把豆腐坊搬到鎮上,她不會失業。是我的過,這樣想著,他說,如果你願意,明天就可以過來。他問她工錢方面有什麼要求,她目光閃亮,你說多少就多少,我在那邊也是由他們定的,她說,然後講了。就是在鎮上,這工資也夠低的,羅包想。女人揣測著羅包的神色,再次強調由羅包定。羅包加了二百。說清楚,說在前面,這是羅包處世的原則。有點多,女人有些不安,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羅包笑了,竟然嫌工資高,她不是裝出來的,他從她的聲音裡聽得出來。女人猶猶豫豫的,顯然拿不準後果,我幹活慢,不是一般的慢,過幾天你再定。羅包的嘴咧得更大了,這世上沒有誰比他對那個字的感受更深。他說,就這麼著吧,我說了算。羅包沒問她的名字,兩日後才知道她叫安敏,包頭人,姨家在營盤鎮。

安敏幹活確實慢,比羅包還慢。羅包十分鐘幹完的事,她得一刻鐘,甚至更久。難怪她不讓他先定工資。以別人的標準,這是短,但在羅包這裡不是。他沒有催促,更沒有訓斥,眉頭也沒皺過。他只是好奇,他就夠慢了,她怎麼比他還慢呢?她覺察到他投來的目光,停下來,衝他笑笑,很是難為情。是的,她停下來才衝他笑的,彷彿幹活和微笑她無法協調,不能同時進行。又或者,必須中止動作,她的笑才顯得正式、認真、規矩。誤不了就行,羅包怕她著急,瞅瞅她,還得安慰她。他想起童年因吃飯慢,常常被父母懲罰,他嘗過那種滋味,所以從不催促她。他催促,她必定會慌,慌難免出錯。動作慢,卻有耐心。羅包想過許多法子,但豆芽的殼總是濾不乾淨。當然,夾帶一些也無關緊要,顧客不會挑剔這個。安敏來了後,用小鑷子一殼一殼撿得乾乾淨淨。沒了雜,豆芽黃澄澄的,像驕傲的摩登女郎,著實誘人。安敏幹活慢,卻勤快,實在沒活了,她就蹲在地上鏟拭汙垢,那是幾十年的髒汙,已與紅磚融為一體,要清除並不容易,而且也沒太大必要。羅包勸她,她停下來,待笑意爬滿汗津津的臉,才說擦了好看,或什麼也不說,接著低下頭。羅包也只好隨她。幹活慢,她心中有歉疚,唯有這樣才踏實吧。他明白她,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自然,羅包和喜順的飯由安敏包了,再不用整天下麵條。安敏慢了些,卻是頓頓變著花樣,連喜順也直豎大拇指。

麥香一個月來豆腐坊一次或兩次,那多半是她需要到鎮上購買東西,順便瞅瞅。豆腐坊搬遷對麥香吃豆腐沒什麼影響,喜順每天送,她能吃上最鮮嫩的。豆腐坊的生豆氣更重了,麥香待不久。但逛街時間長了,她會留下來吃飯。初見安敏,她並無敵意,當然也無好感,她的目光沒有溫度,點點頭便移開。安敏和喜順沒什麼區別,不過是個幹活的。深藍的工作服過於肥大,安敏穿在身上像套了件袍子,而兩隻袖子還不一樣長,長的那隻她挽回來用別針扎著,防止掉下去。那是安敏從上家豆腐坊帶過來的,她打算改改,可她手腳慢,一隻改了,另一隻還未來得及。看著就不利索,怎麼不僱個精幹的?麥香問羅包。羅包說她在別的豆腐坊幹過,有經驗。麥香沒再說什麼。那次留下吃飯,羅包問她吃什麼,麥香近乎好笑地,有什麼就吃什麼,你開的又不是飯館,還能包出餃子啊?羅包說,餃子也沒問題,我讓她包。羅包並不想顯擺,潛意識裡,是想糾正麥香對安敏的印象。安敏表面看似乎是「不利索」,但挺能幹的。安敏和麵、剁餡,麥香困了,上床歇著。她睡了一個半小時,以為有熱騰騰的餃子正等著她享受呢。起來一瞅,安敏剛剛擀皮。你可真夠磨蹭的,一會兒天黑了,我還要回村呢。麥香很是不快。安敏停下來,朝麥香笑笑,很歉意的樣子。麥香叫,怎麼還停了?快擀啊。安敏這才埋下頭。麥香挽了袖子,她要親手包。她往旁邊一站,安敏慌得抓不住擀杖,幾次滑脫。一個餃皮擀老半天。麥香不耐煩了,抓過擀杖,讓安敏包,她來擀。安敏鼻尖上沁著汗珠,抓麵皮的手微微抖著,又想把餃子包得漂亮一點兒,一隻餃子包下來,像長跑一趟,有些氣喘。平時她不這樣,雖然慢,卻不亂。麥香的呵斥打亂了她的節奏。麥香擀完皮,安敏包了不過十多個餃子。麥香嘲弄,你就是再捏也是個餃子,不會變成一朵花。安敏停住,臉上汗溼,笑掛不住,都被汗沖走了。她不敢將冷漠的臉甩給麥香,努力地擠著。可百般使勁,也無濟於事,反將臉扭得變了形。麥香突然笑了,我的媽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登臺唱戲呢,算了算了,我一個人來吧。

中午飯吃到後晌了。這在豆腐坊是常事,麥香卻認為時間被安敏浪費了。羅包送她,麥香問羅包什麼人不能僱,偏偏弄這麼一個寶。羅包說豆腐坊就得用慢性的人,性子急躁的幹不好。麥香說那也得有個度吧,她也……哈呀,腦袋像生了鏽。羅包說,沒誤過事的。麥香斜著羅包,嘲笑他是武大郎開店,專挑比自己銼的。不過……她審視著羅包,這樣也好。她沒挑明,但羅包猜到了她的意思。

羅包返回,安敏還在吃飯。她不住姨家,一個人租房,平時和羅包喜順搭夥。她總是在兩人飯後才吃,如有人買東西,她就擱了碗,忙完接著吃,所以她的飯多半是涼的。安敏包得慢,但她包的餃子怎麼煮都不會爛,麥香包得雖然快,但煮一會大半都爛了。羅包瞅瞅盤子裡由於浸泡時間久幾乎變成糊狀的皮,再瞅瞅不緊不慢的安敏,心突然被扯了一下,憐惜頓生。他說,涼了,熱熱吃吧。安敏停住,汗已經幹了,微笑卻不稠密,稀稀拉拉的,就如深秋裡被風雨摧殘了一夜的枝杈,掛著的樹葉沒有幾片,反而因為稀少,更加醒目。半晌,她才說,不涼。羅包不由分說地端起,這麼吃要吃壞的。安敏驚著了,慌慌地說,我……我來。羅包沒和她爭執。

似乎從那一天起,有一粒豆子埋進了他身體的某個地方。

薛膩歪大鬧豆腐坊,是麥香吃餃子一星期後的事。薛膩歪是供銷社職工,在豆腐坊的前身,即副食店站過二十多年櫃檯。緊缺的食品都不擺在貨架上,私下裡出售,並不是誰都可以買到,除非有些臉面的、能和薛膩歪說上話的。薛膩歪雖是一介職工,卻是營盤鎮的牛人,他走到哪裡,坐著的人都搶著讓座。就算是貨架上的食品,並不是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得看薛膩歪的情緒,如果得罪了他,你要買鹽,他就說只有白糖,沒有鹹鹽。若指著袋裡——有時就直接在櫃檯擺著,那不就是鹽嗎,他冷著臉告訴你,那是別人交了錢的,若要買,過幾天再來。但過幾天照樣沒有。所以營盤鎮流傳著一句話,寧可得罪閻王爺,也不得罪薛膩歪。更讓人頭疼的是,他像胡麻柴一樣難纏。若是有人不小心說錯話,他就揪著不放。如一個人買黑醬,隨口說怎麼這麼稀。薛膩歪就質問什麼意思,是不是認為他兌了水。下班還要追到家裡,有時一趟有時數十趟,非讓說清楚不可。他沒有別的喜好,除了喝酒,就是和人糾纏。因過度糾纏,他被打過,但動手的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薛膩歪在那家炕上躺了兩個多月,專程躺或抽空躺,纏裹額頭的繃帶就用了七八卷,很輝煌的紀錄。動手的人請了說客,才將薛膩歪勸離。因此人們只要不買東西,都躲著薛膩歪。

羅包租下副食商店的房,薛膩歪隔三岔五上門。他不再站櫃檯了,但喜歡到他曾經風光的地方轉轉。公家還給他發錢,只是沒那麼多了,重要的是沒人求他沒人看他臉色了,他不像過去那樣把眼睛翻到天上,但照樣膩歪。閨女和婆婆吵架,他去親家那兒鬧了半個月,睡了吃吃了睡,親家兩口子加上女婿說了幾車好話,才把他打發走。羅包沒和薛膩歪打過交道,但知道他的為人。薛膩歪進店,羅包滿臉堆笑。薛膩歪揹著手裡外轉轉,檢視羅包「把好端端的商店折騰成啥㞗樣」時,羅包跟在他後面解釋。薛膩歪滿腹牢騷,罵上司無能,罵國家薄待他這樣的功臣,罵人們勢利,罵世風日下。他媽的,我幹了多半輩子,說失業就失業了。羅包說公家不是還發工資嘛,薛膩歪瞪著無論多麼用力都瞪不大的被酒精浸泡過度、被肥厚眼皮擠壓著的眼睛說,那幾個錢頂個鳥用?還不如你一個賣豆腐的。他再罵咧,羅包就只聽著,不回應了。薛膩歪離開,羅包總要裝一塊豆腐讓他嚐嚐。薛膩歪不悅,你什麼意思,以為我撿便宜來了?羅包說沒那個意思,只是覺得和他有緣。薛膩歪不情願地接過去,說像羅包這樣有良心的人少見了。再給,薛膩歪仍不高興,但終是拎走。一塊豆腐不值多少錢,羅包不想惹他。也不是多麼怕他,反覺得他可憐。

誰料安敏把薛膩歪惹著了。薛膩歪進店「巡查」,恰羅包不在。薛膩歪裡外轉了轉,問安敏工資多少,每天干幾個小時,安敏老實回答。薛膩歪皺眉,說安敏的工作時間遠遠超過了八小時,這是嚴重剝削,他慫恿安敏,讓羅包給她提高待遇。你不要怕,他不敢把你怎樣。安敏說她幹活慢,這工資她都覺得多,而且羅包對她很好。他對你可是不薄呢,她說,每次來,他都不讓你空手。就是這句話惹薛膩歪不高興了,他瞪住安敏,問她什麼意思,是不是認為他來豆腐坊就是佔便宜的。安敏慌了,辯解沒有衝撞他的意思。可薛膩歪不肯罷休,咬定安敏羞辱了他。酒氣龍捲風一樣噴射著安敏的臉,安敏直往後退。這個地方,我站了二十多年,我他媽是這兒的元老,你算老幾,你有什麼資格羞辱我?不就是幾塊臭豆腐嗎?我他媽不欠你們的。他抓出幾張票子,一張百元的,幾張十元的。剩下的豆腐我統統買了,夠了嗎?安敏不答,她沒見過這陣勢,篩糠一樣抖著。薛膩歪喝問,夠不夠?安敏哆嗦著點點頭,她快哭了。薛膩歪抓了一把豆腐,狠狠摔在地上,又抓了一把摔在牆上。安敏試圖阻止,誰料薛膩歪稻草一樣倒在地上。

薛膩歪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羅包報了警,若不是閻有道出面,或許住得更久些。麥香非要羅包辭了安敏。羅包說安敏沒錯,薛膩歪本就是個事由子,他不能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兩人第一次因安敏吵架,後來,羅包答應從安敏的工資里扣,麥香才偃旗息鼓。羅包不過是應付麥香,沒打算真扣。安敏自知闖禍,那些日子神色惴惴,雖然羅包多次安慰,卻沒有徹底驅散她的不安。直到羅包答應扣減她的工資,是她自己提出的,她才恢復正常。那粒豆子不是突然、一次性滾到身體深處的,一樁事,一個眼神,不經意的一句話,就往裡紮了幾寸。慢慢地,他沒有能力把她摳出來了。

3

羅包邁著慢騰騰的步子走向他的豆腐王國時,颳了大半夜的風悄然謝幕。幽藍色的天幕上,殘月西斜,星光稀淡。房屋尚未顯出輪廓,仍被黑暗掩蓋。雖然羅包已是不大不小的老闆,但仍然保持著早起的習慣。他住在營盤鎮的中後端,往東幾米有條街巷,直通主街,即便是夜晚,主街上也亮著燈,與白日無異。但羅包極少走那裡,而是往西穿過並不筆直甚至弧度很大的巷子,然後向南,再到主街。繞不了幾步,圖的是清靜。主街上常有夜行的車,還有剛從酒館出來蹲在電杆前嘔吐的醉漢。醉漢冷不丁站起,問你是人是鬼。再好的情緒也經不住這麼糟蹋。所以羅包更願意從後面走。身影孤零零的,卻不寂寞。他能尋到在宋莊街上行走的感覺。

但在這個黎明尚未到來的清早,羅包感覺到某些不正常。就像他正經過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不是走了無數次的街道。他左右環顧,琢磨緣何有這種不同尋常的感覺。一幢幢的黑暗守在那裡,與大地凝為一體。至暗時刻,就是這個樣子。可……羅包咳了一聲,竟然感覺到空氣的戰慄。他突然明白了特別的緣由:過於安靜了。以往也靜,但總歸有些響動,風從房頂掠過,夜鳥從樹叢驚飛,狗吠、夢語,甚至還有尿液衝擊便盆的聲響。如果是雨季,還有蛙鳴。可此時什麼聲音也沒有,因而他的腳步顯得格外響,就像踩在鼓面上。他走路幾乎不出聲的,這一點與安敏也極為相像。羅包不知怎麼了,是周遭變得不同,還是感覺出現異常。羅包想起數年前的除夕夜,也是一個人走在路上,世界突然離他而去。

那時,安敏已經在豆腐坊兩年多了。春節前是豆腐坊最忙的時候,一天要磨兩到三次。當天賣不完的就直接凍了,次日讓喜順送往各村。有更多的人直接到豆腐坊買,在他們置辦的年貨裡,少不了羅包的豆腐。凡是直接到店裡的,羅包讓安敏搭送一塊兩塊,或一袋花椒兩袋鹽什麼的。羅包的豆腐本來就好吃,有些人把羅包的豆腐作為送親戚的禮物,中學給老師發福利,除了米麵,另加一鍋豆腐,憑票去豆腐坊領取。又有搭送,買的問的提貨的擠來擠去。乞丐常到豆腐坊門口賣唱,唱的皆是對羅包及豆腐坊的讚譽祝福。羅包敦厚,沒讓哪個乞丐空手離開。

臘月二十六,羅包就催促安敏回家。她要坐客車到張家口,再從張家口坐火車,再倒汽車。安敏不急,過年有什麼急的,哪那麼當緊?我幹活慢,好歹也是一個人呢。你別和我說話,誤事呢。確實,因為要回答他,她不得不停下來。結果就忙到了二十九。該買的都買了,顧客沒那麼多了,羅包讓她趕緊走。除了工資,羅包又多給她五百,她推讓著,羅包硬是塞給她。還有一包豆皮,是他凌晨特意給她做的。

安敏正要出發,薛膩歪進來了。上次在醫院賴了一星期後,薛膩歪仍常常過來。仍是這兒轉轉那兒瞅瞅,似乎心愛的寶物被羅包搶走了,心有不甘,酸話倒是不多了,但還是會說。羅包依然是好脾氣,笑笑就過去了。但不再送薛膩歪豆腐。羅包沒料到快過年了,薛膩歪還惦記著來豆腐坊轉一遭。安敏看看羅包,他感覺到她眼底的不安,擺擺手,讓她快走,小心誤車。薛膩歪不是來閒逛的,他想買豆皮。羅包說不巧,沒貨了。薛膩歪說別人買就有,怎麼我買就沒了。他問安敏手裡是什麼。羅包解釋過,薛膩歪仍然認為羅包有意不賣給他。這就胡攪蠻纏了。安敏剛邁出門檻,如果利索,應該站到公路邊了。聽到這話,她又退回來。羅包明白她要幹什麼,催她快走。安敏笑笑,說這麼沉,我也拎不動。她開啟包,取出袋子,羅包為安敏趕做的豆皮被薛膩歪買去了。住在縣城的老主任想吃,他是代買的。安敏衝沉了臉的羅包說,你瞧,連縣城的人都香到了。安敏解了他的圍,羅包卻不痛快。他說你可真叫慢,快走吧。安敏拎起包,衝他笑,沒等那笑擴充套件開,他就別過了頭。他有些生氣。

安敏走後,羅包忽然後悔了。不該那麼對她的。她替他擔心,所以才折返回來。雖然是特意趕做的,但不過一包豆皮而已,他怎麼就生氣了呢?如果安敏還在,他肯定要對她說聲對不起。不,什麼也不需要說,只要衝她笑笑即可。可她離開了,再見她要元宵節後了。那一整天羅包的心就像被挖掉一個洞,空落落的。

除夕中午,羅包才關了店鋪。那些被時間拴著腳的總是在他閉店前上門,羅包在等他們。比如跑車的夫婦,比如崩爆米花的老漢,他們吃慣了,羅包不想讓他們的年夜飯沒有豆腐。回到宋莊已是後半晌,麥香雙手沾著面,怪羅包回來太晚,羅包說店裡走不開。麥香問,喜順呢,他就能走開?昨日下午,他讓喜順歇著的。羅包說我一個人就夠了,何必把喜順留在店裡?他一個人,什麼都沒準備呢。麥香哼了一聲,說你總是替別人考慮。羅包不想大過年的吵架,說我去貼對聯。許多方面麥香令羅包失望,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麼會因為他回來得晚責怪他呢?定有什麼事讓她不痛快了。他十多天沒回來,想不出那是什麼。

掃院,準備籠旺火的劈柴,一通忙活,準備妥當,太陽就落下去了。麥香喊羅包吃飯,她的聲音沒有鐵鏽的味道,自然了許多。盤腿坐下,羅包發現冒著騰騰熱氣的瓷碗邊,放了一卷錢,外邊那張是十元的。羅包隨意地問,這是什麼?麥香不看羅包,土墩娘送來的,我剛起床她就來了。羅包的臉突然變得難看,還有火辣辣的感覺,像猝然間被人扇了巴掌。你給就給吧,為什麼還偷偷摸摸的?好像我攔著你呢。麥香仍舊不看羅包,她往碗裡倒醋,順便給呆蒙的羅包倒了些。

喜順回村,羅包照例讓他給李桂仙帶了幾斤豆皮,十塊豆腐。豆腐坊搬到鎮上,羅包仍惦記著她。以往,她把錢塞給喜順,喜順不要,她就拽著不讓他離開。昨天羅包特意囑咐喜順別進屋,悄悄給她放在門口。她既沒養貓也沒養狗,不會給偷吃了。她總不至於扔掉吧。沒料李桂仙還是把錢送過來。她或許沒看到喜順,但是不用猜也知道豆腐哪兒來的。

火從臉上蔓延到胸間,羅包聽到呼呼燃燒的聲音。李桂仙自個兒把錢送來,怨不著麥香,羅包的火氣不是衝著麥香,雖然麥香的腔調令羅包不爽。更不是衝著李桂仙,想起她一抖一抖的手腕,他只有疼,雖然李桂仙——昔日的牡丹紅淪落為枯黃的稻草與他沒什麼關係。他不知胸腔裡的火緣何而生。火呼呼地燃著,塵煙滾滾,內臟化為塵埃,筋骨焚成焦炭。他的五官扭得更加難看,幾乎錯位。

怎麼?你還怪我啊?麥香的目光終於落到羅包變形的臉上。羅包掩著胸口,生怕那火爆裂開來,波及到麥香。我沒怪你,他艱難地說。你瞅瞅你的樣子,膽小一點魂兒都讓你嚇飛了。我只是有點兒不舒服,他儘量心平氣和。你可真有出息,麥香嘲諷,李桂仙的褶子連起來比你的個頭都長了,你怎麼?你想到哪裡去了?你可真是!羅包及時咬住嘴,防止烈火衝出。麥香惱了,或者說,正式地惱了,嘴角下彎。你別藏一句漏半句的,明說好了,我真是?真是什麼?羅包死死地咬著嘴。絕不能讓火勢蔓延,絕不能!

通常羅包就是以這種自戧式的沉默應對麥香的指責和不滿,頗為奏效。麥香不是薛膩歪,不會一味地胡攪蠻纏,她是有限度的。果然,他啞著,她就剎住。而羅包胸間的火硬生生地被他壓滅,他抓筷子的手終於穩當了。麥香放下碗,羅包才開始吃。餃子已經涼了,香氣不再,羅包味同嚼蠟。麥香問他要不要熱熱。她的聲音裡透著柔情。那是久違了的,令他迷戀的波光幾乎讓羅包掉下眼淚。他埋下頭,說不用。

羅包吃得慢,他還沒吃完,看電視的已經陸續上門。不像以前那麼多了,一部分人改去錢莊的小賣部看,但每晚八九個人是有的。羅包挪開,讓麥香打掃炕。最後一個餃子是吞下去的。麥香把一盤盤瓜子、花生、核桃、糖塊、黑棗擺上桌,並沏了一壺釅茶。麥香並非事事計較,有時她大方得超出羅包的想象,即便是喜慶的日子,錢莊也未必肯把所有的零食擺出來給看電視的人吃。

羅包去父母那兒坐了幾個小時,午夜時分才回到家。看電視的人已經離去,麥香正把花生殼、瓜子皮往簸箕裡掃。可真能嗑,她說,沒有絲毫的厭嫌,臉上是輕飄的笑。她心情好,羅包的胸舒適了許多。他接過掃帚,麥香拉被子,尋出他換洗的衣服。還有她新縫製的香囊香袋。羅包每次回來,她都讓他換上新的,新年來臨,自然更得換了。觸到香囊,麥香臉上便浮現出奇異的神色,特別是她湊近香囊,閉眼聞嗅,那神色總是令羅包心跳加速。是的,那個時候,麥香就不是麥香了,是另外一個人。不,是另外幾個人。因為神色的虛幻和多彩,她忽而是這個人忽而是另一個人。霧氣騰騰,他看得到,卻看不清。但無論是哪個,都是誘人的。羅包痴痴地盯著她,火苗從下體燃起,繼而躥向全身,他瞬間就變成一顆火球。與之前的火不同,這火無聲無息,卻足以摧毀一切。羅包不遏制,也不可能遏制。麥香覺出羅包的異常,羅包距她不到半尺距離。啊……呀,她叫,呀還沒有完全出來,上齒與下齒剛回扣,上唇與下唇尚未閉合,羅包已經將她抱住。這麼烈這麼旺的火,他以為她瞬間就被點燃了,但麥香竟然魚一樣扭了一下,他晃了晃,又把她緊緊抱住。你還沒洗呢,一身的生豆氣,嗆死了!麥香叫。那是一盆突然潑過來的涼水,火焰被割斷一樣彎了頭,旋即又冒起來,冒得更高了。別,別……羅包幾乎是哀求了。你怎麼瘋了一樣?嗆得我都喘不上氣了!那是更大的一盆冰水,火沒熄滅,卻沒了氣勢。僵硬的羅包鬆了胳膊,麥香從他懷裡滑脫。又不是毛頭後生,瞧瞧你……她抿一下嘴,天亮還早著呢,你好歹洗一下,沖沖你的味兒。她輕輕戳羅包一指頭,利索點兒。這是撒嬌了,甚至也有挑逗的成分,她感覺到羅包的不快。

羅包強忍著,沒表露在臉上。羅包把專用於洗澡的鐵盆拎到外屋。三個暖壺都是空的,必須現燒水。缸裡的水也不多了,還得去井裡提,好在井就在院裡。生火時,柴火故意和他作對,怎麼也點不著。血管裡的火漸漸熄滅,他不再熱,只有躁。他不再點火,打算用冷水沖沖。他衝過,那可是在夏日。冬天又能怎樣呢?他經受得住,凍不死的。是的,這個時候,羅包心裡窩著氣,非報復不可。麥香在裡間,在等他洗去身上的豆子氣。她似乎沒什麼不對,他不能報復她。那麼,只能報復自己。他剝光自己,並聞了聞胳膊上的味兒,然後站進大鐵盆,雙手端起盛滿涼水的臉盆,舉過頭頂。他想一綹綹地往下澆,但沒抓穩,臉盆滑脫,倉皇間他攬了一下,結果整個人傾倒在地上,傾倒在汪洋的冷水間。彷彿灑的不是一盆水,而是十盆百盆,他瞬間被淹沒。麥香問他怎麼了,羅包沒回答。若她不問,他或許不會那麼惱怒。可她問了,緊接著說,前幾天才買的臉盆呢。在她心裡,臉盆比他還重要。

作為懲罰,羅包躺了幾分鐘才爬起來。你這頭豬!你這頭害怕母豬的豬!你這頭永遠洗不掉豆氣的豬!他狠狠地咒罵著自己。他是在心裡罵的,不想讓她聽到。他的話也有豆子氣吧,不想嗆著她。他沒再盛水,寒冷引發了陣陣痙攣。灰白的燈光下,他的身體忽青忽白,而胯間的陽物在舉起臉盆時還雄挺著,可此時已是垂死的蛇。你這該死的貨,惹禍的貨,他罵。牙齒磕響,腰越發佝僂了。

身體溼滑,羅包費了點兒時間才把衣服穿上。他丟掉了香囊,把綴在褲腰的香袋撕剝開。就是把他塞進香袋裡,也未必除掉身上的生豆氣,所以沒有再帶的必要。羅包沒和麥香打招呼,那也沒有必要了。那時,羅包還沒有明確的想法,只想躲開,遠遠地躲開。

跌入黑暗,羅包仍能聽到稀稀拉拉的鞭炮聲。風忽而緊忽而慢,樹枝搖晃,雜草飛飄,偶爾會有沙粒撲到眉上臉上。但走了一段,周遭的聲音突然消失了。沒有風,沒有撲響的沙粒,更聽不到鞭炮的炸響,似乎他不小心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除了心跳和腳步再沒有任何聲音的世界。他不知怎麼回事,環顧左右,仍能看到黑暗中的林帶。他沒有偏離,仍在去營盤鎮的路上。夜路走過許多次,不會迷失方向。可為什麼只能聽到自己而聽不到周遭的聲音呢?他大咳,踢腳,怪叫,企圖得到某些回應。世界像徹底休眠了,對他不予理睬。羅包額頭冒汗,心跳如鼓。他沒敢停留,儘可能地甩著大步,企圖快速逃離這無際的死寂。

望見鎮上的燈火,羅包吁了口氣。消亡的聲音又活了,樹叢的沙響,零星燃放的鞭炮。羅包放慢腳步,揩揩額際的汗。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沒有深想。或許他剛剛穿越了死亡地帶,或許他的感覺發生了錯亂,但不管是什麼,他終於逃離。

豆腐坊亮著燈,羅包不由一愣。他竟然忘了關燈。今天可真是稀奇,古古怪怪的事都讓他碰上了。門卻是從裡插上的,屋裡有響動。那聲音羅包當然熟悉,他心底一陣潮湧,她沒走,還是又返回來了?抑或,他聽到的是虛幻的聲音?

確實是安敏,她沒買到火車票,在車站候了一夜又半天,傍晚回到豆腐坊的。而除夕之夜,他為什麼不在家裡?羅包的解釋是,他想不起是否鎖門了。安敏說門是鎖著的,爐火也是她現生的。她沒回租住的地兒,不想讓姨家知道她回來了。她還想說什麼,羅包打斷她,我聞到香味了,你做了什麼好吃的?走了一路,羅包餓了。安敏笑笑,說不知他會回來,她只燉了豆腐海帶,餃子倒是包了一些,純素餡的。不過,有現成的食材,她可以再炒兩個菜。羅包瞅瞅,說足夠咱倆吃了。

羅包支開小餐桌,安敏把燉豆腐、一碟糖醋蒜、一碟花生米端上桌。與以往吃飯的情形類似,安敏坐羅包對面。若喜順在,側面的位置則屬於他。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在這個夜晚,迎接新歲的夜晚——新年早已到來,只是沒聽到鐘聲。他和她由於某些說得清楚又說不清楚的原因坐在一起,氣氛、情緒與以往不大一樣。羅包一向不沾酒,那晚卻給自己和安敏各倒了半杯。酒是喜順喝剩的,不是什麼好酒。當然,就是好酒兩人也喝不出。幾口之後,兩人的臉便洇出紅色。安敏只是兩腮紅,而羅包整張臉、脖頸、雙耳都像煮熟的蝦。安敏悄聲笑了。羅包問她笑什麼,她說你像染了胭脂,還沒我能喝呢。安敏勸羅包別喝了,羅包說我可不想被你笑話,反正也沒事,就用這半杯酒熬年吧。

沒人催,兩個慢性的人不知不覺把酒喝光了。安敏起身煮餃子,羅包坐著等。他沒有什麼不自在,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是完全放鬆的。或者說,這安詳的場景,這隨意的氣氛是他一直期待的。吃過餃子,羅包讓安敏去躺一會兒。安敏問他去哪裡,是不是還要回村,羅包說我摸會兒豆子。

羅包走進操作間,從牆角拎了袋子,解開,倒進笸籮。他蹲下去的時候,安敏站在了門口。能不能教教我?她好奇而不安。她見過,卻不解其意。羅包爽快地說好啊,如果你願意。其實,他也想說的,沒料安敏先說出來。在這個特殊的夜晚,一切都在悄然改變。

羅包講了摸的用意,安敏瞪大眼睛,真……真的呀?羅包點頭,豆子和人一樣,知道冷暖,知道誰對它好,知道誰糟蹋它,長在地裡如此,裝在袋裡也如此。豆子是會說話的,只對能聽懂能聽進去的人說。那豆子會疼嗎?安敏蹲在羅包身旁,輕輕劃了劃。羅包說當然。安敏不解,若這樣,豈不是?羅包明白安敏在想什麼,微笑著說,這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命相和輪迴,豆子也不例外,不可能永遠是豆子,總要變成別的,豆腐、豆皮、豆芽,被崩成豆花,磨成粉,要是掉進火堆,就成了灰。轉一回,難免要疼的,這沒什麼。摸不是讓豆子少疼或不疼,是要把豆子摸順,讓它們彼此配合,來的不是一塊地,去的世界是一樣的。安敏呀一聲,你的話不大懂。羅包說,這要是和別人說,肯定把我當瘋子看。安敏搖頭,我不會。羅包說,我知道你不會。安敏嚮往地,我好想摸,就擔心自己笨。羅包說,不難的,你閉上眼睛。

安敏就閉了眼,將手掌插入豆粒中,在羅包輕言慢語的指引下,緩緩滑移。安敏聽得見豆粒的撞響,聽得見豆子與手掌摩擦的聲音,就是聽不到豆子說話。她抓豆子,豆子卻在躲她。羅包抓住安敏的手,讓她再慢一點。你想象自己在水裡遊,你是一條大魚,周遭是數不清的小魚小蝦,別急,小魚小蝦會圍著你轉的。羅包伴遊在安敏身邊,他能感覺到她的興奮、好奇和倉皇。

那條魚終於遊得自如了,呼吸變得平和,她看到了四周的魚蝦、珊瑚、貝殼、水草。貼著她的同伴離開了她,但仍在她身體左右。那些魚蝦終於肯跟隨她了,她往左它們往左,她往右它們往右。它們吵吵鬧鬧嘰嘰喳喳,爭相與她說話。而她只想追逐同伴,他往上她就往上,他朝下她就向下。那些魚蝦隨他們的遊戲變換著陣形,一會兒是扇面,一會兒如巨大的圓柱。

兩條大魚終於咬在一起,躍出水面時,仍緊緊地纏繞著。彼時,天剛破曉,屋外鞭炮聲突然變得密集。

4

此時,羅包走向豆腐坊,再次陷入闃靜的包圍中。他從死寂的世界逃出,和安敏一同度過那個奇妙的夜晚後,他突然想,聲音消亡或許是他人生方向發生重大改變的兆示。是的,很長時間他才回味過來。那不由他,或許是註定了的。他逃離麥香,不可避免。

現在,又是為什麼呢?怎麼突然就……他可沒有逃離安敏的念頭。剛才起床,他戀戀不捨,她也知道他的不捨,摟著他,讓他再眯一會兒。但羅包還是鑽出被窩。他掖掖被子,讓她繼續睡。她又顯懷了,正是貪睡的時候。想著他將要成為第二個孩子的父親,羅包血液洶湧。難道,安敏會離開他,就像他離開麥香一樣?雖然這閃現的猜測毫無根據,甚至有些荒唐,但羅包還是被挫了一下,腳步不知不覺放緩了。然後毅然掉轉方向。四月的夜晚雖然尚有寒意,但到底不是隆冬了,何況他還穿著安敏用兩年五個月才織就的毛衣。可羅包卻有掉進冰窟的感覺,牙齒磕碰出比鼓點還重的響聲。

到了門口,羅包卻又遲疑了,他突然返回會把安敏嚇著。她跟了他,沒風光過,倒是遭了不少罪,麥香鬧得最兇的時候,她整夜整夜做噩夢,而挨麥香的罵更是難計其數。作為她的男人,他是失職的。許多事他無能為力,雖然他的生意如六月驕陽。第一個孩子已經上了小學,他連正式的名分都給不了她。他離不了婚,仍是麥香的合法丈夫。想到這些,羅包深為愧疚。那麼,為什麼還要去驚擾安敏睡覺呢?她慢性,卻不遲鈍,會覺察到異常的。那麼這一整天,她都會陷入不安中。算了,還是不回去的好。他剛從她的被窩裡出來,身上還沾著她的體香,她不會有事的。能有什麼事呢?那怪異的感覺多半是他心理作祟,和安敏沒什麼牽涉。就這麼,他再次踏入被濾出雜音唯有腳步重響的街道。走出不足五米,他想起,沒聽到安敏的鼾聲。這麼安靜的黎明,是可以聽到的。可是,剛才沒聽到,難道,安敏的聲音也被吸納掉了?

羅包是跑著回來的。他開啟院門鎖,輕抬腳步,走至窗戶外。聽了聽,屋裡安靜得出奇。安敏,他喚了一聲。屋裡立即有了回應,想必安敏並未睡著。怎麼又回來了?安敏的聲音帶著只有他才能聽出的緊張。沒事,他說,你別嚇著,忘了告訴你,我的咳嗽已經好了,你別再給我送藥了。安敏應著,羅包說我得趕緊走了。

羅包走出院落,鎖上門,聲音突然回到耳邊。起風了,塑膠袋和廢紙掠過他的腳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從主街傳來沉悶低沉的喘息,是那些重型貨車,常常停在加油站周邊,像一堵堵巨形的牆。羅包人輕如燕,若插兩支羽毛,沒準能飛起來。

那一陣徘徊耽誤了時間,豆腐出屜已是日上三竿,那些起早排隊的老頭老太太抱怨說他們的兩條腿都快站成棍子了。羅包賠著笑,讓喜順的婆娘每人多發一塊,作為延誤的補償。兩年前喜順娶了東城的寡婦,也算有了完整的家。羅包每天免費送半鍋豆腐,所以豆腐坊的門口每天都有長長的隊伍。老頭老太太喜上眉梢,小聲議論要是別的商家也像這樣就好了,只要少睡一會兒懶覺,多排幾次隊,吃的喝的穿的都不用發愁,省下的錢看病就可以了。也有說怪話的,你想讓賣電視的白送電視機?做夢去吧,也就是豆腐,換了別的,羅掌櫃怕也不肯。

羅包並不計較,就是白送一百塊豆腐,也不能把誰的嘴堵住。而送也並非想把自己包裝打造成慈善傢什麼的,除卻營銷、聚人氣,若說有其他目的,那就是,每日看到長長的隊伍,他有難以名狀的舒爽,他能在長影裡聽見豆子生長的聲音。那是他的另一個秘密,沒人懂的。

飯館那邊早已理順,他聘了經理,前臺和後廚各司其職。經理即是中學的食堂管理員,退休之後就在羅包這兒幹了。餐館的運轉無須羅包操太多的心,羅包五六日檢視一下賬目,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豆腐坊這邊。當然,一些棘手的事,羅包還是要親自出面。雖然他處理未必就順,但餐館是他的,天上意外掉落東西,要砸,只能先砸他。

上午,羅包正聽經理彙報衛生監督所檢查的事,耳根突然一陣發燙,就像被經理的話烤了,他猛往後仰,倉皇四顧。經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問羅包怎麼了。羅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擺擺手說,沒事,你說你的。經理的語速卻慢了許多,幾乎一字一頓。僱用他的時候,羅包是猶豫的。讓一個瘦如棗核、蛛網滿臉的男人管理飯館,會不會倒了顧客的胃口?但這個退休教師的一句話讓羅包拿定主意,他說別看我腦袋不大,撥拉起來比算盤都響,當了二十年食堂管理員,沒出現一分錢的差錯。果然,他沒讓羅包失望。而他的蛛網竟然奇蹟般地稀少了,瘦黑的臉漸漸圓潤。他極少恭維羅包,偶爾一兩句話,也令羅包舒坦。他不是多話的人,可此時的彙報卻格外饒舌。羅包沒聽進去,耳朵持續地發燙,心思集中不起來。麥香就要來了,她每次登門,他的耳朵都會發燙,似乎她扇過他的巴掌,有了隔空抽打的魔力。雖然她只扇過他一次。

別說了,我知道了,羅包打斷。經理神色略僵,他感覺到羅包的不耐煩,不知哪句話說錯了。羅包說我得出去一趟。他剛站起,麥香到了。他沒打算逃,能逃到哪裡呢?但仍有被圍堵在洞穴的感覺。經理識趣,悄悄退到角落,卻並不離去,做好隨時上前的準備。麥香並沒有如往常那樣躺倒抽搐,或滿臉惱怒,進門就叫陳世美,你給我聽好了,然後陳述羅包的罪狀,由十條到二十條,幾年下來有上百條了。今天的麥香帶著古怪的笑,她徑直走到羅包面前,上上下下把羅包打量一番,像確認他的身份,確保沒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