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羅包

有生 胡學文 第2頁,共2頁

麥香的手段,羅包見多了。哭罵、叫嚷、痛斥、哀求、昏倒、尋死,最絕的一次她把一頭母豬趕進豆腐坊,那也是羅包最狼狽的一次。母豬見了他就像見了仇人,又像餓急了,唯有他才可以充飢。他倉皇逃竄,讓整個營盤鎮看了笑話,以至於有人編出歇後語,母豬追羅包,一物降一物。但羅包從未見過她這種表情,準確地說,自打他提出離婚,麥香再未對他笑過。羅包摸不著頭腦,麥香的反常讓他心驚。

我又來了,你別緊張,沒做虧心事,你緊張什麼?麥香竟然窺見他的不安,羅包甚是懊惱。

羅包一言不發地往樓上走,麥香跟在後面,不忘吩咐經理,中午她要吃紅燜羊肉,放白蘿蔔,而不是胡蘿蔔。她的腳步輕得出奇,彷彿她是一段影子,以往她幾乎是跺著走的,恨不得讓整個營盤鎮都聽見。

羅包側側頭,確信她仍然跟著他。

在那個奇妙的夜晚近兩個月後,安敏告訴羅包,她懷孕了。羅包突然被釘住,整個人都不會動了。安敏嚇壞了,搖搖他的胳膊,羅包這才反應過來。我去……做掉……安敏聲音很小,卻極堅定。羅包沒應,安敏以為這就是他的態度,她轉身,羅包一把扯住,不,生下來!安敏狐疑地看著他,生?她沒敢往下說。羅包仰起臉,強力抑制著才沒掉淚。他以為這輩子沒資格做父親了,但老天把安敏送給了他。你別怕,我可以……她再次停住。羅包一把抱住她,說什麼傻話,你就是我的福包呀!

羅包不是馬上做出和麥香離婚的決定的。他想了數個夜晚,一樣一樣都琢磨透了,才起身回村。那時,麥香已經去侍候祖奶。他讓她出來,麥香不高興,說什麼重要的話,還怕祖奶聽到呀。羅包沒吭聲,他不想當著祖奶講,雖然祖奶不可能坐起來阻攔他。他忘不了祖奶讓他拋石子和吹拂鳥羽的情形,這一生都忘不掉。一拋一吹,他的世界從此變樣。她就是他的福運,是他的神!祖奶在那裡躺著,他說不出來。麥香跟在羅包後面出來,但腳步極輕,就如現在一樣,羅包生怕她返回去,她做得出來,日子越長他對她越難以理解,所以他回頭瞅了瞅。羅包想走遠些,但到了院角,麥香停住。她不耐煩地問羅包到底有什麼事,她不能把祖奶一個人丟在屋裡。羅包的心突然柔軟了一下。斜陽映照,她臉上浮動著一層金黃。羅包本來想質問她的,關於他的短。她憑藉他的信任編造那麼一個謊言,將他牢牢握在手裡。他臨時改變,長話短說。羅包各種可能都考慮到了,就是沒想到他的離婚會成為一場馬拉松。

羅包走進包房,往外拉了一把椅子,自己走到對面。坐下不到一分鐘,他又站起,給麥香倒了一杯水。麥香從隨身帶的包裡抓出三個香囊,羅包聞出艾葉和菊花的味道。我跟你說過,別再弄了,我不需要,羅包說。麥香說,需不需要是你的事,做不做由我,這不用你批准吧?不需要,你可以丟掉,我的青春都被你糟蹋了,何況幾個香囊?你擅長這個,就使勁兒糟蹋唄。痛訴開始,羅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痛斥挖苦之後,是漫長的抱怨。因為羅包的忘恩負義,她怎樣成為全村的笑話,連她的孃家人都不正眼瞧她,等等等等。不到午飯時間,她不會停歇。午飯後,她還會視察飯館的各個角落。逮住某張陌生面孔就詢問,你是新來的吧?叫什麼名字?然後會宣佈,她才是這裡的老闆娘,下次來還要考,若有誰說不上來,她會大發脾氣。羅包無力阻止,由她作亂。若他叫她離開,她不是摔盤子就是砸碗。自然,她看中什麼,想拿就拿。這裡的一切都屬於她,她想怎樣就怎樣。唯有賬目,羅包不讓她看,她已經不是他的財務主管,每月他只給她生活的費用。麥香的花樣很多,但羅包大致是清楚的。看到麥香還是以往的套路,羅包鬆了口氣。至少,他心裡還有底兒。

但麥香沒有繼續痛斥,她及時停止,古怪地衝羅包笑笑,你煩了吧?羅包的喉結艱難地滑了一下。我也煩了,煩透了,麥香說。羅包暗忖,她確實反常,這不像她。你是不是特別恨我?麥香問。羅包沒有回答,她雖然令他難堪,她以死威脅他,但他並沒把她當仇人。他軟弱,退讓,卻不仇視她。他的情感裡混雜了太多的東西,自己也難以說清。你別否認,我知道,麥香說,我不怕,死都不怕,還怕你恨我嗎?我不過問問,你別緊張。她語氣溫婉,像他遭遇了什麼麻煩事,她來安慰他。

麥香喝了口水,略一皺眉,這是用炒菜鍋燒的水吧?有油腥味。你這麼搞,餐館要砸牌子的。這個,她不會胡說的。羅包起身走到樓梯口,喊了兩聲,經理快步上來。羅包問暖壺裡的水誰燒的,經理問,有什麼問題嗎?羅包說,你聞聞!經理嗅嗅,立刻道,我馬上換。羅包說,已經發生兩次了。經理說,不會再發生了,你放心。

羅包坐下,說謝謝你。麥香挑眉,有什麼謝的?這飯館至少有我的一半吧!羅包揉揉手關節。你不樂意聽?難道我說錯了?麥香緊緊盯住羅包。羅包無奈地,你到底要怎樣?麥香突然笑了。吵了這麼多年,我煩透了,今天我不是來吵架,咱結束吧,怎麼樣?羅包半張了嘴,竭力掩飾著意外的驚喜。這麼下去,對誰都不好,我一夜一夜地失眠,頭髮快掉光了,你也不好過吧?別看人們都趕著你喊老闆,你憋屈著呢。羅包終於沒按捺住,雙眼翻騰著水花,你有什麼條件,只要我能做到。麥香斜睨著羅包,我今兒才知道什麼叫樂開了花,哎呀,你像個毛頭小子呢。她的玩笑口吻就像一道光,照亮了羅包,他激動地說,謝謝你。麥香說,謝什麼?還沒結束呢。羅包猶豫一下,問道,幾時去辦?他期待已久,都快被折磨垮了。麥香似乎沒聽明白,反問,辦什麼?羅包說,離婚啊。麥香收攏起表情,誰說要離婚了?你都想瘋了吧?

羅包目瞪口呆,幾乎窒息。半晌,他終於緩過氣,你剛才說的,要結束這一切。麥香詫異地,結束有多種方式,誰說只有離婚才是結束?你都魔怔了,羅包,明兒趕緊去祖奶床前祈禱吧。她玩的是貓鼠遊戲,他被捉弄了。若是暴烈性子,羅包沒準會動粗。他不是,雖被愚弄,那股氣也不足以炸裂腦頂。他深呼一口,又深呼一口,胸口不那麼脹了,才問她說的結束是什麼意思。麥香說,嘴幹了,怎麼燒一壺水這麼久?你僱的服務員都是狼咬屁股都不肯快走的人吧?也真是奇了。

羅包沒有催她。催也沒用。重新換了水,麥香嗅了又嗅,彷彿在辨識水裡是否摻了什麼東西,可她的神情卻是陶醉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閉上了。她有眼影,眼睛的輪廓顯得更大了。空氣中滋滋啦啦地響,就像帶水的魚掉進了油鍋。那響聲越發使羅包煎熬。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但仍緊咬著嘴巴。

麥香嗅夠了,眼睛緩緩睜開,語氣平緩,如拉家常,那婊子又懷上了?她倒能生,一叉腿一個。羅包努力剋制,請你放尊重點。麥香哈了一聲,她搶了我的男人,不是婊子是什麼?我尊重她?你個黑心貨,這話你也說得出來?羅包說,她沒在背後罵過你,從來沒有。麥香哼了一聲,那是心虛,她有什麼資格罵我?羅包的嗓子突然發乾,她還替你說好話呢。麥香說,少來這套,我安著腦袋呢,能讓你誆住?羅包忍不住了,催她有話快說,你想怎麼結束?麥香避而不答,羅包,如果你找個仙女,找個明星,我也認了,早就騰地兒了,可你找了她,躺著三塊豆腐,站著三塊豆腐,連銼子都不如,輸給這麼個貨,我不甘心!羅包呼地立起,你要怎樣?你到底要怎樣?麥香沒有絲毫怯意,想打我嗎?羅包喘息片刻,又坐下去,身子說不出地重。求你了,他垂了頭。麥香說,婚我是不會離的,你想都不要想!羅包沒捱打,可麥香的話比棒擊還疼,你要怎樣結束?麥香賣關子,我不會告訴你,等結束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羅包盯住她,試圖從她眼底挖出些許答案。麥香說,你離開我,我也會讓她離開你。羅包的目光陡然抽緊,警告她不要幹傻事。麥香說,我連死都不怕。羅包探出手,快抓到麥香的胳膊了,麥香縮回去。別碰我,你的手已經髒了。羅包繞過去,麥香立即站起,我的話說完了,該走了。羅包說,你不是要吃紅燜羊肉嗎?麥香說,我不放心祖奶,留著你和你的豆腐享用吧,趁她還長著嘴。

羅包把麥香送到門口,她回過頭,衝他嫵媚而神秘地笑了笑。經理湊過來,他比羅包還困惑。他試圖說什麼,可觸見羅包陰鬱的面孔,立刻閉嘴。

羅包上樓,步入雅間,合上門。水杯還在桌上,已經沒了熱氣。羅包愣愣地瞅著水杯,企望能得到什麼暗示。他想起黎明前走過街道時那怪異的感覺。他不會無緣無故掉進死寂的世界,那時他就預感到將有事情發生。現在基本可以證實。他一遍遍過濾著麥香的話……我連死都不怕……你離開我,我也會讓她離開你……寒氣如刀,羅包跌坐下去。

羅包摸出手機,給安敏打電話。手機的鈴聲是他熟悉的晉劇《打金枝》。安敏沒有接聽。羅包暗叫不好,鮮血噴濺的畫面快速閃現。他邊下樓邊撥,走至樓梯口,終於接通。羅包問安敏在哪裡,安敏說正在來豆莊的路上。羅包大叫,別來,千萬別來!安敏怯聲問,她來了?羅包叫,別問那麼多,回去!安敏說,我就快到了,我……羅包合上手機往外跑,就像被母豬追著。

5

安敏是從主街走來的,距豆莊只有四五十步了。許多商店都把貨擺到了門口,五金、傢俱、炒貨、布匹、熟食,貼牆走路有些困難,那不但要穿過炒貨店的鐵鍋、笸籮、篩子,還得跨越掃帚、化肥和鐵絲圈。而相比不時駛過拖拉機、汽車、摩托的大街,穿行於如山的貨物間反倒是安全的。每年總要發生幾起車禍,有一次,一輛賓士徑直穿進老馬滷煮店,老馬正在洗豬頭,還沒反應過來,命就沒了,哼都沒哼一聲。那顆豬頭從碎裂的窗欞飛出去,砸中刑滿釋放不到三個月的吳大舌頭,吳大舌頭頸椎折斷,從此癱瘓。吳大舌頭強暴幼女,原說要判死刑的,但不到八年便出來了,至於緣由,說什麼的都有。若他坐牢,橫禍或許就躲過去了。飛射出去的豬頭在長達半年的時間裡成為營盤鎮茶餘飯後的談資。

別往馬路中間走,羅包常叮囑安敏。

此時,安敏正穿越炒貨攤,她懷著身孕,身材像豐腴的豆莢,加之她雙手捧著琥珀色的瓷罐,小心翼翼,不像走,而是挪。羅包沒看見麥香尾隨她,也沒掃見其他可疑面孔,步子放緩,卻不敢大意,彷彿街兩邊的視窗潛伏著不測。他徑直上去,護架住豐收在望的豆莢。

叫你別送了,你怎麼不聽?羅包責備。安敏笑笑,你不咳嗽了,說明這蒸梨有效果呢,多吃幾個,就好徹底了。羅包接過瓷罐,店裡也可以蒸。安敏說,我閒著也是閒著,你這也不讓那也不讓,我該生鏽了,活動活動有好處。羅包問,把豆豆送學校了?安敏說送了。羅包問,你看著她走進教室的?安敏立住,望著羅包,我是看著她走進去的,你怎麼了?羅包吁了口氣,沒怎麼,就是問問。安敏還是感覺到異樣,姐還在?那我……羅包說,已經離開了。安敏不安地,你又遭罪了,都怪我。羅包說,你別說這個,怎麼能怪你呢?安敏問,我現在回去,還是……羅包說,已經到店門口了,吃了午飯,我送你回去。安敏說,我自個兒能回。羅包說,小心臺階。

羅包讓安敏歇著,可安敏待不住,進豆莊就挽了袖子。當然不是力氣活,比如用鑷子夾豆殼,挑揀豆料中的沙子等等,羅包也便由著她。

午間客人不多,經理問要不要去包間吃,羅包搖頭,說不上樓了。羅包喊了安敏過來,飯菜已經擺到桌上。煮熟的羊排在湯花裡翻騰,香氣撲鼻,旁邊一盤豆腐,一盤紅薯塊,一盤菠菜,一盤白蘿蔔。另有兩張餡餅。羅包無名火起,誰說要吃紅燜羊肉?你怎麼不問問就擺上來?經理蒙了,羅包還從未劈頭蓋臉地呵斥他,何況還當著安敏的面。平時羅包都稱呼經理老哥。但經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忙不迭地說,怪我,這就撤下去。安敏不知就裡,哎哈一聲,好久沒吃了,我饞了呢。經理用眼神制止了欲上前的女服務員,然後看著羅包,等他示意。安敏問羅包,有什麼問題嗎?羅包硬著頭皮解釋,我怕你上火。安敏笑笑,我可沒那麼大火。羅包緩了語氣,當然,你樂意……就吃吧。安敏坐下去,招呼經理一起吃。經理說,你和羅總吃,我還忙呢。歉意湧上來,羅包想擠出些笑作為補償,可臉上的肌肉僵得像石化了,拉扯不開。

飯後,羅包送安敏回家。安敏不讓他送,你當我是三歲娃娃不認識路呀?羅包執意要送,安敏問羅包擔心什麼,她摔不倒也絆不倒,還怕人綁架我啊?安敏本是玩笑話,可羅包突然被榔頭擊中,滿腦袋雜音。他說回家有別的事,安敏就不再說什麼了。

羅包原想在豆莊後院蓋房,地基都打好了,後來改了主意。麥香隔三岔五地興師問罪,他尚且能忍,但不想安敏跟著受辱。住在中街,被麥香撞見的可能會少些。當然不可能完全杜絕,雖然安敏的精力主要用在帶娃上,但她喜歡往豆莊跑,難免被麥香撞上。有時麥香也會到中街。第一次,安敏把麥香讓進屋,麥香見東西就砸,羅包趕回去,已是遍地狼藉。麥香再去,安敏就閉了門。麥香在門口叫罵一陣,悻悻離開。雖然麥香讓羅包和安敏不得安寧,但她的手段不過如此,應付過去,就能享受幾天平靜。羅包沒料到麥香突然改變了套路,他不敢漠視她的警告。她可是與人私奔過,沒有她不敢幹的。

中街的房雖非堡壘,但相當結實,地基圈樑用的是拇指粗的鋼筋,牆壁用的是張家口磚,外牆抹了兩公分厚的水泥。屋頂是澆鑄的,三堵高牆拉了鐵絲網,就差通電了。除非炮轟,否則很難攻入。羅包的房蓋得過於誇張,還被當成笑料,說整個就是座炮樓。現在想來,虧得他深謀遠慮。躍牆進院是不可能的,麥香沒有翅膀。羅包檢視了屋門鎖,又檢查了院門鎖,均沒問題。但仍然不踏實,麥香古怪的微笑如一把利劍懸在頭頂。

羅包說他一會兒接豆豆,安敏就不用跑了。安敏說,這又累不著,你忙你的。羅包有些不耐煩,我說我接就我接,爭什麼爭?安敏聽出羅包的惱火,他很少衝她發脾氣的,她認真而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了?羅包意識到自己的粗暴,緩了語氣,沒怎麼,我去接吧,今天沒什麼事。安敏說,那好。她仍盯著他,他避開了。

羅包離去,讓安敏鎖一下院門,安敏便抓了鑰匙。羅包走到門外,立住。厚重的鐵門和院牆齊高,若不是安著滑輪,安敏怕是推不動的。安敏說,我這就鎖,你走吧。羅包仍然立著。門上有兩個洞,一個鎖洞,一個觀察孔,一上一下,均為茶碗大小。聽到咔嗒一聲,羅包仍然站著,直到安敏踮起腳尖,對著觀察孔說鎖住了,他才放心離開。

午後三點至五點,餐館休息,經理總要睡一會兒。有時六點才來,羅包沒說過他,畢竟年紀大了。那天,經理沒回家,在餐桌邊打盹。羅包進屋,他立馬站起。羅包問他怎麼不回家歇著,經理說等你呀。羅包明白這是有緊要事,便詢問地看著他。還是衛生檢查的事,羅包皺眉,上午不是說了嗎?經理賠笑,我還沒說完,就……咱不能掉以輕心。最後四個字像把叉子,將羅包叉在椅子上。

說起來與薛膩歪有關,羅包重建了房屋,薛膩歪仍然常常登門,尋尋探探,似乎某個角落還藏著舊日的痕跡。豆腐坊轉轉,餐館轉轉,沒人理他,他不自在,便點一個菜,要兩張餡餅或一盤包子。一來二去,竟然吃上癮了,一個月定要吃上三五次。自然,難免挑刺。去年,薛膩歪愣說包子裡吃出了瓜子殼,免了飯費仍不罷休,向衛生監督所舉報。雖然沒檢查出問題,但仍讓餐館歇業整改。歇了三天。今年沒聽說誰舉報,薛膩歪數月前住院了,經理的意思是通融一下,以免節外生枝。他侄兒在商務局,有些關係。自磨豆腐以來,羅包常和這個那個部門打交道,他走到這一步,深知輕重深淺不由自己,若認真起來,比薛膩歪還膩歪。他問花多少,經理遲疑了一下,羅包說,你自己看著辦,不用事事問我。經理哎了一聲,說跟你幹,比我在學校食堂還舒暢。羅包淺淺一笑,沒作回應。

經理欲言又止,羅包問還有什麼事。經理小心地,你的臉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瞅瞅?羅包說,我能吃能睡,有什麼瞅的?經理說,你太累了,多休息,我能做的,你就交給我。羅包苦笑,你也不是鐵打的。經理說,碰到天大的事,也別急。羅包反問,我急了?經理笑著站起,是我急了。羅包說,忙你的,別管我。羅包不願把麥香的警告說出來,與麥香相反,他不喜歡傾訴。那有什麼用呢?只能更煩。

豆豆四點一刻放學,羅包四點趕到學校門口。沒料,安敏先他到了。她沒和別的家長擠在一堆,孤零零地站在一棵歪脖子榆樹下,還不到發芽的時候,但與冬日明顯不同,樹幹和枝丫已經泛青。或許是靠樹太近,安敏的臉在羅包瞥見的瞬間竟也繚繞了一層青色。

我說我來接,你怎麼又來了?羅包聲音不大,卻是惱的。安敏笑笑,似乎不這麼調整表情她張不開嘴。豆豆見不到我,會不高興呢,她慢悠悠地說,我怕你有什麼事,拖住腳。羅包說,什麼事能有接豆豆重要?安敏說,兩個人接更好,豆豆更開心。她往羅包身邊挪挪,你不痛快趕緊衝我發,豆豆出來,你可不許黑臉了啊。羅包彈去她肩膀上一絲類似羽毛的條狀物,說,下次要聽話。

豆豆看見羅包和安敏雙雙來接,果然很開心。給孩子取名字,羅包和安敏各想各的,結果不謀而合,兩人又驚又喜。更吃驚的是,豆豆許多方面像極了豆子,圓圓臉,彎彎眉,走路如同豆滾,飛快,好像腳底安了輪子。因為這個,老師找過羅包,因為上體育課豆豆總是踩別人的腳,後來讓她站在最前面,可別的娃邁三步,她已經滾出一大截。老師沒矯正過來,索性就由她,並且說將來豆豆沒準會成為體育明星。現在,羅包和安敏牽著豆豆的左右手,豆豆滾得沒往常歡實,她稍往前一點,就被兩人拽住,可是從後面看,是豆豆牽著兩人在走。

無論如何不能讓安敏接送豆豆了,羅包想,就算麥香不威脅,也得僱個人了。餐館打烊後,羅包叫住經理,和他講了。年歲不能太大,四十上下,腿腳須利落。經理跟豆豆比賽過,頭幾步他還領先,很快就追不上了,自然知道羅包為何如此強調。羅包讓他儘快,經理叫羅包放心。

次日中午,經理就把一中年婦女帶到羅包面前。是他的鄰居,原先在中學食堂做飯,這學期開學被裁掉了,正閒著。羅包上下打量一番,她偏瘦,應該是利索人,但仍讓她在後院跑了兩圈。除了接送豆豆,安敏出進還需要她陪著。婦女說沒問題。談妥工資,羅包讓她從今天放學就開始上崗。

安敏對羅包的安排有異議,那天晚上,豆豆睡著後,她探過手,摸摸羅包的頭,幽幽地嘆口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和豆豆著想,可真的沒必要專門僱人,我有胳膊有腿的,你這也不讓那也不讓,我不成廢人了?羅包說,等孩子生下來,要你乾的多著呢,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靜養。安敏說,我個矮,上次檢查醫生讓多運動呢。羅包笑了,沒讓你整天睡大覺呀,你乾點輕活,院裡轉轉。安敏問,當真不讓我出院了?羅包說,不是不讓,但有人陪著才行。頓了頓,安敏問,是不是因為姐?你怕她……不至於吧?她能把我怎麼著呢?羅包不想做過多解釋,更不想讓安敏窺見他的恐懼,他抓住安敏的手,聽我的就是了,你不要再問。安敏就閉了嘴,但顯然羅包沒把她說服,她吁了口長氣。羅包說,要不,你去縣城住?安敏說,還是在鎮上吧,好歹我天天能看見你。羅包心裡一熱,攬住她,將她摟在懷裡。

原以為僱個人左右陪護,就大可以放心了,但僅僅隔了一天,不安便如破了的水管,先是往外滲,很快便滴得到處溼答答的。麥香的笑古怪難測,他實在想不出麥香的結束方式,她自己幹,還是僱兇。都說祖奶是觀音弟子,羅包深信不疑,麥香侍候祖奶這麼久,卻沒有任何禪悟,沒有絲毫善念,反變本加厲,不離婚也就罷了,還要挾威脅他。

羅包寢食難安,焦頭爛額之際,突然想到宋太。

那次和羅包借了錢,宋太又是消失數年。宋太開了家公司,當然是皮包公司,他不再滿足於小打小鬧。後來宋太對羅包提及偷牛,說小偷是賊,中偷是盜,大偷為雄,還說想偷個省長乾乾,但沒弄成。羅包不明白省長還能偷,宋太怎麼吹,他就怎麼聽。那時宋太剛剛從監獄出來,已經是第二次坐牢,他不覺得醜,好像多麼光彩,是他的寶藏和護身符。開皮包公司,宋太詐騙了幾千萬,事發後,他逃往海南,隱姓埋名一年後,再度出山,搖身一變,扮成某首長的親戚。宋太口才好,膽量又大。他給這個許諾安排工作,給那個許諾提拔職務。自然,求他的人都要數票子。被抓捕那天,宋太住在五星級酒店,正摟著一個不怎麼走紅的演員,他承諾讓她在某部電視劇裡當主角。

宋太剛出獄那會兒,常到羅包的餐館。每次羅包都管飯。特別是宋太答應勸說麥香和他離婚後,羅包更是好煙好酒招待,奉為上賓。宋太嘴巴溜,說服麥香應該不成問題,羅包甚至沒有為早點想起宋太而責怪自己。宋太的遊說沒有成功,數次之後,他對羅包說,麥香屬於一條道走到黑的人,九頭牛也扳不回來。羅包後來聽說宋太也受到了麥香的禮遇,因為他答應麥香,勸說羅包回到她身邊,羅包這才知道宋太「吃了原告吃被告」,裡外落好。不久,宋太進城替人要賬,名頭漸響,接著被某縣的房地產老闆聘為安全顧問。若拆遷遇到困難,宋太就大展身手,那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而街頭的混混走到哪兒都大搖大擺,經過房地產公司卻要低下頭。宋太平時沒多大事,打打檯球,釣釣魚,過的是神仙日子。羅包初聽不信,直到有一天宋太的寶馬車停在門口,才知道傳言是真的。宋太留下話,讓羅包有什麼為難的事儘管找他,羅包想起離婚的不了了之,只是笑笑。現在,他實在是沒轍兒了。

兩日後的上午,宋太的寶馬車再次停在餐館門口,羅包已經候了近一個小時。羅包拽開車門,宋太的長腿探到地面,隨後整個人挪出來。皮鞋、西服、背頭,鞋和頭一樣烏黑閃亮。羅包將宋太迎到二樓雅間,水果、煙、茶都是羅包親自置備,連喝的都是現燒的農夫山泉。幾月不見,宋太的臉白淨了許多。羅包撕開中華煙,正要拽,宋太說,我不抽那玩意。羅包便僵住。他聽說中華是最好的煙。頓了頓,宋太從包裡掏出煙盒,輕輕一彈,菸屁股便撅到宋太嘴邊。宋太輕輕咬住,說我現在只抽黃鶴樓。羅包不知還有比中華好的煙,醒過神後,忙抓起打火機,給宋太點了。想起自己和宋太在馬路邊就著花生米、火腿腸喝啤酒的情形,喝得猛,啤酒濺灑到嘴叉、領口上,隨便用手背一抹接著灌。紅色的花生殼幾乎散了滿懷。再瞅宋太這作派,確實是今非昔比了。

宋太仰頭吐了幾口,目光才算壓下來,落到羅包臉上。宋……哥,你這麼忙,謝謝你能回來,羅包字斟句酌。宋太的兩塊臉肌微微凸起,有了那麼一丁點笑意。你是厚道人,我落魄那陣,身無分文,四處求借,只有你給我面子,這好我一直記著呢。羅包搖搖手,那都什麼年代的事了。宋太說,我不是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人,你的這份情我不會忘,我確實忙,但接到你的電話,還是趕回來。羅包擺出感激的表情,問宋太中午想吃什麼。宋太擺擺手,我回來可不是為了吃飯,說吧,遇到什麼事了?電話裡不能說,非得當面講。羅包說,不是不能說,實在是三言兩語講不清楚。

羅包依然字斟句酌,同時觀察著宋太的表情。

宋太又抽出一支菸,自己點的。他的頭一伸一縮,雞啄米般,彷彿要把煙和打火機啄到肚裡。他點菸的樣子倒是沒變,羅包暗想。吐了幾個菸圈,宋太再次開口,我老早就說過你和麥香不合適,你不聽,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羅包難為情地,那時年輕。宋太說,美國都換好幾屆總統了,你也沒把婚離了,拖不是辦法,麻煩來了吧?羅包說,我就怕她幹傻事。宋太哼了一聲,你認為是傻事,可在她未必是。魚死網破,要的就是這份痛快。羅包小心翼翼地,她沒找你吧?宋太的目光如解剖刀般翻滾幾下,她給我打電話了。羅包聲音發飄,你答應了?宋太皺眉,怎麼會?現在我什麼身份?要錢有錢要女人有女人,豈能為一點蠅頭小利鋌而走險?你以為我坐牢有癮?犯法倒是小事,鬧不好命也丟掉了。羅包吁了口氣,暗想,那就好。宋太說,我沒答應,並不意味著麥香就放棄了,她是那種不到黃河不死心的人,以前我比你瞭解她,現在你比我更清楚她。她可以找別人。羅包臉色凝重,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他問宋太有沒有什麼辦法阻止麥香,宋太往後仰仰,捋捋整個往後倒的頭髮,你找我還真找對了,我雖然人不在,這道上沒我不熟的,我說一,沒人敢說二。羅包萬分感激,那就麻煩你了。宋太沉吟著,待會兒我回趟村,說說麥香,她該給我面子。羅包說,那你就辛苦一趟。宋太說,清明節沒回來,趁著給老孃上上墳。宋太的老孃在宋太第二次坐牢時病亡,其實沒什麼大病,就是心痛,痛起來她就亂揪頭髮,結果一頭花白的頭髮全被揪光,然後撕頭皮、臉皮、大腿、前胸,乾癟的乳頭也被她一塊塊地摳掉,最後把自己揪死了。羅包不知怎麼接話,他腦子轉得慢,尤其這種時候。你給我備些紙錢,宋太鼻腔異樣,他輕輕捏了捏。羅包說,這好說,馬上去辦。

宋太從宋莊回來,已經快一點鐘了。鯉魚燉得時間久,幾乎脫骨。那是蝴蝶河的鯉魚,清早才打撈上來的。宋太沒指明要吃什麼,羅包是揣摩著準備的。鐵鍋鯉魚、鯽魚豆腐、黃花豆皮、油炸豆腐,均是餐館的拿手菜。宋太說三句話就讓麥香打消了念頭,離也罷不離也罷,都不能藐視法律。宋太的頭髮被西風撕拽亂了,有幾根捋不順,從耳邊耷拉下來,但仍鐵嘴鋼牙。他其實是做律師的料,羅包暗想。

羅包輕鬆了幾天,當然不敢大意,安敏出進、豆豆上學放學仍由中年婦女護送。但數日後,麥香再次殺到豆莊,扔給羅包一句話,甭說宋太阻止不了我,老天爺也阻止不了我!她仍是秘而不宣,羅包聽得見火捻子的嘶響,卻不知炸藥藏在什麼地方,再次陷入惶恐。

6

咱娃又踢了,這麼不安分,肯定是個小子!安敏抓住羅包的手,擱在她隆起的腹部,來,你摸摸。踢到你了嗎?她問。羅包說,踢到了。聲音呆板、機械。安敏把他的手挪離,卻沒有松,你怎麼了?羅包說,沒怎麼。他儘量裝得若無其事,但還是被安敏覺察到了。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他補充。安敏說,你肯定有事。羅包笑笑,別亂想。安敏深深地嘆口氣,其實你不說我也清楚,是姐那邊的。羅包說讓你別亂想嘛。安敏說,你發愁,我就難過,如果能幫到你,讓我怎麼做都行,哪怕離開你。羅包被燙著,猛一哆嗦,聲音提高,不要說了!安敏卻沒剎住,繼續說,你喜歡娃,我把娃留下,要是——羅包捂住安敏的嘴,有些粗暴。安敏嗚嚕幾聲,羅包趕緊拿開。你要悶死我呀,安敏喘著粗氣說。她不是離去就是死,總不說好聽的,羅包魂都要丟了。別再說了,他乞求。安敏說,那你高興一點。羅包說,我高興著呢,今天我聽了個笑話,樂死了,你要不要聽?安敏輕笑,你還沒講過笑話呢。羅包講得有些誇張,安敏笑了好一陣。然後說,你還要早起,趕緊睡吧。羅包悄悄鬆了口氣,總算沒影響到她。

半夜,羅包被噩夢驚醒。他和安敏正走在路上,猛不防被推了一把,雙雙摔倒。他爬起來,安敏卻向前滾去,眨眼工夫變成一粒金黃的豌豆。他追,她滾。一輛汽車迎頭駛來,她徑直滾向車軲轆。他大叫著撲過去。這是夢,他對自己說,可心狂跳如擂。也許真該回趟村,跪在祖奶床前祈禱,如果他做錯了,懲罰他就是,萬萬不能連累安敏,連累孩子。可想到麥香不離祖奶左右,羅包又怵了。火捻子又響起來,嘶嘶啦啦。被這聲響攪著,他只眯了一小會兒。

次日上午,羅包忙活完,慢慢往派出所走。幾天前就想到閻有道,他或許能阻止麥香。羅包反覆思量,但始終拿不定主意。一來沒有憑證,證明麥香將以何種方式結束,閻有道是所長,不比宋太,空口就是誣告;二來麥香還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他打定主意離婚,卻盼著她好,不願給她身上潑汙。還有,走進派出所的院子,他就被唸了緊箍咒,頭疼欲裂。先是麥香告他,閻有道多次拎他,雖然沒把他和安敏怎樣,可詢問、談話、勸誡、警告,那叫折騰。再是為豆豆上戶口,他左一遭右一趟,幾乎把腿跑斷。聽到派出所三個字腦袋就大。可是,火捻一直響一直響,他決定硬著頭皮試試。

羅包本來走得就慢,因為心裡怵,更加磨蹭,一隻腳落地踏平穩了,另一隻腳才拽起來。不像走路,更像工兵排雷。雖然慢,但終於走到了,準確地說,還有三四十米。一輛黑色轎車從派出所對面的鎮政府駛出來,到羅包身邊,竟然停住。羅包愕然間,車窗搖下,他看到了喬石頭。喬總呀,幾時回來的?羅包往前靠了靠。好幾天前就聽說喬石頭回來了,要把堖包山買下。喬石頭說,有些日子了,你這是要去哪裡?羅包說,去……前面。像是做賊心虛,因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他的臉突然發燙。他為自己的躲閃而羞愧。喬石頭說,生意一直很火吧?你該弄輛車了。羅包笑笑,馬馬虎虎,不值一提,喬總——喬石頭打斷他,什麼總不總的,叫我石頭就行了。羅包略顯侷促,那可不敢。羅包讓喬石頭有空去餐館坐坐。喬石頭說,那是自然,我還想和你談事呢。羅包不由一怔,目光帶了疑惑。喬石頭依然如先前那般笑著,羅包什麼都窺不到。喬石頭說,改日吧,等忙過這一陣,走了啊。喬石頭擺擺手。宋太與喬石頭比起來,連喬石頭的半根手指頭也抵不住,可喬石頭從不擺譜,至少,羅包沒見過。但並非這樣別人就可隨意,恰恰相反,反而有吃不準深淺的感覺,就如現在,喬石頭的車已經遠去,羅包站在路邊,仍然回味不過來,猜不透喬石頭扔出那句話的用意。若是重要的事,喬石頭肯定親自上門,以顯正式,可若無關緊要,喬石頭就說了,而不是忙過這一陣。羅包嗅出這句話的味道,卻不知所指,如墜雲霧。

站了好一會兒,羅包才往派出所挪去。

踏進走廊,羅包就聽到閻有道鋼板一樣的聲音。屋裡有人,且不止一個。羅包沒敢貿然敲門,返了幾步,站在正對著門的公示牌下。七八分鐘之後,感覺憋悶,羅包走出派出所大門,在靠牆的拐角立住。胸間陡然暢快許多。

從這兒能清清楚楚看見大門,等那些人出來,他馬上進去。閻有道臉黑,心地是不錯的,他自是折騰過羅包,但沒亂來,最終還是幫了羅包。羅包心裡念著閻有道的好,但靠近他,壓抑感便悄然襲來。

牆角長出幾棵蒲公英,在灰黃的牆體與大地間,極為醒目。沒想到蒲公英長這麼大了,再遠處的一棵竟然綻開了黃花。草剛剛冒芽,蒲公英倒比草還長得快。羅包蹲下去,輕輕拂了拂,驚喜又傷感。又一個春天來臨,而他的離婚仍遙遙無期。然後,他就看到嵌在磚縫間已經乾硬的蝸牛。蝸牛大概是躲避風雨的,以為怎麼樣鑽進去就可以怎麼樣爬出來,但顯然被卡住,成為磚牆的一部分。蝸牛仍是爬行的姿勢,似乎在寒冬裡也曾嘗試過。羅包像看到受難的同類,痛惜頓生,卻不知如何援助。呆了呆,他撿起一支柔軟的羽毛,試圖撣去蝸牛背上的灰塵,誰知軟羽輕輕碰觸,僵乾的蝸牛突然風化。羅包難以置信,瞪大眼睛亂瞅,試圖拾撿哪怕一粒塵埃。可他什麼也沒尋到。蝸牛真正死亡了,羅包越發地傷感。蝸牛以這樣的方式活著,被他弄死了。但再瞅空空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磚縫,忽又生出虛妄的感覺,那裡什麼都沒有,是他眼花了嗎?

鳴笛驚醒了發怔的羅包。警車駛出大門,拐上公路,往縣城方向去了。羅包跑進派出所。關鍵時刻,他會啟動快行鍵。閻有道果然不在了。羅包不想和別人說,他怵閻有道,卻只信任他。

醞釀了一上午,連人都沒見到。再鼓起勇氣,說不定又要耗幾個夜晚。回到豆腐坊,羅包鑽進操作間,將門插住。煩悶難耐,他就躲到這裡。這裡是王國的王國,唯有在這裡,他能清靜一會兒。早年有了煩心事,也是這麼驅逐煩惱的。那時,自己磨了豆腐都捨不得吃呢。他愛琢磨,慢雖慢,卻一直往前走。從宋莊到營盤鎮,由小土房到二層樓,被人嘲笑的他變成老闆。王國不大,但他也是國王呢,要什麼有什麼。喬石頭說他該弄個車了,其實車他也有的,就在院裡停著。但他不喜歡開,他喜歡步行,喜歡慢吞吞行走的感覺,邊走邊琢磨,而開車是不能思考的。他不喜歡炫耀,但喜歡擁有的感覺。誰能想到一個賣豆腐的能成事呢?可他就成了,地覆天翻。但,但是,有一樣卻沒隨金錢、地位、時間的改變而消失,躁和煩始終牢牢在心裡扎著,就像一顆魔幻的種子,今兒長成粗壯的樹,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終於砍斷,明兒又長成葳蕤的草,好不容易揪斷,後天又變成嶙峋的山石。不停地生長,不停地變形,週而復始,生生不息。實在受不了的時候,羅包就躲到這裡。

羅包沒吃中午飯,經理和喜順女人喊他,他都沒應。快三點了,羅包才走出操作間。他沒能把煩連根拽斷,如往常那樣,但臉色好了許多。經理竟然還在等他,羅包甚感歉意,特別是看到打盹的經理站起的那一剎,由於站得猛,搖晃了一下。經理招呼和他一樣等待的服務員熱飯,然後對羅包說,也不知你幾時忙完。羅包說,你沒必要等我,回去困一會兒。經理說剛才迷糊著了,不困了。羅包問他吃了嗎,經理瞅瞅牆上的掛鐘,說晚飯也快吃了。羅包算算躲進操作間的時間,有四五個小時呢。

稍頃,服務員把飯菜端上桌,羅包剛咬一口饅頭,聽得樓下在說話,服務員,經理,另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嗓門漸高,近乎吵了。羅包捏著饅頭踱下樓。來人四十上下,方臉厚腦。羅包覺得面熟,在他介紹自己的同時,羅包也想起來。是薛膩歪的兒子,薛膩歪住院時,見過的。薛膩歪的兒子來買飯,服務員告之五點以後才上班,他堅持現在就要買,結果和服務員、經理吵了起來。

薛膩歪兒子不是攪混的人,羅包對他印象還好,他不時不晌地買飯必有緣故。果然,薛膩歪兒子說剛剛把他父親拉回家,父親進家就提出要吃羅氏豆莊的水煎包,還要豆腐芹菜牛肉餡的。若是往常,他會等到飯館營業,現在……他停頓一下,臉有悲切,說醫生下了通知,只好把父親拉回來。羅包明白了,讓經理打電話把廚師叫來。爾後對薛膩歪兒子說,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或過陣兒再來,肯定給你準備好。薛膩歪兒子滿是感激,說剛才著急,說話過火了,實在是對不起。羅包說,理解,誰都有個急的時候。薛膩歪兒子說,我父親給你添過麻煩,你真是仁義的人呢。羅包笑笑,都是老皇曆了,提這個幹什麼?對了,我一會兒想去探望他,合適嗎?薛膩歪兒子愣怔一下,你真的?還是……羅包說,他挑刺其實是幫了我,如果可以,我去看看老哥。薛膩歪兒子說,當然可以,只要你不計前嫌。羅包說,那好,你等著,我也正吃著飯呢。經理追上來,大惑不解,你真要去看他?羅包說,這還胡說呀。經理欲言,羅包擺手,別說了,你不回去睡覺,給我準備一個果籃吧。

薛膩歪兒子拎走包子半小時後,羅包踏進薛膩歪家門。薛膩歪兒子連聲說,讓你破費了。薛膩歪兒子說醫生下了通知,自是不會胡說,可薛膩歪雖說瘦得脫了形,面色卻泛著紅光,而眼睛鱗波閃閃,根本不像有病的樣子。本來半仰著,看到羅包慢慢坐直。羅包說,你躺著好了。薛膩歪伸出手,羅包握了握,關節如刀。常見,握手卻是第一次。薛膩歪說,沒想到你會來看我。羅包笑笑,剛聽說你出院了,好點兒了吧。薛膩歪說,住了幾個月院,好多了,閻王爺怕我膩歪他,不敢叫我去。羅包大笑。薛膩歪說,剛吃過你的包子,就是香,比市裡的大飯館都香。生意還好?羅包說,託你的福,湊合。薛膩歪問,我那麼膩歪你,你怎麼還來看我?羅包沉吟一下,你也不是故意的,心裡煩是吧?薛膩歪本已鬆開羅包的手,聞言突又伸出,搖擺如槳。羅包只好再次握住那凸立的刀鋒。薛膩歪唏噓,你說對了呀,我這心消停不了,風光那陣是這樣,落魄了更是這樣,所以……反正膩歪的名兒出去了,那就耍唄,我都膩歪了,還怕什麼?你不知道啊,這一攪和一折騰,我這心就會穩當許多。然後指著站在地上的兒子和老婆,他們罵我,都罵過,可沒一個知道我的苦處。我是討人嫌,我也不想這樣,但煩亂起來,心就亂晃盪,控制不住啊。薛膩歪老婆插話,食品紅火那會兒,別人都求著你,你有什麼煩的,還不是自作自受?薛膩歪說,正因為別人求著我,我才老擔心這是幻覺,風一刮就沒了影兒。薛膩歪老婆說,現在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你好好養著,好吃好喝的等著你呢。羅包也說,飯館新上了兩道菜,改天你來品嚐。薛膩歪問什麼菜,羅包介紹著,輕輕抽出手。薛膩歪問,不怕我膩歪?羅包說,能解煩,你就膩歪好了。薛膩歪自語,沒想到,能理解我的,倒是你這個外人。羅包說不早了,讓薛膩歪休息,便告辭出來。

薛膩歪兒子把羅包送到大門外,千恩萬謝。羅包擺擺手,我幫不上什麼,好生照看你父親,他這輩子也不易。薛膩歪兒子眼睛泛紅,連連點頭。羅包生怕他再說恭維的話,掉轉身。想走快點兒,可摸豆放鬆的身體再次繃緊,雙腿沉得要命。本來打算回家的,他答應安敏回去喝紅豆稀粥,但又擔心惡劣的情緒影響到她,便給她打電話。安敏慢悠悠地,我煮了半鍋呢,你洗澡都夠了。羅包乾笑,慢慢喝。

天涼,壞不了的。她再不痛快,也刮不起風暴,這就是她的好。

客人散盡,羅包和經理、員工才開始晚餐。平時,羅包不和他們一起吃,倒不是礙於身份,而是他嚼得慢,吃不到一處。那晚,他說一起吧,省得再擺。員工們為了等他,儘量放慢速度,羅包極不自在,吃掉一小塊饅頭便擱下筷子,解釋,中午吃晚了,不怎麼餓。經理吩咐新來的女服務員,給羅總倒杯水。女服務員走到櫃檯邊,剛剛彎下腰,暖壺砰地炸裂了。經理呵斥,幹了快半月了,怎麼還是毛手毛腳的。女服務員變了臉色,小聲說,我還沒碰到呢,暖壺自個兒就炸了。經理氣道,你不知錯,竟然還頂嘴?羅包制止經理,不就一個暖壺嗎?別動氣。羅包面向櫃檯,目光一直追著女服務員,確實不是她碰炸的。經理頓時溫和許多,羅總仁義,擱別的店,定要扣你工資。羅包說,都快吃吧,一會兒涼了。他盯著打掃殘片的女服務員,暗想,薛膩歪八成是不行了。

次日,經理告訴羅包,他碰見了薛膩歪兒子,薛膩歪昨夜去世了,睡著睡著就沒了,哼都沒哼一聲。經理感慨,他膩歪了一輩子,臨走倒悄沒聲息的,真是邪了。火捻聲又在耳邊響起,啦啦的。羅包說,真煩。經理以為羅包嫌他饒舌,改口說檢查衛生的今天可能來,羅包最好在餐館等著。你得露面,經理說,別讓人家挑刺。羅包問,可能是什麼意思?經理說,他們就這樣,說是抽查,讓你永遠摸不著底兒。羅包正猶豫該不該找閻有道,有了這個藉口,就不用去了。

快中午了,檢查衛生的也沒到。羅包正想去操作間,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抬頭,果然是宋品。宋品說,我剛從政府出來,看你在不在。羅包知宋品上門不是為了看他在不在。羅包對宋品沒好感,箇中緣由說得清又說不清。他從不恭維宋品。父親有一次和宋品說話間,突然蹲下去,摘掉粘在宋品褲腳的一粒蒼耳,讓宋品看了看才丟掉,那時,羅包就在旁邊,盯著父親駝下去的背,什麼也說不出來,感覺丟人透了。當然,羅包也不至於擺冷臉,對宋莊的掌門人還是客氣的。已經到了吃飯的點兒,也不能讓宋品餓著肚子離開,問宋品吃點什麼。宋品也不客氣,有什麼吃什麼,真餓了呢。

羅包吩咐下去,宋品開門見山。你是明白人,我沒必要兜圈子。他的啞音與火捻子的嘶啦混在一起,合奏成紛亂的雜音。宋品言簡意賅,羅包腦子轉得慢,但還趕趟。喬石頭說有事找他,難道就是這個?突然閃亮了一下。別管是與不是,這倒是個機會。沒有喬石頭做不到的,宋莊人都這麼說,羅包不認可。喬石頭再能,也是有限度的,他能當美國總統嗎?他能讓太陽從西邊出來嗎?但現在,羅包決定賭一把。也許宋莊的頭號傳奇可以化解他的煩憂,掐滅嘶嘶啦啦的碎響。於是,他像安敏那樣笑一笑,然後盯住宋品,一字一頓地說,我答應簽字,但我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