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祖奶

有生 胡學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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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有顏色的,自然也有形狀,我看得到。如果說這是異稟,不如說是上蒼對一個臥床十多年的百歲老者的恩賜。寒冷的西風是青紫色的,如一根根粗壯的圓柱,仲夏的南風是淡粉色的,如一匹匹懸掛的綢緞;喜鵲的嘰喳紅豔如豆,大雁的啼鳴深黃如絲;宋品的啞音是深灰色的,如燃燒後的煤渣;麥香的訴說是青白色的,如干裂的豆莢。世間的顏色並非只有赤橙黃綠青藍紫,千萬種聲音,就有千萬種顏色。有些我能說出來,有些我描述不出。那多半是各種色彩的混雜,且不停變幻,比如白禮成的怪調。不錯,我還能聽見久遠的聲音,那些已經離我而去的人,丈夫、兒女、父母、公爹、李貴叔,還有我引領到世上並見證了他們由嬰孩到耄耋、再到死亡的那些人。我不僅活在聲音裡,也活在色彩裡,不論我喜歡與否。白禮成的聲音令我彆扭,還有他那大如核桃、稜角分明的喉結。

但數十年前,我是那麼喜歡他的怪腔怪音。

六月中旬的下午,我抱著白杏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沒有風,空氣中瀰漫著莜麥與青草的香氣。短腿蚊子在頭頂飛舞。夏季的蚊子幾乎不咬人,深秋才變得兇猛,叮一口就是一個大包。現在的蚊子熱衷於互相打鬧。白杏仰頭看著蚊子,並伸手去抓。我換了一個姿勢,讓她的小臉朝向我的胸脯,她再次轉頭。我撫住她的後腦勺,輕輕扳轉。蚊子雖不咬人,可我怕它們打累了,掉進白杏的頭髮裡,怕它們鑽進她清澈的眼睛。白杏又咧嘴又扭身,試圖掙脫我。我只好鬆開扳她後腦的手,她立刻破涕為笑,雙臂伸擺,咿咿呀呀,像和蚊子在說話。我隨她望著那團蚊子,防備哪隻冒失鬼觸碰她。那時,白杏便顯露出她的特別或者說喜好,但我沒有在意,僅僅以為那是嬰孩的好奇。

白禮成拎著鋤頭歸來,老遠就揚揚手,瞧瞧,我拔了什麼?然後故意藏到身後。我看清了,那是酸柳,大旺也曾拔給我。白禮成當然知道我看清了,可還是要藏。怎麼說呢,這是他的情趣吧。到了近前,白禮成臉上的笑忽然刮掉了,語氣比手裡的鋤還要生硬,怎麼坐在石頭上?他的樣子著實好笑。我說,坐石頭怎麼了?又不是冬天,我不冷。白禮成說,趕緊起來!他霸蠻地伸出手,半拽半扶,我只好站起來,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我又不是瓷瓶,瞧你這勁兒!白禮成說,別忘了你不是一個人。他將酸柳塞給我,大步進屋,拎了馬紮出來。那是他自己做的,如他所言,除了不會生孩子,沒有他學不會的。

那是民國二十三年,我再次懷孕。四個月後,我將生出我和白禮成的第二個孩子白果。

不知怎麼回事,懷上白果後,我突然變得怕冷,夏季來臨,我仍然是半厚的衣服,夜裡睡覺,棉被上還得搭衣服。但那個午後暖烘烘的,我竟然出汗了,而我什麼也沒幹。因此,白杏睡醒,我便抱她到門口閒坐。石頭並不涼,我向來體質好,白禮成根本用不著大驚小怪。白禮成會疼人,只是有時太過,就像吃糖,吃一口是甜的,若堵滿嘴,呼吸就有些困難。當然,不管怎樣,我是領情的,從未因為這個挫傷白禮成。

這樣你滿意了吧,在馬紮落座後,我依然是氣呼呼的樣子,魂兒都要讓你嚇丟了!白禮成依然繃著臉,你太不當心了!石頭是寒性的,等你感覺到涼,那就麻煩了。我哼了一聲,你一個大老爺們兒,跟個碎嘴婆婆似的,沒完沒了!白禮成說,我碎嘴你都不長記性,不碎嘴你更不會放在心上。我說,正因為你說得多,我才記不住,我沒那麼好的記性,知道該記哪句?白禮成樂了,你隨便記住一句都成,怎麼說都不聽!我依然氣哼哼的,就不聽,你怎麼著吧?還想打我呀!口氣蠻橫,其實是撒嬌。白禮成當然懂。他揚揚手,卻拍在自己頭上。他說,我可不上你的當,你疼的是肉,我疼的是心。我故意冷了聲調,你個蔚縣侉子,我才不信!目光兇,臉卻是燙的。不是頭婚了,和改嫁的丈夫打情罵俏,是不是很沒廉恥?或許吧,但我承認,我享受那種感覺。白禮成蹲在我面前,你摸摸,還沒打呢,心就疼上了。跟了我四十年,一見你它就背叛我了,改天剜出來給你算了。我說,真肉麻!是不是偷偷舔蜂蜜了?白禮成嘻嘻笑,你猜對了,嘴唇現在都是甜的呢,你嚐嚐。說著努出嘴唇,示意我吮舔。我佯裝捶他,他往後一撤,坐在地上。

我坐著馬紮,白禮成略成仰視狀。似乎這時,他才注意到一抓一抓的白杏。問我,閨女這是幹什麼呢?不等我回答,便又道,可能餓了。我說,睡醒吃了半碗糊糊面呢。白禮成說,糊糊面不經餓,你奶奶她。我沒理他。不到十個月,我就給白杏斷了奶,這樣更方便我外出接生。斷奶那天,白禮成還和我吵,怪我心硬,某某的孩子五歲了還在吃奶。他說他的,我斷我的。不錯,某些時候某些方面,我確實像塊石頭。白禮成拿我也沒辦法,也就說說酸話,發發牢騷。

她若不是餓了,不會逮蚊子,白禮成瞅著白杏的怪狀說,你讓她吃一口,哪怕一口。我裝出生氣的樣子,早憋回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白禮成一本正經,我就是知道,才想讓白杏吃。我罵他不正經,臉又燒起來。白禮成往前挪挪,欠起身子,說,你騰不出手,我替你解。我猛一撥拉,把你的狗爪子拿開!白禮成央求,讓娃吃一口嘛,你還真要讓她吃蚊子?不餓她夠蚊子幹什麼?

我知道白杏並不是餓了,如果是,我就抱她回屋了。可是白禮成反覆說白杏想吃蚊子,我犯了嘀咕,不是認可白禮成的說法,而是因為白杏的舉止。自看見頭頂的短腿蚊子,她就又揮胳膊又撓手的。我將白杏放到腿上,一手攬她一手解釦,然後撩起半棉的背心。如果說是為了驗證白禮成的說法,不如說是為了驅散心中的疑雲。白杏未足月,又是生在路上,我對她總是格外疼惜些。

我把白杏的手放在乳房上,她抓了抓便鬆開了。我斜抱住她,她的嘴巴對準紫色的乳頭,吮了兩口,停下來,又吮了吮,便將頭扭開。她沒再抓頭頂的蚊子,而是望著屋頂,也可能是煙囪。房頂落了幾隻麻雀。我鬆了口氣,一邊係扣一邊說,行了吧?餓不餓我還不清楚!白禮成吧咂著嘴,這麼好的東西,她就不覺得香?!他的眼珠子在我手上粘著,我係好了,他還死死盯著。我狠狠捶他一下,你個擀氈匠,有點出息!白禮成咧咧嘴,這不怪你?遇見你,我才沒出息的。他等我接茬,我偏不上當。白禮成又往前湊,我正要呵斥,他說,都說蔚縣人手巧,可給你做褂子這裁縫,比蔚縣人巧多了,我走南闖北,沒見過這種樣式。你穿著這件衣服,像從畫上走下來的。然後強調,我說的可是真的。

去年秋天,我給張北城的裁縫四季紅的兒媳接生,生產順利,還是雙胞胎,但產婦血崩,我沒白和薛令玄學,及時止住了。四季紅說我是她家的福運星,非要給我做件衣服。問我喜歡什麼樣式的,我搖頭謝絕。半個月後,她竟託人給我捎來一件燈芯絨襖,紫色的,非常喜氣。大小肥瘦都很合適,不得不佩服她的厲害。這件夾襖不是常見的對襟或斜襟,是琵琶襟,領袖下襬還鑲了翠綠的花邊及黑色刺繡。她是有心人,我不過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她就瞧出來。我只是看看,絕沒有其他想法。懷著身孕,略顯緊了,但還扣得上。

我每次穿這件燈芯絨襖,白禮成都要誇讚一番,誇衣服,捎帶夸人,或者夸人,捎帶誇衣服。但那個下午,他說得更誇張些。這針腳,幾乎看不出來呢,他再次稱奇。我說,怎麼?你想改行當裁縫了?他說,咱可做不來。我刺他,你不是說,除了生孩子,沒有學不會的嗎?白禮成笑了,沒缺,那就成仙了。語氣一轉,再坐坐?我明白他的意思,慢慢站起。他要抱白杏的,我沒讓,他拎著馬紮,跟在我後面。白杏又在舞胳膊了,是衝白禮成舞,白禮成在逗她。想飛呀,小心肝,等你長出翅膀就能飛了,白禮成樂滋滋的。撿拾在耳,但我並沒有在意,就像並未在意白杏盯著頭頂的蚊子一樣,因為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那個下午,我和白禮成只顧得調情——我不知還有什麼更合適的詞——雖然注意到白杏的舉止,但終究沒放在心上。

那把酸柳我沒吃,留給李桃和李夏了。李桃分給李夏四根,剩下的一口氣吃個精光。白禮成瞄瞄我,什麼也沒說。他想讓我吃的,但他清楚我的心思。在這一點上,白禮成沒和我爭執過,有了白杏後,對李桃和李夏仍如從前。

白禮成不說,我沒忍住。你留一半明天吃,又沒人和你搶,我儘量用平和的語氣。李桃立時勾了頭,將筷子一丟,轉身出去了。白禮成欲下地追,我扯住他。白禮成說,天晚了,別讓她亂跑。我想想也是,示意李夏。李夏跟出去了。白禮成說,我多拔點就好了。他怪罪自己,毫無道理,我明白他是怕懷孕的我生氣。我確實不痛快。李桃在某些方面像極了李二妮,生怕自己吃虧,受不得一點兒氣。當然,我也有責任,總是袒護她,不管她佔不佔理。她動不動就哭得背過氣也著實令我害怕。其實她的自私,也有我助長的因素。

李夏返回屋,說李桃在門口的石頭上哭呢。白禮成叫他看著李桃,李夏看我,我點點頭,他再次出去。白禮成誇李夏懂事,說他將來肯定有出息。我說,他倒是不讓我操心。白禮成說明天帶李夏和李桃專門拔一趟酸柳,觸到我的眼神,忙說,不往遠走的。我說,那也不行!白禮成說,好吧,只是地鋤完了,我不能閒著。頓了頓,見我沒接茬,進一步說,近處的活攬不上了,只能往遠走。我說你讓我一個人帶白杏啊,白禮成便不吱聲了。

自有了白杏,白禮成擀氈只在營盤鎮地界,我外出接生,他得照顧白杏。另一個原因是戰亂。日本兵佔了沽源幾個月,就被吉鴻昌的部隊打跑了,但吉鴻昌的部隊一撤,日本兵又圍佔了沽源。宋輦條趕回沽源,「還沒睡個囫圇覺」,又趕車逃到宋莊,如他所料,那罈子胡麻油被日本兵吃得乾乾淨淨,「連油星子也沒剩下」。這次,日本兵不只佔了沽源,還佔領了康保、寶昌。這訊息是劉轉運的兒子劉旺說的,生意不好做,裕成泰快散夥了。他把媳婦接到張家口城住了一年,幾天前又送回宋莊。我半年多沒到後草地接生了,因為沒人來請我。這個當口,白禮成怎麼能往遠處走?就是他有這個心,我也不讓。當然,也無須我多言,他自個兒都說命比錢緊要。

白禮成此時說這樣的話,並不是改了主意,認為錢比命重要了,而是衝我來的。我沒聽他的勸,用他的話說「整天地瘋跑」。我並不想瘋跑,可誰讓我是接生婆呢?白禮成明知勸不住,還是動不動就說酸話。

半晌,白禮成試探著說,如果你自己能帶,我就去寶昌轉轉。我沉了臉,我自己帶可以,但寶昌你不能去!白禮成問,為什麼呢?我說,不為什麼,反正不能去!白禮成帶了些氣,你不為自己擔心也就罷了,可別忘了,你懷著娃呢,是五個孩子的娘!他生氣,我反而笑了,我沒忘,有你呢,你這個爹難道是裝樣子的?白禮成聲音有些高,我不管了,你想咋胡來咋胡來,我去哪兒,你也不要管。死纏爛打無效,他開始耍蠻。這當然不能嚇住我。我哼了一聲,你個蔚縣猴子,還想和我耍橫?就依你,我不管你,你也別管我。白禮成立刻就軟了。我可以不管他,他當然不可能不管我。

我和白禮成常常小吵小鬧,但兩人並沒有裂痕。看得見的刺都不是真正的刺,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喜歡他的怪調怪腔,即使是爭吵也喜歡。

我哄白杏睡覺,白禮成出去溜達。白禮成溜達也不只是為了練腿。不管白天黑夜,他走路兩眼珠子都是亂滑溜。只要有耐心,說不定就能撿到什麼寶貝。反正也是走,為什麼不低頭瞅瞅呢。有一次我取笑他,他這樣辯解。他還慫恿李桃李夏跟著學,兩人都不聽。白禮成撿到過一把火鏟,一頂氈帽。有人尋來,我一一送還。我逗白禮成白撿了,白禮成反駁,賺了人情啊,咱不虧。我罵他人精,他嘿嘿樂。

白禮成轉了一圈回來,臉上掛了大團的笑。李夏已經把李桃哄回屋,但她不跟我說話,她這股氣要到次日才能消完。我問白禮成是不是撿到了元寶,白禮成說元寶沒撿到,但撿了一份活兒。告訴我錢家僱他剪羊毛了。我一怔,錢家僱你?你會剪嗎?白禮成的眼睛閃爍著細碎的魚鱗般的光澤,當然會啊,錢家人又不是傻子。

錢家有幾百只羊,一般在五月中旬剪羊毛,自那年六月落雪凍死上百隻羊後,剪羊毛就延至六月了。剪羊毛也是技術活,我見過,手藝好的,剪下的羊毛是個整團,鋪展開就像一張皮。不會剪的,羊就遭罪了,傷痕累累,剪下的羊毛也亂糟糟的。

我問白禮成什麼時候學的,白禮成嘿嘿笑,夢裡。我撇撇嘴。猜他早就攬上了,至少不是溜達那陣子撞上的。他先前不說,不過是為了用出遠門來「要挾」我。這猴子,至少有一千個心眼兒。我沒戳穿他,故意裝傻,你這本事可真是不少呢。

次日,白禮成便到錢家剪羊毛去了。他早就備了羊剪。錢家管飯,但中午他回來了。我以為他是被攆出來了,腦瓜好使,不見得手就好使。白禮成說忘帶磨石了。第三天中午白禮成又回來了,閉著一隻眼。那隻眼進沙粒了,他弄不出來,讓我舔舔。李桃李夏的眼裡都落過沙粒,是我用舌尖舔出來的。他不是裝的,果然有,我嚼了嚼,吐出去。白禮成歇了一會兒,灌了半碗冷水,才起身走了。第四天中午沒回來,第五天中午又回來了。一隻「羊爬」(羊身上的寄生蟲)鑽進他的後背,雖然已被別的剪毛工弄出來,但還是咬了幾個疙瘩。白禮成讓我看看紅不紅,要不要緊。我翻起他的褂子,果然有兩處豌豆大小的包。我用針紮了扎,又擠了擠,說沒有大事。此後的中午,各種各樣的緣由讓他跑回來。我說你事這麼多,不怕錢家不高興嗎?白禮成說,工錢是按只計,又不是按天算。又說歇喘歇喘,剪子才拿得穩當。別看蹲著,累得很呢。

白禮成的話滴水不漏,但我還是起了疑心。他每次回來都去趟東院,必有緣故。我開啟屋門,便看到牆角的袋子,口敞著,羊毛快裝滿了。像做了賊一樣,我聽到撲通的心跳。白禮成回來,我把他叫到院裡。我說這可不好,咱掙人家的工錢,可不能幹這事。白禮成嘻哈著,錢家幾百只羊,哪在乎這點兒。我說他不在乎,咱在乎。白禮成瞄瞄我的肚子,說他並不黑心,只想給要來到世上的娃擀塊氈子。我繃著臉,說這樣的氈子鋪得不舒服。我叫他送回去,他說要是送回把另外兩個剪羊工也帶進去了。原來他偷偷往鞋底藏羊毛,他倆都是知道的,白禮成給兩人送了菸葉,所以他們做了他的同謀。我冷笑,你可真有手段啊。白禮成說,當了這麼多年氈匠,我沒藏過奸,沒耍過滑,我是為咱的娃呀,你要是認為我寒磣,那就告訴錢家人吧。僵持了幾分鐘,我做了退讓,就此為止,別再往回帶了。白禮成應得很痛快,發誓再藏一根羊毛,我就剁了他的手。但我知道,他沒聽我的,只是不像先前那麼頻繁了。

兩個月後,白禮成為尚未出世的白果擀了塊羊氈,不厚,但摸上去暖暖的。我幾乎忘記這羊氈是他偷來的,說他擀得真好。白禮成得意地,那還用說,你去蔚縣問問,提起白氈匠,誰不豎大拇指?然後嚮往地,你就在這氈子上生咱的娃,行不?我不知怎麼應,無言地點點頭。他咧開嘴,齜著白牙笑了。

但是,他的願望落空了。

2

石頭按捺不住興奮,站起來講了。他聲音褐紅、灼燙、瓷實,如剛剛出窯的磚。螞蟻竄得更快了,我想肯定是被燙著了。

3

白禮成在用連枷打胡麻,每揮一下,都要嗨一聲,彷彿嚇唬胡麻粒,彷彿胡麻受了驚嚇,自個兒會從殼裡跳出來。連枷是他自己做的,手握的圓木長柄是榆木的,摔打那端是柳條捆綁成的。捆綁前用油浸了八九天,因而看上去油光閃亮。李桃和李夏在用腳搓,那是挑揀出來、長得壯實而齊整的胡麻,搓掉籽,胡麻稈用來捆掃帚。白禮成的掃帚也捆得好,漂亮又結實。毛毛刺刺都被他修剪掉了,握著很舒服。別人的掃帚半月二十天才能賣完,白禮成背到鎮上,當天就光了。白禮成常常吹噓,但他確實有吹的資本。

我抱著白杏坐在靠近窗戶的牆根,一綹一綹的風舔過,但我並不像往常那樣覺得冷。或許那天陽光太烈,當然我穿得也厚,棉襖都上身了。肚子挺得高,下端兩粒盤扣已經扣不住了,所以不怎麼雅。昨天是中秋,我沒睡好,被暖烘烘的日光圍裹著,有些睏意。全家團圓,獨缺了李春,我心裡泛酸。蒙民不請我接生,我沒機會去後草地,也沒法打聽李春的訊息。我怕他受欺負,又擔心他闖禍,那可是王府,誰會擔待他呢?越想心越亂,到後半夜才睡著。若不是白杏不停地扭,雙手一抓一抓的,我或許就眯著了。

雖然帶著睏意,我還是在連枷聲、白禮成的嗨聲和白杏的咿呀中捕到街上的動靜。我引頸張望,白禮成注意到了,停下來,抹抹額頭的汗,問我怎麼了。李桃和李夏也停止揉搓,雙雙看著我。我說,你們的姑來了。可院門口空空的,沒有人影。白禮成哈了一聲,你們的娘,前街掉根針,她都聽得見。話音剛落,李二妮已經立在門口。白禮成的嘴半張著,目光如連枷一樣又寬又長。

李二妮頭昂得高高的,誰也不看,到了近前,立定,才把臉端平。她平時極少與我來往,我和白禮成成親時她來過一次,我警告你喬大梅,你嫁雞嫁狗我不管,但不能讓我侄子侄女受氣。但她每年中秋都要來,送幾個月餅或包子什麼的。就衝這一點說,她並非完全的薄情寡義。

是她姑呀,白禮成的神情和語調都極為誇張,早上聽見喜鵲叫,我就知道要來貴客。他厭嫌李二妮,我清楚,但他的臉上一絲不露。李二妮眼角習慣性地斜挑上去。走了這麼遠的路,累了吧,趕緊進屋。我這就燒水,只是沒有茶葉了,不知你這個城裡人喝得慣不。白禮成竟然把鎮上說成城裡,我強忍著沒讓自己笑出來。白禮成不捧還好,他一通亂拍,李二妮立刻來了勁兒,我不進屋,怕髒鞋呢。我已經站起身,她這樣說,我又坐下。我是來看李桃和李夏的,李二妮用宣讀聖旨的口吻說。然後從拎著的藍花包裡掏出個淺黃的紙包,慢慢展開。裡面是四個月餅,其中一個被咬了一口。餡裡有冰糖呢,李二妮塞給李桃一個完整的,把咬過那個給了李夏。姑走得餓了,咬了一口。似乎意識到不妥,飛快地瞄瞄我,補充,早上吃得飽飽的,不知怎麼就餓了。白禮成插話,李二妮沒搭理,她對捧著月餅卻沒有下口的李桃和李夏說,就在院子裡吃,吃完再幹。李桃和李夏瞅我,我說,姑讓吃,你們就吃。兩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下去。吃了一口,李夏摳了一塊餡給白杏,我說她嚼不了,李夏便塞進我嘴巴。我嚼了幾下,口對口餵給白杏。白禮成又揮起連枷,動作很慢。李二妮把剩下的兩個月餅包起來抓在手裡,望著房簷下空空的燕子窩。白杏似乎受了李二妮的暗示,突然揚起胳膊,衝著燕窩。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乖,燕子飛走了。

李桃和李夏吃完,李二妮上挑的目光才收回來。她要帶李桃和李夏去門口轉轉,問我同意不。不是商量,而是挖苦的語氣,你不用緊張,我問兩人幾句話。我揮揮胳膊,話都懶得說。三人離開,白禮成停下來,你這個小姑子像個皇后娘娘,她該坐個八抬大轎才對板。我說,嘴賤,人不壞。白禮成哼了一聲,不壞,也好不到哪兒去。我沒理他。李二妮在趙家的日子不好過,越是這樣,人前越是趾高氣揚。對她,我是再明白不過的。

時辰不長,三人轉回來,李二妮的臉不那麼冷了,卻顯得有些失望。李桃和李夏接著揉搓胡麻,李二妮逗了逗白杏。她沒有馬上離去,顯然有話要說。我站起來,說孩子困了,李二妮跟在我身後,似乎忘了她說過怕髒鞋。

我把白杏哄睡著,挪下炕。李二妮這才把一直抓在手裡的紙包放到櫃上。我說,月餅會吃進兩個孩子的肚裡,你不用擔心。李二妮說,我問過他倆了。我知道她問了什麼,很難說得清,她是擔心李桃和李夏遭繼父虐待,還是盼望兩娃吃苦受罪,她好把其中一個救出火坑。我不言。李二妮說,有我在,諒你也不敢。沒了陽光的映照,李二妮的臉青黃晦暗,像發舊的紙張。眼角的魚尾紋又增加了。她穿的衣服領子高,看不到脖子上是否有傷痕,但耳側的紫痕是遮不住的。趙進元看著敦厚溫和,下手竟然這麼狠。李二妮覺察到我的目光,下意識地縮縮脖子。我暗暗嘆口氣,問鳳凰和天鵝都好吧。李二妮說,有吃有喝。我說,那就好。李二妮說,光吃飽肚子有什麼用?她露出傷感。我說,知足吧,比起那些餓死的,睡著就被炮彈炸死的,你幸運一百倍。李二妮被冷傲卷裹的殼表面堅硬厚實,其實比枯葉還要脆弱,我不經意地戳一下,便破裂了,委屈湧出來,淹得臉都變了形。沒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了,還不如死了的好。她突然就唏噓起來,都說槍子不長眼,怎麼就飛不到我頭上呢。我制止她,叫她不要咒自己。結果她索性哭出聲。嫂子呀,趙進元不是人。李二妮控訴趙進元在外養了女人,還領回家氣她,趙胖子兩口子不替她說話,反縱容趙進元。趙進元的娘嫌她臉上粉搽得太厚,趙胖子捏了她的胳膊,算命的說她臉寡福薄……她沒個頭緒,不過拼湊起來也能聽明白。我擺了兩次毛巾給她。

我不再製止,由她哭訴。苦水裝多了,是需要倒一倒的。她或要哭到正午了,我剛剛這麼想,她突然中止。沒有任何過渡,就像從噩夢中驚醒,她對自己的行為不解,甚至緊張。我這是怎麼了?問我,又像自問。她瞅瞅手裡的毛巾,惱怒又厭煩地摔到炕沿。我是胡說呢,她擠出一綹生硬的笑,你別當真,缺耳子敢欺負我,我連他另一隻耳朵剪掉。我說,中午了,要不要留下來吃飯。吃飯?她甚為驚愕,好像這是對她莫大的汙辱,但她倒沒有再刻薄,只是淡淡地說吃慣了包子,別的咽不下去。她匆匆離去,我卻發了好一陣子呆。

夜裡肚子就一陣一陣地疼。還差著日子,不到生的時候,我不知怎麼了。我常常給孕婦檢查,臨到自己卻一頭霧水。白禮成小聲和我聊二妮,問她怎麼哭了。我說女人淚多,哭有什麼稀奇的。我努力剋制著,不讓白禮成發現異常。他幹了一天活,不想驚擾他。我輕柔撫摩,緩慢擠壓,用我想象的手語和白果對話。急躁不得,急躁不得呀,我悄悄說。我相信她聽懂了。白禮成盼望生個兒子,但種種跡象顯示,白果是女兒。午夜時分,疼痛終於減緩。

第二天早上,我身子發虛,白禮成瞧出來,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有啊。白禮成說我臉色不大好看。我說,不好看,你就少看。我要掏灰,白禮成不讓;我要倒水,白禮成一把搶過去。他非讓我歇著,我說那就吃現成的啦。

剛放下筷子,包貨郎就上門了。他隔十來天就來村莊轉一圈,撥浪鼓一響,女人們就知道貨郎來了。他的貨挑子裡有針線、頂針、粉盒、扎頭繩、打毛線的轉軸、襪子等等,也有鹽、鹼、調料面這些。他的眼睛眨得歡,女人們都叫他眨眨眼。他一再糾正,大名包五六,可沒有哪個叫他大名。頑皮的孩子常趁他蹲下去的時候扯他的圓頂帽。夏天是布帽,冬天是氈帽。他猛地挺直脖子,叫,喊你爹孃來,賠我半鬥小麥!樣子兇,眉梢卻帶著笑,孩子們都喜歡逗他。包貨郎一來,半個街都是笑聲。他只在街上賣東西,從不進門推銷,所以包貨郎進屋我就猜到了。白禮成那鬼精樣,自然也瞧出來,沒等包貨郎說什麼,白禮成就說,俺家裡鬧病呢。包貨郎啊了一聲,這可咋好——白禮成推包貨郎一把,走,出去說。我攔住白禮成,問包貨郎可是請我接生。包貨郎的目光嘩啦嘩啦響,喬師傅,你可是火眼金睛呢!我說,我這就跟你走!白禮成急了,叫,你瞧瞧她這個樣子能去嗎?閻王爺都不使喚病人!包貨郎哎呀著,這可咋好,這可咋好?我說,別聽他胡扯,我沒病。白禮成的聲音更大了,衝著我,都站不穩了,你逞什麼能?我抓了包袱就往外走。白禮成明知攔不住我,但還是要攔,除了擔心我,這在他更像儀式。

白禮成追出來,將毛線手套塞給我,他的臉像抹了鍋底黑。看到門口拴著的毛驢,他眉頭大皺,嫌包貨郎沒趕車來。包貨郎不安地瞧著我,這可咋好?我不知喬師傅重身了。我說,騎驢好,還不顛呢。白禮成沒再抱怨,將我扶上驢背,叮囑包貨郎抓牢韁繩。包貨郎說,大哥放心,這驢比我老婆還聽話。

出了村莊,包貨郎回回頭,小聲說大哥追到村口了。我說,別理他,走你的路。包貨郎感激地,喬師傅,你可真是菩薩呢。我笑笑,好好走你的路吧,別走岔了。這事還真有過。包貨郎說,老驢認道,錯不了的,就是……他停頓一下,還是說出來,別遇見兵匪就好,我昨晚走夜路,就是怕這個。我說,怕,你就沒法賣貨了。包貨郎說,要是自個兒,我就不怕了。我笑笑,老驢了,當兵的不稀罕。包貨郎搖搖頭,不是擔心驢,金貴的是你呢喬師傅。我說,他們不找接生婆的麻煩,你就放心吧。包貨郎摸摸驢頭,聽見了嗎?能馱菩薩,是你的造化,可不許睡著。我悄悄樂了,是你困了吧?包貨郎也笑了,你還鬧著病呢,我困算什麼。我說,只是沒睡好,不要緊。確實,這陣兒我已無痠軟的感覺。於我,接生就是靈丹妙藥。

包貨郎擔心我犯困,也為了給我解悶吧,話還真是多。他所在的村莊叫老牛背,距宋莊四五十里,歸康保縣了。父輩從懷安逃荒到塞外,在老牛背安家落戶。他弟兄五個,各有營生。老大包二三種地,老二包三四熬鹽,老三包四五放羊,他是老四,叫包五六,老五叫包六七,弟兄中最不安分的,是個兵郎。生孩子的是包六七媳婦,包六七不在家,所以由他來請我。他們的名字也是有寓意的,一個名字連著另一個,有互相幫扶的意思。他們也是這麼做的,各家的日子另過,但每家每年要拿出一定數目的錢,由老大媳婦掌管,誰家急需給誰家用。比如包六七娶媳婦的錢,就是從這裡出的。包六七雖說是個當兵的,但能餵飽自己就算不錯了,沒四個哥哥管,就打光棍了。我讚歎,真是有情有義的一家。包貨郎嘆口氣,不這樣沒法活呀,其實也是逼出來的。

看見老牛背,太陽快落山了。包貨郎指著村前的水窪和旁邊冒著藍煙的矮房,說那是個鹽淖,他二哥就在那裡熬鹽,還給我講熬鹽的方法。要挖一大一小兩個坑,大坑放鏟挖的鹹鹽土,小坑放一中號缸,兩坑之間有相連的孔。澆水後,水順孔流到缸裡。澄清後,把鹽水盛到大鐵鍋,點牛馬糞熬製。水逐漸蒸發,鹽和硝分層沉積。硝在下面,晶狀體;鹽在上面,粉末狀。水快熬乾的時候,用笊籬把鹽撈出來,冷卻,淨水,晾曬兩三日就可以了。沒想到這麼複雜。我說,這比擠牛奶可難多了。包貨郎說,可不!難雖難,但好歹是個餬口的營生,離家又近,鹽能賣錢,硝也能賣。地一凍,鹽就不能熬了,包三四和包二三便結伴到赤城龍煙鐵礦幹活。我二哥手藝好,熬出的鹽比別人的白,包貨郎說,並承諾每年送我一包新鮮的鹽。我說那可不行,熬鹽那麼費事,又不是大風颳來的。包貨郎說你冒著危險給老五媳婦接生,一包鹽算什麼。他不是隨便講的,此後的數年,他每年都送我新鮮的鹹鹽。為這個諾言,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包六七女人骨盆窄,偏偏是踩地生。她嬌小玲瓏,叫聲卻如山石崩裂,我的耳膜幾乎被震破。而且,她每次陣痛發作,我的腹部也受了誘惑和傳染,疼如刀絞。包二三女人瞧出來了,支使包四五女人扶住我,我搖頭說沒事。我強力支撐著,不讓自己顯出疲態。但我止不住額頭的汗,先前還是一粒一粒的,然後就如線一樣流淌。包三四女人不停地給我擦,我沒再說什麼,不然眼睛就被汗糊住了。我讓包四五女人找筷子,沒想到包六七女人的嘴巴像個鍘刀,那麼粗的筷子,嘎嘣就斷了。我讓包五六女人再放,由一支變成一雙、兩雙。鍘刀終於失靈,卻擋不住山石的碰撞、亂飛。黎明時分,嬰孩終於降世。包六七女人的體力似乎沒有絲毫消損,當即坐起來,要看看嬰孩像她還是像爹。而我再也堅持不住,包六七女人抱住自己孩子的時候,我如泥一樣癱下去,整個人跟掉進水坑差不多了。疼痛仍在繼續,沒有任何減輕。我暗叫不好,白果又要提前降生了。

老大包二三女人不無擔心地,喬師傅,你不會是也要生了吧?我虛弱地笑笑,恐怕要借用你們家的炕頭了。包二三女人半喜半憂,那沒問題,只是……怎麼幫你忙呀,俺幾個啥也不懂呢!我說,別緊張,我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包二三女人果然是利落人,她讓老四女人照顧包六七媳婦,將另外兩個妯娌叫到我面前,聽我安排。喬師傅,你就當這是自個兒家,想生幾個生幾個,包二三女人向我保證,你住到滿月,老五媳婦喝什麼就給你喝什麼,絕不偏心!我被她逗笑了,一個就夠折騰了,還生幾個。包二三女人說我能在包家的炕上生孩子,是包家的福呢。我瞧出來,包二三女人是想用說話來分減我的疼痛,但我疼得說不出話了。

半上午,我在包家炕上產下了白果。她哭了一聲便止住,彷彿因為把她生在別家生我的氣,那一聲啼哭僅僅是為了告訴我她活著。次日,包貨郎去宋莊,把訊息告知白禮成,說滿月後送我回來。三天後,白禮成僱了馬車來接我。包二三女人怕我落下病,攔著不讓走。我指著耷拉著臉的白禮成說,他是個細心人,不用擔心的。白禮成心中有怨,我早料到了,但他不會因為這個而不顧我的身體。我猜得沒錯,他還借了芨芨草編的圍子,車上鋪著他擀的羊氈。我坐在圍子裡,他用皮襖蓋住,僅僅露了一條縫。就是大轎也未必有這麼暖和。只是白禮成一路沒和我說話。生了個女兒,又是在外面,他不痛快是難免的,我並無不安。誰讓我是接生婆呢?如果此時有人請我接生,我會立即跳下車。

4

喬石頭來回踱著,彷彿他的雙腳被燙得站立不住,只能不停地走。他喜歡穿布鞋,打童年開始,先前是我給他做,後來他自己定製。即便是冬天也穿,只不過單幫換成棉幫,底也厚實許多。別人叫他喬總,他卻自謙是農民。他指著自己的雙腳,你瞧,我穿的還是布鞋呢。當然沒人因為他穿布鞋而鄙視他,恰恰相反,那些人從他腳上收回目光,都是萬分羨慕的表情,彷彿那雙鞋有什麼魔力,彷彿穿上那樣的鞋,財運就會乖乖跟隨。喬石頭替換下來的鞋沒有丟掉,當然早年的鞋已經不在了,那多半是後來的。某個拍賣公司想為他舉辦拍賣會,被他回絕。他自己搞了個展廳,每雙鞋都配有數百字的說明,是關於他穿著這雙鞋的成就。展廳並不公開,只有某些特殊身份的人才可以參觀。這些是小曼告訴我的,她是喬石頭帶回的女人中的一個,展廳的鑰匙由她掌管。那時,我已經躺臥在床,不然……其實,我做不了什麼。喬石頭雖是我的孫子,但他有自己的世界。我不能進入,自然不能有絲毫掌控。只要上蒼沉默,只要法律允許——這是喬石頭經常說的一句話。哪怕他呼風喚雨,我也只能旁觀。可是,那僅僅限於他,與我有關,又無關。現在,他要建祖奶宮,我當然要反對。堅決反對!如果我能坐起來,如果我能說出話……假設毫無意義。老天,我該怎麼辦呢?

喜鵲不再喳叫,但並沒有閉嘴,只不過變成了喁喁私語,我聽得到,只是我沒喜鵲那個本事,聽不懂它們的悄悄話。可是,我仍能聽出它們的不安。

喬石頭的聲音沒有變化。那一塊塊褐紅、灼燙、瓷實的磚在我耳邊壘垛起數道堅固的牆,我被層層包圍。我憋悶、窒息,感覺自己要變成一塊磚了。如果有人進來,能阻止喬石頭就好了。可我知道,不要說夜晚,就是白天也沒人敢。偷聽也不敢。麥香已經被喬石頭打發回家,現在,只有我和他。他說,我聽,沒有選擇。

祖奶,我敢說,這是獨一無二的建築。

螞蟻在竄。

5

民國二十四年在宋莊人嘴裡有不同的表述。一些人說是宋達揹回宋留根的那年。宋留根是宋達的獨子,宋達送他到宋矮子的皮貨鋪當學徒,宋留根對撥算盤沒興趣,幹了不到兩月便跑到部隊,當了大頭兵,宋達用盡辦法,也沒把宋留根拖回宋莊。兩年前,宋留根駐守張北城,是宋莊那些外出當兵離家最近的一個,宋達還領女人看過他。李守信的隊伍攻陷張北城,宋留根被打死。宋達聽說死了不少人,均丟於城西北的亂溝裡。他擔心宋留根,跑到亂溝邊檢視,竟真的發現了宋留根。宋留根缺了一條腿,臉被野狗啃掉半拉,但宋達還是立刻認出他。時值隆冬,天寒地凍,宋留根早已成了肉疙瘩。宋達將宋留根捆在後背,整整一夜才回到宋莊。那個清早,上百隻烏鴉在宋莊上空盤旋。人們有的敲鑼有的甩鞭,有的爬到房頂試圖驅散黑壓壓的鴉群。沒等烏鴉散去,眼尖的便看到那奇怪的一幕。宋留根長出宋達一截,看上去像一人雙頭。宋留根的娘受了刺激,當下就瘋了。她整日在村外瘋跑,呼叫著宋留根。宋達怕她被凍死,用繩子縛了她的手腳,但宋達睡著她便逃脫了。這成了宋莊的謎,宋達捆的死扣,沒人幫她解,怎麼就開了呢?更令人吃驚的是,宋留根的娘一跑一夜,竟然沒凍傷過,彷彿她有禦寒的神奇法術。宋達不再縛綁,由她呼叫。五年後盛夏的正午,在宋莊村口,她被日本兵射殺。

另一些人則說錢廣萬死的那年。錢廣萬死在了三姨太的床上。有的說得更露骨,說死在三姨太的身上。錢廣萬年邁,又大病初癒,但求子心切,不顧醫生的叮囑,將命丟了。這多半是謠傳,舌頭如刀,胡亂翻卷。不過,錢廣萬翹盼子嗣興旺我是知道的。可惜,他沒看到錢拜江的出生。九個月又十天後,我將錢拜江引領到世上。錢廣萬的葬禮極隆重,超出宋莊人的想象。錢家請了四個道士八個喇嘛,念不同的經,超度錢廣萬。還請了戲班子,白天唱一場夜晚唱一場,多半是錢廣萬愛聽的戲折。屍體停了七天,擺了七天流水席,為此,錢家宰了六頭牛,九十隻羊。全村的人差不多都去幫忙,白禮成也去了,除了吃,還往兜裡塞,帶回來給李桃李夏和白杏。所以,錢廣萬躺著,卻並不寂寞,樂器聲、唱戲聲、吆喝聲、爭吵聲、說笑聲,唯獨沒有哭聲。三房女人及他的兒子為分割家產幾乎動手,最後二姨太的兒子錢拜月佔了上風,地契房契都在他手裡,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搞到手的,家丁也都聽他的,沒人爭得過他。死也值了,有人感嘆錢廣萬葬禮的風光,也有人罵錢拜月是不肖子,敗家子。後來的事實證明,錢拜月確實不怎麼樣。

對於我和白禮成,那年也是傷痛的開始。自此,哀傷如秋雨連綿不絕,揮之不去。

那年秋天,我懷上了和白禮成的第三個孩子白花。因我把白果生在老牛背的包家,白禮成陰陽怪氣的,但此時他臉上又掛了笑。一到夜晚,白禮成就探過手,在我腹上撫摸一陣。我拿開,他又擱上來。就讓我摸摸唄,不然我睡不著,他小聲哀求。夜裡,我不好斥責,白日倒是常忍不住數落他下賤。我又沒摸你,摸的是咱娃,怎麼就不行了?他在你肚裡,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要是你不樂意,挪到我肚裡,你隨便摸。他滿嘴歪理。我猜他摸我的肚子不只是因為喜悅,還有另外的原因。懷白杏白果那些時日,他也喜歡摸,喜歡貼耳傾聽,但並沒有這麼痴迷,似乎那對他是必須的宗教儀式,不摸摸靈魂就不得安寧。果然,某天他說漏嘴。那確實是儀式,是他聽來的「秘方」:丈夫撫摸懷孕的妻子,次數越多,生男娃的可能越大。我沒有責怪他的荒唐,既然他相信,就隨他好了。如果是女娃,你嫌棄,那就送人,你說怎樣?偶爾,我會半真半假地給他冷臉。白禮成一本正經的,你看我是狠心的人嗎?男娃女娃都是咱的肉,我怎麼捨得送人?要男娃不過是想把手藝傳給他,我這一身手藝不能失傳呀,總不能讓白杏白果長大當氈匠吧?你樂意,我還不樂意呢。他總是一堆理由一堆說辭,就像個躺倒的油簍子,拔開蓋,油自個兒就流了。我說不過他,就如他不能阻止我接生一樣。

十月底,白果生病了,不停地哭。白日還好,體溫也正常,到夜裡就發燒了,有時一哭就是大半夜。我煎了幾味藥,喂下去,並不見好。只好抱她到鎮上,郎中說受了風寒,吃兩劑藥就沒事了。兩劑藥吃完,仍不見效。白禮成懷疑白果受了驚嚇,提出給她叫魂。是與不是,試試總沒壞處。當日夜晚,我抓著白果的褂子,白禮成拎著包裹白果的墊子,到井口立定,彎腰探頭,各喚一聲白果回家嘍,然後慢慢往家裡走。至家,將白果移到墊上,把褂子蓋在身上,那一夜白果果然停止啼哭,我和白禮成也睡了個好覺。次日白果又不安生了。白禮成說得請個神婆。白果生下三天就行了六十里路,雖然她和我坐在圍囤裡,又蓋著皮襖,沒受風,但剛生下的孩子魂弱,難免惹了別的。白禮成耿耿於懷,那一路沒和我說話,回家卻動不動就埋怨。白果滿月,他的風涼話才斷掉。現在又提起來,我雖不信,卻沒有阻攔。萬一如他所說,萬一有那種可能呢?只要能治好我的女兒,割我一刀都願意的。

神婆年過花甲,頭髮半白,瘦如枯枝,進門先從腰裡拽出二尺長的煙鍋,煙鍋的頭和杆均是紅銅做的,光滑閃亮,吸嘴暗如紫檀。菸袋是軟皮縫製,足有半尺。她不說話,先裝煙,白禮成半躬了腰,幫她點著。她長吸一口,閉了眼,稍頃,藍煙從鼻孔和嘴巴徐徐冒出。她頭昂得高,脖子呈稜角狀,像被刀削了。一鍋煙吸完,她才睜開眼睛,磕掉菸灰,讓我將白果抱給她。稍稍安穩的白果再次哭鬧起來,揪住我的衣服不鬆手,白禮成幫著鬆開。神婆端詳片刻,告知白果被遊魂野鬼纏上了。白禮成的目光狠狠抽過來,我瞬間感覺臉腫脹了。白禮成遵照神婆的指示,準備兩隻公雞、一口大碗,碗裡的清水須是井裡現提上來的。神婆繼續吞煙吐霧,完後慢條斯理地磕掉菸灰,開始作法。神婆盤腿端坐,唸唸有詞,忽然嘎地一聲,就像卡了東西,硬生生地吞了下去。那半白的頭髮突然豎起,如同鐵刷。她雙目呈核桃狀,半青半白,半紅半黑。煙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移到左手,在頭頂揮舞數十下,然後端起碗,含水朝東南西北方向各噴一口。過程不長,也就一鍋煙的工夫。她的頭髮緩緩垂落,眼睛也閉上了。再次睜開,她說遊魂野鬼已經被驅散,但白果被纏的時間久了,三日後才能恢復元氣。

我說什麼來著?你就是不聽!送走神婆,白禮成就氣沖沖地來了。我沒回應,作為接生婆,我也常常作法,看起來神神鬼鬼,其實就是心理暗示。神婆作法確實與我不同,特別是她突然豎立的頭髮,鼓如核桃的雙目,煞有介事的,可未必沒有秘密。信則靈,不信同空,那一刻,我寧願相信。

當日夜裡,白果醒了兩次。往夜要醒五六次,輕微的咳嗽,偶爾的夢語,都會驚到她。我懸著的心落下來,虧得同意了白禮成。只是白果的燒並沒有退去,或沒有完全退。連著兩個夜晚,白果睡得都挺踏實。而她的身體還有些燙,我摸摸她,再摸摸李桃李夏;一會兒摸她額頭,一會兒摸她屁股,越摸越糊塗。我讓白禮成摸,白禮成說已經好了。我又讓李桃李夏摸,他們的說法和白禮成一致。白禮成譏諷,說到底,你還是信不過神婆。我說,我沒說不信,只是不踏實。白禮成說,不踏實就是不信。這世間奇人異士多得是,還有讓死人還魂的呢。然後開始講蔚縣某地死者復活的事,為神婆的法術佐證。我沒與他爭執,只要女兒無礙,他愛說什麼都可。

寶昌南郊一戶人家請我接生,是在第三天頭上。自出生,白果沒有笑過。那天早晨,我醒來就看到她的笑臉。或如神婆所言,白果的元氣徹底回到了身上。我摸摸她的頭,再試試她的腋窩,仍然有那麼一點點燙。當然,可能是幻覺,我被她連日發燒嚇壞了。白禮成和李桃李夏都說白果已經好了,那麼就是好了。我甚至為自己的錯誤判斷自責。

天還沒冷到滴水成冰的時候,來人卻穿著白茬皮襖,加上戴著氈帽,脖子耳朵纏了厚厚的布,多半臉也裹得嚴嚴實實,只露著眼睛鼻子。扮相怪異,猜不到他的年齡。或許是耳朵受阻,他嗓門高而粗。白禮成仍是搶先我一步回絕,讓他另覓高人。來人性拗,不但不走,反一屁股坐下了,說請不到我,他不會離開。白禮成來了火,沒了她,你們還不生孩子了?來人也不應。隨後白禮成扯拽那個人。那人搖了搖,屁股仍穩穩的。我答應隨他走。我開始就要應的,晚了幾秒,白禮成就開炮了。我讓他去門口等。來人問,你不是誆我吧?我說,你跑這麼遠的路,放心吧。來人起身,幾乎撞白禮成身上。

白禮成罵,媽的,土匪也沒這麼兇。不去!他還能把你綁了?我利索地換上厚衣服。白禮成問,你還真要去?我說,接生婆,乾的就是這個。白禮成冷笑,就算你天不怕地不怕,可你得心疼自個兒閨女吧。我說,白果已經好了。白禮成說,好了也得人照顧!我說,你不是人,不會照顧?白禮成說,要你當孃的幹什麼?他的話裡夾著釘子,戳得我肉疼。雖然我清楚他說的是氣話,並不是真的惱恨我,我抽身離去便是。可能是連日擔憂,我也撐不住了,於是頂回去,你不是當爹的?要你幹什麼?結果這話點燃了白禮成,他臉色大變,揮著胳膊說,你瞧瞧整個宋莊,哪個當孃的像你這樣,你不管,我還不管呢!白果似乎聽懂了,突然哭起來。那是另一種形式的錐子,直接扎進我心裡。我一隻腳已經邁出去,聞聲立即返回,將白果裹好,抱起。白禮成當然明白我的用意,但他沒有攔,負氣地說,好吧,以後你帶著她好了。

來人見我抱著孩子,慌了,這大老遠的……我的聲音有些冷,少說廢話,好好趕你的車。出了村,來人喝住老牛,脫下白茬皮襖,披在我身上。然後把纏在脖頸耳側的布一圈圈解開,我才看清他的臉。深褐,普通,四十上下。他讓我把布裹在頭上,我說不用,他還是在我脖子上纏了兩圈。我說還沒冷到那個份上,他沒吱聲。後來他告訴我纏這些是防槍子的,都說槍子不長眼,防著點兒總有好處。我沒聽說纏幾圈布就可以防槍子,問他什麼人教給他的,他說村裡人都這麼做。只要出門,必定裹得嚴嚴實實。我說給了我,你不擔心嗎?他重聲重氣地,你不怕,我還怕什麼?又說他是個大老粗,衝撞了我什麼的,別和他計較。也實在是沒辦法了,不然,誰願意亂世出門呢?原來是他兒媳生孩子,頭胎沒了,這一個家人高度緊張,也是運氣好,他從一個貨郎嘴裡打聽到我,這個接生婆是觀音轉世。所以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我請回去。我問貨郎是否姓包,來人呀一聲,你真是觀音轉世,一下就猜中了。我笑笑,問最近去沒去寶昌城。他說自打城門有了當兵的,就再沒去過。那是鬼門關,誰沒事往那兒跑呀?又安慰我說,也不用太擔心,日本兵平時不出城的。

如果一點兒不擔心是假的,但我並不害怕。其實,這一趟我還有別的用意,想打聽李春的訊息。寶昌城去後草地做生意的多,即便打聽不到,給巴圖捎個信也好。來人如此說,我放棄了進城的念頭,何況還抱著白果。

到產婦家已是午夜。北風嘶喊,如鞭子抽打,但我仍然在沙石的擊打中聽到女人聲嘶力竭的叫聲。那時,車剛進村,牛放慢了步子。我說快要生了,讓漢子快點,漢子立即在牛背上抽了一下。車一停,沒等漢子扶,我便挪下車。半路,白果啼哭了幾次,我奶過,她就不再哭。入黑她便安安靜靜,此時睡得正香。如果我摸摸她的頭就好了,可我以為神婆施法,女兒徹底擺脫遊魂野鬼的糾纏,從此她可康壯成長,再加上產婦的叫聲太過慘烈,我撩開包裹,僅僅看看白果睡熟的小臉,便把她交給守著產婦的中年女人,挽袖上陣。稍頃中年女人轉回來,怕我不放心,說把娃抱到西屋了,她醒來我就喊你。

並不順利,嬰孩嘴裡堵了穢物,我吸出,拍打了十幾下,直到哭聲響起。然後又用棉布把眼睛鼻孔和嘴角清洗乾淨,包裹住。嬰孩的臉有些青,那是窒息還有擠壓的緣故,如果算上屁股上的紫印,可謂傷痕累累。我說過,什麼都不能阻止生命的降世,無論戰爭還是饑荒瘟疫,響亮的哭聲足以刺破陰霾。那時,窗欞、樹梢、柴垛剛剛被日光染紅,而產婦及家人也被喜氣塗抹得滿臉燦爛。丈夫去門外懸掛紅布條,他從兜裡扯出來,向我揚了揚,約兩指寬一尺長。中年女人雙手捧著白瓷碗端到我面前,碗裡是剛剛沖泡的紅糖水。我剛喝下一口,她馬上問我甜不甜。我說甜,可她又舀一勺黑紅的糖,我說不用了。她仍執拗地放到碗裡,不停地念叨,你可真是菩薩呢,真是菩薩呢。

這時,我才想起我的白果。沒錯,抓住產婦雙腿那個時刻,白果便被我忘到腦後。我進入另一個世界,如同以往那樣,心無旁騖,牽拽我的只有產婦和她腹中的嬰孩。生與死只一線之隔,我必須盡全力將孩子平安引到世上,那是天命。天命,怎麼可以違逆?我並不想為自己辯解開脫,只是想說,進入那個世界,我不再屬於白果,不再屬於自己。

我撂下碗,由於動作猛,糖水濺到炕蓆上,跌撞著衝出去,說不清是心焦還是腳麻。我推開西屋的門,看到白果睡得仍然香甜,那塊石頭才算落……沒錯,只是落了半截。跟進來的中年女人說,沒見過這麼乖的娃,一夜都沒哭鬧。嘩啦,我聽到冰層崩裂的聲響。我撲過去,抱起白果。白果的眼睛抽了抽,想睜又睜不開的樣子。我摸摸她的額頭,燙得像燒煳的土豆。我哆嗦了一下,白果差點從我懷裡滑落。我又試試她的肩頸,還讓中年女人摸了摸,或許那是我的錯覺,白果什麼事也沒有。中年女人呀了一聲,燒得這麼厲害!我圍裹住白果就往寶昌城跑。

產婦的丈夫追上來,要替我抱,我沒讓。我不只是抱,還有呼喚。祈禱白果聽到我的聲音,祈禱她平安無事。風很大,幾乎把人捲起來,因此抬腿落腳都必須使出全力。我有孕在身,但已經顧不得這些。風塞著口鼻,呼吸越來越困難,後來我絆倒了。小丈夫,也就二十歲的樣子,從我懷裡奪過白果,我追在後面,說是呼喊,更像是哀求,果兒,睜開眼,別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