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郊到寶昌,五六里的樣子,我和小丈夫輪流抱著白果,到城門口兩人的衣衫完全溼透了。小丈夫掉了一隻鞋,上氣不接下氣,而我頭髮散亂,如同傳說中的魔鬼。守城計程車兵攔著不讓進,問我和小丈夫的身份,進城目的。因為著急,我說話顛三倒四,士兵起疑,要搜身。我是給閨女瞧病的,放我進去!士兵本來揹著槍,我大嚷,他摘下槍對準我。另一個士兵跑過來,我號啕,讓我進去,我閨女病了!跑過來計程車兵年長些,他撩起裹著白果的墊子,只掃了一下,便搖搖頭,說早死了。胡說!我大喊著欲往裡衝,槍筒抵住我。小丈夫抓住我,將我扯到一邊。他臉色白得嚇人,想說什麼又不敢。我哆嗦著揭起墊子,探出手,伸到一半,猛然縮回,長嚎一聲,將白果緊緊抱在懷裡。
那個日子如刀刺進我的身體。我的白果,我的女兒,就這樣無聲地離我而去。死神硬生生從我手裡奪走了她。但許多記憶卻在那一天遺失了。我不記得天空是否有云朵,雲朵是否有變幻;不記得西風是否擦過我的臉側,是否捲起散亂的頭髮;不記得飛鳥是否飛過頭頂,是否有哀鳴。似乎我的大腦被戳穿了,那個洞空無一物。送我回家的仍是接我的人,他牽著牛,牛拉著車,車載著我,我抱著早已冰涼的白果。我雙目呆滯,面容憔悴,好像也隨白果離開了人世。後來,牛站住了,他往灘裡走去。你要幹什麼?我愕然。他轉過身,我瞧不懂他的眼神。他回到路上,走了幾步,又將牛喝住,說實在憋不住了。我這才意識到他要撒尿。他解開褲子,我本該扭頭,卻愣怔地瞅著他。他轉過來,低著頭,不知被我羞著了,還是嚇著了。我掀開包裹的一角,窺窺白果,慢慢蓋上,再次緊緊抱住。
6
石頭再次在床邊立定,一陣細碎的聲音,我聞到墨跡和紙張的味道。他抓起我的右手,指尖觸控到某個地方。
祖奶,這是圖紙,整個建築的設計都在這上面。他的聲音越來越燙,屋子熱烘烘的,像生了火爐。他就不擔心圖紙被點燃?我的手指雖然柔軟,想撕碎,卻沒有力氣。我才不稀罕什麼祖奶宮,那是喬石頭的夢,不是我的!可惜,我這殘朽的身軀無能為力,只能在心裡發發牢騷。
我的指尖隨喬石頭的手輕輕移動。
這兒!就你中指尖這個位置,是祖奶宮的核心,正殿的位置。再往上五十米,就是堖包山頂。正殿的牆體完全用漢白玉,殿裡的四根柱子我準備用紅木,每根柱上雕刻兩隻鳳凰,一共八隻。兩側的牆壁以觀音為主題,我要請國內頂級的山水畫師,祖奶,你放心,我會請到的。你是觀音弟子,配得上這些畫。觀音送子一定要有的,當然還有觀音除魔、觀音灑露。專家比我懂,我會聽取他們的建議。放心,祖奶,只有我想不到,沒有我做不到的。
祖奶,我知道你喜歡曬太陽,冬天喜歡曬,夏天也喜歡曬。我原本想把整個殿頂全用鋼化玻璃,但關於這一點,專家說法不一。一種意見認為琉璃瓦更好,美觀氣派,典雅大方,而玻璃不倫不類,堅固性也差。另一種意見認為玻璃堅固耐用,就目前的技術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你躺在那裡可以仰望星空,離大自然更近,你的心情更愉悅。兩種方案都有道理,都可取。正因為這樣,我有些拿不定主意。祖奶,你更喜歡哪種?這是你的宮殿,你說了算。你給我點兒暗示好嗎?
暗示?我恨不得抽你嘴巴子,你個賊小子!我罵。
螞蟻在竄。
7
哎喲……哎喲……哈呀!聲音長長短短,起起落落。
我進村便聽到了,穿過街巷就看到白禮成。他正就著宋老條家的牆角蹭癢,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嘴咧得像捏破皮的柿子,湯湯水水都要冒出來了。他身邊圍著幾個孩子,還有啞巴錢拜日。錢拜日咿咿呀呀,學著白禮成扭腰擺胯,並扮出怪相。聽說三姨太和錢拜月吵翻了,差點被錢拜月攆出大院。她不再出門,或許擔心離開就再無容身之地。錢拜日沒受家庭風暴的影響,哪有樂子往哪湊。
白禮成看見我這個救星,牙齜得更大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我緊走幾步,從後頸側伸進手,一陣猛撓。哈呀,舒服。圍觀的那些孩子又跳又叫,錢拜日也手舞足蹈的。行了!白禮成發出訊號,我便抽出手。白禮成的神情恢復了正常,他彎腰拾撿石子,孩子們一鬨而散,錢拜日不跑,似乎沒看過癮。我和白禮成往家走,他跟到門口才止步。
白果夭折後,白禮成就得了怪病,動不動就癢。有時胳膊癢,有時大腿癢,有時背癢,有時胸癢,有時渾身刺癢。夜晚還好,白日發作多些。有時正吃著飯就不行了,癢起來五官扭得變了形。癢止不住,他就吃不下飯。找郎中看了,郎中說不出所以然,白禮成既沒起疙瘩,也沒有紅腫。郎中還是開了幾副藥,但沒有用。也請神婆作了法,同樣沒有驅散他的癢。沒有別的招兒,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抓撓。只是在家裡還好,他自己夠不著的地方,我和李夏都能幫他,但誰也不能總跟著他,那時他就自個兒蹭。櫃角院牆,樹幹石頭,白禮成走到哪裡蹭到哪裡。白禮成蹭癢,成了宋莊一景。
白果驟然離開,白禮成沒有斥罵我。如果他劈頭蓋臉罵我或掄起大巴掌抽我,或許好些。白禮成不是寬宥了我,我很清楚。他用沉默,用冰冷的目光責罰我。還有他的癢病。他發作起來,我就百爪撓心。是的,那比癢更難受。
都是我的錯,你揍我吧。某次,他止住癢,我乞求他。你有錯?你哪裡有錯?白禮成裝出吃驚的樣子。我說,你別折磨自個兒,求你了!白禮成臉繃得像一面鼓,你不用求我,求老天爺,老天爺在懲罰我呢。我說,我並不比你好受。白禮成陰陽怪氣地,你是觀音菩薩,老天爺還會懲罰你?我負疚地垂下頭,等待棒棍落下,白禮成卻啞了。白果帶走了他半截舌頭。
我生下白花後,白禮成的癢病好了一些,不再頻頻發作,走到哪兒蹭到哪兒了。一天癢三四次、五六次的樣子,最好的一天癢了兩次。而且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癢起來嘴歪眼斜,扭得像麻花,非得我或者李夏幫他撓。白禮成改讓白杏給他抓撓,白杏的力氣正合適。除非白杏不在跟前,他才求我。他臉上的冰掛融化了,只是似乎還沾著什麼,看起來不是很乾淨,但終究沒那麼冷了。白花沒生在野外,也沒生在別人家,是在自家炕頭上生的,總算如了他的願。準確地說,是半個願。是的,治癒他的不是時間,而是白花。雖然還不徹底,但我相信為期不遠。自己蹭,沒見我正忙著嗎?白花吮吸著我的奶頭,她比白杏和夭折的白果都有勁兒,有時,我會「刁難」一下白禮成。並非我自負有了資本,故意拿捏他,而是想把他臉上我看不清卻能感覺到的東西剷掉,因此我的刁難有撒嬌的成分。白禮成當然能聽出來,只是,他死乞白賴,卻不說一句肉麻的話。我絕非放浪的女人,但卻像染上毒癮一般,沒有白禮成的輕言浪語就活不下去,我只想喚回那個動不動就咬耳讓我放鬆的丈夫。幫個忙,實在是不舒服!他的笑盛開著,卻沒有水分。我不再為難他,機械地抓撓幾下。雖然日子一如從前,但我和白禮成之間有了隔,就如他背上的傷,癒合卻結了痂。
或許,白禮成從那個時候起就動了心思。他心眼本來就多,不要說一個我,三個我加起來怕也抵不上他。他是能人,沒他不會的,這不是吹噓。擀氈只是本行,除此他還有別的技藝甚至發明。比如,宋莊最早的冰棒是白禮成做出來的。他用木頭做了個盒子,盒子又用木條隔開長方形的塊,放進加了糖的水,在院外凍一夜之後在炕上稍溫一下,敲出冰塊,裝在皮袋裡,藏於地窖,夏日便可出售。我對他說不出是欽佩的成分多還是喜歡的成分多,二者混雜在一起,很難分清。不過,他令我不適的地方也恰恰在於他太過聰明。一句話可以說清的事,他要拐一個彎,用兩句話三句話,甚至更多的話。可能我過於苛刻了,這沒什麼不對,沒什麼不好,只要腦子跟得上趟就行。可跟趟沒那麼容易,我常常要想半天,甚至隔了好久才能琢磨出他的意思,或者,背後的另一層意思。
秋末的一天,白禮成被宋達喊去幫忙抹房。傍晚,白禮成沾了一身泥點子回來,邊洗臉邊漫不經心地說,咱的房也該抹抹了。我說,要趁早抹,再過兩月要上凍了。白禮成唔了一聲,說宋老條被長子接到了天津,那麼好一處院子留給了宋輦條。我說弟兄倆,誰住不一樣?白禮成說,那倒是,房子再值錢也沒命值錢,就是留給別人住,宋老條也捨得。我說,宋輦條從沽源城躲到宋莊,還是躲不過打仗。白禮成說,聽說他也想去天津的,但到底隔了一層,宋老條的兒子只顧及爹孃。我說,各人有各人的難,未必是你想的那樣。白禮成自嘲地,瞧咱,操這份閒心幹什麼!
次日,白禮成說東院的房不打算抹了,又不常住人,我說那更得抹。白禮成問,為什麼?我說,不住人更容易駝腰。白禮成提議賣掉,現在還能賣,以後想換棵白菜怕都不可能了。我斷然否決,不行!白禮成瞅著我,又不是什麼寶貝,你還捨不得?宋老條那麼好的房,說扔就扔了,雖說留給宋輦條,和扔也沒什麼區別。我說,那是留給李貴叔的,絕不能賣!白禮成的目光變得黏稠,幾乎糊遍我的頸、臉、嘴唇,你知道他在哪裡?我說,不知道!他說,你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怎麼知道他會回來呢?我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知道他肯定會回來,早晚有一天,不能讓他沒地兒住。白禮成說,你憑什麼斷定?我說,他的家在宋莊,他不回宋莊回哪兒?白禮成說,這得看他是幹什麼營生的,買賣人或許會回來,若是別的……他就是想回,怕也不敢呢,他自己或許不怕,可要是連累了你,連累了娃們,這險,他不至於冒吧。
我終於嚼出味兒了。白禮成說宋老條宋輦條,說抹房只是個幌子,繞了一個大圈,是為了套問李貴叔。給錢家剪羊毛那陣兒,他聽說幾年前錢家被搶,頭兒是李貴,回來問我。我不知情,不能回答他,但我承認曾有警察上門搜尋、詢問。那時,我以為他只是好奇。因為我問他是不是害怕,他滿不在乎地,自己不是嚇大的。半月前,他去鎮上賣掃帚,碰上保安隊抓人。他沒賣完就跑回來。他看到了被抓的人,還讓我描述李貴叔的長相,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惦記呢。確信不是李貴叔,他說咱叔在外闖了那麼多年,沒長三頭六臂,也是有本事的人,不要說不犯事,犯事也休想逮住他。他說得輕鬆,可我還是覺出點兒異樣。但我沒放在心上,恰巧白花哭鬧,我忙著哄白花,而白禮成追逐跑到院外的白杏,話題就此中止。現在想來,那時白禮成眉宇間便有了絲絲縷縷的憂慮。
我問白禮成什麼意思,白禮成裝傻,沒什麼意思呀。我稍頓了一下,說,你是怕李貴叔連累了你吧。白禮成誇張地,你這是戳我心窩子呢,喬師傅,我是擔心,可絕不是自個兒,是怕你和娃……雖說他是咱叔,可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咱一眼窩黑呀。說得我心裡也一顛一顫的。白禮成瞧出來,趁機說,所以,還是將房賣掉好。我說,賣掉就沒事了?白禮成說,至少,咱和他撇清了呀,房在,怕是說不清楚呢。我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我說留給李夏,過幾年李夏該娶媳婦了。白禮成說到時候再蓋,他保證蓋一處更好的。我說不行,白禮成追問為什麼,是不是不相信他。我說,我信你,可房是公爹留下來的,不能賣。白禮成不甘心,讓我再想想。我說沒什麼可想的。白禮成就冷了臉,嘲諷,那就等著沾他的光吧,沒準他這會兒就在回家的路上呢,沒準還馱了一袋銀圓呢。我沒理他,由他陰陽怪氣。
李桃定在臘月出嫁,我趕著給她縫嫁衣。她不擅女紅,連背心都縫不好,針腳粗大歪斜,跟蚰蜒爬似的。平日穿也就罷了,嫁衣可不能馬虎。本打算讓四季紅給她做一套,我跟李桃講了,她想要和我一模一樣的琵琶襟襖。可自李守信攻佔張北城,出進都要被盤問,想起寶昌城門口的遭遇,我打消了進城做衣服的念頭。誰知會碰上什麼事呢?日本兵來了後,盤查更嚴了。東坡一個男人腿上捱了一刺刀,至今還在家裡躺著呢。還是別冒險的好。李桃為此扭鼻子摔臉,好像我捨不得給她花錢。我和她解釋,她竟然頂撞我,說我心裡沒她,要是請我接生,我肯定就去了,哪怕城門口守著閻王呢。心性小也就罷了,她竟然如此糊塗,不明事理。我不生氣,只是難過。我沒責備她,其實追究起來,是我的遷就、縱容害了她。我說娘雖趕不上四季紅的手藝,但一針一線用盡心思,內行人也挑不出毛病的。李桃沒再說什麼,但悶悶不樂。我忙著幹活,沒把她的情緒放在心上。或者說,我早已習慣。除了棉衣棉褲,再給她縫兩套單的。我做不了琵琶襟,但對襟斜襟都會。我還打算等張北城能隨便進出了,找四季紅給李桃補做一件。日子長著呢。哪裡會想到,日子對某些人來說長得沒有盡頭,但對另一些人,則如秋冬的枯草,輕易就折了。
別的都撂在一旁,除了接生,我所有空閒都在縫製嫁衣。白杏白花自然由白禮成照看。日頭什麼時候升起,什麼時候落下我全然不知,白禮成幾次提醒我休息,我才知道半夜了,或者已經正午。小營盤離宋莊也就三十里,以後也能送給她,為什麼非得趕在出嫁前縫好?我沒白沒黑地忙,白禮成不樂意了。我說嫁衣就要出嫁前縫好,哪有日後補的?白禮成說,白杏白花的嫁衣你要早縫,一人三套。話裡自然是有話的,我來不及琢磨,說這個不用他操心。
那一冬忙忙碌碌,李桃出嫁的當日,時間突然停滯。日頭像釘在天上,遲遲不肯移動。瞅瞅,再瞅瞅,依然賴著。終於,太陽墜落下去。我發睏,睡了一覺。以為天要亮了,再瞅,黑夜才剛剛來臨。與此同時,我的心空落落的。如同巨大的倉庫,轉個身的工夫貨物消失,只剩下塵埃與虛無。
夜裡,我被李桃的哭聲驚醒。女兒出嫁本是喜慶的事,我竟然做了噩夢。想與白禮成說說,可他睡得正酣,我伸出的手又縮回來。說說又能怎樣呢?白禮成丟幾句怪話,兀自添堵。或許,李桃上驢前哭得過於猛了,腸肝欲斷,站都站不住了。我說不上她是委屈還是傷感。連著兩夜都是如此。即便白日,我也能聽到,只不過若有若無,不那麼真切。
等到李桃和女婿回三——婚後第三日,新郎攜妻子回到丈母孃家拜謝,看到李桃臉上蘊藏喜氣,那哭聲才從耳邊斷掉。但時不時地,我會聽到李桃咳嗽、打噴嚏或者短促的膈。似乎李桃並沒有離開,就在屋外,在宋莊的某個街角站著。我惦記著給她開門,睡一會兒,忽然就醒了。
那個夜晚,我似乎聽到了什麼,也可能沒聽到,但我醒了,而且沒像以往,躺一會兒再次睡去。越躺越沒有睡意。那時已經轉過年,到了民國二十六年的春天,各種訊息冰雹一樣,紛亂砸落。
嗒嗒,嗒嗒,我豎起耳朵,沒錯,是馬蹄聲,由遠而近。我立刻爬起來,點燈,穿衣,將接生的包裹準備妥當。白禮成支起身,問我發哪門子邪。我說有人來接我了。白禮成哼了哼,說若是張北城就別去了,我說睡你的覺,不待他再說什麼,我吹滅燈,轉身出去。
來人已經到了院門口,暗夜中,那一團黑影發出粗重的喘息。是找我的嗎?我是接生婆喬大梅。我快步過去,黑影分開了,高的是馬,矮的是人。來人聲音極低,大梅,是我。我一愣,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聲音是熟悉的。在京城邊上的窩棚裡,就是這個聲音指引我和父親到了塞外。我驚喜道,是叔呀!李貴說,小聲點。我從他的聲音裡聽出警告,下意識地咬咬唇。他問我家裡有外人沒有,我說沒有,不過……李貴叔似乎明白我要說什麼,說他進東屋,讓我拿針線給他。
我再次點燈,尋出針線。白禮成問我黑天半夜翻騰什麼,我說這就走。然後端著滅了的燈,拿著針線往東院去。
燈光下,我發現李貴叔摁著左下腹,那半拉衣服,連同他的手指均被血染紅。我吸了口涼氣,問他怎麼了。李貴叔咬著牙,疼痛難忍的樣子。但他眼裡卻帶著笑,我想,他是怕驚著我。他叫我別怕,說遇上土匪,受了點傷。我說把孩他爹喊過來幫忙,他制止,說不要緊,縫一下就好。然後,他脫下衣服,解開捆縛在腹部的布條,問我家裡有酒沒有。我說沒有酒,但有止血的草藥,他說那也可以。
我又回西屋一趟,躡手躡腳的,不想驚動白禮成,更不想嚇著他。當然,也是為李貴叔保密。我拿來溫水,摻了些草藥,幫李貴叔清洗了傷口。他開始縫。縫一下,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我說我來,他不讓。我就那麼站著,看著他。李貴叔像魔術師,說走就沒了影兒,又突然回來了。深更半夜,血衣裹身。我想起白禮成的疑問,但猶豫一下,嚥了回去。我不知該不該問,不知李貴叔會不會答。李貴叔縫完,灰白的臉不再抽搐。我把昨夜剩的一張白麵餅遞給他,他幾口就吞下去。顯然他餓極了。和任何人都不要說我回來過,永遠不要,記住沒有?我說記住了,問他幾時再回來,李貴叔說我不知道,這不由我,今兒是正好路過。
李貴叔匆匆離去,前後也就一個時辰。他沒問我嫁了什麼人,沒問李桃李夏怎樣了。黎明尚未到來,夜更黑了。我擦拭了地,把帶血的柴火卷在一起放灶膛燒了。我不害怕,只是心裡抽著。我回去,白禮成嘟囔了什麼,我沒聽清。我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自始至終都在被窩裡。所以,他突然裝作無意間問起來,我幾乎驚掉下巴。
8
發燙的磚頭仍不停地丟落,砸著額頭、耳膜、床墊、牆壁,擊起粗粗細細深深淺淺的聲響,並彼此碰撞、纏繞、裹卷,彙整合奇異的雜音。
螞蟻在竄。
螞蟻沒有被灼傷,竄得更加放肆,彷彿那雜音是鼓舞的號角。
一隻飛鳥從樹杈上驚起,不知是喜鵲還是貓頭鷹,不知是追獵,還是躲逃。飛鳥沒有鳴叫,只有雙翅劃割著夜空。
突然就看見了飛翔的白杏。我尖叫一聲,就如數十年前的那個中午。
9
整個村莊都聽到了淒厲的叫喊。很快,院裡院外圍了二三十號人,個個張大嘴巴,仰望著屋頂揮動胳膊的白杏。屋頂是斜坡,白杏走得緩慢、搖擺,雙臂起落的幅度並不大。但眾人的圍觀讓她變得興奮,她突然飛跑起來,彷彿之前的緩慢是預演,是裝出來的。斜坡並不是她的障礙,而胳膊揮舞得越發頻繁。伴隨她歡叫的是長長短短的驚呼,我的呼喊被淹沒,沒人聽得到。我開始還能迸出一兩句短促的恐嚇和哀求,此時我已經啞了,一個音都發不出來。白杏跑向屋頂的邊緣,她仰望天空,根本不看腳下,我聽到心臟的炸裂聲,呼吸突然停滯。距邊緣不到一尺,白杏滑了一跤,跌倒了。又是一片驚呼,彷彿世界成了屠宰場。白杏爬起來,她沒嚇著,反咧嘴笑了。她沒有繼續向前,轉身向另一端。還好,她沒跑,但仍是舞臂欲飛的樣子。我終於喘上一口氣,叫,杏兒,你別動,小心摔下來。白杏不理我。抑或,聽不見我在叫她。
一個後生從牆頭躍上屋頂。白杏正好往那一端走,他突然躍上,驚到了白杏。她停住,然後後退。後生趕緊溜下來,立在牆頭,輕輕招手,喚她過去。白杏不說話,退到中央,她轉過身。我吁了口氣,似乎她遠離了兇險。有人出主意,我跌跌撞撞地跑進屋,抱了被子出來。四個人各拽住被子一角,我再次呼喊白杏。白杏終於扭過頭,我逮到了她的目光。她沒有絲毫畏懼,臉上是興奮過度的歡欣。我指著綠地紅花的被子,讓她往下跳。白杏不為所動。你別嚇娘,杏兒,下來吧,我懇求。白杏不停地扇動著胳膊,似在思考。這時,不知誰悄聲說,沒準她真能飛起來呢。我靈光突現,叫,你不是想飛嗎?來呀,往被子上飛,別怕,會接住你的。我想就是飛這個字,電光石火地喚醒了她,或者說,飛是魔力,她被魔力控制。她歡叫著跑起來,由脊頂衝向屋簷,雙臂振飛。那一刻,我血衝腦頂,眼前一片漆黑。被子沒有偏離,穩穩地接住了她。我撲上前抓起白杏,抱緊她,像抱住整個世界。稍頃,我鬆開,上下檢視一番,她毫髮無傷。我再次摟住她,說你要把娘嚇死了呀!
白禮成和李夏幹活回來,圍觀的早已散去。他倆沒看到那驚險的一幕,以為我在說笑。我沉了臉,白禮成總算信了,隨即丟擲一個問題。
白杏喜歡大雁、燕子、烏鴉、喜鵲、麻雀、老鷹、布穀鳥、百靈鳥、蝴蝶、蛾子、蚊子,甚至蒼蠅。所有帶翅膀的都讓她著迷。她不喜歡牛馬驢騾,討厭貓狗豬羊,所以從不追逐羊群。當然,村裡見不到羊了,錢拜月當家不到一年,羊便被他賣光了。但貓狗是有的,且常在街巷亂竄。白杏看見,不是驅趕就是齜牙。
還沒學會走路,白杏的手就不停地抓撓,我後來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剛會走路,她擺舞胳膊,我和白禮成都沒放在心上。她學飛鳥、學蝴蝶的樣子可愛極了。閨女,給爹飛一個,白禮成常常逗她。我也逗她。後來發現,只要走,她的胳膊必定要抬起來,我和白禮成才急了。若不讓她舞動胳膊,她就不會走了。娃娃還好,若是大姑娘,那豈不讓人笑掉大牙?天天糾正她,但沒有效果,沒有胳膊輔助,她走不了路。白禮成還用布帶縛住她的胳膊,但她一邁步就摔倒了。這算不上病症,卻讓人擔憂。若只在地上「飛」也就罷了,沒想她竟然爬到屋頂。
她怎麼就爬到屋頂了?白禮成問。我燒水做飯,白杏在院裡玩,半鍋水燒開,她就到了屋頂上。我沒見她攀爬的過程,為此也是困惑不解。白杏僅有四歲,身高不足院牆的一半,躍上牆頭都很困難,而牆頭距屋頂少說也有二尺,她怎麼可能上去?
不管怎麼說,白杏沒從屋頂摔下來,以後看管好就是了。但白禮成一定要解開這個謎,他把白杏牽到牆根,讓她爬上去。白杏看看他又瞅瞅我,低下頭。白禮成說,閨女,爹不嚇你,你給爹演示演示。白杏不動。白禮成抓住她的胳膊,來呀,你摸到牆頭就行。白禮成漸漸用力,白杏兩臂上舉,半腳離地,而她的小屁股往後拱著。她不說話,卻是一副反抗的架勢。白禮成來氣了,你不是想飛嗎?你上呀!他揪住白杏的領子往上拎,白杏叉開腳,試圖下蹲,但被白禮成整個拎著離開地面,從我這個角度瞅過去,像被吊起來。她的胳膊沒有揮舞,直直地耷拉著。我看不下去了,大步過去,奪過白杏。白杏眼裡噙著淚,但自始至終沒有掉下來。
夜裡,我和白禮成不能入睡,小聲探討那解不開的謎。莫非她真會飛?白禮成大膽推測。我確實也這麼想過,但終是否掉了。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她長了兩條胳膊,而不是翅膀。白禮成竟與我想到一處,我暗暗心驚,好像竭力掩飾的謊言被當面戳穿。我甚是惱怒,斥責他胡說八道胡言亂語。白禮成虛虛地說他也不相信,那不過是信口說的。我呵斥他以後少胡扯。白禮成賠笑,你倒是給我解釋呀。我說,我沒法解釋,但你不能亂說!白禮成說,好啦好啦,不就一句話嘛,還真生氣了?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兇,好像心裡有一頭困獸。白禮成一面討好我一面又埋怨我不聽他的,把白杏生在了野外。他專捏我的軟肋,我突然來了火,這和白杏上房有什麼關係?白禮成軟話裡含著骨頭,你不能證明有關係,但也不能證明沒有關係。我說野外生孩子的多得是,你少胡唚!如果讓我說,我會列出一長串,那年月,生在哪兒都不奇怪。白禮成不過是藉機損我。我發脾氣,卻不記恨他,畢竟他是白杏的父親,和我一樣憂心忡忡。可他後來的一句話,如鋼釘射進我的身體,讓我恨意頓生。那時,我和白禮成背靠背,準備睡了。雞叫頭遍,天快亮了。一番探討、推測、爭吵、指責,謎仍然是謎,身體卻睏倦得再難支撐。白禮成聲音極低,更像自語,卻不小心被我聽到了。除了憂慮,聲音裡似乎還有恐懼,白杏怕是養不住呢。我抽搐一下,反身探手,在白禮成後頸狠狠擰了一把。你這是幹什麼?白禮成坐起來。我縮了身子,沒有理他。鋼針越鑽越深,我疼得說不出話了。
自此,我對白杏的看管更嚴了,絕不讓她離開視線。我外出接生,對白禮成千叮嚀萬囑咐,雖然我不叮囑,他也會的,但不說我不踏實。白杏想飛,就在地面飛吧,不上房頂不至於有危險。白禮成為糾正白杏走路舞臂,把她的胳膊擰出好幾條青痕,但不起作用。也許白杏長大些就好了,我安慰白禮成,也安慰自己。我接生過的嬰孩,有的腳上長蹼,像鴨子一樣;有的是連體,就如哪吒再世。白杏喜歡飛翔,並不稀奇,只要不在高空飛就由著她好了。
俗語說,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而白杏,眨眼工夫就「飛」了。一次李夏帶她到淖邊看蝴蝶,在村口的母柳下,李夏撒尿背轉了身。就這麼個空當,她就到了柳樹的枝杈上。在樹上,她輕盈如羽,從這個枝丫飄到另一個樹丫。李夏快哭了,她才下來。是「飛」下來的,李夏對自己怎麼接住她的,沒有任何記憶。那一刻,他大腦全是空白。另一次是我看著她。我坐在屋門口,邊哄白花邊看著白杏。白花剛剛斷奶,那陣子天天都是哭唧唧的,小手在我胸前又抓又摳。我由著她,她一粒一粒地解開我的扣子,探進手。我說辣嘴呢,你忘了?說著把她的手拿開。白花再次哭起來。我一邊哄她一邊指著白杏,看,看呀,姐姐要飛了。彼時,白杏在院裡邊走邊舞。白花的目光終於被牽拽到白杏身上。白杏學著飛鳥鳴叫,一會兒是大雁一會兒是喜鵲,她由走變跑。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我並不怎麼擔心,只讓她小心,別摔倒。跑到牆根底,她忽然一躍,立到牆頭上。她雙臂舞動,完全是飛翔的姿勢。我呆若木雞。是的,我親眼目睹,卻更困惑了。那一瞬間,像有風託著她。白杏立在牆上,衝我和白花微笑著,然後順著牆小跑起來。我終於醒過神,喝令她下來。但白杏根本不理我,速度反越來越快。那麼窄的牆頭,她穩穩當當。我突然立起,差點把白花丟在地上。白杏已經「飛」上了房頂。依然是親眼看著,看得清清楚楚,卻更加糊塗。她怎麼上去的?怎麼就上去了?另外一次,是我和白禮成共同見證的。那天,白禮成從裡鎖了門,將白杏狠狠抽打了一頓。那年,白杏六歲。白禮成不是渾人,我理解他的心情。可白杏到底是娃,哪經得住他這麼打?她的背出血了,與衣服粘在一起,連著數日,白杏沒有下炕。我責罵白禮成狠心,卻暗暗祈禱他的暴打能改變白杏。當然,我的祈望落空了。白杏依然是走路必定舞臂,白禮成絕望而驚駭。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呀?他像魔怔了,動不動就自語,這是為什麼呀。沒人回答他,他也不期望答案,不過是習慣成自然地磨叨著。
不能改變白杏,唯一能做的就是嚴監嚴管,不讓她離開我們超出五步,有時候還得拴住她。這不人道,甚至殘酷,但別無選擇。
白杏八歲那年的夏日,天格外熱。風像生病了,夜裡也難得刮一次。罌粟花的香氣在村莊上空流淌,沒有風的吹拂,味道變得黏稠,似乎凝結了。堖包山下、蝴蝶河兩岸皆是紅的粉的白的罌粟花。罌粟是要賣到上面的,香氣卻屬於村莊。只是過於濃烈了,令人吃不消。整個村莊都在打噴嚏,此起彼伏。那個午後,白禮成和李夏到地裡去了,與別的人家一樣,我家的地也多半種了罌粟,偽蒙疆政府貼了告示,不種要殺頭。白禮成再次顯露出他的能幹,他種出的罌粟比別家的長勢好,所以常被請去指導幫忙,捎帶賺一頓飯。他不但會種,還會割罌粟。那小巧的刀片像個頂針,戴在他手上,輕輕一劃,白白的奶液便流出來。那得入秋了,罌粟花脫落,才能結出核桃一樣的綠果。
我外出接生,清早才回到家。一夜沒睡,困得要命。白禮成和李夏吃過午飯就走了,我把白花鬨睡著,也想眯一會兒。白杏不瞌睡,但我硬是讓她挨我躺下,用繩子拴住她的胳膊,另一端系在我手腕上。我叫她老實躺著,還說晚上給她烙一窩絲油餅。白杏很認真地點點頭。我當然不敢大意,又察看一遍繩釦。我沒打算睡多久的,稍眯一會兒就行,夜裡再踏踏實實地睡。那天實在太倦了。其實也沒睡多久,也就一頓飯的工夫,只是睡得太沉了。我睜開眼,白杏不見了。她竟然把繩子解開了,那可是死扣啊。我一陣眩暈,叫了兩聲,沒有回應,立即跳下炕。或許是飛下去的,因為我的手沒託付炕沿便立到了地上。我跑到院裡,衝房頂大喊。沒看到白杏。我又跑到院外,轉了一圈,仍不見白杏的蹤影。我急了,跑出幾步,忽又返身,回屋將剛剛醒過來的白花抱起。我的手腕還拴著繩子。解了一下,沒解開,於是就那麼帶著半截繩子抱著白花跑到街上,大呼小叫。
我昏了頭,逮著人就問,甚至連錢拜日也不放過,竟然忘了他是啞巴。沒想到錢拜日明白我在尋白杏,咿呀著指了指。那是蝴蝶河的方向。一股熱浪從胸腹翻起,直逼喉嚨。我沒忍住,噴到錢拜日身上。那是午飯、黏液,還有別的。錢拜日跳起來,嘴咧得像個簸箕。我衝他仰仰下巴,拔腿疾行。白花嚎哭起來,我顧不上她,只是不停地變換著姿勢。我絆了幾次,但沒跌倒,在身體著地的一刻,我快速彈起。說飛起來可能更準確。跑到河岸,卻不見白杏的蹤影,只有黃的白的紫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白花哭得更響了,這時我才發現倒抱著她,她頭衝著地面。我把白花翻轉,然後沿著河岸奔跑起來,大聲喚著白杏。我不知自己呼叫得有多高,反正堖包山上的白禮成和李夏聽到了。
白禮成和李夏趕到河邊時,我的嗓子已經啞了。白禮成一瞧我腕上的繩子就明白了,狠狠抽了我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我沒有絲毫的疼痛,更不怪他,嘶啞著說快,快點。白禮成和李夏又沿河岸跑了一遭,然後又跑回村莊。那時,我已經不會動了。我抱著和他們一樣的僥倖,也許白杏回到了家呢。過了一陣,兩人從兩個方向回到河岸,那時岸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李夏脫了衣服跳入河中,接著,又有七八個水性好的後生跳進去。白禮成水性差,在淺處走來走去。
我癱坐在岸邊,唯有胳膊還抱著白花,而目光如一截截繩子追隨著河裡的人。我祈禱他們尋見,但又害怕他們尋見。也許,白杏和我捉迷藏呢,躲在什麼地方,太陽落山她就會回來。或許,她真的飛了,在某個枝丫上玩得忘記了時間,也可能,她飛到了天上,在空中我看不到的地方瞅著我呢。我每天不是拴她的胳膊就是拴她的腿,她不高興了,要氣氣我。是的,哪種結果都是好的,只要她不離開我。她是我的骨肉,她不能離開。不能!不能!她也不會離開的。我雖拴著她,可確實是為了她的安危啊。她不會的!不會!不會!
伴隨著驚呼,我的目光死死纏住李夏。那時,太陽已經西垂,黃昏正走在路上。李夏,還有他抱著的人在水面上拖拽出長長的影子,看上去就像黑色的繩索拴著他和他的妹妹,要將他們拖拽到河水裡。李夏要往河岸走,可他的力氣似乎耗盡了,似乎不堪繩索的拖拽,踉蹌一下,摔倒了。水花濺起,半個天空都閃耀著紅粉的光芒。
我嗷了一聲,濃腥黏稠、並伴有塊狀的液體又一次噴射出來,拋灑到空中。眼前碎片飛舞,五彩繽紛,我不知那是破裂的五臟六腑還是罌粟花。只知那些碎片在飛,並伴有呼呼的風聲。
天突然就黑了。
10
螞蟻在竄。
我粗澀無光的皮膚成了螞蟻的領地,它肆無忌憚,橫衝直撞。這隻螞蟻必定有隱身術,不然,他們為什麼看不到呢?
喬石頭抓著我的手指緩緩下移,柔韌的圖紙被指尖摩挲出沙沙的聲響,就像沒有風的夜晚,雪粒狂吻大地。喬石頭肯定聽不到的,他完全沉浸在虛妄瘋狂的想象中,被滾燙亢奮的情緒淹沒。
停住了,他手上的力重了些,彷彿怕我逃掉。如果我的手指是一把刀一把剪子,再韌的紙也能戳破。可惜,我枯瘦的雙手每日被麥香洗得乾乾淨淨,卻派不上用場。我不願,卻不得不跟隨喬石頭進入他製造的世界。
祖奶,這是環形廊亭的位置。亭頂和祖奶宮一樣,全用琉璃瓦。這裡很重要呢,祖奶,不只是觀賞、避風雨的場所。你猜猜,廊亭是派什麼用場的?喬石頭的聲音透著淘氣。我能猜到他的神情,他一定眼睛微眯,舌頭半卷,偶爾舔舔上唇。速度極快,快得很難看清他的動作。
有那麼一陣年月,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接生。請我的人多半夜晚敲門,或白日約了,傍晚我去約定的地點與他們會合。那裡多半有一頭驢一匹馬一輛牛車。有時來人用擔架抬我,那不比我自己走更快,但我被他們強行摁到擔架上。當然也可能,來人什麼也沒帶,卻叫我快點,晚了就來不及了。我疾步如飛,如壯年那樣。後來有了喬石頭,我不敢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每次接生都要帶著他。喬石頭不喜歡坐車,喜歡騎馬,那時便顯露出他的瘋,不停地吆喝,馬跑起來他才開心。坐擔架也是這樣,非要抬擔架的人跑起來。我不讓他胡說,他根本不聽。我和喬石頭都從擔架上摔下來過,摔疼他也不哭。用旁人的話說,他就是一塊實實在在的石頭。
七十六歲後,我又可以大大方方地接生了,請我的人又多起來,宋莊周圍,張北城,後草地,我少有閒暇。喬石頭隨我東奔西走。那次我到柳莊接生,折騰了一夜,天亮發現在另一間屋睡覺的喬石頭不見了。我魂飛魄散。村裡村外找了個遍,不見他人影。那時,偶有偷盜孩子的傳聞,我擔心他熟睡時被抱走了,雖然抱他並不容易。那家人一面致歉,說沒照看好,一面安慰我,說也許喬石頭獨自回家了。柳莊距宋莊十幾里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黑天半夜的怎麼能跑回去?跑回去幹什麼呢?但家是唯一的希望了,我心急火燎地趕回去。喬石頭竟然真的跑回家了,我萬分氣惱,在他嬌嫩的臉上擰了一把。後來,我注意到他嘴唇油乎乎的,問他吃了什麼。他讓我猜。他沒把我的責罰當回事,眯著眼,嘴巴卻半張著。就在那時,他快速地舔了一下。這個動作讓我想起蛇,雖然他是我的孫子。我糾正過,但沒改過來。或者說,他沒打算改。
我猜不到,也沒心思猜。我瞪著他,他主動說了,帶著炫耀。他竟然烤了一隻貓頭鷹。我大驚,奮力搖著他,似乎他中了毒,我要把他腸胃裡的東西搖出來。幹什麼幹什麼?你都幹了什麼呀,你要氣死我呀!或許是我恐怖的神情驚到了他,他的淘氣、炫耀不見了,代之的是被冤枉的委屈。他講了緣由,卻讓我更加驚愕。上個月村裡死了一個老漢,那幾天貓頭鷹在老漢家周圍的樹上不停地叫。村裡難免有這樣那樣的傳言,喬石頭聽到了。就在我去接生的前幾晚,貓頭鷹又在我家院外的樹上發出淒厲陰森的叫聲。我沒當回事,我不信那些胡言亂語,雖然那叫聲確實讓人不爽,沒想到喬石頭上心了。昨夜他偷偷跑回來就是為了逮貓頭鷹。竟然逮住了,還烤了吃掉了。你這個娃呀,把奶的魂都嚇丟了。我沒再懲罰他,當然也沒獎賞他。他沒迷路,沒從樹上摔下來,實是萬幸。我讓他發誓,再不揹著我胡來,他應得倒很痛快。但……確實,他沒胡來,因為對於他,認定的就是對的。
第二日,我檢查喬石頭的糞便,說不上來擔心什麼。發現了拇指長的一片羽毛,那片黑色的羽毛極為醒目。既是烤了,怎麼連羽毛也吃進去?我百思不得其解。數日後,喬石頭的身體沒有出現異常,我懸著的心才算落下來。
現在,喬石頭再次讓我猜。他的嘴唇沒有油汙,神情和動作是不會變的。
停了有兩分鐘,也可能三分鐘,喬石頭笑了。祖奶,你猜不到吧?我來告訴你。彷彿聽這句話我要做什麼準備,抑或那是什麼儀式,須等到某個時刻才可以。他又停住了,沉默中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祖奶,我要在廓亭裡放置功德碑!喬石頭鄭重、莊嚴,灼熱的磚頭在屋裡碰撞、迴響。嘩啦聲如水波一圈圈擴散開。
螞蟻在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