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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早已升起,但始終躲藏在鉛色的雲層後面,天空灰濛濛的,和毛根的心一模一樣。而雙腳則如戴了鐐銬,難以邁開,彷彿對這個地方留戀難捨。宋品已經走出老遠,回頭瞅瞅仍立在派出所門口,並朝裡張望的毛根,突然就來了氣,你個㞗貨,瞅什麼瞅?還關得上癮了?毛根這才艱難地扭轉脖子,吃力地拔起腳。他的獵槍在某間屋子,他確信,但他再也見不到了。他的停駐,是告別儀式。宋品不會懂的。
風捲過來,一隻白色的塑膠袋順著牆角飄飛,毛根不躲還好,一躲反中了塑膠袋的圈套,左腳被塑膠袋套住,甩了幾下,竟然沒甩掉,於是彎腰撕扯。好像沒耽誤工夫,直起身,宋品又走出老遠。要說走路,宋莊沒有誰比毛根更快,而且可以不停歇地走一夜。此時,他追宋品竟然有些力不從心。
十字路口,一條瘦骨嶙峋的黑狗正在旁若無人地撒尿。想來這黑狗也不受人待見,它的右後腿抬離地面一點點,懶散倦怠。毛根突然感覺到膀胱的膨脹,他躬了腰,彷彿整個身體蛻變成了膀胱。宋品再次回頭,怎麼又停了?毛根說,憋尿了。宋品罵,懶驢上磨!早幹什麼了?左右掃掃,多數店鋪已經開門,賣電動車的賣五金的早早吆喝上了。於是沒好氣道,憋著!到前面的牆角。毛根臉色蒼白,齜牙咧嘴,憋不住了!毛根不是胡說,巨大的膀胱快要炸裂了。宋品又罵了什麼,背轉身,點了支菸,假裝沒看見毛根在幹什麼。毛根已經顧不得這些,慌亂地解褲帶,沒有平時利索,在這樣的緊要時刻,竟然想起那個夜晚的笨拙,憋得昏頭漲腦也沒把宋慧褲帶的機關開啟。來不及多想,一閃而過。自然不敢對著店鋪,也不敢正面朝著不時有行人經過的街道,他側身勾頭,掏出並死死摁住自己壯碩醜陋的怪物,灼熱的液體噴射出來,在路面擊出很大的聲響。宋品厭惡地皺皺眉,往前走了幾步。前面的音像店正在播放阿寶唱的酸曲。在宋品的理念中,所有關於哥哥妹妹的歌都叫酸曲。「見個面面容易拉個手手難」,只有吃不飽甚至吃不上的餓漢子才酸,才有這種悽惶的感覺,他沒餓過,因此聽到酸曲就有說不出的優越感。他不是逮女人就上,從不亂來,更不利用手裡的權力胡來,他相信自己憑藉的是個人魅力。迄今,他只有麥香一個相好,而且是在女人出了車禍之後才和麥香好上的。他有苦衷。王大翠在外包著頭臉,回家也不取下,睡覺也是。頭巾像長在她的臉上,成了臉的一部分。若只包著臉也就罷了,別的部位也包著,他不能攻克。難道健壯的男人不該有個相好嗎?他不敢把理由明白地說出來,也沒必要,但在心裡,是理直氣壯的存在。只有吃飽了,才能當個好書記。比如為了毛根,天沒亮他就爬起來了。村裡派出所來回跑了不下十趟,生生把摩托累壞了。
優越感並未讓宋品忘乎所以,他感覺到異樣,忙低下頭,發現雙腳淹沒在黃白色的液體中。宋品立即跳開,大罵,你他媽屬公驢的還是屬母豬的?毛根沒有回應,尿得沒完沒了,他也著急。當然,脹裂的感覺沒有了,他輕鬆了許多。終於不再滴答,毛根塞好褲子,抬起頭。額頭溼漉漉的,彷彿一半的水從那裡滲出來。宋品將菸頭丟進尚在流淌的尿液,自言自語,要不是親眼看見,打死我也不信,你小子尿了一支菸的工夫。毛根咧咧嘴,他想起來,似乎一天一夜沒尿了。他也說不清怎麼回事。燒餅店的香味隨風掠過,宋品問毛根餓不餓,沒待毛根回答,就說,聽到你肚裡叫了,你個愣㞗貨,我保你出來,還得管你吃飯!毛根跟在宋品身後,跟得緊緊的,力氣突然間恢復了。
宋品要了兩碗粥,四個紅糖燒餅。鹹菜是自取,宋品夾了一碟回來,見毛根坐著不動,皺眉道,輪到我侍候你了?自己夾去!毛根緩緩站起,他並不是等宋品侍候,而是囊中羞澀,不敢太主動,要這要那的。比如桌上沒有糖,宋品吆喝一聲,櫃檯後的老闆娘快步送過來一罐。而毛根沒有就不要了,更不會這麼大聲。當然,宋品要來了糖,毛根也不會畏手畏腳,舀了大大兩勺。
我餓了,宋品邊攪邊說。隨後盯住毛根灰撲撲的臉,因為你個愣貨,我一夜沒睡呢。毛根咬一口燒餅,慢慢嚼著,儘量不讓自己的咀嚼蓋過宋品的聲音。他裝著傾聽的樣子,可心思並不在宋品的話上,至少不完全在。一天一夜的煎熬之後,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天兩夜,其中一個夜晚是在草野上度過的。毛根已經不是先前那個毛根了。換個說法,又是原來那個什麼都不信的毛根了。他本就這樣,是宋慧改變了他,讓他變成另一個毛根。那個毛根柔軟、腸熱,相信輪迴,相信報應。連宋莊關於毛小根的傳言,他幾乎都要相信了。可依然是宋慧改變了他,一個耳光把他打回原形。她對他的好,對他的體貼,她伏在他肩頭的嚎哭都是假的。連宋慧都這樣,還有什麼可以讓他信的?他還能信什麼?
面對閻有道的審訊,毛根並不害怕,而是心灰意冷。沒收了槍,以及槍砂和那一小包火藥,毛根當然心疼。那把單管獵槍是他一個零件一個零件組裝起來的,趁他不注意,毛小根吞了一個螺絲扣,次日,他在毛小根的大便裡扒拉半天才找到。獵槍沾著毛小根的體溫呢。閻有道上門,毛根就知道保不住了,沒用閻有道費口舌,他就交出來。他心灰意冷並不是因為獵槍被沒收,而是他相信、依賴併為之瘋狂的一切崩塌了。他沒有任何抵賴,閻有道問什麼他說什麼。他什麼都不在乎了,好像那一刻連毛小根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還會在乎閻有道的審訊嗎?還會在乎坐牢嗎?愛怎樣怎樣。閻有道說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而且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他可以壓下去,但如果毛根再私自造槍,必定坐牢。毛根被放出來了,這是真的,但他不相信閻有道的話。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扯淡!若他射殺的不是一隻烏鴉,而是錢玉本人,閻有道還會放他出來嗎?所以,他並不感激閻有道。他沒有坐牢,是因為還沒到坐牢的份上。
對宋品,毛根也是這個心思。宋品保他了,這不假,但他不相信宋品「為他操碎了心」。宋品來領他,帶他到燒餅鋪吃飯,這也不假,但他絕不相信宋品一夜沒睡。不過,他沒有駁斥。如果有區別,也就這點。以前他很容易跟人抬槓,比如叫人家把電視裡的人喊出來,現在他只在心裡對頂。他的心裡橫七豎八地堆著刀叉劍戟,頂撞也是不由自主。
宋品只顧著說話,他喝了一半,毛根的粥碗已經空了。毛根吃了半拉燒餅,沒再去盤子裡拿,定定地望著宋品。宋品問還要粥嗎,毛根點頭,宋品便衝櫃檯喊,又一碗熱氣騰騰的粥端到毛根面前。喝完,毛根又不動了。你怎麼不吃餅?宋品問。毛根實說,想留著給毛小根。宋品稍稍怔了一下,隨後嘆口氣,你吃吧,有你帶的。宋品又給毛根要一碗粥,另加五個燒餅。小根跟著宋慧,餓不著的,宋品說,我交代過宋慧了,你放心吧。毛根吞嚥著燒餅,含混地嗯了一聲。毛小根餓不著,想來也是,宋慧對毛小根的疼愛,毛根還是相信的,但宋品交代宋慧肯定是胡扯了。
你個貨,為什麼要去惹如花?那女人,你不知道嗎?宋品質問。毛根能從宋品的用詞判斷宋品生氣的程度,貨,愣貨,愣㞗貨,一般這三個等級,若罵屌愣㞗貨,那說明他的肺快氣炸了。宋品用的是「貨」,意味著宋品的氣消得差不多了。毛根見到宋品那張臉,就做好被炮轟的準備,沒料吃掉兩個燒餅,宋品的聲音反放低了,雖然依然沒什麼好腔調。毛根本不打算回應的,這是他對付宋品的招兒。他不搭理,宋品打的就是空炮彈。打一百枚一千枚,毛根也是毫髮無傷。而現在,宋品低沉的語氣不完全是斥責,還有好奇的成分,毛根不再裝聾作啞,悶聲道,我沒惹她。宋品瞪他,你射殺了烏鴉,還說沒惹她?毛根說,烏鴉又不是她的。宋品揚起筷子點著毛根的額頭,你別裝傻!毛根不相信錢玉會變成烏鴉,如花那麼說,那是她腦子出問題了。毛根也不相信宋莊人都認為錢玉變成了烏鴉,尤其是宋品。他們附和她,不過是哄騙她。毛根搖頭,我不明白。宋品敲一下碗,以示提醒,錢玉變成了烏鴉,她逢人就講,你敢說自己不知道?毛根反問,怎麼變的,你看見了?宋品被噎個半死,戳著毛根的眼窩罵,愣貨,你就是個愣㞗貨!毛根埋下頭,大口吸粥,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你不該的,毛根,別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宋品的語氣又平緩了,她背後有錢莊呢,你的麻煩才剛剛開始,我不是嚇唬你,如花不會輕易罷休,她是個死性女人,被她纏住,你這輩子甭想好。毛根說,我不怕。宋品說,你當然不怕,你是個愣貨!可是我怕,麻煩一樁接一樁,他媽的,我上輩子欠了你們還是怎麼的?啊?你說說,我是不是欠了你們?
又一碗粥灌下,毛根揩揩嘴巴,從宋品的側面望出去。一輛拉著廢紙箱的貨車正經過燒餅鋪門口。宋品又敲一下碗,毛根收回目光。你給她道個歉,聽見沒?不管你信不信,你也要道個歉!她心一軟,或許就不會找你的麻煩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沒一日缺了烏鴉的食,你別管錢玉變不變烏鴉,就衝她的死性,說烏鴉是她的不為過吧?毛根說,我不是故意的。確實,他沒有蓄謀。他和如花沒過節,雖然那次他買花如花駁了面子,但他沒記仇。那完全是意外,扣動扳機那一剎他腦子是空的。背後有別的原因,他當然不會和宋品說。
聽見沒?宋品把六個燒餅裝進袋子。毛根只吃了一個。毛根悶頭不答,宋品揚著手,卻不給他。毛根起身,嗯了一聲,宋品才把袋子杵他懷裡。
修理部剛剛開門,老闆蹲在門口刷牙,滿嘴泡沫。宋品問他的摩托修好沒有,老闆含混地唔了一聲,仍低頭刷牙。刷了左邊又刷右邊。宋品等不及了,走進房裡。毛根沒跟進去,他望望尚未從雲層露臉但依稀能辨出位置的太陽,低下頭瞅著正慢條斯理刷牙的老闆。毛根把燒餅揣到外套和內衣之間。餅尚有餘溫。燒餅不怕涼,但熱的更好。有宋品帶著,半個小時就到宋莊了。毛小根能吃上熱乎的燒餅,他想。
宋品從房裡出來,依然是搖擺的步態,好像崴了腳,臉色也不大好看。你沒給修是吧?他問老闆。老闆終於刷完牙,灌了口水仰脖晃晃頭,突然噴到地上,嘴叉仍帶著泡沫。怎麼沒修?宋品又問。老闆騰空嘴巴,慢吞吞地回應,化油器壞了,沒法修。宋品說,沒法修換新的啊,怕我不給你錢還是咋的?老闆說,換也得你同意了才行,你要不換,我還得拆下來,這事遇到過。宋品皺眉,那你打電話,我還等著騎呢。老闆說,你沒留電話,我往哪兒打?宋品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老闆指了指,六七輛都在那兒等著修呢,誰都著急,只有我一個人。宋品問,你那個夥計呢?昨天還在。老闆說,老婆生孩子了。宋品說,換新的,沒個腿還真不行。又指著毛根說,我一大早就來領他了,步行。毛根沒想到宋品突然扯到自己身上,很是不悅。但老闆對宋品的話並不感興趣,問他要好的還是次的。宋品問了價錢,說當然要好的,次的用不了幾天又壞了。老闆說知道了,讓宋品兩個小時後來騎。宋品問,換個化油器要這麼久?老闆說,你再怎麼急,也得等我吃了飯吧。宋品悻悻地,那好,我一會兒再過來。
毛根大失所望,其實他比宋品還急。就算焐著,毛小根也吃不上熱乎的燒餅了。出了修理部,毛根仍緊跟在宋品身後。宋品罵罵咧咧,媽的,一個修摩托的,還真當自己是老闆了。毛根目睹了整個過程,看來宋品的威風僅限於宋莊。如此一想,毛根倒有些同情宋品了。他想安慰宋品,又不知怎麼說。宋品突然回頭,你怎麼還跟著我?好像剛剛發現,而且似乎毛根的跟隨有什麼詭詐目的。宋品眼睛瞪得溜圓,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還要咋的?認不得回村的路?毛根沒防住宋品發火,僵了幾秒,我以為……宋品嗆他,你以為我欠你的?毛根說,我沒這麼認為。宋品不耐煩地揮一下胳膊,像轟趕蒼蠅,我還有事,別再跟著我了。他是拿我當出氣筒了,毛根想。但並未計較宋品的態度,他懷裡還揣著宋品買的燒餅。
毛根才不稀罕跟著宋品,不過是覺得騎摩托更快一點。摩托兩個小時以後才能修好,毛根步行可以走兩個來回了。宋品轟趕,倒合了毛根心意,他拔腿就走。沒了鐐銬,雙腳生風。宋品衝毛根的背影嘀咕,前世就是個兔子。
2
望見自家房屋和瓦片間稀稀拉拉、瑟瑟發抖的枯乾蒿草那一刻,毛根突然感覺被鈍舊的刀片砍了一下。沒砍斷胳膊,沒砍斷腿腳,甚至他都不知道砍在什麼地方,但是能感覺到劈砍的力量和隨之而來的疼痛。他踉蹌一下,沒有摔倒,燒餅卻滑出來。他死死抓住,燒餅被捏碎了。他趕緊換換手,雖然無濟於事。然後,他的目光落到宋慧的房舍上。其實早看到了,只是他生硬而殘酷地扭轉開。現在沒法不看了,因為毛小根在宋慧那裡。他是知道的,但好像在路上忘記了,此時才想起來。他為難了。不知怎麼見宋慧,該說些什麼,而宋慧又會用什麼眼神看他。那一幕仍在腦裡橫亙著,新鮮得如同剛剛發生。也許宋慧還揣著怒氣呢。
毛根就那麼站著,腳不知往哪個方向邁。太陽終於從雲層裡鑽出來,或許是捂得久了,臉色蒼白,但總算有一點兒溫暖的感覺。毛根仰起脖子,並閉上眼睛,彷彿他站在街上就是曬期盼已久的太陽。一隻公雞踱過來,圍著毛根轉了一圈,突然一個跳躍。沒啄到,毛根及時躲開。他飛起一腳,公雞咯咯著逃離。毛根檢查過浸得油膩膩的食品袋,走向自家院落,耳朵則捕捉著前院的動靜。
毛根把燒餅放在盤子裡,用面盆罩住,在陰冷的屋子轉了一圈,好像檢查是否丟了東西卻又不知丟了什麼。腦袋空著,眼睛空著。其實,這個家沒什麼東西可丟,他清楚,丟了的是他的魂。宋品保出他的人,沒保出他的魂。他的魂沒被關在派出所,在那之前就丟了。後來,他的目光停在後牆的彩燈上。彩燈也沒丟。這就好,他想。
毛根把雜亂的院子清掃一遍,將長在牆角經歷一個冬天仍頑強枯硬的蒿草拔乾淨。你處理處理,宋品有次被牆角的黃蒿染了褲子,很不高興,說你這是住人,不是住鬼養狐狸,牆生草,日子沒個興旺。毛根沒理他。毛根不信這個邪。毛根不是懶漢,要養活毛小根,想懶也不可能。一到春夏,園子裡也是生機勃勃的,水蘿蔔、白蘿蔔、胡蘿蔔、芹菜、韭菜,一樣不少,雖然這些往往未長成就進了毛小根的嘴,但拔了再種,只要時令允許,毛根就會把籽撒下去。所有生長的都是他需要的,如果饅頭可以結饅頭,他也照種不誤。蒿草不能吃,可毛根喜歡,在院子裡也有曠野的感覺。若是在園子裡,毛根絕不會任由蒿草這麼放肆。蒿草佔據的是牆頭、牆角、旮旮旯旯的地方,為什麼非要除掉?日子興旺與否和雜草沒半點關係。毛根不屑與宋品爭執。他現在清除並不是宋品的話生效了,而是磨耗時間,幻想著,萬一宋慧來呢。宋慧可能不知道他回來了,他在院子裡的動靜她該會聽到的。她總不至於一整天待在屋裡。她或許會把毛小根送過來,喏,給你了,扭頭就走。她或許不理他,但仍願意帶著毛小根。他不知等待的會是什麼結果,更不知如何應對,整個人是惶恐的。
日過頭頂,毛根沒等到宋慧,沒聽到她的咳嗽,打噴嚏,沒聽到她餵豬的嚕嚕聲。毛根直起酸困的腰,發現左手食指和右手拇指都劃破了。他吹了兩口,突然聽見咳嗽聲。他的眼睛尚未亮起便熄滅了。他聽出了是誰。果然,沒兩分鐘,便看見佝僂著腰、臉色青黑的鐵匠。
他們說你回來了,鐵匠雖然常年咳喘,聲音依然洪亮,我昨兒就找了你一趟。訊息傳得真快,毛根想,宋慧卻未聽到。鐵匠是來要獾子油的,他的孫子被開水燙傷了。毛根沒有二話,從缸角拿出一整瓶獾子油,倒了一些給鐵匠。那是他去年秋天捕獲並熬煉的。熬了三瓶,賣了兩瓶。捕捉獾子,一把鐵鍁兩桶水就足夠,當然,只毛根有這個本事。鐵匠聞了聞,說我就喜歡這個味兒,還是隻母獾呢。毛根淡淡一笑,他不信鐵匠能聞出公母,掄不動鐵錘了,吹牛的本事卻見長。沒給你用刑對吧?鐵匠上下偵察一番,不然你不會這麼快出來。毛根不想提這個茬兒,沒理他。鐵匠卻沒剎住,說到底不是什麼大事。毛根問,你哪個孫子燙傷了?鐵匠說,老四家的,不過,你不該射殺烏鴉。毛根皺眉,你還有別的事嗎?鐵匠說,烏鴉的肉未必好吃,你射它幹什麼?那如花……毛根沉下臉,用不著你來教訓我。鐵匠說,我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敢教訓了,哪敢教訓你?我只是想說,你沒犯法,可你失禮了。毛根不再理他,貓下腰掏灰。鐵匠嘆息一聲,撅噠撅噠走了。
毛根端了簸箕出去,還沒走到門口,灰便被風吹走了,但他還是拍了好幾下,像敲鑼一樣。
毛根睡了一覺,日已西斜,才開始生火。吃過飯,又挑了兩桶水,仍什麼也沒等到。黃昏時分,毛根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已經冰涼的燒餅,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宋慧不會出了什麼事吧?楊八叉不在家,她若……還有他的小根!這麼一想,急跑起來。
若不是院牆攔著,毛根收不住腳,就直衝進去了。與院牆那一撞是生猛的,他彈了兩下才立穩。沒開燈,但屋裡有跳閃的光亮。那是電視屏的光,他幾乎可以斷定,是毛小根在看。毛根隔著院牆喊了兩聲小根,宋慧出來了,立在屋門口。毛根緊張得氣都不敢出了。一個屋門,一個院門,兩人互相凝望,似乎彼此不認識。
門開著,你不會進來呀?宋慧先開口,仍然粗聲大氣的。再縮在外面就不合適了,毛根的腳步和著心跳的節奏。距宋慧三四步距離,毛根猶豫地立定,似乎在等待宋慧下一步的指示和命令。宋慧卻轉身進去了,順手拉著燈。毛根硬著頭皮跟進去,招呼一聲毛小根,將已經涼透並被他捏碎的燒餅掏出來。宋慧說剛剛吃過,毛根正要縮回,毛小根說「咕得」。毛根看宋慧,期待她批准。宋慧接過去,柔聲道,聽話,歇一歇再吃。毛小根的目光又回到電視上。那一剎那,積存在心裡的憤怨一掃而空,毛根驚訝、羞愧,又萬分感激,他這麼聽你的!宋慧說,他懂事著呢,我昨兒照看祖奶,留他一個人在家。毛根結巴了,真……的嗎?宋慧說,我哄你幹什麼?是不是小根?毛小根說「夜是」。宋慧頗自豪地,我沒胡說吧。
毛根擔心的斥罵、奚落、抽打併沒有發生,那個門檻輕易地跨過去了。好像那個夜晚不曾存在,兩人沒發生什麼事。但等毛根坐定,並有勇氣細細打量宋慧,還是發現了宋慧的異常。宋慧臉色發白,眼圈也帶著點紅。這是我的緣故,毛根煩躁地想。
這就沒事了吧?宋慧問,我嚇壞了,你要坐牢,可咋好?她在替我擔心呢,毛根想,她沒計較我。他依然能聞到並且喜歡宋慧身上散發的混雜的氣味,只是他的血液不再沸騰。毛根說,我一早就回來了。宋慧說,這一天昏沉沉的,我沒出屋,不知你回來了。原來是這樣,毛根想,她的昏沉多半與他有關,他不能裝聾作啞了。我是個粗人,毛根羞慚地說。宋慧說,你不知你做了什麼,我也不知我做了什麼。這話讓毛根費解,他困惑而不安地瞄著宋慧。宋慧說,我什麼都記不住的,難道你能記住?毛根突然醒悟,她已經把那個夜晚抹掉了,粗憨的宋慧說的是禪語,他忙不迭附和,忘了,早忘了!可是既然忘了,她為什麼還昏昏沉沉?毛根不信她徹底忘記,畢竟——
你知道嗎?我差點闖出大禍!宋慧臉上閃過驚恐,現在想起來我都害怕。毛根驚愕地問怎麼了,宋慧沒有回答,自責道,我真該死!毛根追問,到底怎麼了?宋慧這才說,只顧著和祖奶說話,鍋煳了,把祖奶嗆著了。彷彿怕毛根聽不明白,宋慧大聲而痛悔地,我嗆著了祖奶!毛根問清緣由,說祖奶有事,她就不會坐在這兒了,勸她不必放在心上。宋慧搖頭,這是個大錯,沒有什麼比這更大的錯,我難過得要死了!毛根,真想讓你抽我幾掌!還好,宋慧只是說說,並沒真的讓毛根抽。但毛根仍然緊張,等宋慧的情緒平緩了些,立即站起,並要帶毛小根回去。宋慧說,讓他待著吧,回去幹什麼?毛根求之不得,說辛苦你了。
毛根走到院中央,宋慧又喊他。似乎有些猶豫,她的嗓門不高,而且聽起來有些傷感。毛根一陣酥麻,猝然止步,就像宋慧的呼喚是一張巨大的蛛網,牢牢地將他粘住。良久,他才緩慢轉身,看著立在門口的宋慧。
如果讓你賠,你說話,我沒個多,也有個少。宋慧被光暈包裹著,突然高了許多。
賠?毛根猜到了,但又覺得她說的是別的。
你射殺了烏鴉,不讓你賠?宋慧問。
浸沒在黑暗中的毛根皺皺眉,略顯失望地搖搖頭。想她可能看不清楚,重聲道,不用!
宋慧歡暢地,那真是太好了,我都替你發愁,若要你賠,你拿什麼賠?!
毛根冷冷地盯著她,知她還在為他擔心,都說她腸子不打彎兒,一眼就能望到底兒,她也自稱直筒子,可是,他卻看不明白,不明白她腦裡究竟想的是什麼。而比這更糟糕的是,儘管隔這麼遠,他卻不能抗拒她的氣息。他冷下臉,不只是對她,更是為了壓抑自己。他沒法不潑冰水,她的歡欣實在是毫無道理。憑什麼讓我賠?
宋慧說,那是如花養的呀!還有——
毛根哼了一聲,他對自己這一哼很滿意,用從未有過的教訓口吻說,你自己長長腦子,不要人家說什麼,你都相信!
宋慧急了,往前一步,仍與他隔著距離,聲音帶著迴響和毛邊兒,那你連個錯也不給如花認了?
毛根聲音冰冷,不認!
宋慧叫,毛根,你可是……
毛根說不早了,轉身就走,將宋慧和她的後半截話晾在那裡。
轉過牆角,毛根卻站住了,聽了一會兒,確定宋慧進屋了,才離開。終於,他強硬了一回,噎得她說不出話了。那一刻,站在院裡那一刻,甩下宋慧那一刻,他有說不出的痛快。但走出院門,酣暢的感覺便飄走了。他孤寂,不安,疲憊不堪,雙腿發軟,快站不住了。這不是他期待的結果。他本來是給毛小根送燒餅的,因為那個巨大的門檻,他一整天徘徊、張望。然後硬著頭皮去了,他擔心的一切並沒有發生,門檻根本就不存在。宋慧化解了,也替他化解掉。他猜不透她,卻感激她的大度。再然後,她送他出來,提到烏鴉,他的態度突然大變。他慢慢理出頭緒。她不該提烏鴉的。宋品喝令他也就罷了,畢竟宋品保出了他。但即便那樣,他也只是嘴上應著宋品,道歉與否,那得看他的心情。他射殺了烏鴉,就算是如花的,可她的舉報害得他被關了一整夜,獵槍也被沒收,他的損失遠比她大。應該她給他道歉才對。宋品有賬,他也有賬。那些人看得見宋品的賬,卻看不到他的。先是鐵匠,再是宋慧。要說宋慧最有資格教訓他,而他也最聽她的,可在這件事上,宋慧最沒資格。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他怎麼會混亂、焦躁、鬱悶、困擾?又怎麼會揹著槍在野外遊蕩?而她居然認為他該賠償!是的,他就是這麼被觸怒的。
如果說這是一場對決,可以確定是他贏了。但他沒有絲毫的喜悅。
不足百米的路,毛根感覺走了一整年。有個黑影,煙火一明一暗。黑影先問,誰?毛根說是我。他聽出是錢莊,心想,又一個!他們這是商量好了,夜裡也不放過我。毛根問有事嗎?錢莊說和你坐坐,去我那兒,還是?錢莊商量的語氣,沒讓毛根反感,毛根說進屋說吧。
毛根對錢莊兩口子印象還是不錯的,毛小根每次到小賣部,宋麗華總要給他點吃的,有時還送到家裡。雖然那是他們吃剩的,毛根還是感激。至少,兩口子沒把小根當怪物。錢莊和宋麗華都能幹,宋莊人評價他們放個屁都能賺兩個鋼鏰,有欽佩,也夾雜著嫉妒。毛根一貧如洗,卻沒眼饞過。他夠不著,那距他太遙遠了。現在這個人與毛根都跨坐在炕沿上。如果擱以往,毛根或許有些不適,現在,他不會。他竭力抹掉臉上的冰冷,讓自己自然些。
錢莊摸摸炕,問,沒生火?毛根說做了一頓飯。錢莊說,那你得鋪厚點兒,炕涼了會落下病。毛根說,習慣了,有點溫乎氣兒就行。錢莊說,你身體好,擱我,肯定不行。毛根說,要是小根在,我會多燒點。錢莊哦了一聲,聽說宋慧幫你照看呢。毛根說,常麻煩她。錢莊說,宋慧是個好女人。毛根的目光就有些顫抖,可不是呢,要不是她,我怕要累死呢。錢莊說,如果宋慧忙不過來,你可以把孩子送我那裡,臨時照看一下還是沒問題。毛根說,你們那麼忙。錢莊說,總有閒的時候,天天照看當然不可能。毛根說,有你這句話,我就很感激了。
然後話題扯到唸書,天氣,去年的收成,今年的打算。錢莊帶來的煙都抽空了,也未提到正題,好像他就是來和毛根聊閒天,解個悶。他耐心足,毛根倒忍不住了,問他是不是有別的事。錢莊這才突然想起來,你的獵槍被沒收了?毛根沒料他問的是這個,疑惑地點點頭。錢莊再問,值不少錢吧。毛根說,我自己裝的。要多少錢呢?錢莊又問。毛根搖頭,我沒算過。錢莊從兜裡掏出幾張鈔票,你別嫌少,算是賠你的槍。毛根如墜雲霧,你這是幹什麼?我不能要你的錢。錢莊說,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說,你也不要對人講,聽明白了吧,說出去對你對我都不好。毛根仍然不解,他的腦子跟不上錢莊的節奏。錢莊說,我知道獵槍在你心裡的分量,說起來三代獵人,槍被罰沒,你肯定心疼壞了,我沒有能力從派出所替你要回來,我能做的也就這樣了。畢竟,這事是因如花惹出來的,我補償你也是應該的。毛根有些不好意思了,雖然他知道錢莊不會僅僅為這個,這說不通。果然,錢莊語氣一轉,讓他幫個忙。毛根很痛快,說只要我能辦得到。錢莊說,你給如花賠個禮。還是為這個。但錢莊沒有用教訓的口吻,而是「讓他幫忙」。這令毛根熨帖,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毛根仍然疑惑不解,他給如花賠不是有這麼重要嗎?值得錢莊如此費心思。錢莊似乎猜到了毛根在想什麼,說,我這個弟媳認死理,現在又結了疙瘩,我怕她再有什麼意外,你得幫著解開,氣順了,她就會好起來,還有個錢寶,也是一家人呢。錢莊不緊不慢,每句話都像膠帶,毛根覺得自己被纏住了。他終於感覺到氣促,聲音搖擺,我不是故意的。錢莊說,我知道,這個你不用解釋,毛根呀,你射殺的可不僅僅是一隻烏鴉。毛根問,你相信那個是錢玉?錢莊搖頭,那是不是錢玉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花相信,那是她的念想。毛根,你射殺瞭如花的念想!錢莊直直地盯著毛根,你明白嗎?毛根突然被擊穿了,渾身戰慄。
3
毛根蹲在枯衰的芨芨叢邊,望著遠處的如花,睏倦而鬼祟。昨夜沒睡好,錢莊離開了,但他的話仍鋸割、鑿劈著他。錢莊果然厲害,別人的勸導、訓斥,包括宋品都是掛在耳朵上的,錢莊卻說到了他骨頭裡。他明白如花為什麼疼,疼在了什麼地方,繼而想到自己。他射殺瞭如花的念想,而他的念想則被宋慧殺掉了,用她厚實的巴掌。他知道那滋味。「你不知你做了什麼,我也不知我做了什麼。」宋慧不計較他做了什麼,而且她對毛小根一如既往地好。沒錯,他心懷感激,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釋然了。他能聞到並且仍然喜歡她迷人的氣息,又有什麼意義呢?那種撕裂的感覺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他為此惶惑。是錢莊點透了實質。他還是那個人,但念想被殺掉了。
毛根一會兒為如花疼,一會兒為自己疼,有時兩種疼痛交織在一起。他身體扭曲著,感覺自己變成了麻花。他艱難地爬起來,卻不知做些什麼。他在裡外屋來回走著,試圖甩掉糾纏他的痛。有一會兒,似乎輕了些,但稍作停留,那痛又躥進他的身體。看來是沒法睡了,他想,索性就放棄了睡覺的打算。他開啟門,風撲進來,差點將他撞個跟頭。他恨恨地罵該死的,豎直身體,和風對頂著。風奈何不了他,只將門吹得嘩啦啦響。毛根沒有就此罷休,一步一步走進黑暗中,咬牙切齒。風慢慢後退,然後落荒而逃。那時,毛根已經到了宋慧的院牆外。好像是睡夢中被無形的大手捉到這兒的,毛根愣怔片刻,開始圍著宋慧的院落轉圈。再沒了血液燃燒、心如沸水的感覺,雖然他仍惦念著炕上那個人,至少還沒把她從他的心裡摳掉,既無意願,也無能力,她仍佔據著他描摹不出的位置。可是,那團火熄滅了。他不甘心,一圈又一圈,期待像先前那樣飛起來。那些個夜晚,他是長了翅膀的,半走半飛。但直到渾身冒汗,他的雙腿仍然灌了鉛,而且,汗沒讓身體變熱,反更冷了。他放棄了努力,縮著膀子,搖擺著走回自己的淒涼地兒。終於困了,雙眼澀重,他卻沒敢任由自己睡去。他知道如花起得早,打算在路上截住她,向被他射殺了念想的她賠個罪。沒料還是起晚了。趕到村口,如花朦朧的背影已經在他前面。太陽還未升起,大地沉寂,毛根疾步追趕。可如花走得更快,比跑還快,更像滑行。不,是飛行。她的腳看起來是不著地的。毛根被驚呆了,他從未見過這麼奇怪的行走。他慢下來。他知道,無論怎麼追都追不上的。
距河灘數百米,毛根停下來。如花正喂烏鴉,他不想驚著她。有芨芨叢的掩護,如花即使回頭,也不會發現他。早些年,一到深秋,芨芨草就被拔光了。芨芨草筆直、柔韌,特別適合做掃帚。村裡兩個男人因拔芨芨草發生衝突,一個揍塌了另一個的鼻樑,手背也被另一個咬出血包。現在拔芨芨草的少了,因為幾塊錢就可以買一把更結實的竹掃帚。當然,毛根還是用不花錢的芨芨掃帚。芨芨叢還是狩獵時絕好的藏身處,那時,茂密的芨芨草猶如他的發須,幾乎與他融為一體。現在則更像紮在他皮膚上的利刺。
如花終於返回。與凌晨行走的奇怪步態不同,如花自然了許多。她走得很慢,不時回回頭。毛根以為烏鴉會落在她肩上,或在她頭頂盤旋,就像喜鵲和她的喜鵲。但沒看到一隻烏鴉相隨。
如花距芨芨叢二三十步遠時,毛根站起來。怕嚇著她,他動作很慢。但如花還是驚了一跳,立刻定住,聲音發飄,你要幹什麼?毛根說,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如花揮揮胳膊,好像這樣就能把毛根轟走,而她的語氣則變成了央求,別再靠近它們。毛根剛說了我不是,如花忽又變得惱怒而充滿敵意,也有緊張,你休想再傷害它們!然後迅速轉身,向著烏鴉跑去。
毛根呆立良久,悻悻返回。她誤會了他,顯然。但不管怎麼說,我賠罪了,而且是誠心誠意的。
毛根簡單吃了幾口,便去前院。宋慧蹲在食槽前,捋捋豬的背,再揪揪豬的耳朵,聽見毛根的腳步,卻沒有抬頭。毛根以為她在為昨晚的事生氣,悶聲道,我給如花認過錯了。宋慧這才回頭。毛根說,就在早上。宋慧沒有追問,什麼也沒說,眉宇間卻掛著東西。毛根說,千真萬確。宋慧這才病懨懨地說,那就好。毛根問,你……不舒服了?宋慧搖頭,不是我,是豬。毛根的目光落到宋慧三百元買回的豬娃身上。宋慧說,不肯吃東西呢,一定是病了。毛根說,或許不餓吧。宋慧說,那怎麼可能?一夜沒吃東西,往常恨不得把食槽啃了,你看看今天的樣子,一準是病了!毛根說,你別急,我去喊範長水。宋慧再次仄過臉,憂慮重重,他行嗎?不會治死吧。她的神情令他揪心,當他意識到這一點,忽又有一絲驚喜,就像在燒焦的廢墟中發現了鮮嫩的草芽。雖然沒了沸騰的感覺,但他還是在乎她的,他確定。他說,先聽聽範長水怎麼說。宋慧遲疑道,也好。毛根安慰,我看結實著呢,你別擔心。她幫我照看小根,我也該為她做些什麼。毛根走在路上,這樣想著。若楊八叉回來,就沒這跑腿的機會了。
範長水的父親範文登是很有名的獸醫,治病一靠灌藥,二靠針灸。給牲畜安顆人腦袋,其實和人沒什麼兩樣,沒準比人還聰明,他這樣認為。他的另一個絕活是劁騸。他的騸刀又窄又短,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幾乎看不到,而且被劁騸的豬羊驢馬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完活。所以,即便劁騸驢馬也不用捆綁,他拎著料槽靠近,牲畜吃料,他輕輕撫摩,待它們完全放鬆,生殖器已經到了範文登手中。倚仗著這幾絕,範文登吃遍整個營盤鎮,誰都沒想到他會在這上面丟掉性命。一次酒後劁騸,被毛驢踢著睪丸,不到兩小時便嚥了氣。
範長水就沒父親的本事了,但好歹跟隨父親許多年,也學了幾招。範文登不在了,只能找他。範長水劁騸是要捆的,也沒那麼利索,豬羊驢馬恐懼而傷悲,劁騸完了,它們還要好一陣嚎叫,有時叫一整夜,整個村莊都不得安寧。而且,他割不乾淨,馬馬虎虎的。比如劁羊,他只擠出一顆睪丸,這就很麻煩。劁了,算不上真正的公羊,但依然有雄性的衝動,混在羊群裡,不是騷擾這隻就是騷擾那隻,母羊沒心思吃草,自然要掉膘。所以,範長水劁騸,主家得緊緊盯著,以免留下後患。但範長水也有絕活,牲畜是否懷孕,他摸摸便知。有時摸都不用,只需瞟瞟,跟醫院的b超一樣準。因為絕招傍身,他的飯碗端得還算牢。
毛根清楚宋慧不放心。沒治好,反而治死了,確也有過,但並不多見,多數情況下,範長水還是可以治好的。毛根不相信偶然會發生在宋慧的豬身上。
老遠便聽見剁板的聲音,猜範長水又惹老婆生氣了,抑或,她遇上了傷悲的事。毛根站在門口叫了兩聲,沒人應,徑直推開院門。
噠噠聲又密又響,沒有間隙沒有停頓。範長水老婆側身立著,手握菜刀,她面前的菜板上是早已剁成末狀的胡蘿蔔。她右手握刀,左手摁板,因為速度快,看不清刀抬起多高,忽然間,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摁板,那聲音竟然沒有任何變化。她個子不高,卻是鬥雞性子。別人剁餡是為了包餃子烙餡餅,而範長水老婆切剁多半是為了平息怒氣或剔除傷悲。我剁剁就好了,不然會憋氣,她自己講。一根蘿蔔,一顆土豆,半塊瓜片,逮什麼剁什麼。範長水家的菜板和菜刀壽命不長,隔一兩年就要換新的。雖然花了錢,但換來兩人相安無事。只有一次,範長水在趙小鋪惹了禍。他和小媳婦的事難以說清,在範長水嘴裡他是冤枉的。那丈夫在地裡找見正在割麥的範長水老婆,讓她拿一萬塊錢去贖範長水。那是一九九〇年代,一萬塊錢不是小數目。範長水老婆拎著鐮刀直接去了趙小鋪,範長水被捆在閒房,還未來得及辯解,她照範長水小腿劈了兩鐮。鮮血如注,那丈夫嚇壞了,擔心範長水死在自家,只得將他放了。兩鐮賺了一萬塊錢。範長水老婆事後說,她可沒那心眼兒,不砍範長水,她就得砍自個兒。
範長水老婆沒理會毛根,她額頭的汗滴隨著密集的動作甩在案板上、鍋蓋上,有一滴竟然甩在毛根臉上。毛根抹了抹,問,範醫生在嗎?範長水老婆說,自己看!毛根從她背後小心地擠過去,東屋沒人,西屋也沒有。他問範長水哪裡去了,範長水老婆氣鼓鼓地,不知道!若是他自己的事,毛根早離開了,可他是為宋慧來的,只得耐著性子等。
約莫一刻鐘,範長水老婆的動作慢下來,繼而將刀拍在菜板上。她摘下圍裙,擦掉臉、額上的汗,問毛根什麼事,毛根說等範醫生。範長水老婆拎起空桶走進園子。園子裡有壓水井。她的力氣似乎剁切時用完了,拎一桶水顯得吃力。毛根快步過去說,我來,她便鬆開。閒著也是閒著,毛根索性替她拎滿缸。然後問,範醫生該回來了吧?範長水老婆說,誰知道呢。我讓他壓水,他說肚子疼,喜鵲喚他,他馬上精神了,這王八蛋!毛根想,原來是去了喜鵲那裡。
範長水老婆又罵,大意是範長水連玉米都啃不動了,賤的毛病一點兒沒改。雖是罵,樣子倒不像是生氣。那陣子亂剁還真管用。他鑲了兩顆牙,你注意到沒?毛根搖頭。範長水老婆說,我沒胡說,去年秋天啃玉米崩掉的,他不敢吃硬東西,鹹菜疙瘩都得蒸了。為了證明,她從碗櫃裡端出蒸鹹菜,讓毛根嘗。毛根咬了一口,確實軟唧唧的。範長水老婆問,好吃嗎?毛根說不好吃,他吐到院子裡,就勢離開。
毛根往喜鵲家去,半路迎見揹著藥箱的範長水。範長水比老婆高出一大截,常年扣個鴨舌帽,只不過冬天的帽子多兩個耳蓋。毛根說明來意,範長水問,宋慧的豬病了,關你什麼事?他的目光和他的身高一樣長,好像要從毛根眼底刺探點秘密。毛根說,她替我照看小根呢。範長水邊走邊說,我還以為……豬怎麼了?毛根說,不肯吃東西。範長水哦一聲,一定是吃膩了,喂點兒好的。他沒有停步,自然也沒去的意思。他沒把毛根的話放在心上,準確地說,是沒把毛根放在心上。毛根是為了宋慧來的,連範長水也請不到,宋慧會怎麼看他?若是平時,他不理毛根,毛根也不屑理他。但現在不同,毛根說軟話,範長水仍沒有停步的意思。毛根猛地扯住範長水的胳膊。範長水用力掙著,幹什麼你?沒見過你這樣的!毛根說,怎麼著,你也得去一趟。範長水很惱火,自孃胎出來,還沒人命令過我呢。毛根說,沒幾步地兒。他手上的勁兒大,範長水哎呀著,你他媽弄疼我了。毛根鬆了鬆,卻沒有完全鬆開。範長水甩了兩下,沒甩掉,氣呼呼地叫,我還沒吃早飯呢,快餓死了,怎麼也得讓我吃口飯吧。毛根說,你老婆正剁餡呢。範長水皺眉,還剁著呢?毛根說,我剛從你家出來。範長水垂了頭,沒完沒了的……那就先去吧。
我不是不願意去,確實餓著,範長水解釋。毛根說,我還以為你在喜鵲那兒吃了。範長水說,死了兩隻喜鵲,不明原因,她情緒不好,哪有心思做飯?……不是你射殺的吧?毛根一陣心驚,叫,絕對沒有!範長水笑道,我開個玩笑,射殺喜鵲,諒你也沒那個膽兒。喜鵲可不是如花,不把你撕了才怪。毛根不願談這個話題,轉開,一會兒讓宋慧給你做點飯。範長水哼了一聲,算了吧,她那邋遢勁兒,想想就……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他竟然這樣說宋慧,毛根很是來火。忍了又忍,終是壓下去了。
宋慧仍在食槽邊,不過是坐著了。她半摟半抱著小豬,小豬不安分,一拱一拱的,似乎她懷裡有更好吃的東西。她的上衣被拱開兩粒釦子,灰綠的外褂、藕色的內衣到處是豬嘴印。或許是這種感覺讓她舒服了些,或許是陽光映照的緣故,她的臉浮著淺粉色的光,憂傷不那麼明顯了。毛根有些呆,似乎腳下的土突然變成冰層,有些不敢邁步。他瞬間對那隻小豬生出難以形容的嫉妒,可又不忍影響它和她,彷彿停留片刻,他就會變成那隻豬,被宋慧摟在懷裡,由他亂拱。他盯著範長水走近宋慧,幾乎要喝止了。範長水和宋慧說話,他聽不見兩人說了什麼,他粗重的呼吸把周圍的聲音都淹沒了,直到宋慧大叫一聲,毛根才驚醒過來。
宋慧抱緊了豬,半轉了身子,以防範長水碰到。不行!絕對不行!它這麼小,針扎哪受得了?範長水倒沒生氣,反而被宋慧逗笑了,他說,你可是天下第一號!宋慧說,反正不能扎!範長水指指毛根,要不是這蠻子,我才不會餓著肚子來呢。毛根問範長水要扎哪裡,範長水說,扎哪裡我說了算,扎還是不扎?宋慧央求,你開點藥好啵?毛根說,如果吃藥管用……範長水說,你們這麼不相信我,還喊我幹什麼?背了藥箱就要走。毛根忙扯住他,範長水叫,怎麼?綁架我呀?毛根說,你好歹試試,我給你一張狐狸皮。範長水說,你日哄鬼吧,兔子都讓你打光了,還狐狸呢。毛根說,你不能不救……呀!範長水怪怪地盯著毛根,你沒中邪吧,怎麼比她還急?好吧,我說清楚點,扎扎耳朵,放放血就行。毛根問,管用嗎?範長水不耐煩,管不管用試試才知道。毛根轉向宋慧,耳朵,扎不壞的。宋慧沒再反對。範長水蹲下去,左右耳各紮了一下。小豬嗥叫數聲,宋慧輕拍著小豬的頭,安慰,不疼的,不疼的。範長水斜睨著毛根,譏誚,你倆倒像是一對。毛根假裝沒聽見,扭轉頭。
傍晚時分,毛根正在園子裡鬆土,宋慧喜顛顛地跑過來,告訴他豬的病好了。她又恢復了大嗓門,說,範長水還挺厲害的。毛根想,也許豬壓根就沒病,是她太著急了。但不管怎麼說,這一天他沒白過。